跟女友同居至今,已过了三个季节。
随着时间累积,两人的生活公约制订得越来越仔细,也开始建立新的习惯。
虽然时而发生摩擦,不过在构筑出这个惬意空间的过程中,确实有一种具体的成就感与难以言喻的幸福滋味。
比方说,星期五的夜晚。
这是个有点特别的日子,能尽情饮酒,还能肩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电影,多晚睡都没关系。
因为一句「魔法的咒语」穿梭于两人之间——反正明天放假。
夜渐渐深之后,她的头轻轻倒往我的肩上。
边聆听她平稳的呼吸声,边感受着两人的体温缓缓融合为一,是我最钟爱的一段时光。
就这样日复一日,对她的情感也渐渐加深。
这股情感难以用「喜欢」两个字道尽,而是更加升华的某种东西。
我想真正的答案,一定就在自己心里。
1
假日的早晨,千春通常会放任自己睡得晚一些。
在睡前把闹钟取消,将手机放在远离枕边的位置,一切准备万全。
然后,今天早上在十一点半睁开了眼皮。
(不得了,创新纪录了……嗯?怎么有一股好香的味道?)
门的另一侧传来「咚咚咚」的切菜声,节奏相当规律。
看来同居男友瑛汰似乎已起床开始活动。
千春在床上稍微伸个懒腰后,踏着平稳的步伐走出自己房间。
「早~瑛汰。」
「咦!唔哇!小千?」
从材料跟气味推测,今天的早午餐应该是用当季地瓜煮的浓汤。
探头往厨房里一瞧,发现身穿围裙的瑛汰正在清洗砧板。
(啊啊,我又来了。)
当天千春的工作进度超乎预期地顺利,所以能比用通讯APP提前报备的下班时间更早离开公司。
虽然语尾加上问号,不过瑛汰用毛巾擦干手上的水,温柔地复上她的头。
关紧水龙头的瑛汰带着苦笑转过身。
明明是这么想的,但内心骚动不安的波涛却无法平息。
「唔哇~都忘记了!难得找到满意的款式呢。」
「嗯,就这么办……哈啾!」
瑛汰一定认为「小千还没睡醒,所以才难得这样撒娇」吧?
对家人与对恋人的「撒娇」,意思是不太一样的。
(原来他还记得我当时说过明年想再尝一次啊。)
就只是有这么一种感觉罢了。
这一点瑛汰应该也早就知道才对,但每当来到假日,千春的起床时间便会往后延,似乎因此被他解读为「假日比平时会赖床」。
千春从以前就是不会赖床的人,起床的瞬间便能进入备战状态。
(我是很高兴、很高兴没错!但瑛汰真是的,为什么老是丢出直球啊。)
比预定时间提早回到住处后,千春蹑手蹑脚地往客厅走去。
途中,她听见对话声传来,不由自主地在门前停下脚步。
她像小孩般用头磨蹭对方,结果那宽阔的背影吓得剧烈颤抖一下。
被对方边摸头边这么说,当时过于羞窘的千春脸颊简直烫得像起火。
她的脑浆差点快蒸发,却让思路转往意想不到的方向。
「那当然。毕竟这是每天迎接小千回来的家呀。为了让你能尽量放松,就算只是窗帘跟床单也不能轻易妥协!」
(……不行,这一定又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原本是千春去年买回来的杂志上刊载了浓汤食谱,因为她无意中自言自语着「真想尝尝看」,瑛汰便运用食谱加以变化,完成了这一道逸品。
(不过最关键的原因是……)
在她打好肥皂泡沫时,厨房计时器的声音响起,接着有一股美味的香气飘来。是烤好的培根加上橄榄油与香辛料的味道。
千春紧紧抱住眼前的背影,以免被对方看见自己满是破绽的表情。
(这部分我倒是毫不客气地依赖对方呢。)
「不用说出来!」
(我觉得自己真是……该说是表达能力笨拙还是什么呢……)
「……瑛汰也有好好享受到被人撒娇吗?」
「……小千,你脸好红耶?」
对于这样的千春而言,唯一的对策是——装作还没睡醒。
千春也连带受到感染,脸颊彻底放松地露出笑容,把整张脸埋进放在一旁的抱枕里。这些画面现在仍历历在目。
两人各方面的喜恶,彼此的长处与短处。
除此之外,打扫与洗衣等家事也是由对方一手包办。因为瑛汰坚称当设计师的自己,比身为上班族的千春拥有更弹性的时间规划,而且待在家的时间本来就比较长。
她买了对方喜欢吃的布丁当伴手礼,打算给他个惊喜。
从称谓能得知通话的对象是瑛汰的妹妹。
他们有他们的步调,不必着急,慢慢前进就好。
太会胡思乱想是自己的坏毛病,不过最近似乎更加严重。会有这种感觉,应该多少是受到周遭朋友陆续结婚的影响。
这个家基本上都由瑛汰掌厨。虽然千春在假日也会多少分担一些,不过最近只要没有意外,除了晚餐以外全都交给瑛汰负责了。因为她发现瑛汰纾解压力的方法就是下厨。
每当千春快要产生歉疚感时,瑛汰总会不着痕迹地察觉到她的心意,并对她这么说。
交往至今,她相信两人的关系不至于因为一些任性的发言就变得多别扭,但她总是忍不住踌躇。
交往都快满一年了,同居也超过半年以上。
如果这么想,才发现自己对瑛汰的「撒娇」跟对家人的态度非常相近。
为了避免继续偷听到对话内容,千春握住门把。她打算直接穿过客厅,躲进自己的房间里。
但千春连点头回应都没有,不由自主把视线垂往地面。
那时候时间尚早,能顺道绕去久违的车站前商店街逛逛,回家也能悠哉地泡个澡,甚至能消化一些录下来却一直没看的连续剧。
「才没有,我有好好先确认你有没有在用菜刀或开火才过来的。」
然而下一瞬间,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因为用了冷水的关系,感觉脑袋更清醒。
「都怪哥哥不愿意带女朋友回来介绍给家人。」
千春将打转的思绪与肥皂泡沫一同冲入排水孔,伸手拿起毛巾。
那是某个夏夜的事,当时气温还热得难以入睡。
千春虽然也受不了这样的自己,但每到紧要关头,她还是无法克服主动向男友撒娇的羞耻心,所以也没办法。就算勉强自己撒娇,也只会吐出毫不可爱的情话。
从那晚以来,千春开始不时装出还没睡醒的样子。
「这个借口已经听到烂啦~所以家里也说,要你帮忙提前问人家何时有空不是吗?否则这样下去,岂不是永远也见不到面?」
「保重身体呀。啊啊,真是的,都是因为你穿得这么单薄。」
「话说回来,小千,饭还没这么快准备好,你要不要先去刷牙洗脸?」
即使如此,千春还是迟迟无法坦率地对瑛汰撒娇。
然而,实际上她早已是完全清醒的状态。
自在的生活步调,合理范围内的规范。
千春每天确实完成的家事,顶多只有倒垃圾、采买生活用品、还有洗完澡后刷浴缸,了不起再加上洗便当盒与吃完晚餐的收拾整理。
听起来似乎是瑛汰在准备晚餐时刚好有电话打来,所以开启了手机的扩音功能,正在与某人讲电话。
「咦?喔~可真了不起呢?」
千春想像着那条彷佛存在的尾巴也垂得低低的,忍不住失笑。
就算加上假日帮忙打扫、洗衣、做晚饭,还是完全比不上瑛汰所负担的分量。
「早安。小千你好像还没睡醒喔。」
「我?我一直都很乐意你向我撒娇啊。」
与瑛汰共度的生活相当舒适自在,也许正因为如此,才觉得与其说是情侣,两人更像是跳过了交往阶段,直接成为家人了。
她认为在逐一摸索这些事的同时,彼此也学会妥协与体谅。
「小千只要犯困,就会突然变得很爱撒娇呢。」
「吃完饭后休息一下,就来一起整理上次没弄完的换季衣物吧?之前把秋季的生活用品买齐,换完沙发跟抱枕套之后就没力了呢。」
瑛汰如此说完之后笑了,看起来格外开心。
瑛汰紧握住拳,提出强烈的主张。
而且一般来说,情侣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便称为「同居」,但以他们的情况看来,用「同住」或「分租」的室友来形容,感觉还比较贴切。
「瑛汰特地跑了好几趟卖场呢。」
(刚才偷看厨房时,他好像正在用锅子煮什么……?)
千春边享受着被摸头的舒适感眯起双眼,边悄悄叹了口气。
(其实我大可以坦白,为什么要拐弯抹角的呢……)
「嗯,我会想想的。所以……」
事情的开端起于约莫一个月前。
前天晚上,千春偶然听见瑛汰与他妹妹的通话内容。
千春逃命似地往洗脸台前进,背后传来瑛汰语带羞涩的回应。
「我虽然觉得妈妈有点太强硬,但哥哥也有不对喔。」
毕竟在一起的时间所感受到的「和乐融融」更胜于「小鹿乱撞」。
「好~」
事到如今会重新审视自己与瑛汰的关系,想必也是因为如此。
见到千春嘟哝着借口的模样,瑛汰露出轻柔的微笑。
「是天气突然变冷的关系啦……」
情绪表现丰富又直接的瑛汰,一脸失落地垂下宽阔的肩膀。
「咦~妈妈那样说喔?」
若真要计较这么做的好处与坏处各有多少,很明显某一方占了较大的比重。
「说到这,新买的窗帘跟床单好像还放在袋子里没动过。」
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着租来的DVD时,连续加班好几天的千春,不知何时开始打起瞌睡。
当她猛然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靠在瑛汰的肩上,对方正轻笑着。
「家事采共同分担制,不过不需要勉强,在能力范围内彼此帮忙吧。」
千春满心期待地坐进电车,刻意没联络瑛汰。
千春心想,这也许是个好机会。就这样假装自己睡昏头,不就能自然地把平常很好奇却开不了口的事说出来吗?
「我说过了吧,对方很忙的。」
「是是,反正我只要看好暴走的老妈,别让她擅自跑去就好了吧?」
「谢谢。那先这样,下次再聊。」
从两人的互动听来,这个话题似乎已经重复过无数遍。这让千春感到一阵晕眩。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耶!)
对方家人想见的对象,无庸置疑是千春,然而,她从来没被告知过这样的讯息。
(会想见儿子的女友,代表有那样的打算对吧……?)
千春感到又惊又喜,还有点难为情。
同时伴随而来的是不安与担忧。
对方的家人会不会不满意自己?两人的交往会不会遭到反对?她能跟瑛汰的家人们处得好吗?只要一开始烦恼就没完没了,让她慌得坐立难安。
但是,即使如此——
只要有瑛汰在身旁,他一定会说着「没问题」、「事情总有办法能解决」,安抚胆小的自己。
这是千春深信不疑的事实。
(可是,站在瑛汰的立场,也许不是这么想的吗……?)
为什么不愿意把她介绍给家人呢?
千春迟迟问不出口,只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才该问问自己,对未来到底有什么打算啊。」
脱口而出的自言自语,消散在平稳的假日氛围中。
*
「久等了,上菜啰~」
「哇,看起来真好吃……」
千春从穿衣间里找出秋冬专用的窗帘跟床单后,早午餐也正好上桌。
两人一如往常地面对面就座,动作一致地合掌说:
那是与深秋一同逼近的某种「转变」预兆。
「嗯?奶油白酱的味道变得不一样了……?」
瑛汰说完,眉形好看的眉毛垂了下来。
为期大约两周的出差并不算长,但除了千春以外,似乎还出现许多有意愿的竞争者。
餐桌上除了地瓜浓汤以外,还有一大盘色彩鲜艳的沙拉与一篮烤得酥脆的法国面包。
「不知道是哪个人说过我们家的白酱太浓,所以我才调整啰。」
「这个嘛~应该算是大致确定了。对方预计下周会把工作排程寄过来,只要时间上没有问题,我想就能正式签约。」
这个舒适的居家空间,四处都能感受到瑛汰的用心。
十月已经过了一半,气温越降越低。
一阵羞窘让千春的视线游移,同时发出咳嗽声。
「咦!等等,小千你反对吗?不想要吗?」
「黄金猎犬的感觉。」
「原来那次的地瓜还有剩啊。」
千春希望对方能原谅她有点自暴自弃的态度。
「小千不是很喜欢猫吗?」
瑛汰轻轻耸了耸肩,接着将叉子伸往焗烤皿。
「我开动了。」
「没错没错,已经有……呃!咦~?这话是说我很像狗吗?」
「这地瓜是之前我们两个一起挖回来的喔。」
是自己听错了吗?千春半信半疑地重复一次耳朵接收到的单字。
「会变得那么忙吗?」
「不过,想像是自由的!如果小千要养宠物,应该就是猫吧。」
新菜色目前已经做好一轮端上桌,再来就等被任命为试吃员的瑛汰点头,便能正式纳入菜单内,端上台面。
主餐有什锦鲜菇白酱义大利面与焗烤牡蛎,甜点则预计推出莓果塔与法式苹果塔。
这是平时就主张「料理的卖相也是关键」的瑛汰所完成的力作。
他并不是无条件迁就千春,而是真正理解并谅解对方工作性质的那种人。
「嗯~可能有点难吧?这间公寓禁止饲养宠物对吧?如果要养宠物就只能搬家了。」
就连从高中时代便结识的死党绪方征贵担任店长的咖啡厅,也将从下周开始把部分菜单更换为冬季品项。
也许因为瑛汰身为自由工作者的关系,所以总是遵循「约会随时都能成行,你先以工作为优先」的立场。
「扫地机器人归扫地机器人,另外再养只宠物如何?」
「因为好玩又好吃啊。啊,对了!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小千。如果往崎玉或群马那边走的话,据说十二月开始就能采草莓了。」
坐在吧台位置的瑛汰发出疑问,响彻空无一人的店内空间。
「喔喔,上次那件事吗?还卡在正式决定前的阶段。」
有了「它」之后家事负担会减轻,而且把冬天发放的奖金用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不过一想像瑛汰对着扫地机器人说话的画面,就让她的内心五味杂陈。
「这次总算是用完啰。下次去摘苹果好了~能拿来做苹果派或是果酱,用途相当广泛,而且听说苹果还能预防感冒。」
「我没有别的选择吗?」
「哇~这番意见还真是相当贴切又有参考价值呢。」
瑛汰能发挥品味的地方不只是餐桌上。
千春疑惑地问道,结果瑛汰不知为何以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
「没有。不过之前我去送便当那一次,看见你笑咪咪地摸着猫啊。」
两人在餐桌前面对面,吃着一样的早午餐,为了再平凡不过的小事分享笑容。
瑛汰边将矿泉水注入玻璃杯中,边用悠闲的语气询问。
然而,千春有一种在内心某处听见一阵脚步声的感觉。
「咦~还真难搞耶。」
(既然这样,不如干脆……)
瑛汰竖起大拇指,用格外帅气的表情说道。
虽然千春也有自己中意的餐具,但她不像瑛汰那样有自己的坚持。
瑛汰笑了出声,把软嫩的牡蛎送入口中。
「不过呢,不管怎么说,这阵子彼此工作都很忙,也不是搬家的时候,要迎接新的家人应该有点勉强吧?」
绪方也选了与瑛汰相隔一张椅子的吧台位置坐下,用叉子卷起还冒着热气的义大利面。
这是再平凡不过的星期日早晨。
千春将沙拉里的彩椒放入口中,用力点头。
「瑛汰真是的,完全迷上观光农园了嘛。」
看来接下来又是工作的话题。
瑛汰边将面条裹上满满的白酱,边喃喃说道。
「这样啊,希望能拿到呢。」
「瑛汰呢?之前听你说有机会拿到一本文学书的封面设计委托案吧?」
而且出差地点是美国的总公司,她从新人研修以来再也没去过的地方。
将法国面包浸入汤里的瑛汰如此说道,心情看起来很好。
「我也很喜欢狗,不过我们家已经有瑛汰了。」
「你看见了吗?」
结果瑛汰回以满面的笑容,以及坚定的回应。
(这种地方真的展现出身为设计师的性格呢。)
这一道的白酱也比上次试吃时来得清爽。
「一清二楚!」
「请慢用。」
对于有工作狂性格的千春来说,瑛汰无疑是理想情人。
「原来是这样。虽然之前那种浓郁也别有一番美味,我同样很喜欢就是了。」
在黄金周时出现了这样一个机会,结果却反反复复,至今还没定案。
「我是很期待啦,但又不确定你到时候会不会很忙,别勉强自己喔。好吗?」
「是喔!所以才格外让人火大。」
然而另一方面她也无法否认,自己对瑛汰过于干脆的反应感到耿耿于怀,希望对方能适度地束缚自己。
瑛汰的眼神宛如被遗弃的幼犬,被他凝视的千春一时无言以对。
「好好,你先把饭吃完再说。」
「呃,是吗……」
「这话也许没错……」
还包含屋内所摆饰的花草盆栽,以及兼具功能性与柔和氛围的众多家具。
2
瑛汰双眼闪闪发亮的模样看起来莫名可爱,让千春忍不住笑起来。
「我认为这次的新菜单会更受欢迎。」
「真的吗?必须雪耻才行呢。」
在她仔细思考这些问题时,突然听见瑛汰发出苦笑声。
如果真要搬家,会需要一笔不小的费用。在现在这个时间点,要把钱花在租屋的押金与礼金,还是购屋的头期款比较好呢?
(真是奢侈的烦恼啊。)
「那小千就是美国短毛猫,或是阿比西尼亚猫之类的?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待会儿上网搜寻一下好了。」
瑛汰这番话让千春敲起脑内的计算机。
入秋的第一道强劲北风,在昨天比往年提早来临了。
「咦?啊,不是啦!是想说拿来代替宠物好像挺不错的~」
「嘿嘿,谢谢你。而且不只是封面,感觉能负责整本书的设计呢!不过如果成真,可能真的该来考虑购入扫地机器人了。」
「没错!例如手边塞满不熟悉的案子时,看着它勤劳工作的身影,就会感觉自己被激励了,而且很疗愈。你觉得怎么样?」
「啥?不就是你说『味道有点腻,女性顾客光吃这个就饱了,哪吃得下甜点』的吗?」
「说到这,出差的事情最后决定怎样?是下个月对吧?」
「宠物?」
今年春天原本一直计画要去采草莓,结果彼此的时间到最后还是搭不上,没能在草莓季结束前成行。
「我看我还是先安排好特休比较保险吧?」
「……我曾这样说过吗?」
把门牌换回「CLOSED」后,店长绪方走回店内,露出得意的笑容。
(啊,又来了……)
「……不过,我说真的。」
「老实说,我也这么想。」
绪方一脸正经地点头,默默把盘内的料理扫空。
过一会儿,瑛汰的玻璃杯在绝妙的时间点被注满了水。
他抬起头一看,只见绪方一脸兴致勃勃的表情问:
「对了,早川小姐去出差啦?」
虽然有点惊讶对方怎么会晓得,不过瑛汰知道这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因为身为常客的千春这三天都没上门,所以对方才注意到的吧。
瑛汰拿起玻璃杯,干脆地点头。
「三天前出发的,我有去机场送机。」
「北海道?冲绳?」
「不是,是美国。」
「……啥?咦?不是国内喔?」
「嗯,说是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总觉得听起来有一种很酷的感觉。」
——有机会的话,自己也真想去一趟啊。
正当瑛汰想接着说这句话时,旁边传来一阵大呼小叫。
「华盛顿特区!」
「对、对啊……」
「早川小姐都去国外出差了,你怎么还跟平常一样?不是应该寂寞得食不下咽,担心得睡不着觉而顶着黑眼圈之类的吗?」
「我原来给人这么纤细脆弱的印象吗?」
见瑛汰意外地瞪大双眼,绪方摇摇头说:
「不不,你不是狗狗吗?很黏早川小姐的大型犬。」
绪方将手肘撑在吧台桌面上笑弯了腰,凑近直盯着瑛汰。
「啊~原来是这样。千春小姐也说过我很像黄金猎犬呢。」
「打电话不方便的话,写信呢?不对,这种时候应该是电子邮件吧。」
也许才刚出差没几天的自己,声音会不禁流露出寂寞。
因为化为实际言语说出口,他才发现——
「我说啊……日本跟华盛顿特区的时差可是有十三个小时耶。」
只要一开始考量,就会出现各式各样的顾虑。
不可否认的是,正因为与千春进展得很顺利,他才感到迷惘。
一部分也是因为交往才两个月就开始同居的关系,两人对彼此各方面的认识还不够深,一开始总觉得很拘谨。
「咦……」
整装完毕的千春喃喃自语,在窗边轻便的桌椅前坐下。
「我想说你虽然装出若无其事的酷样,但内心还是很慌啊。」
其中最令人感激的是附有厨房。在这不算短的两周出差期间中,能维持平常的饮食这一点让千春放心许多。
「唉,你应该不会告诉我,你没有早川小姐的电子邮件信箱吧?」
他嘴巴张得开开的,仰头看向绪方的脸,结果对方回以满脸诧异。
(如果是往常,还能跟下班回家的小千聊聊天。)
最万用的应该是:「你过得好吗?」
不行,三天前下飞机时才打电话报过平安而已。
正当瑛汰深表认同,对方做出了调侃般的发言。
瑛汰敌不过对方激动的口吻,发出「嗯、呃」的附和声僵硬点头。
「趁这个机会,可以把平常说不出口的话传达给对方。只是单纯闲聊今天晚饭吃什么也行,总之写封邮件给对方!邮件!」
「咦?喔……」
来到这里之后,千春自言自语的频率似乎变高。
瑛汰将毛衣穿正,一脸不爽地短短回了句:「干嘛?」
但千春避免通话的最关键理由,在于别的因素。
「咦?唔!还真的耶!唉,阿征,这种事你也早点提醒我嘛!」
「所以?」
「我真的来到美国了呢……」
或许压力也对身体造成负担,最近时不时会觉得心窝一阵刺痛。
「两星期……呃,你干嘛露出心怀不轨的笑容?」
「把重点放在前半句。」
没有千春在身边,无论吃什么都食之无味。
绪方先如此起了个头,接着咕哝说道:
绪方的表情格外充满自信。
「才不会!」
瑛汰心想这借口实在太牵强。果然不出所料,绪方又拍着手笑得更大声。
「本来以为只要想出开头的第一句,后面就能顺利写出来了呢。」
像这样稀松平常的对话,在过去每天两人对坐在餐桌前、并肩赖在沙发上时已不知道说过多少遍。电子邮件只是延续这些闲话家常,为什么却给人一种心跳不不已的紧张感呢?
(这个时间瑛汰应该还醒着,不过截稿前夕也许正忙得昏天暗地……)
「果然还是打电话比较好吗?」
「只、只是巧合罢了!」
(如果每天都能像这样犯蠢,两星期算什么,一下子就过去了嘛。)
(当时真是发自心底庆幸我有她家的备份钥匙。)
「我在想你撑到第几天会抓着护照往机场跑。」
这里是公司为她准备的公寓式酒店。如同其名,这种住处介于公寓与酒店之间,每间套房里当然备有床铺与桌椅等家具,连电视与洗衣机等电器产品也准备得好好的。
「……也许是因为,在我烦恼着要写什么寄过去的同时,脑子里全想着瑛汰的事吧?」
不熟悉的文学书装帧工作比想像中还棘手,压力似乎超乎预期地大。
而且,每当瑛汰的声音震动鼓膜,自己的胸口也会跟着揪痛吧。
「这里的白天时间,等于那边的半夜!为了不妨碍她工作,很难抓准打电话的时机,我又觉得国际电话听不清楚……」
话说出口之后,全身有种难为情的搔痒感。
利用上班前的空档寄电子邮件给瑛汰是很好的决定,但她想不出最重要的信件内容该写什么,从刚才就重复着打打删删的动作。
千春感觉到自己放松的双颊扬起笑容,同时,她拿起摆在桌边的手机。
她苦笑着启动进入休眠模式的笔记型电脑。
「……嗯,老实说是这样没错。」
「我是不会对人家情侣的家务事多说什么,不过……」
「你就当成被我骗一次,试试看吧。顺带一问,早川小姐会去几天?」
从里头严选出想让瑛汰看的照片,然后寄到自己电脑的信箱。
但随着共度的时光越来越长,他感觉到彼此渐渐能在对方面前展露真实的自己。
在那之后开始同居,至今已超过半年。
展开同居的契机,也是因为她毫无预警地失去联络,瑛汰出于担心而跑去对方家查看,才发现感冒的她倒在家门口。
出乎预料的提议让瑛汰发出呆愣的疑惑声。
与千春分隔两地,说不想她是骗人的。
瑛汰在心里呢喃着提醒自己,把盘里最后一颗牡蛎放入口中。
那不然,改成季节相关的话题怎么样?
说到后来,瑛汰的气势越来越弱。
「是是。」
晨间新闻节目传来一连串的英语播报声,送来房里的报纸理所当然也印满英文字。
*
「所以?忠犬瑛汰能乖乖等早川小姐回家吗?有没有嚷嚷着『至少让我听听你的声音』然后夺命连环叩呢?」
「呃,是也有道理啦,可是……有必要特地写邮件报备当天发生的小事吗?收到这种内容,对方一定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吧?。」
接着,她又发现这里像酒店一样,全天候有工作人员待命,还设有餐厅、游泳池、洗衣间等设施。
但从一开始相识时,就已知道她是个大忙人,两人的确聚少离多。
「对吧?我的意思就是,现在正是个好机会。」
然而在最后的最后,仍感觉到两人之间还有一道看不见的墙。
「你真的不懂耶~特地用邮件的形式传达,才有意义啊。」
理由是什么,瑛汰心里再清楚不过,因此他回以含糊的笑容。
「好,该来早点写完邮件,以免上班迟到。」
「还有,今天回家后就赶快上床睡觉,你的脸色很难看。」
「好好笑,原来你真的没发现喔?不过看你这样我也放心啦。」
自己虽然想替如愿踏上出差旅程的千春打气,但是跟对方的距离从同一屋檐下,一口气拉开到连打通电话都要犹豫半天的国外,自己的内心其实很寂寞。
「呃,有是有啦……」
她像是被格外急促的心跳所催促一般,敲起了键盘并夹带照片档案。
「你跟早川小姐交往也快一年了吧?即使在一起那么久,却感觉两人好像都忙于工作,平日也没能空出时间吧?」
因为电话跟电子邮件不同,会听见彼此的声音。
「在那之前,你先变得可靠一点好吗?毛衣前后穿反了。」
有点客套的感觉让千春稍嫌难为情,不过同时也觉得颇新鲜的。
在陌生的土地,有这么一个环境迎接结束整日工作的疲累身躯,实在令人感激。
「只要撑过这一关,等千春小姐回来时,我应该就能变得更有成熟男人的韵味。」
瞥了一眼手表确认时间,这里刚过早上八点,位于大海彼端的日本现在则是晚上九点。
不论是物理上或心灵上,他与千春的距离比从前拉近许多。
(不过要让小千多依赖我这点,感觉还有待努力就是了。)
「不管怎么说,总之在你失控前先跟早川小姐取得联络吧。」
比方说:「这里完全沉浸在万圣节的气氛中。」或是:「听说你那边已经吹起秋天第一道北风了,要把头发确实吹干才能睡觉喔,以免感冒。」之类的。
「是这样吗……」
可以主动强行拆毁那道墙吗?还是先钻个小洞观察情况比较好?
「我想也是。但是同居跟两人分开住是不一样的,电话或邮件感觉会像是例行联络对吧?比方说报备今晚几点回家啦,或是经过超商顺便帮忙买个什么之类的。」
「嗯,好像的确是这样。」
对方捧腹大笑的模样实在太夸张,让被嘲笑的当事人瑛汰也跟着笑出来。
一想到这,她就完全提不起劲拨电话。
「晚饭的菜色……你是认真的吗?」
启动整理照片的APP后,她凝望着这几天暴增的档案。
*
离开咖啡厅回到家,迎接自己的只有一片寂静。
瑛汰换上与千春同款不同色的拖鞋,慢吞吞地走向客厅。
要先洗澡?还是继续工作呢?瑛汰在脑内试想了一下,但两者都让他提不起劲。
犹豫到最后,他决定一屁股坐在双人沙发上,打开笔记型电脑。
如果没什么要紧事,今天想直接睡了。
「很好,看来没有急件……咦?」
在瑛汰确认信箱内的未读邮件时,一封新的信突然闯了进来。
寄件人名称映入眼帘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发出剧烈的跳动声。
早川千春。
他反复逐字确认了好几次,怕自己眼花,但是他并没有看错。
无庸置疑是千春寄来的信。
真难得她不是寄到手机,而是这个信箱地址。
瑛汰仔细盯着电脑萤幕,发现画面上有个回纹针符号,看来是夹带了比较大的档案。
「标题写着『给瑛汰』没有错,所以应该不是误把要给同事的东西寄给我吧……?」
况且,干练可靠的女友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失误。
这封信跟附带的档案,确实是要给自己的没错。
瑛汰边听着自己突然加剧的心跳声,边点开千春的信。
『标题:给瑛汰
晚安,我是千春。
突然寄信,不知道有没有让你吓一跳?
但是,随着这个「瞬间」积少成多,彼此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一开始提议同居的动机是他担心千春的健康状况。
因为他不管再怎么小心,还是会手震。某方面来说这应该也算一种才能吧。
瑛汰很明白,绝对不会是分手。
瑛汰感到一股莫名的紧张,敲击着空白键往下。
「你真是不懂耶。就是因为平常聚少离多,才选择同居的啊。你振作一点啦。」
瑛汰的自我认知也有所转变,在决定与千春同居时,他主动联络母亲。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希望能清楚划分每个阶段。
但是瑛汰当时并没有特别把那当作是求婚,千春的态度在那天过后也没有明显的转变。
如果换成瑛汰去拍,绝对拍不好。
「我往后每一天都想吃到瑛汰做的早餐。」
——只是单纯希望能多一些时间跟女友相处。
虽然不想擅自臆测,不过千春确实常常若有所思。
「好~明天也要认真努力!」
瑛汰准备的礼物是一只表,白色数字落在黑色的表面上,搭配银链表带。这是由他亲自设计、世上独一无二的礼物。
(真怀念啊,还发生过这种事呢。)
他想得到的答案,只有千春知道是什么。
瑛汰如此告诉自己,再次将视线移回邮件上。
早安。出门小心。欢迎回来。晚安,明天见。
虽然待在全英语的环境很吃力,不过也是个很好的历练吧。
只是照实说明而已,不知为何胸口感到刺痛。
因此至今为止,他拜托过千春好几次,帮忙拍摄工作用的资料照。
「咦?为什么这么说?」
像这样分隔两地才明白到的事情,其他应该还有很多吧。
瑛汰感觉到思绪有如漩涡般打转,接着被卷入不安与担心之中,最后有种被放逐到午夜大海里的感觉。这是个坏毛病。
那一夜,当深蓝色的表针在圆盘上刻划着时光的同时,瑛汰向千春提出请求。
我拍了很多照片,所以一并寄给你。
如果能让你当作工作上的参考资料那就太好了。』
瑛汰虽然觉得自己的个性也太现实,不过千春寄来的信,确实让他憔悴的心彻底复活。
为了在那天用笑容迎接她回家,在食衣住各方面都不能马虎。
「不不,哪有那么夸张。」
母亲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狠狠地切入核心。
有时她也会看着瑛汰,露出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千春的这份心意让瑛汰相当开心。
他将笔电搁在沙发上,腾出手摘下笔盖,在今天日期的栏位上打了个大大的叉。
「咦,下面还有东西吗?」
小千拍摄的照片都有第一眼就能吸引目光的构图,而且感觉把现场气氛也一并用快门收进照片里,看起来生动鲜明,我最喜欢了。
「在等洗澡水热好的这段空档,先吃个饭吧。」
事到如今回头想想,他觉得那番对话也很像求婚台词。
信上只字未提「想见你」,而是许下未来某一天将达成的约定。
但是对于瑛汰而言,他能感觉到千春的声音跨越一万公里的距离,飘洋过海直达这里。
——既然如此,去问不就得了。
方便的话请回个信吧。』
「……嗯,我也是。」
这是事实没错,不过瑛汰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另有别的企图。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难以开口的事呢……?)
在这种时候,从气氛中多少能察觉到这一点,不过两人从未讨论过今后人生的具体规划,这是目前不争的现状。
想必是对结婚、对于未来感到烦恼。
然而,他突然发现内文旁边有滚动卷轴。
如千春所说,信里夹带的档案是她在国外拍摄的照片。
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乍看之下稀松平常的一封信。
以名为「国家广场」的国家公园景色为首,接着有华盛顿纪念碑、林肯纪念堂、史密森尼博物馆等一连串景点的照片。
只要一起生活,两人就不免被这类讯息触发。
明天比今天多一点,后天又比明天多一点,对她的爱每一秒都在满溢。
「我有同居的对象了。」
(共享同样的每一天,也许就代表彼此正携手走在同一条人生的路上吧。)
这次也让我做为工作的参考啰。
千春倒抽了一口气后,微微点头答应。
「早川千春小姐,今后也请与我共同度过一样的时光。」
今年四月,是两人交往后第一次迎接千春的生日。
就连去年的黄金周,促成两人去动物园初次约会的原因,也是瑛汰用:『千春小姐,你是那种拍照不会手震的人吗?』为由邀约对方。
原以为结尾没有署名可能是工作专用信箱的缘故,但或许是下方还有文字的关系。
彷佛能从干脆又直接了当的文字中听见千春的声音。
现在自己能做的就是一一列出这些事,将它们收藏在心里。
而且每张照片都细心地打上景点或建筑物的名称做为档名。
瑛汰的这声回应不可能传到美国,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出了声。
瑛汰出声回了句:「那当然!」手指移向笔电键盘下方的触控板,想从头重新读一遍。
昨天我跟办公室的同事们打过招呼后,他们带我去观光。
小千,谢谢你寄了那么多漂亮的照片!
结果画面上出现的文字是「P.S.」。
(小千又是怎么想的呢?)
「她平常都很晚下班,能碰面的时间本来就有限。」
每次许下心愿,都更加体认到自己有多爱千春。
过一阵子后,瑛汰才深刻体会到母亲那番话的意义。
(最近小千发呆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呢……)
千春』
像是收到喜帖,或是电视上播放着相关的广告时。
他有信心自己是被千春爱着的,对方也接受了他的感情。
「小千还是一样很会拍照呢。」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一年多,两人的关系不同了。
(之前尝试过趁她睡眼惺忪时追问,也是徒劳无功。)
「咦咦!没问题吗?你那么我行我素,死不配合别人。」
瑛汰做出这番宣言后,使劲从沙发上站起身,目标是客厅墙上的月历。
就连对同居恋人都无法说出口的事情,会是什么呢?
希望她用那凛凛有神的声音温柔呼唤自己的名字。
『希望未来有机会能跟瑛汰一起欣赏这片景色。
然而,当瑛汰主动关心地问:「怎么了?」也只会得到对方含糊的笑容,无法得知她内心深处的想法。
她也跟自己一样,思念着不在身旁的恋人。
「小千,你不打算给我回复吗?」
但这样的回应令瑛汰稍嫌不足。他希望得到对方亲口允诺,稍微使了一点坏心眼问:
只不过,即使没说出口,但双方确实开始意识到结婚这件事了。
然后,希望对方尽早平安地归来身边。
彼此间的问候,只是日常生活中的短短一瞬间。
「……了解!明天会煮很棒的味噌汤给你喝。」
「本来就是啊。自己家人就算了,但是对方会不会……」
「嗯~对方不会介意啦,应该说根本不会在意吧。」
*
『机会难得,我在出差期间会寄电子邮件给你。
距离千春回国的日子,还有十天又多一点。
瑛汰说出口后才发现,自己也许很寂寞。
『标题:指定主题详见内文
最重要的是,不像我都会手震!
啊,对了,你接受指定主题吗?
希望下次不只有风景或建筑照,也能看到小千入镜。
我会期待的。』
『标题:请查收
依照你的要求,我也试着让自己入镜了
自拍还真难耶……
在旁边大口吃着甜塔的是我同事,她叫玛丽亚。
她不仅工作很干练,似乎还发现我不擅长与人沟通,所以不着痕迹地帮我跟办公室的组员牵线。
还像这样带我到各地游玩。
个性像照顾人的大姊姊一样,让我非常憧憬。』
『标题:久等了
抱歉呀,回信回得太晚了。
工作进度大塞车,所以忙得手忙脚乱的。
不过已经跨越最大的难关了,所以别担心。
这就是我晚回信的原因,可不是因为嫉妒玛丽亚小姐才迟迟不回复喔。
真的啦!
……好啦,我承认有一点。
一点点而已喔。
真希望快点见到在美国提升自我后魅力倍增的小千啊。』
她勉强地安抚自己,并往地铁站前进。
『标题:怕寂寞的小狗
……一点点而已喔。』
「早川小姐,你冷静点听我说,他现在人在医院里。」
独栋的人家会在庭院里弄点装饰,整条街上完全是万圣节的气氛!
昨天也没来由地想念日本食物,于是用套房的厨房设备煮了味噌汤。
瑛汰果然发生什么事。
千春往走道边缘靠近,将手伸进大衣的口袋里。
但分处美国与日本两地隔空书信往来的同时,她感觉到某些变化。
『标题:服装我先帮你准备好喔
从他的日常行事作风思考,这状况实在不可能发生。
心脏的每一次跳动,彷佛都让不安流窜全身。
千春发现被抱枕压在底下的手机,马上捡起来。
我也好想出门!
并不是又有新的难关,不过有点忙到都闷在家里。
在飞机落地前,她还有把时间调回日本时区,当时手表确实还有在运作才对。
「哇!早川小姐,你还好吧?」
「……我没事,不好意思。」
看了之前的信,我不由自主地这样喊了出声。
依照原定行程,我会搭明天的飞机回去。
这两星期过得比想像中还快。
如果因为工作关系挤不出时间来机场接机,那更应该早就联络了。
「咦?门怎么没锁……咦!早川小姐?」
千春用通讯APP告诉瑛汰自己已经离开机场了,但直到抵达离家最近的一站为止,发出去的讯息依然显示为未读。
这么一想,她变得坐立难安,失控地抓住绪方的手。
千春心想既然如此,不如主动打到家里与对方的手机,却马上转进语音信箱,让她陷入无计可施的状态。
虽然只是冲泡式的速食汤啦。
就算家里只剩一个人、就算工作再忙,她所认识的瑛汰会让家中变成这样一团糟吗?
像是被从头浇了一盆冷水般不知所措。
去程时还很空的行李箱,现在已经被纪念品塞得满满的。
*
现在,非常想见你。
也许只是电池没电罢了——心里明明很清楚,胸口却有一股莫名的不安。
小千已经完全沉迷于万圣节的氛围呢。
……一想到今天会是最后一次像这样通信,好像就不小心写了一些很难为情的话。请当作没看见吧。
时间恐怕正好落在一周后瑛汰生日的前后。
「我回来了。」
眼前染上一片漆黑,她摇摇晃晃地站不稳。
「我要去。」
千春对于他有别于往常的态度感到惊讶,同时更加确信自己心里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原来是预定今天回国啊。」
千春用彻底失温的手打开门锁,朝着久违的家呼唤。
她换穿了拖鞋,拖着沉重的脚步穿越走廊,然后,马上就察觉到不对劲。
她明白自己的脚步相当轻盈,兴致勃勃的模样简直像变了个人,过去那个宣称「对于节庆活动不怎么感兴趣」的自己彷佛从不存在。
至于要送瑛汰的礼物,总不能一起硬塞进里头,所以那个一见钟情而买下的医生包已经办好寄送手续,之后会另外用海运寄回国。
「啊!瑛汰的手机还搁在家里……」
千春抢在绪方说完之前开口。
「不会吧,什么时候……」
「医、院?」
换个话题,这里不愧是万圣节的起源地,听说南瓜灯都是手工凿的,在超市堆得跟山一样。
「麻烦你了,请带我去医院。」
对方身上穿的不是在咖啡厅看到的围裙造型,而是毛衣配上丹宁裤的便服。
「当然没问题。在那之前可以先帮我把他的换洗衣物装进包包里吗?」
千春冲往门口,结果站在那的是目瞪口呆的绪方。
还得准备糖果饼干才行。两人一起动手自己做也不错呢!感觉会很开心。
哎呀呀,这可真是。
千春结束为期两周的海外出差行程,在机场降落。
代表瑛汰要住院对吧?是要进行检查?动手术?还是遇到交通事故被送去医院?
想着对方,然后重新面对自己的心。
(虽然内心的忧虑并非已一扫而空……)
目的地是跟瑛汰约好的会合地点,国际航线的接机大厅。
抱歉,又隔了一段时间才回信。
(但生日当天也许只能先把准备好的那份交给他吧?)
客厅的窗帘只拉上一半,沙发的抱枕全散落在地板上,餐桌上还留着用过餐的碗盘。
瘫软的身体被绪方搀扶住,才没当场跌坐在地上。
我最后也在公司的办公桌上摆了一颗小南瓜。
出发前,她提前寄了封信到瑛汰的手机信箱,通知对方自己会依照原定时间出发,并且传达了在机场碰面的地点。也许他时间上不方便回信吧?
「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仔细想想,我或许半斤八两吧。
想把分开的这段时间里的所见所闻,以及所有感受一一说给你听。
外出竟然没带手机,实在很奇怪。
千春完全没有时差问题,拉着行李箱笔直前进。
『标题:辛苦了
工作方面当然不用说,她能挺起胸膛表示这次的出差收获良多。
当然,也想听瑛汰告诉我近况。
千春瞥了一眼手表,发现深蓝色的指针早已停止走动。
「瑛汰?」
(真难得,每次他收到信都会回复,就算只是『知道了』三个字……)
(是工作上出了什么状况吗?所以才无法取得联络?)
在万圣节前就要回国了,有点可惜。
加上小千缺乏症又发作了,脑袋好像快爆炸……开玩笑的啦。
连想像都令人害怕,千春一语不发地轻轻点头。
如果愿意交给我,我当天会准备好服装喔。
「请问瑛汰在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约定碰面的时间早已过去,瑛汰仍没有现身,而且连一封邮件或一通电话都没有。
「才刚回国,我想你应该还很混乱,不过待会儿请跟我……」
就在内心的不安越来越加深时,玄关传来一阵「喀嚓」的开锁声响。
千春按捺着心里不祥的预感,决定在大厅沙发上等待对方。
绪方像是自言自语般说着,随意把鞋子一脱,喊了声「打扰了」便踏入家里。
因为她借此找到在日本时因为距离太近反而看漏的某些东西,并且发现那些被茫然的不安与旁徨所摆布,不知不觉间藏在心底的情绪。
她认为透过写信的手段让自己拥有这样一段时间是很大的帮助。
按下手机的开机键,确认了新信列表,却没看见瑛汰的名字。
似乎是因为缺氧而让身体反应变得迟缓的关系,千春觉得一切都好不真实,自己彷佛是局外人一般。
那么,下次见了。在有你等着的日本见。』
(不知道瑛汰看到信了没?)
为了迎接这一天,我先来搞定工作吧。
那么下次见了。』
发现迎接她的是一片宁静时,她已知道瑛汰果然不在家。
千春迟了一拍才理解这两个字的意义,瞬间以为自己的心跳暂停了。
不过说短绝对不算短,还让我有时间能重新思考很多事。
「意思是……」
*
千春坐上绪方的车,两人一同前往瑛汰所住的医院。
她将装了换洗衣物的包包摆在膝上,在后方座位听着对方说明。
「昨晚送瑛汰去医院的是我。那家伙难得整整两天没回信,让我有点在意,于是想说去家里看看状况,结果……」
日本的昨晚,刚好是千春启程离开美国的时间,也难怪瑛汰对她当时寄的信毫无回应。
「到家里之后,才发现他一脸苍白,不但发高烧又满身大汗,还发出痛苦的呻吟。我觉得他的样子很不对劲,就带他去挂急诊。」
诊察完后,瑛汰被告知要紧急住院。
千春抱紧了包包,从刺痛的喉咙中挤出声音。
「病因……是什么?」
「呃……」
或许是因为难以启齿,绪方支吾其辞。
对方的态度与刚才判若两人,让千春忍不住把身体倾向前方问:
「那么严重吗?是什么重症……?」
「不、不是啦!」
「真的吗?请老实告诉我。」
「没事,没事!只不过我想说还是由他本人告诉你比较好。」
绪方说到这里便闭口不语。
车内充满沉默。变得特别明显的心跳声,让千春格外不安。
(我现在终于能体会怕得要死是什么感觉了……)
千春抚摸着手表的表面祈祷着。
*
「阿征,你太慢啦~!」
接着,她感受到背部被瑛汰轻轻拍着。
一踏入病房,就听见某人拉长的尾音传过来。
「我在机场等你,却等不到任何联络……回到家也找不到你……」
(什么?什么状况?应该不是我在作梦吧……)
绪方则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回应:
即使被迫听见情侣间尴尬的对话,绪方仍未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挥了挥手走出病房。
「抱歉,让你担心了。」
「嗯,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
「不会,呃……」
千春无法跟上眼前两人一来一往的对话,愣愣站在门口。
「咳咳!嗯哼!」
「然后绪方先生就来了,说你住院……」
「咦!家人……」
瑛汰的话语到最后只剩下呢喃般的微弱音量。
千春没办法继续说完,额头蹭向瑛汰的肩膀。
仍旧半信半疑的千春踩着摇摇晃晃的步伐靠近病床。
除此之外的关系人则不会接到联络,即便是同居中的恋人亦然。
虽然早就知道,但没想到这个事实会让内心受到如此大的冲击。
「事情没有那么严重啦,别担心。」
不是某人,是瑛汰。
她伸出手凭触感摸索,抓住对方的手之后紧紧扣住指尖。
她不由自主地捏了自己的脸颊,痛楚让千春领悟到自己身处现实。
面对那张爽朗的笑容,千春的泪腺溃堤。
「虽然这样说很像在找借口,但我并不是不希望小千跟我妈碰面。甚至应该说,如果你愿意,我很想把你介绍给家人们!但是,那一阵子刚好很忙,所以……」
家属一定会最先接到通知,而且是最首要的联络对象。
想必他身上的病人服没一会儿就会沾满涕泪而变得一团糟吧。
「咦!小千?天啊,你不是明天才回国吗?」
从病床上坐起身子的瑛汰瞪大双眼大喊。
「与其说难过,其实应该是烦恼了一阵子。」
「因为我让你难过了对吧?家人明明要我带你回去介绍给他们认识,我却瞒着没说……」
瑛汰见状苦笑着说:「也就是所谓的盲肠炎啦。」
「……办不到。」
挂急诊又紧急动手术后直接住院,家属来探病也是理所当然。
「怎么会,这不能怪小千啦!是我开扩音才……话说,原来那次的通话被听见啦。」
「我才该说对不起。」
瑛汰也不再多说什么,一股令人不自在的沉默降临。
无论有多少难关,两个人一起跨越就好。
千春迟疑一会儿,最后还是老实表明自己的想法。
「抱歉,打扰两位一下。」
「大概吧。我偷听到了,真对不起。」
「之前啊,我不小心听见你跟你妹在讲电话。」
千春心里很明白。
「我今天先回去了。」
千春不想表现得很凝重,于是用轻松的语气开口,就像是突然想到有事要说。
「嗯。」
千春也从连续剧及小说中看过这种桥段,所以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绪方皱起眉头,毫不留情地伸出手指弹了瑛汰的额头。
「早川小姐要多留一会儿吗?瑛汰的家人待会儿就要过来了,所以我想说我先告辞。」
千春忍住想收回前言的念头,点了点头。
见状,绪方夸张地深深叹一口气。
早该变得再坦率一些。
「嗯?」
「你这家伙,病倒之后连记忆都丧失啦。」
「你该感谢我才对吧,笨蛋。」
直到坐上飞机,踏上谁也不认识的异乡,待在只有自己的公寓型酒店的套房内,回到一个人的状态,重新思考两个人的未来,此时,她才发现一直以来追寻的答案就在自己心里。
「急性阑尾炎?」
呼吸不自觉地配合对方轻拍的节奏,渐渐平复下来。
假使不安成真,再设法修复回来就行。
「……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瑛汰也一语不发,只是紧紧用双臂抱着她。
「来医院的车程中,我脑袋里全都是你。一想到我还有好多话没说,要是再也见不到你的话,我……该怎么办……」
也就代表,这一切并不是幻觉。那个身穿水蓝色病人服、脸上浮现满面笑容的瑛汰,确实正举起右手挥舞,朝着这里呼喊:「小千,欢迎回国!」
「……那么,我先走了。」
千春隐约明白瑛汰想表达的意思,刻意抢先说道。
「嗯,我明白。」
「真没礼貌耶,哪有这种事……啊,不过对日期好像没什么概念。」
「对了,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现在说……」
瑛汰垂着双眉问:「真的不行吗?」
藤丸瑛汰本人。
不必担心也许会被对方讨厌、也许舒适的两人关系会出现裂痕。
千春边对着绪方的背影点头致意,边询问自己动摇的内心。
「嗯。」
变得扭曲的视野中,看见瑛汰一脸慌张地把手伸过来。
在瑛汰身边时像是雾里看花,越看越不清的那些事。
「嗯。」
正当千春觉得声音真清脆时,那一记弹额的威力似乎也不是盖的,让瑛汰颤抖着身子按住额头忍痛。
这是总有一天必须面对的问题。就算继续拖延,状况也不会有所改善,倒不如趁现在讲清楚说明白,或许对彼此都比较好。
「唉,瑛汰……」
「你说什么废话?这种时候医院当然会通知家属啊。」
「你看吧?」
「我听说你病倒了……」
「不会吧!我根本没听说!妈妈要过来吗?」
很耳熟的病名,但千春想不起那是怎么样的病症,只能像鹦鹉般复诵。
他将背靠上床,缓缓深呼吸。
复活的瑛汰揉着还发红的额头问道。
现在她打算说出口的,是启程离开日本前就一直在思考的事。
(要不要干脆趁这次机会,把心里所想的全都说出来比较好呢……?)
千春脑袋里虽然很明白,却惊讶得无言以对。
「咦……啊,该不会是晚饭吃煎饺的那天?」
他眼角微微泛起一层泪水,在光线折射下看起来闪闪发光,是那么地美。
千春缓缓抬起头,结果被对方闪烁着光芒的双眼直击心脏。
「阿征真是的!这种时候不能配合气氛让我们俩独处吗?」
千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超乎自己的预料。
止不住泪水的千春似乎让瑛汰相当不舍,她被瑛汰一把拉过去,紧紧被抱在怀里。
一阵刻意的咳嗽声传来,猛然回头一看,才发现面有难色的绪方静静举着手。
「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不会啦,不会!手术成功结束了,只要住院几天就能回家。」
「小……千春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为什么瑛汰要道歉?」
「小千,别哭了。」
坦率面对自己的不安。坦率承认自己想在瑛汰面前隐藏的这份不安。
陪在自己身边的人,绝对希望是瑛汰。
非他莫属。
「我也跟你有一样的想法。」
千春抚上眼前的大手,掬起沉睡于心底的话语。
结果瑛汰的手瞬间一颤。
「……我刚才说的,可能有一半不算实话。」
「你是指害怕破坏我们目前的关系,所以不敢对我说『想带你去见家人』吗?那我也跟你一样。」
千春握紧了比自己还大的那双手,希望自己诚实的心情能传达给对方。
瑛汰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发冷,肩膀也微微颤抖。
「你不觉得,既然我也希望见瑛汰的家人,早点说出口不就好了吗?或是反过来,请你去见我的家人也行,对吧?」
「啊……」
瑛汰似乎直到上一秒都还没察觉到。
他目瞪口呆地直盯着千春。
看千春点了点头,他放心似地大呼一口气。
「什么嘛,原来如此……难道只是因为我们两个不擅长表达吗?」
「看来是这样。」
两人突然不约而同地发出苦笑,接着渐渐转变为开朗的笑声。
现在舒爽的心情,几乎不输给窗外那片辽阔的秋日晴空。
「我啊,透过这次经验彻底明白了,如果没有小千,我完全活不下去。」
「我也深有同感。就算现在同住一个屋檐下,但只要没有家人的身份,有什么万一时也不会接到通知。这一点让我特别难受。」
「请跟我共组家庭。」
「要你别在意尽管收下好像也有点怪,不过我只是第一眼就看上这个礼物,所以买回来给你罢了。」
「喜欢花朵图样吗?或是星星、爱心之类的。」
一脸呆愣的瑛汰,双颊渐渐染上红色。
「哇!瑛汰,你突然干嘛呀……」
「咦?咦咦?小千你带来的那袋东西,原来是要给我的吗!」
3
瑛汰不但没回答千春的问题,还突然喊了她的名字。
「太过分了,竟然笑我。你好狠,我是真的大受打击耶。」
「……嗯。」
千春打完一剂预防针后,瑛汰露出难为情的笑容往纸袋里瞧。
「……你会做蛋包饭给我吗?」
不过,她认为自己至少心意做足了,不会输给对方。
十一月一日。瑛汰今年的生日,最后改在病房内庆祝。
「我、我先练习一下……」
结果,瑛汰不知为何用手捂住脸,呢喃着:「太犯规了吧……」
然而要向对方坦白这句话,实在太过难为情,千春露出笑容说:「我看到这款包包放在橱窗里展示,就觉得好像很适合你。」
「呃,是。」
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不如放任自己大哭一场,不过现在回头想想,以当时身心俱疲的程度,可能连哭都哭不出来吧。
「瑛汰,生日快乐。」
出院后迎接的第一个假日,在瑛汰的强烈要求下,两人前往附近公园散步。
这句话让千春猛然回神。她用无力的双腿撑起身子,站着握住眼前的那只手。
「当然,还会帮你淋上多蜜酱。」
这一切都多亏有瑛汰。
瑛汰专注认真地把千春的回答记录下来,然后窝在房间里对着桌子奋战。
「嗯。」
然后慢慢成为真正的家人。
瑛汰看千春一语不发地僵在原地,改用了委婉的说法。
「答案」在她眼前揭晓,已是春天的事。
看起来那么温柔,那么一望无际。
「咦……难不成你就是为了这点而特地帮我挑的?」
「何必这么费心准备呢!」
她愣愣地回望瑛汰,那双散发认真光芒的眼睛温柔地泛起笑意。
「其实我在出差时就准备了……几天前才刚寄回来。」
(不过那时有瑛汰陪着我,所以才……)
无法言喻的情绪涌上她的心头。
他过于严肃的语气让千春感到不知所措,但还是点了点头。
千春边回答「怎么可能忘记」边坐上长椅,就跟那天晚上一样。
然后,他用充满雀跃的发亮眼神,对她这么说:
两人立下誓约,要让对方比现在更幸福。
正值迟开的八重樱随风摇曳的时节。
在出差地点,无论有什么新的见闻、认识什么新的人,心里想的总是「如果瑛汰也在这里就好了」。
「嗯。」
交换完这样的约定后,时间过了一周。
(对耶,结婚也就等于成为彼此的家人啊。)
虽然两人都没多说什么。
瑛汰一个转身回过了头,脸上挂着淘气的笑容。
千春边在心里感谢这样的奇迹,边把准备好的纸袋交给对方。
在那之后过了一段不算短的时光,现在两人仍像这样并肩而坐。
「千春小姐。」
「抱歉抱歉。等你出院之后再好好庆祝一次吧?」
当自己呆站在咖啡厅前时,瑛汰伸出手把她拉到这座公园,分享他也还没走出来的失恋经验谈,静静地在一旁分担她的心痛。
「咦……」
为了能用上一辈子而替对方精挑细选、找厂商订购后,千春才猛然发现,以生日礼物来说,这东西会不会有点实用过头了。
「当然没问题!」
「有特别喜欢哪种石头吗?啊,我是指宝石!」
(嗯?犯规是指哪里犯规?)
「做为交换条件,下次让我跟你的家人好好见个面吧?」
「没错没错。当时,迟开的八重樱沐浴在月光下,真美呢……」
隔着瑛汰的肩膀所望见的天空,是一片无尽清澈的蓝。
他握住了含泪的千春的手,给予温柔的包容。
「啊!那张长椅!小千,你还记不记得?」
瑛汰在一眨眼间已热泪盈眶到说不出话,静静地回握千春的手。
瑛汰也往千春身旁的位置坐下,呢喃的语气中似乎带着怀念。
也许是她的努力有了回报,瑛汰兴高采烈地大喊:「小千,你好厉害!你怎么知道我一直想买这个!」
「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虽然千春也觉得跟瑛汰所准备的相比,自己简直相形见绌。
「对吧?下次要不要带着这个包包一起去哪里旅行?」
身为寿星的他在病床上失落地嘟哝:『我不想吃医院的伙食,想要小千亲手做的菜……』过于垂头丧气的模样让千春忍不住笑出来。
「真的?啊,希望还能附上蟹肉奶油可乐饼呢。」
「我愿意。」
顺利出院的瑛汰,开始会在吃饭时挑自己喜欢的东西。
「……你不用马上回复我没关系,愿意考虑一下吗?」
「哇!好有型!这是医生出去看诊时放听诊器之类器材用的吧?看起来轻巧又坚固,这个大小应该刚好能放笔电。」
「小千,你比较喜欢金色还是银色?」
说完,瑛汰朝千春伸出手。那双手看似微微颤抖,一定是千春的错觉吧?
里头装的是一只医生包,别名是杜勒斯包。
将彼此的时间托付给对方。
瑛汰所指的是千春在他住院期间送的铸铁平底锅。
「可、可是,我在医院已经收到平底锅了啊?」
他甚至在四月帮千春筹划庆生的惊喜活动时,不只亲自设计手表,还依照她的形象挑选了八重樱的花束。
*
最近的瑛汰看起来有点不对劲。在晚餐之后的咖啡时间,或是假日的平凡时光,他会像是看准了时机,接连用问题轰炸千春。
当时正值千春生日前夕,她饱受工作出错与失恋的双重打击。
再怎么说,瑛汰的性格是那种每逢特殊节日,就会坚持营造出节庆气氛的人。
「我又觉得带点和风好像也是一种选择,你认为呢?」
季节虽然已完全入秋,不过白天还很温暖,不时吹来的微风很舒服。
不解的千春关心着瑛汰的反应,结果对方猛然从长椅上站起身。
她无法再吐出其他话语,只能用力握住指尖。
「这里可是第一次跟瑛汰赏花的地点。」
千春一直以为瑛汰可能是又接到女性品牌的设计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