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这一定就是一见钟情。
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泛起一层透明的薄膜,水光荡漾。
我真心觉得很美,虽然这样完全不符合我的性格。
她的眼泪并不是为了告终的恋情所流下的悲伤。
而是自己用尽全力爱过的证据。
*
大约是在情人节过后一星期的事吧。
当我在自己房间尽情发懒时,姊姊突然有事拜托我。
说是待会儿有朋友要来,要我准备花草茶。
本来打算拒绝的,但最后还是二话不说地答应了。
说服姊姊放弃或是乖乖去泡茶,怎么想都是后者比较省事。
没多久后登门拜访的,好像叫什么美树小姐,姓什么我忘了。
「学长还说了些什么吗?」
「……他说他害我把心事憋着,没能让我畅所欲言,觉得很抱歉。」
我端着托盘走到房门前,偶然听见两人的对话声传出来。
都要怪姊姊太粗心,没把门好好关紧。
「对于分手这件事,我并不后悔,还觉得,自己终于能,好好喘口气了。」
美树用断断续续的哽咽声勉强挤出话语,姊姊则是贴心地「嗯、嗯」附和着。
咦,这是怎样?什么情况?我只是把被吩咐准备的茶端过来而已,却意外得知姊姊友人失恋的事实,令我感到微微头晕。
但也不能继续呆站在这里。
要是花草茶凉掉,难保姊姊不会命令我重泡一次。
「真厉害耶,原来你都是用这招获得业绩的。」
「什么啊,是在臭屁吗?」
女生们话才刚说完便爆笑出声。很明显地,她们并不是认真的。
「不过,你不想知道更快速的捷径吗?」
「想要女朋友的话,我可以帮你介绍对象喔。」
大概连她本人也没发现这一点。
「……葵,你的形象改变了很多呢。」
葵拿着花桶,从屋檐下抬头仰望天空。
在这条店员与顾客都趋向高年龄层的商店街里,一群高中生出现似乎是颇吸引周遭的目光没错,但他没有找到任何人瞪着这里看。
「欢迎各位莅临本店,请空着荷包回家喔。」
葵刻意用保持距离的语气说道,但脸上仍挂着待客用的招牌笑容,又让大家哄堂大笑。
「「我们跑来看你了~」」
老实说,我吓了一跳。
「可恶,真令人不爽!不过的确啦,你上高中开始长高后,就变成万人迷了。真好啊~我也好想受女生欢迎~」
(哇,今天似乎也会很热呢。)
相较去年,今年不同的是葵基于兴趣与现实利益,开始在车站前的花店打工。
「要是没这个意思,今天请您先回去吧。」
蓝天白云,知了齐声合唱,与毫无预警的暴雨。
「果然花店跟帅哥很搭呢~」
「有吗?」
「听说水分不足会引起头痛,在彻底干涸前请享用吧。」
葵边说,边用力推着松田的后背。
夏天到来。
*
葵露出轻浮的笑容,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说:
看她歪头不解,我便带着笑容用指尖指着自己的眼睛。
「你念国中时,个性不是更正经吗?」
两相权宜之下,我敲了房门,同时把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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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这个动作便让她了解我的话中之意,脸颊染上红晕。
「水分?」
「我来替两位送上您点的饮料~」
「别说得这么难听,客人们是来妨碍本店营业的吗?请别这么做喔。」
「愿、愿闻其详!」
因为美树看起来个性认真又温顺,不像是那么坚强的人。
直到现在依然悬在心上。
(是错觉吗……不过,总觉得那股视线格外锐利。)
才刚经历失恋,心情应该还很难受才对,她却带着微笑与我对话。
我如此说完便直接踏入房内,不等姊姊回应。
循着松田的视线方向望去,发现女生们已围成一圈闹哄哄的。
「姊姊特地邀请你来家里,她却大呼小叫的,真不好意思。」
结果她马上抗议:『唉,葵!别突然跑进来啦!』我随便应付回去,将托盘摆往矮桌边。
对方并没有别的意思。
「不过啊,葵真的很适合这身围裙造型耶!」
这称不上是什么万人迷吧。
下周要举办地方性的烟火大会,甲子园也即将展开高中赛季,还要回妈妈的娘家探望外公外婆。
「不会,别这么说……啊!谢谢你泡的茶。」
最后我带着亲切过头的笑容,留下一句「请慢用」便离开房间。
当我想到这,不由自主用开朗得夸张的声音向她搭话。
这一瞬间,我跟美树的视线正好对上了。
「啊!找到了!葵,你真的在花店打工啊?」
一群人似乎也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拍手嚷嚷着:「那张脸感觉会让客人心甘情愿地买单啊。」「我们家老妈也说过,上次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已经掏出钱包了。」
葵当下未能马上认出身穿便服的这群人,隔一会儿才发现是班上的女同学们。
刚才那番话一半是说笑,一半是认真的。
她现在已经能重拾笑容了吗?不是逞强,而是发自心底的自然笑容。
随后男同学们也出现了。
「呃,是,晚安。」
等对方完全踏出店门外,他再次挂上待客用的笑容,同时挥着手说:
「那好,你就买束花,试着递给那群女生里的其中一人吧。」
「我只要壁咚,没有其他选项。」
「晚安,是美树小姐没错吧?」
「唉,葵说买花的话会有特别服务耶。」
葵边重新摆好花桶,边露出贼笑说道。
虽然脑袋很清楚,但是葵还是无法控制好脸上的表情,带着苦笑说道:
「最经典的要求啊~那我请他摸摸我的头好了。」
「哎呀,毕竟我们是做生意的,请贡献一点业绩再走吧。」
松田这句话,意外深深地刺进胸口。
眩目的光芒让他眯起眼,随后听见一阵笑声渐渐往这里逼近。
「真的假的!」
「不不不,只是陈述事实。」
在葵如此心想的同时,他感觉到肩膀被轻拍一下,同时传来佩服的话语。
是同所国中毕业的松田。
但我马上改观了——她想必是在逞强吧。
「要不要跟帅哥买点花回家呢?会给各位一些优惠服务喔。蝴蝶兰之类的如何呢?」
正当他想指正时,下一秒又作罢。
偶然想起这件事,便让我挂念得不得了。
(而且店长的休息时间差不多结束了,就快要回来……嗯?)
也许她是将这些情感放逐到内心某个角落,视而不见吧。
「是啊!该说整个人超融入店里的氛围吗……」
「帅哥也是有帅哥的烦恼,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啰。」
一大群人再继续这样堵在店门口,将会妨碍其他客人进出。
「真适合!真适合!」
「啥?怎么可能,这难度太高了啦!话说这样岂不是让你享尽好处吗?」
葵将吐嘈吞回肚里,自暴自弃般地提议:
一个人先起了头,其他女生也纷纷表示感想。
这群男女在升上高二后才编入同一班,结果在六月的运动会落幕没多久,就已像这样完全打成一片。
依照过往经验,这时候如果认真接受对方的夸赞,后面会没完没了。
「那不是盆栽吗!而且是很贵的那种吧。」
那一天她流下的泪水,就像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久久无法忘却。
虽然姊姊马上出声抗议,不过我左耳进右耳出。
刚才的感觉,或许可用如坐针毡来形容吧。
「期待各位再次莅临。」
(呃,不是那种服务耶……)
证据在于,她对于分手一事只说了「并不后悔」,彷佛对自己的寂寞或煎熬等种种情绪弃之不顾。
葵突然感受到一股他人的视线,张望着探寻四周。
以敷衍的态度送完客之后,他快步走回店里。
因为手边工作还堆积如山。
暂时专注于帮花换水的工作时,他听见店门口的铃铛响起清脆的声音。
「花、花!我要买花……」
「欢迎光临~」
葵下意识地回过头去招呼客人,却没发现对方的身影。
他将视线往下方一扫,结果跟一位小男孩四目相交,对方看起来很紧张。
(看起来大概小学一年级?一个人吗……?)
葵无意间错过开口的时机,此时一名身穿POLO衫的男性冲进店里。
「爸爸慢死了~!」
看见男孩鼓起双颊气呼呼地如此说道,葵不禁泛起微笑。同一时间,他把花桶搁在一旁,双膝跪往地面,好配合小男孩的视线高度。
「请问是要送人的吗?」
「对!」
「不是,是自己家里用的……啊!也算是礼物。」
刚才赶来的那位男性,边用手背抹去汗水边说道。
也算是礼物?男子的话让葵内心一阵疑惑,接着听见一阵清喉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其实是这样的,我正在找送给家里妻女的礼物……」
「妈妈她不是很喜欢花吗!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看来是因为平常不会做这种事,所以语气才会那么难为情。
「要送给太太跟小朋友的礼物吗?真是好主意呢。那么选择小型的花束如何?这样的大小刚好很适合放在餐桌或厨房的吧台上做为摆饰。」
祖母收到后似乎真的很开心,会将花放在家中各处当作摆饰。
「啊,是!」
虽然从那次以来,葵再也没机会见到对方。
「你又在谦虚了!我跟太太不是帮你做了密集特训吗?」
抵达咖啡厅后,进入熟悉的休息室一看,里头的桌上已经备好花器。
「哦哦,的确没错……」
难怪觉得那张脸特别眼熟。
(虽然费力的粗活其实挺多的,双手也常常干巴巴,不过总觉得在这里工作很自在。)
他深呼吸一次后,轻轻拿起花剪。
「喔喔,的确呢。每次过去打扰时,店里的人态度都很好。」
葵带着苦笑摇摇头。
也许这就是葵继续这份工作的动机。
「美树小姐!」
(这次是向日葵啊……)
(咦!不会吧,是美树小姐?)
轻快的铃声响起,一位女性从隔壁的咖啡厅冲出来。
看见落泪的她,是在梅花盛开的季节。
最后将成品摆在桌上转动一圈,从远近距离分别确认整体比例。
刚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是健谈的人。」
再次见到美树的笑容,让葵的心脏发出剧烈的跳动声。
「啊哈哈!继续保持这种口才呀。送货的事就拜托你了。」
(太好了,她在笑……)
「我去追上她们!」
「很不错耶,感觉整束直接插进花瓶就是很好的摆饰。」
——对于分手这件事并不后悔,还觉得自己终于能好好喘口气了。
这也代表她有多么压抑自己,把想说的话往心里吞。
在姊姊的要求下准备了花草茶端去房间时,他听见了美树的声音。
选择向日葵的原因,应该是考量到这种花的香气不明显,放在餐饮店内也不会有任何疑虑吧。
「这是没问题,不过我采行斯巴达式教育唷。」
他在最后往店外一瞥,看见的是美树还跟客人有说有笑的模样。
美树僵了五秒钟,随后轻轻地露出微笑。
葵也猛然回过神来,扬起嘴角。
「咦!」
(店长看起来好像很开心耶。)
他本来只是在自言自语,却似乎传入店长的耳里。
花材的搭配除了最基本的色调以外,如同「搭配」这两字的意义,配置出平衡的比例也是重点。
葵拿着店长筱田设计的花束给两位客人参考,他们脸上露出了开朗的表情。
「话说回来,店长找我有什么事吗?」
「的确是,都要感谢两位的指导。」
「向日葵!」
由葵负责送花时,工作内容还包含到府帮客人把花插好。
葵放心地松一口气后,对自己吐嘈:「那是当然的啊。」
「那就开工吧。」
她用颤抖的声音,语带哽咽地这么说。
「辛苦了,我是过来帮忙收拾的。」
现在想想,自己会选择来花店打工,或许也是受到他们俩的影响。
「光是看着就觉得朝气蓬勃呢。」
两人就这样说不出任何话,直盯着对方看。
虽然这句话葵从小就听到腻了,不过直到最近才真正体会到个中含意。
伫立在门口的是出乎意料的对象。
(三两下就搭配出这样的花材,店长果然厉害……)
看来是为了把遗落在店里的物品归还给客人才飞奔而出。
他直觉地回过头去,与从仓库探出头来的店长四目相交。
(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竟然会觉得喘不过气……一般来说,这时应该会说「我受够了」就拍拍屁股走人吧?但美树小姐的状况好像不太一样。)
喜欢种花种草的祖父,常把自己种的花送给祖母当礼物。
美树手里拿着草帽,追着两位女性跑上前去。
正当葵心想差不多该回去店里,转身往后的那一瞬间——
「嗯!」
隔壁咖啡厅的订购内容,除了遇到包场等特殊状况,其他时候都不会指定得太详细,总是交由花店自行挑选花材带过去。
吃惊的不只有自己,对方似乎也一样。葵听见美树用呆愣的声音回应。
葵边回想着祖母跟店长给自己的意见,边用鼻子哼着歌,把花材组合起来。他知道这样能让肩膀自然放松,插出来的作品也会看起来更加生气勃勃。
——花拥有带给人笑容的力量。
照本宣科会让作品变得太拘谨,有时候带点玩心也是很重要的。
葵用力点了点头,退回店里。
这幅光景让葵回忆起祖父母的口头禅。
朝男孩挥着手道别的同时,葵决定目送两人的身影离去,直到看不见为止。
早春时还及腰的那头长发,现在则在肩膀的高度摇曳着。
「实在……太巧了呢。」
男人与男孩望向彼此,露出一样的笑容。
葵将商品放入装了水的花桶里,带着花剪往咖啡厅前进。
「嗯?刚才的客人吗?」
「你是……樱的弟弟对吧?」
「葵~你方便来一下吗?」
这间花店原本没有这样的服务,不过某次帮忙在熟客家里插了花之后,现在这项服务已经成为隐藏菜单般的存在。
葵苦笑着耸耸肩,店长用手肘顶了过来说:
那时,当她离开家里后,葵还记得姊姊喃喃自语着:『美树就是太温柔了。』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
葵没想到现场会出现自己以外的声音,整个人几乎跳起来,转头往背后一看。
「好的。」
葵从店长手中接过交货单,大致将清单扫视一遍。
像这样被一片绿意包围能获得平静,感觉能让自己回归毫不作假的自然状态。
「对,我想说请你过去帮忙插花,所以趁现在没客人时出发吧。」
按照惯例,葵会在这里插完花,然后拿去店家的门面,也就是店门口的位置摆放好。
她没多久就追上对方,带着亲切笑容将帽子递过去。
「啊哈哈,这倒不至于吧。」
时不时能窥见的那两张侧脸上,同样浮现笑容。
「对!差点忘了。这时间客人不多,希望你能帮忙去送货。」
「……好,这样就行了。」
「顾客回购率高达百分之百,我也很有面子喔。」
不过,看来在脑海的某个角落,自己仍挂念着美树的事。
「真的耶!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相遇,不觉得是命运的安排吗?」
葵从旁边探出头,凑近一看才发现,送货地址就是隔壁咖啡厅。
店长说着,从围裙口袋里取出交货单。
「不是,是隔壁咖啡厅的人……」
平常店里负责送货的基本上是店长与他太太,不过有时候葵也会骑着轻型机车,帮忙送货给商店街里的客人与附近的常客。
「的确呢。请问这次也是按照老样子……」
(那身制服是……原来她开始在隔壁工作了吗?)
身为姊姊的朋友,她已经来过家里好几次,彼此也打过照面。
「你又来了,每次都能不着痕迹地奉承别人耶~这种沟通能力也分我一点嘛。」
葵对自己的反应感到疑惑,半是出自下意识地向对方问道:
除此之外还加上蓝莓花,可能是想增添生动感与整体分量。蓝莓花带有许多绿叶,应该能给人清爽的印象。
「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再度光临。」
「不过我只是个门外汉啊。」
「你这份打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星期哟。」
「是喔~美树小姐很适合围裙造型呢。」
「你也是呀。话说我可以开始整理桌上剩下的材料了吗?」
「麻烦你了~」
见葵轻轻点头,美树便蓄势待发似地以俐落的身手行动。
应该是外场的前辈已先跟她说明过,不用葵多说什么,她便自动帮忙把剪下的枝叶、花茎与蓝莓果分类集中。
比较短的花茎或绿叶固定会放入玻璃瓶内,装饰在洗脸台或是收银机旁。
「……美树小姐,你一周会排几天班呢?」
葵有点在意这股沉默的氛围,所以挑了一个比较保险的问题开口。
美树突然停下手边的工作,不过下一秒又马上开始整理,一句话也没说。
(奇怪了?应该不可能没听见吧……?)
葵虽然感到不解,但仍再次丢出问题。
「你为什么会选择在这家咖啡厅工作呢?以前就是常客?」
「我从刚才就觉得啊……」
对方传来的声音,不知为何格外低沉。
望过来的视线看起来也相当冰冷,葵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
「你也多动点手,别顾着动口比较好。」
「……啊,惹你生气了吗?」
葵露出轻浮的笑容,结果对方的双眼立刻眯得细细地瞪过来。
葵边想着「真是个想法都表露在脸上的人」,边在内心苦笑,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
(起初本来只是想搞笑才开始做的耶~)
「如果之前让你感到不愉快,我道歉。」
由于这一天是返校日,所以葵排了晚班,结果去上班的时间似乎正好跟上完早班要回家的美树一样。
「那我先走啰,工作辛苦了。」
「高二,十七岁~」
前天时剩下的数量还不少,但现在只剩最后三个。
葵心想着这样总算解开一道谜题,接着听见对方语带歉疚地说:
筱田花店也不例外,店内目前换上一整片橘色。
还没完全从暑徦收心,就要迎接校庆;忙完校庆后,期中考马上紧接在后;月底还有万圣节等着登场。
(话说回来,不知道订制提灯的预购量现在如何?)
美树张开双唇似乎想说什么,然而马上又撇开脸。
那东西意外获得好评,于是葵开始帮一些有兴趣的熟客刻南瓜,结果口耳相传之下越来越红,终于在今年正式开放预订。
(不过,最近总算觉得自己具备某种程度的战力……)
「啊!葵,你正要去上班对吧?抱歉耽搁你了。」
虽然避开弟弟的称呼,不过葵感觉自己又被对方当成晚辈。
「因为你看起来很有型,我还以为你大概小我一岁吧……」
(我干了什么事吗?美树小姐的个性也太判若两人了吧?)
「……算了,没关系啦。」
*
她边发出轻笑声,边重新背好托特包。
葵试着回溯过往记忆,他从来没说过自己在念大学。
「看起来很帅,所以迷上我了?」
虽然自认有进步,不过实际上还是会把熟客的脸跟名字记错,或是没能即时满足有急需的客人,眼前的课题依然堆积如山。
看葵百思不得其解,美树支支吾吾地说道:
「谢谢,我把这些拿去摆好。」
当时葵还是初次打工的菜鸟,有生以来首次踏入服务业的他手足无措,光是要记住收银与包装这些基本技能,感觉半条命就没了。
「啊哈哈,竟然秒答啊。」
在后门巧遇时,美树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是的,什么事?」
葵叹了一口气,遵照对方的指示。
「总觉得今天的美树小姐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呢~之前明明像个正经八百的班长似地。」
「……辛苦了。」
「我想说机会难得,想多了解美树小姐的事啊~」
——不,我应该有更好的说法吧!
「呃,怎么了吗?」
「呃,那不然……葵……?」
「嗯?喔喔,又忍不住道歉吗?可能是我的老毛病吧?今后会注意的。」
葵停下补货的动作,认真端详着躺在纸箱里的南瓜。
假设真是如此,美树是那种会表现得如此明显的人吗?
「因、因为你外表看起来……」
话才说完,葵便在心里如此吐嘈自己,但是他没有说出声。
或许是自己在没发现的情况下踩到对方的地雷?
接着她熟练地排好玻璃瓶,动作像是无声地催促对方:「别闲聊了,快点把花插一插。」
秋天到来。
葵对着远去的背影如此喊道,呆站在原地目送对方离去。
(话说回来,那竟然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时间也过得太快了。)
然而,与美树的对话始终盘据在脑海一隅,让葵这一天迟迟无法忘怀。
「没错没错。立领制服的造型适合我吗?」
「了解~那也请你别再叫我『弟弟』了吧。」
「倒是没这回事。」
不一会儿,门静静地阖上,他叹了一大口气。
不过在经过一个月后,他开始慢慢熟悉。
下次遇见她是三天后的事。
「……完成了。」
她的背影在湛蓝的夏日晴空下逐渐远去。
「哇,跟我相差四岁吗?」
(不会吧,这些全都要我一个人完成吗……?)
「辛、辛苦你了……」
「原来你不是大学生吗!」
葵的提议让美树「啊」了一声。
这是今年开始的新尝试,不过看这种受欢迎的程度,感觉以后会变成惯例。
葵没发现店长是何时走出仓库,对方的声音近在耳边。
美树重复眨了两三次眼睛,小声呢喃:
「唔哇!」
美树快速地把玻璃瓶收走,端着托盘朝门口走去。
他露出格外亲切的笑容,刻意用亲昵的语气跟对方搭话。
「葵,你现在是几年级?」
一切的开端在去年,葵为了布置店面而制作的「表情微妙系列南瓜」。
「……你还是像原本一样叫我『美树小姐』,我可能还比较开心。」
「在那之后,你到我们休息室时也猛对我搭话,所以我一不小心就说了些严厉的话……」
橘色、绿色、白底直条纹,形状与种类相当丰富,除了最经典的——感觉能变身成马车的那种,另外还有圆滚滚的跟长得像葫芦的南瓜,造型各有不同。
葵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是称赞,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被你听见了吗?」
葵嘟哝着:「是很感激没错啦,可是……」同时盯着海报上所写的文字:「提供雕刻服务,将南瓜刻上您喜爱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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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长他们今年也相当有干劲呢~)
「……你看你,又来了。」
对方在自己心中的印象跟刚才实在差距过大,让葵十分困惑。
「我那时刚好送客人离店,碰巧啰。」
澄澈的天空,卷积云,盛开的桂花,某速食店推出的秋季限定荷包蛋汉堡。
「啊,无视我的问题了。话说,你为什么会以为我读大学了呢?」
「葵,你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呢。」
葵强行转换情绪,动手清理桌面。
「你倒是给人很轻佻的感觉。」
葵边将南瓜摆上货架,边确认贴在附近的海报。
葵发现美树眼中的自己,似乎是个在工作时舌灿莲花的轻浮男,所以上次才会表现出那种排斥的态度。
「小美树才是呢,没人说你最近变很多吗?比以前更美了。」
(总觉得一面对美树小姐,我好像就会失常……)
见葵深表认同,让美树面露苦笑。
「常有人这么说~」
他强忍住叹息,尝试稍微反将对方一军。
「上次,明明不是休息时间,你却在花店前跟朋友们聊得很热闹对吧?还说什么要人家贡献一点业绩啦、自己会给优惠什么的,对吧?」
那时候感受到的带刺视线,看来是来自美树。
「你读的学校是穿立领制服啊……所以说,弟弟你是高中生?」
眼神确实对到了,美树却一句话也不说,这气氛让葵很在意,令他忍不住主动开口询问。
虽然无法具体说出是哪里失了什么常,但感觉只要与她对话,自己就莫名乱了原有的步调。
他几乎跳起来转头一看,与露出贼笑的店长对上视线。
葵缓缓回应美树的挥别,要举不举的手卡在半空中。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也没办法,与其烦恼半天,现在应该先动手干活。
「……美树小姐没有理由道歉吧。」
「发生了什么好事呀?」
先不管那算不算好事,不过自己确实变得不太一样。
就只是跟在隔壁咖啡厅打工的美树,开始有闲聊的机会罢了。
(但对方还是一样把我当成弟弟对待。)
前天班表重叠而巧遇时也是这样。
由于下班时间一样,葵决定送美树到她家附近,不过当时的对话再次顺利地留下遗憾。
葵已经忘了前后文是什么,不过他清楚记得美树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她一脸认真的表情,而且相当深切地说道:
「葵真的很亲切随和,而且很健谈呢。」
至今为止的经验告诉他,这时候如果否认,也许会被对方认为太矫揉造作。
葵确实比别人爱讲话,他也自认能言善道,只要带着能让人留下好印象的笑容向人搭话,十之八九都能顺利地进一步聊下去。
然而另一方面,这世上多数人到头来还是倾向认为沉默寡言的人比较可信。
至于能言善道的人,如果能让对方心甘情愿被摆布还算好,但也可能因为某个瞬间而让评价大翻盘。乍听之下带有称赞意味的「健谈」或「擅长聊天」这些评语,其实也处于不知该不该欣然接受的尴尬地带。
究竟美树是怎么想的,才会选用那样的形容词呢?
葵刻意挤出笑容,以轻描淡写的语气回答:『大家经常这么说~』
结果对方小声笑了笑之后说道:
「果然是这样?店长也说,只要轮到葵服务客人,大家都一定不会空手而归。而且熟客变多了对吧?真了不起。」
「顺带一提,我也可以为美树小姐准备特别的服务喔。」
「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听起来像是别种行业了……」
「啊哈哈!恭候您的莅临~」
总之现在先笑着带过吧。
「咦!不送吗?」
「的确……是呢。」
葵用咳嗽掩饰自己想大叫的冲动,重振精神后以平淡的语气向对方发问。
「路上人不多,而且很安静。」
「那么,今年送樱的生日礼物就决定是这个好了。」
「这个嘛……因为你好像很向往兄弟姊妹互相交换礼物之类的。」
美树似乎也察觉到这种氛围,立刻搭腔。
「所以啊,葵。」
虽然的确想闹别扭给对方看,不过他本来只打算假装一下。
(可恶,被摆了一道……我的表情那么容易看穿吗?)
因为他了解到对方刚才所说的「健谈」是属于赞美。
「呃……这个嘛,就是散散步?」
(虽然心里明白,但这举动真的有点犯规了吧!)
虽然不值得骄傲,不过葵算是很擅长掌控自己的表情。他不是那种会把心事写在脸上等着被吐嘈的人。
葵朝着回以亲切笑容的美树点头致意,走上同样的方向。
「葵,你刚才是回想起了什么而暗爽吗?」
「葵这部分果真让我有种弟弟的感觉呢。」
葵悄悄用眼角余光观察对方后,不禁屏息。
「我们家不太庆生,顶多是由寿星本人挑选喜欢的蛋糕,大家一起享用。」
但意外的是葵并没有不开心,甚至还被对方的笑容感染,跟着笑了出来。
葵看对方惊讶成这样,带着苦笑补充说明:
然而美树突然收起笑脸,在半路上停下脚步。
他不会特别说出「让我送你回家」这种话,不过身为一个男人,葵认为这是对姊姊的友人该做的事。
「这个周末你哪一天有空?」
「咦?因为我家跟你家是反方向没错吧?但你总是陪我走一段距离,所以我想说你是不是顺便要绕去哪里。」
真可爱啊——葵差点脱口而出,不过要是真的说出口,感觉对方会闹起别扭,所以他无法这么说。
*
「一个不小心,也许会让对方真的误会吧?但葵身为花店的店员,明明很努力依照顾客的需求去服务他们啊。」
「最近该说空气变凉了吗?渐渐冷了起来呢。」
「啊,原来……」
所以很久没碰过这种状况。
(美树小姐……?)
「虽然我刚刚开的玩笑也有不对,但葵不能这样搭腔喔。」
「我想说能不能请你陪我一起去挑樱的生日礼物。」
「不不,我才是。啊!不过你不介意吗?」
这是葵认为最轻松的回应方式。
这副模样让葵恍然大悟。
「……什么嘛,还以为是约会,原来是挑姊姊的生日礼物啊~」
虽然这理由很烂,不过美树还是有礼貌地回应「这样啊」。
美树柔和的声音乘着开始带有凉意的晚风,传进葵的耳里。
「葵,你也辛苦了。」
「好厉害,你怎么知道的?」
「今天你要去哪里晃晃?」
「没有耶?本来就没打算要送生日礼物啊。」
看来似乎招来反效果。
她仰望葵的眼神中散发严肃的光芒,让葵紧张得吞一下口水。
这令葵不小心发出「咦!」「唔!」之类的诡异闷哼声。
「嗯,老实说是这样没错。」
声音比自己想像中还要不悦,让葵忍不住瞪大眼睛。
(难道店长刚才是故意的……?)
现在跟班表不规则的暑假不同,两人都开学后,规律的排班让他们见面的机会变多。
一部分也是因为如果真有什么状况发生,自己绝对会良心不安,而且被姊姊知道的话,一定更加麻烦。
葵无法理解这个问题,不禁用呆愣的表情回看对方,结果对方也歪头不解。
深思熟虑后,葵只回了「也许是这样吧」,然而换来的是对方一阵苦笑。
隔天,葵收拾过后从后门离开时碰巧遇见美树。
偷偷瞥了店长一眼,果不其然,对方脸上浮现耐人寻味的笑容,还边说着「真是青春呢」边频频点头。
「嗯?」
美树的声调跟肩膀一起变得低落。
「没错没错,空气也凉凉的,能放空脑袋的这种感觉我很喜欢。」
「……你说什么?」
然而,从对方具开导意味的口吻与充满顾虑的视线,也让他感觉到美树还是把他当成弟弟看待。这点让他无法由衷地开心。
美树说完变得有点难为情,感觉增添一分孩子气。
如果被樱发现两人的回家时间重叠,却在店门口便分道扬镳,葵可不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下场。
葵大吃一惊,结果比自己矮一个头的美树凑向他问:「没空吗?」
遭店长点出事实,令葵马上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为什么无法以平常心面对她呢?
「也不是没空,不过为什么这么问?」
被美树这么一说,葵的心里瞬间只感到满满的喜悦。
刚才的对话怎么会接上这个问题?
「晚上散步很舒服嘛。」
由于自己跟美树有一定的身高差距,他很明白对方自然而然会用仰望的眼神看他。
说起来,这本来就是葵的自作主张。
「但美树小姐穿得很单薄耶?」
太好了,总算勉强找到话题。
原来你是这样解读的啊——葵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美树将凝望着远方某处的眼神缓缓移回来。
(总不可能对着她本人说:「当然是因为我担心你的安全啊。」)
「介意什么?」
「例如你已经先决定好今年要送她这个之类的?」
(嗯?总觉得冷静想想,那样果然算「好事」吧?)
葵感到松了口气,急忙找话题。
「美树小姐,你是不是独生女?」
「工作辛苦了~」
「不然还有别人吗?话说刚才那句话哪里好笑了?」
他突然感受到一股冲击,同时发现了。
他发现走在身旁的美树,脸上露出「那一天」他所见到的表情。
「怎么了?美树小姐。」
「呃,嗯。因为我不喜欢穿太多衣服的感觉。」
原因在于,就算被问「那不然是为什么」,葵也答不出个所以然。
「约会?我跟你吗?」
「呃,我说……」
那张没有真实感的笑容,感觉一伸手触碰就会烟消云散。
虽然嘴上说着喜欢,她的声音却微微颤抖,像是在忍耐或压抑什么。
等葵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硬挤出声音。
她长长的睫毛眨了两三下,才将视线直直看向葵。
明明是最熟悉不过的自己,葵却完全找不出原因。
(只要遇上跟美树小姐有关的事,我就会变得破绽百出耶……)
「好像在讨礼物一样,真不好意思。谢谢你总是为我姊姊着想。」
果然,只要在她面前,自己就会完全乱了步调。
「原来是这样……」
「!」
「是喔~不像姊姊,夏天才刚结束就马上加了一层又一层衣服……啊!说到这,她还嚷嚷着好想买束腹……不对,那是叫保暖肚围吗?」
「……嗯,我可以呀。请使唤我扛行李或干嘛都行。」
「那就拜托啰。」
虽然葵的回应很冷淡,不过美树还是轻笑出来。
惨了,刚才的回应也搞砸了,应该又显得很幼稚吧?
(不过,算了吧,反正美树小姐看起来满开心的……)
葵也笑出声并仰望天空,看见月亮散发白得泛青的光芒。
怡人的风伴随桂花香气,吹拂他发烫的颈子。
这样的夜晚,正适合绕点远路再回家。
*
(啊!原来……大家都盯着葵看呢。)
看着映在商店橱窗上的两人,美树总算能放松僵硬的双肩。
起因在于,大约从一小时前在车站跟葵会合后,美树便感受到不论走到哪里,都逃不过周遭投射而来的目光,这令她一直处于心神不宁的状态。
(不难理解呢。毕竟拥有模特儿般的身材,还有姣好的外貌,难怪大家忍不住盯着他看。)
对美树而言,葵身为「挚友疼爱的弟弟」的印象太过强烈,所以至今从未深刻意识到这点。不过客观来说,葵的确算是受女生欢迎的类型吧。
葵本人却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帮忙挑选着要随礼物附上的卡片,看来是早已习惯周遭的目光。
「唉,你觉得旁边那个是他女朋友吗?」
背后冷不防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玻璃橱窗上清清楚楚映着两个女生往这里看来的样子。
(刚才那是在讨论我们没错吧……?)
此时应该装作没听见,若无其事地转移阵地比较好吗?
正当美树犹豫着要不要出声呼唤葵时,另一位女生开口了。
「难说耶。两人之间有微妙的距离感,也许是学姊学弟之类的关系?」
没什么啦——美树明明想如此回应并给他一个笑容,但脸部肌肉跟视线不受控制,一动也不动。
他应该是找到想要的东西,脸上浮现笑容停下脚步,指着摆设在橱窗边的商品,拍了拍身旁女伴的肩膀。
从葵的话语与表情,美树发现他刚才或许目睹了全程经过。
这种距离让她感到相当自在。
就连刚才也只有美树单方面发现对方,彼此没有任何交流。
确认葵的脚步声也跟过来后,美树感到一阵放心,同时离开了店内。
从分手的那天起,两人再也没碰过面。
她听见葵的呼唤,下一秒手就被对方抓住了。
而且,假设那个女生真的在跟大地交往……
他贴心地用玩笑化解她的尴尬。
她抬起脸,打算摆脱刚才的尴尬,结果对方不知何时已逼近自己身旁。葵正面看向美树,好让她看清楚自己两手拿的卡片。
美树有这样的自知之明,所以习惯性地抢先报平安。
葵像是忍耐着痛楚,尽力挤出声音说道。
「……抱歉,让你为我费心了。」
葵趁着对方一时哑口无言,一口气说了下去。
「都是因为我拜托你一起来挑礼物……」
葵的嘴角微微扬起,瞄了一眼位于身后的两个女生。
葵露出胜利的笑容。
葵转头面向窗外,循着她的视线望出去。
「抱歉,给你带来困扰了。」
「看见熟人了吗?」
「你省省吧,别给人家添麻烦了。」
「你有你自己的主张,不需要把周遭人的意见全盘当真啦,而且对我也太客套了……」
「这种时候我应该装作没看见比较好吧……不过我办不到。」
「我对你并没有客套喔。」
在她正打算踏出第一步的瞬间。
「!」
大地突然抬起头转向这里,然后「啊」了一声,像是发现什么。
像今天也是,不仅特地麻烦对方陪自己挑选礼物,刚才买的两条保暖肚围,其中一条还是葵出的钱。
美树悄悄地轻声说道,以防被周围的人听见。
「你看吧,果然。」
她若无其事地与葵拉开距离,将视线垂往脚边。
(可是我……)
因为那代表当时的决定是正确的。
「啊,有可能耶!怎么办,我该去搭话吗?」
含糊带过之后,她马上转过身子背对窗外。
「我没有在逞强。」
说自己没事,不用担心。
葵的视线瞪过来,像在说「你还说」。
「咦!」
「呃!啊,嗯……」
「可是……」
因为自己突然一语不发,让他担心了吧。
(距离这么近,果然他刚才也听见了吧……)
或许是开玩笑吧,两个女生的话语中带着嘻笑,却让美树感到如坐针毡。
「……咦?」
接下来该去哪里呢?她刚才没想太多就从店里跑出来,因此探头张望四周,想先看看楼层导览图。
另一位男生,依照美树的记忆,应该是同个专题小组里的成员。毕业后依然聚在一块,这样的关系令她感到羡慕。
葵边说边无力地垂下肩膀,但仔细一看,他其实偷瞄着美树的反应
「可是……」
那一天,去找樱报告自己跟大地分手时,帮忙泡了花草茶端进房内的葵,明明看见了她的眼泪。
美树回望对方,坦率表明自己的想法。
「嗯。话说,我发现我们好像被人说闲话啰。」
「有。至少刚才那件事你就不需要道歉呀。」
原来如此,这也是葵的「玩笑」之一。
「美树小姐,你决定要怎么办?」
「我想说长得好像某个朋友,但大概是认错了。」
「你说没有对我客套,是真的吗?」
他指的是哪件事?
「筛选过后剩下这两款二选一吗?」
「美树小姐。」
结束长达四年的交往,周遭的人都特别为她担心。
「不需要连这种时候都对我如此客套吧。」
「咦?可是……」
「美树小姐啊,果然习惯一有事就先道歉吧?」
即使不明白详细状况,也许心里多少有一些底。
听见葵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让美树的双肩为之一颤。
葵的脸上是想挤出笑容却失败的表情。他的指尖用力握住美树的手。
然而在葵面前则不需要有这层顾虑,也不需要粉饰什么。
「别勉强自己笑了。」
另外很重要的一点是,对方从未问过她:「没事吗?」「还好吗?」
女伴回以微笑,一脸愉快地与他交谈。
(……太好了,大地学长刚才笑了。)
(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他就能畅所欲言……)
要是继续盯着看,对方可能会发现她的目光。
也许是因为这样的立场,让美树能够在葵面前轻松地做自己。
「美树小姐?怎么了吗?」
葵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遥远。
「咦?」
接下来,眼前的画面就像慢动作播放。
「要去别间店逛逛吗?」
「从现在开始禁止说『可是』两个字~」
跟大地走在一起的女生,是情人节那天撞见的那位女性。
「你这么不愿意被误会成我的女友吗?真是大受打击耶~」
想必樱一定也觉得自己弟弟就是这点最可爱吧。
拉扯的力道令她转过身子,与凝视着自己的葵四目相交。
这时,另一名男子从旁边探出头,加入那两人的对话。
葵是好友的弟弟,在打工的店里也见过好几次。
美树这句话有一半是发自真心,剩下的一半则是想说服自己。
接下来的话语消失在喉咙深处。
「葵,你……」
「……或许还是有一点点吧。」
美树愣愣凝望着玻璃橱窗外,颤抖的双唇吐出「学长」两字。
警报声响彻脑海,明明告诉自己「马上转移视线才是上策」,美树的身体此刻却动弹不得,眼睛连眨也无法眨一下。
「才、才没有。」
结果葵叹了口气,投以狐疑的眼神。
不过亲眼确认对方似乎很有精神后,美树能感觉到自己僵硬的身体因此从紧张感解放。
美树很清楚就算事实如此,也跟现在的自己毫无关系。
明明知道葵跟大地根本没见过面,美树的心跳还是急促起来。
「没差吧?就让她们误会啊。」
过一会儿,大地边被男子大力拍着背,边再次踏出脚步离开。
如果要说刚才只是事出突然才吓了一跳,并不是因此受到打击,那是骗人的。
然而另一方面,亲眼见到大地的笑容而感到安心,也是绝无虚假的心情。
不过,为什么呢?
明明想笑着面对,却完全办不到。
「……你这个人意外地固执呢~很明显就在逞强嘛。」
葵以调侃的语气说道。
现在,美树没有余力笑着带过,因而把不该说的话讲出了口。
「跟你无关吧。」
「……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当她惊觉自己失言时,发现葵瞪大着双眼,彷佛难以置信。
不管是反应还是语气,都夸张得像是故意的。
美树为此不禁感到微微恼怒,又继续回嘴。
「如果不想跟我走在一起就直说啊。」
「啥?为什么会突然扯到这里?」
「是你先对人家的表情说三道四的吧。」
「你是故意想吵架吗?这样曲解别人的语意真让人困扰耶。」
葵也丝毫不退让,形成互瞪的局势。
上一次像这样跟人起争执,是多久以前的事?
记忆实在太过遥远,美树连何时该放下握紧的拳头都不知道。
「……算了,不过我觉得美树小姐连生气的脸也很美啦。」
「咦?」
她也发现内心的乌云一扫而空后留下的真实。
葵既能言善道,脑袋又灵光,一定明白一切了。
「抱歉,是我害你不得不说谎。」
她任由身体沉入放好热水的浴缸里,轻轻抚摸着微肿的眼皮。
如果真是那样,听起来也太令人不安——如此心想的美树不知该做何反应,此时,葵缓缓举起了手。
就是因为不明白内情,所以他的行动单纯出自于对美树的关心。
说什么「那种怪脸」,还不都是葵害的。
葵是好友的弟弟,个性亲切随和又受欢迎。
在最后分开前,美树歉疚地向他赔罪好几次,葵却一派轻松地说「应该是我要说抱歉才对」,这更让美树更加不知该做何反应。
(……不,应该不是那样。)
他的发言不仅跟表情搭不上,而且时机太过突兀,让美树呆若木鸡。
同时是因为自己内心某处产生了质疑与不信任,害怕得知真相而不敢说清楚讲明白。
这次要打从心底微笑。
美树被葵笨拙的温柔推了一把,得以缓缓喘过气来。
美树出声喊了对方却没得到任何回应,而且那双手还朝着她的脸逼近。
「葵,你就不痛苦吗?你的每一个笑容都是发自真心的吗?」
「……美树小姐?」
「……不,我的说法也有不对。」
回到家后,美树直接前往浴室。就像那天一样。
自己一直以来没发现以及视而不见的那些部分,被摊在阳光底下了。
美树如此心想,下一瞬间便顺从心中的冲动,张开双唇说:
等明天到来,一定能重拾笑容。
(但是,这番话……)
「葵生气的表情也很帅喔。」
「……你真的曾经是我最爱的人。」
「嗯?」
他的声音突然沉稳又温柔,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
「美树小姐真是不容小觑的劲敌啊。嗯……这样我可能要改变一下战术比较好吧……?」
葵又喃喃自语地补充一句,像是为自己开脱。
「美树小姐,你的表情很不妙喔。」
「啊~好久没哭了……」
葵突然这么说,脸上还维持不悦的表情。
他所说的「那种怪脸」,是指「越难过时越勉强自己笑着说『我没事』,试图欺骗自己」而变得更痛苦——也就是此时此刻的美树。
然而,这番话贯穿美树的心,让她说不出话来。
他「噗」一声笑出来后,撩起浏海喃喃说道:
在美树的泪水不久后滑落脸颊的同时,葵悄悄放开了手。
葵在美树心中的形象原本是如此,但今天之后,她已彻底改观。
美树轻笑着抬头望向对方说:
应该同样能套用在葵的身上。
他心里真正想说的是「尽情哭出来吧」。
葵直直看向她,语带温柔地反问。
「俗话说美人的怒颜依然美丽,我刚刚才知道原来是真的。」
不仅如此,他还拉起美树的手前往附近的长椅,并出借自己的肩膀,直到美树平复情绪为止。
「啥?」
因为快无法忍受这样的自己,所以选择转身离去。
他的口吻像是无奈的自言自语。
然而葵并没有就此停止攻势。
「……没想到会被反问啊。」
「那你自己呢?」
「我试着模仿你。谁叫你老是对我开玩笑。」
悄声的告白融化在原本早该干涸的泪水中。
在美树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回应时,葵继续说道:
他的反应让美树的双肩得以放松地自然垂下,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在她身旁的葵应该接收到周遭目光无情的攻击,却一句怨言也没有。
「葵?」
美树也因此能把尘封的恋情碎片从心底打捞起来。
「吓到了吗?」
「但是这样一来,最痛苦的不是你自己吗?」
先别开视线的是葵。
从那一天开始被锁入内心深处的这些感受,随着泪水一起融化。美树感觉到,自己终于能真正接受这段恋情告终。
「美树小姐今天也没排班吗……」
葵简直像是展露了一段精彩推理的名侦探。
每次搞砸之后,苦涩的懊悔便会涌上心头。
「咦!」
或许是因为葵太过震惊,根本没有余力回答。
这也是他的自言自语吗?
自己当初选择分手的原因,并非单纯不想让大地的笑容蒙上阴霾。
原本握紧美树的手失去力气,松了开来。
*
再说,她才没有孩子气到为了这点小事哭泣。
他对今天发生的那件事,究竟知情多少?
美树没有得到回应。
「与其露出那种怪脸,不如直接哭出来吧?」
与大地分手之后,很寂寞、很难熬、很伤心。
也是比自己还小,却有点人小鬼大的男生。
然后,累积在内心深处的某种情绪开始融化,让她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我刚才的口气莫名很冲,抱歉。」
「……咦?」
「不用放在心上,是我要你哭个痛快的啊。」
美树知道对方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千金难买早知道。
「本来只是想表达,你在我面前不需要勉强自己啦~」
「我说啊……你还不快——」
那是葵的本性。
美树在心里猛回嘴,然后,突然发现了。
他屏住呼吸,那双神似樱的垂眼瞪大得夸张。
(真是拐弯抹角。葵,你的心思很令人费解呀……)
这下子连要好好抱怨都办不到。
放手——美树话没说完,在葵的双手里烟消云散。
正当她觉得不妙时,脸颊已被对方捧在手中。
美树往上直瞪着葵,见到一张看似愤怒又似不知所措的脸。
「哭出来一定会觉得更畅快。」
每当他开口,都让美树内心嘎吱作响,彷佛被压得喘不过气。
「不对,美树小姐并没有对周遭的人说谎……而是越难过时越勉强自己笑着说『我没事』,试图欺骗自己吧?」
不够坦率这一点,两人可说是不分轩轾。
3
葵一踏进自家公寓的电梯,便深深叹了一大口气。
在那之后,美树持续哭了好一阵子,双眼像是坏掉的水龙头。
「嗯?」
如果是这样,也许……一定是……
不论是上课时、打工休息空档,还是每个不经意的瞬间,每当上周末发生的事情在脑海里重播,他就像现在一样想大吼大叫。
上次葵陪美树去买姊姊的生日礼物时,美树似乎看见了「某人」。
从她的反应看来,恐怕是前男友吧。
葵试探了一下,结果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却又坚强地露出笑容。
葵至今仍鲜明记得,自己当时看着这样的她,激动得彷佛双眼充血的感觉。
他感到愤怒又不甘心。
因为不愿看到美树连在自己面前也露出逞强的笑容——
「与其露出那种怪脸,不如直接哭出来吧?哭出来一定会觉得更畅快。」
回过神来,葵才发现自己的嘴巴与手已擅自行动,多管了闲事。
美树一开始吓得目瞪口呆,不过没多久就解除警戒,哭了起来。
葵知道自己做了相当差劲的举动。就算不想看对方强颜欢笑,也不该那样硬把人惹哭。
对葵而言,那天唯一的救赎,是离别之际美树笑着对他说「心情畅快多了」。
从那天起,两人的班表就一直没碰上。
葵心想这一定是偶然。他希望只是偶然。
「我回来了。妈,今天晚饭吃……」
后面只剩下「什么」两个字,葵却无法说完。
因为他发现玄关摆着一双眼熟的鞋子。
(咦!不会吧!美树小姐来了吗?)
他将乐福鞋随便一脱,跑向客厅。
询问母亲后,果然不出他所料,得到的答案是「樱的朋友来找她玩」。
虽然很想现在立刻闯进姊姊的房间看看美树的脸,但要是真的这么做,美树一定会被吓到,而且免不了被姊姊臭骂他不懂个人隐私什么的。
这令美树似乎越来越不知所措。
(也不是强调,在她心中应该是真的把我当弟弟。)
「咦?」
「美、美树小姐!」
「美树小姐就这样继续放松警戒吧。」
「还有,谢谢你。」
既然如此,大不了主动改变做法。
「你们一开始喝的红茶是姊姊泡的吧?很棒嘛~往前迈出了一步啰。」
光是了解到这一点,葵就已觉得满足。
葵用戏谑的语气说道,让樱恨得牙痒痒,一脸勉为其难地咕哝:
「咦?啊,对耶。最近学校有点忙,所以请店里让我排几天假。」
「原来如此。多亏有樱的早期教育,才造就了现在的葵啊。」
「……多亏了你,美树好像比之前有精神。」
「那可真是感谢您如此费心。」
「果然有料可爆吧?」
「很不赖吧?很羡慕吧?」
此时,樱突然插嘴加入两人的对话,不知道该说她会不会看时机。
葵实在听不下去,忍不住抓住美树的手。
在内心发下豪语后,葵离开了姊姊的房间。
樱在坐垫上跪着起身,举起一只很眼熟的购物袋。
(我就继续披着弟弟的羊皮,一口气直攻入她的心房!)
如果那两人聊得正开心,一定会口渴,此时自己就端着饮料出现,帮她们续杯。这样的作战计画不仅自然,看在美树眼里也会觉得「真是个贴心的好弟弟」吧。
「虽然这也不是葵能怎么样的事,不过看他不时被女孩子包围,就觉得他真辛苦……连我们外场的前辈也说,店里有很多人都把葵当偶像。」
「谢谢称赞。」
「啊……因为葵就只有那张脸生得特别好嘛~」
葵无奈地苦笑,心想「又是老样子」,但还是老实地接下空杯跟茶壶。
被她这么亲切一笑,葵反而感到困惑。
还偏偏挑樱在场时提起这件事,一定是故意的。包含刚才生日礼物的事也是,看来美树很想强调葵是个「好弟弟」。
「姊,不要露出那种表情!」
「姊姊竟然这么老实,明天会不会刮大风雪啊……」
「美树小姐!差不多到这边就好,可以饶过我了吧?」
「哇!你帮我泡了茶过来吗?谢谢。」
难不成,姊姊刚才那句「谢谢」不只是指他帮忙泡茶端去房里的事吗?葵突然有了这样的发现。
然后,让她多少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苦恼到最后的结果,葵决定端着花草茶进去。
「美树要我代她向你问好。」
「但你可别因此得意忘形!」
美树频频点头表示认同,随后屈起手指不知道在数什么。
爆料的方向出乎葵的预料,他不由自主地插话。
樱无视心里七上八下的弟弟,戳了戳美树的肩膀说:
「……喔。」
「咦!竟然是讲这个?」
但葵只是勾起嘴角,没有任何回应。
「锵锵~葵,你看,这是美树送我的生日礼物喔。」
果不其然,端着花草茶出现的葵,受到两位女生热烈欢迎。
葵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开始紊乱,停下脚步转身跟姊姊面对面。
葵一瞬间没意会过来是怎么回事,歪着头一脸不解。
即使年纪比较小,又身为弟弟,但自己似乎有能力为美树做些什么。
「咦!咦……」
「没有没有。啊,不过……」
「我会被大家叫轻浮男,一半也是姊姊害的。」
(美树小姐明明平常工作时间都很冷淡,感觉完全不理我……刚才那番话代表她其实意外地很关心我吗?是这样对吧?)
葵不小心表现出明显松一口气的语调,赶紧清了清喉咙敷衍过去。
「真的吗~?不是因为在我面前所以说客套话?」
「不用特别跟我道谢啦。」
葵原本已做好迎接尴尬气氛的觉悟,然而美树的反应一如往常。
此时葵已经吃完晚饭洗完澡,正走向厨房打算喝水。
葵委婉地出声制止却毫无成效,美树仍无情地屈指细数。
葵敷衍着樱走向厨房,突然听见姊姊喊了一声「葵」。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
樱把手上的托盘递了过来,看来是打算把收拾工作也丢给弟弟。这种事明明能自己做,但她的主张是「葵比较擅长做家事」。
「唉,等等,别说得这么难听。我是为了弟弟好,才对你耳提面命『姊姊的命令是绝对的』、『对女生要有绅士态度』如此而已。」
难道自己离开房间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啥?什么?等等,唉,美树,我可没听说喔!」
美树对着猛然岔开话题的好友露出苦笑说:
樱微微点一下头,像在表示自己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毕竟我是贴心的弟弟。先别说这些,好久不见了耶?」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樱的声音比往常严肃。
「还有,前阵子我不经意看到,葵察觉客人剪了头发,就不着痕迹地称赞对方的新发型很好看。」
「干嘛?」
被姊姊嗤笑了一声,葵不认输地回瞪说道:
葵的年纪确实比美树小,而且对她来说是好友的弟弟。
(但是,现在若说出这种话,感觉真的会被当成小鬼。)
「哪种?」
见美树向自己寻求认同,葵扶着额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是事实就是如此呀。」
「葵……?」
如同葵所料想,美树露出困惑的表情看向他。
她身旁的美树露出坐立难安的笑容。
葵也不想装好人,所以不会特别说什么「我送你回家」,但美树似乎了然于心。
葵听见背后传来姊姊的转述,便转过身去。
美树的停顿耐人寻味,让葵瞄了她一眼。
葵抖动着肩膀发笑,走向厨房。
「刚才错过机会就没说了。啊,其中一件是葵送的。」
他心想这样一来对方总不能继续数下去了,下一秒却被姊姊从一旁擒抱住,身体毫无防备地着地。
「烦耶!你有够不可爱的。」
虽然这都是事实,但葵不希望自己给对方的印象仅止于此。
「『又来了』的感觉?『常有的事』之类的?」
「哈哈,你在说什么啦。」
美树的表情跟闹着玩的樱相反,一脸认真地回答:
「唉,那美树呢?这个轻浮男曾对你说过什么吗?」
「当然不只是女性,葵对任何人都很温柔又有礼。他还被穿西装的中年男士问过『要不要来当我们家的儿子』呢~而且花店店长似乎也很疼他。」
「我倒不觉得葵很轻浮。每次遇到我们刚好都上晚班的日子,他总是在后门默默等我,一路送我到我家附近。对吧?」
(根本被她看穿啦!怎么听都是完全穿帮了。)
「葵很能干又勤快喔。」
「你喔!就是欠扁!美树,这家伙打工时有认真干活吗?」
故弄玄虚,试着让她动摇就行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等樱踏出房间,已是约莫一小时后的事。
「跟美树小姐一起去挑礼物的,就是我耶。」
他希望美树能更仔细地看着自己。
*
在万圣节的销售战争结束后,葵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期末考。
他与父母订下约定,如果所有科目没能超过全校平均分数,就要辞掉打工。
这次他也跟店长商量,从考前两周开始缩减打工时数,并去朋友家开读书会,互相补强不拿手的科目。
然后在考前一星期完全排休,专心念书。
结果,他在所有科目都拿下超过八十分的亮眼成绩。
意气风发地回到打工的岗位上后,时间转眼已来到十二月中旬。
花店已彻底进入备战状态,准备迎接圣诞节的到来。店内四处陈列着能挂在门上装饰的花圈,还有圣诞红、仙客来、结满红色果实的冬青等盆栽。
花束则以红、白两色玫瑰最受欢迎。葵每天包装时,都与花茎上的刺奋战。
然而回归日常的生活中,却少了美树的踪影。
(会不会又是学校那边太忙啊……这次应该不是真的辞职了吧?)
他就算想确认也遇不到本人,所以才束手无策。
但葵想想又觉得不对,因为他其实有美树的联络方式。上次陪她去买姊姊的礼物时,为了方便会合而交换了手机号码,只是彼此没有熟到没事也会联系。
就算葵主动寄信过去,美树一定也不会多想什么吧,但葵没有勇气寄信。
他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才好,实际上已经有好几封草稿进了垃圾桶。
(连信都不敢寄……这还是我第一次这样子……)
「你很好笑耶,今天到底叹气了多少次啦?」
一道格外开朗的声音冷不防从葵的头顶上传来。
他不耐烦地抬头一看,是同班的松田站在自己面前,表情看起来兴致勃勃。
「干嘛?」
「我才要问你呢。你不吃午餐吗?」
听松田这么说,葵环顾教室,才发现大家桌上都放着便当。
葵对这样的距离感到心痒难耐,同时决定先解决其他次要问题。
「抱歉,让你久等了!」
「……你常来这里吗?」
想成为对她而言独一无二的存在——这份心情绝对没有任何虚假。
美树的肩膀随喘息上下起伏,愣愣地瞪大眼睛。
「葵,你有事情要找我谈吗?」
「咦?」
「不用客气喔。如果不嫌弃的话,尽管找我商量吧?」
「原来啊,太好了~所以你不是在烦恼工作去留的问题啰?因为葵跟我的交集只有打工而已,我还以为是要谈工作上的事。」
(搞什么啊,我自己都还没把握这么说,他却直接点出来了……)
葵边在心里喃喃自语,边说着「是是是」打发对方。
如果对她的这份感情称作爱情,如果希望对方也能喜欢上自己——
「所以才选在这里见面。这里地势比较高,视野很棒吧?我想说虽然欣赏美景也不能解决烦恼,不过至少能让心情放松点,因此约在这座公园。」
葵不确定自己是有意还是无意。
「圣诞节那段期间我要忙着打工,不能参加你们的活动了。」
「……我说过自己有喜欢的人吗?」
「也是呢。」
好让对方能重新认识褪下所有武装的自己。
「没有,目前才两次吧。为什么会这么问?」
「再说啰……」
「美树小姐,你最近常像这样去拜访学长姊吗?」
「难得看到你在发呆耶。怎么?打工很忙吗?」
「啥,你说真的吗?难不成你喜欢的人就在你们店里?」
美树纤细的手指复上葵的手,令他不由自主大叫出声。
「啥?」
结果美树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用力点头对葵说:
「咦!怎么这样!我不是说过那天要举办圣诞派对吗?」
从低处仰望的天空呈现蓝色与橘色的渐层,散发美丽的光辉。
「不是啊,因为你刚才又叹气了。怎么?这么没希望吗?只要你出手,哪有攻略不了的对象啊?」
直到现在,他仍未为自己对美树的这份感情命名。
做好心理准备,就寄封信给美树。
「哦~?啊!唉,你二十四号有成功排到休假吗?」
美树的口气听起来很轻松,想必是刻意的吧。
「算是为了准备发表毕业论文,去听听学长姊的经验谈吧。」
看来不知不觉已进入午休时间。
原来如此,难怪碰不到面。
但她的指尖泄漏了内心的想法,让葵连应声附和都做不到。
葵需要的不是投机取巧。如果自己不先主动坦诚相对,根本毫无意义。
葵试着巧妙地蒙混过去,不过他很清楚其实没这个必要。就算松田真的跑来,美树根本不在花店,而是在隔壁的咖啡厅打工。
他希望对方在他面前能保持最自然的状态,展现毫无修饰的自己。这种心情如果不是独占欲,还会是什么呢?
美树见状,挑眉问道:
「你说呢?任你想像啰。」
明明许久没见面,两人的对话却毫无隔阂,一句接着一句,就像昨天才刚聊到一个段落似地。
「我会帮忙安排好,你要出席喔!」
「……嗯,马马虎虎啰。」
(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耶!)
「咦!呃……」
「啊,嗯,因为碰到期末考。」
松田说完,露出得意的笑容。
(还有去买姊姊的生日礼物那一天也是……)
面对美树时,他也斗志旺盛地企图披上年轻弟弟的羊皮,巧妙地攻略对方。
*
「原来啊,原来如此……看来你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从容不迫。」
「你要多有一点危机意识啦!接下来可是圣诞节前夕的告白尖峰期耶。」
也许从那一刻,就已对她一见钟情。
葵按捺着想抱头的冲动,瞪向对方。
「我其实没申请排休耶。」
「喔喔!因为毕业论文的进度大塞车,所以我请店里调整一下班表。人手不够时我再去帮忙三小时,就没安插休息时间了。」
既然如此,该怎么做已经很清楚了。
她根本不知道葵的心意。正因为不知道,才能做出这番举动。
然而松田仍不罢休地继续逼问。
葵心想总不可能在这个时间点突然告白,视线游移。
然而光是这样,无法真正走进她的心里吧。
「老实说呀,是樱跟我说你好像有什么烦恼。结果前天你刚好也寄了信过来,所以我猜想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说?」
时间要回溯到二月那一天。
「偶尔啦~」
(我根本没答应要出席啊。)
修得漂漂亮亮的指甲在夕阳下反射出光芒。
(我明明不愿看到美树小姐在我面前强颜欢笑,希望她做自己,而我却只想展现最好的一面,这样怎么行?)
美树不顾对方惊慌失措,继续说道: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擅于打破对方心防的人。
过了约定的时间没多久,便见到美树跑着来到公园。脖子上的围巾随着脚步摇曳。
「怎么了吗?」
(……我也以为自己能表现得更好。)
(为什么特地约在这里……?)
口才过人的葵,能视对象调整进攻方式。
「类似去拜访毕业生吗?」
「对对!今天也获得了宝贵的资讯。」
「在你这样悠悠哉哉的时候,要是喜欢的对象被抢走也不要哭啊!」
由于闲着没事做,葵随意地坐上秋千。
葵安心地吐了一口气,垂下不知不觉间绷紧的肩膀。
看见美树在自己面前强颜欢笑,让葵感到焦躁与不甘心。
在葵发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大声时,美树微微低下头开口问道。
「因为你最近整个人的感觉不太一样,变得比较稳重。」
事情跟葵所料想的一样,美树收到这封突如其来的邮件,很干脆地就打开了,并没有多想什么。
「哇!」
似乎是因为跑得身体发热,她解开风衣的钮扣,露出里面的套装。
葵实在说不出这句内心话,不过,他确实对自我认知与客观事实之间的落差感到困惑。
「我才想问你怎么最近都没去打工呢。」
见到如此唐突的请求,她也没多问理由就直接回复肯定的答案。
「我有些事情想当面跟你说,能借点时间吗?」
结束打工后马上回家,吃完饭洗完澡。
美树所指定的时间是两天后,在她家附近的公园。
葵虽然感到不解,但仍来到黄昏时分杳无人烟的公园。
用尽全力去爱的她静静流下泪水的模样,深深烙印在葵的视网膜上。
但其实似乎早就有了定论。
「没有,因为看你穿套装……」
看美树松了一口气,葵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
「因为最近在店里都没碰到你。」
「没有啊,我现在才知道,不过之前就隐约觉得应该有吧。」
见状,葵猛然站起身,往她的身边跑去。
虽然她很关心自己这点很令人高兴,但是,葵不想听见两人的交集只有打工而已这种话。
正因为明白事实就是如此,所以更加抗拒。
(果然还是得先让她更加意识到我的存在才行吗?)
「咦?所以你想找我谈的事情是……?」
在绝妙的时间点,美树主动丢了球过来。
葵做了一次深呼吸,紧紧回握对方的手大喊:
「今年圣诞节!一起去哪里玩吧!」
话刚说完,他感受到自己的体温瞬间飙高。
特地指定圣诞节这一天,几乎等同于告白了。
葵听着自己的心跳响彻体内,同时做好了觉悟观察对方的反应。
美树虽然目瞪口呆,不过还是小声呢喃:「圣诞节。圣诞节啊……」反复咀嚼这三个字,声音听起来好像很开心。
「不错耶!你已经约了樱吗?」
「……嗯?」
葵僵硬地歪头困惑。美树见状,愣愣地对他眨了眨眼。
事情有哪里不太对。
不仅是鸡同鸭讲,应该说美树完完全全没有接收到葵的心意。
葵用空着的左手扶着额头,仰望夕阳。
自己的忍耐似乎已达到极限,但是不跨过这一关就前功尽弃了。
他隔着外套按住吵闹的心脏,直直凝视着美树开口。
「可是我比较想跟你两人独处。」
「咦……?」
美树立刻转换为提醒的语气,似乎是想找回自己的步调。
「今后我会毫不客气地进攻,请做好准备接招喔。」
「如果我说,这句话用在你身上绝对不是会错意,你会怎样?」
「可是我比较想跟你两人独处。」
交握的手此时也升温,葵忍不住绽开笑容。
葵抓准了时机,再次往前进攻。
今年圣诞节
「我、我有听见啦!听是听见了,不过……葵要是把这种话挂在嘴边,真的会有女孩子会错意喔。」
这句话让美树的脸瞬间染上红晕,似乎彻底褪去了身为年长者的从容。
约美树一起去逛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