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来我去找玛鲁时,有越过山门进到山区。虽然很担心会碰到魔物,但我认为自己可以处理。而且也觉得……就算遭到攻击,如果是虫型魔物,我也能打赢。」
「好厉害呢。」
艾莉丝感到佩服。
「才没有那种事,我当时只是太有自信,而且太小看山里潜藏的危险,然后就遇上了大危机。山上的虫型魔物不是我知道的那种,而是大幅突变过的魔物。」
「那很危急吧。后来你怎么了!?」
「有个神罗的女生救了我,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女生。」
「黑色西装的话,是塔克斯?」
艾莉丝十分惊讶。
「嗯,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没错。不过,那个女生始终都没有说出她的名字就是了。」
「你是说当时来的不是神罗战士,而是塔克斯?这和在卡姆镇听到的说法不同耶。」
「我到现在也还不知道那个女生真正的目的。不过,那时她说她在找尼福尔山的向导,所以我就自告奋勇了。后来这件事传到村长那边,就决定派我去当赛菲罗斯他们的向导。我想若不是我碰到那个女生,应该就不会有后来当向导的事。」
「神罗公司很会利用年纪不大的少年少女,最好记住这点。」
赤红XIII说。
「怎么说?」
「因为他们涉世未深,很容易被神罗操控。」
「真想把这句话告诉那天的我。那个因为被指名当响导而洋洋得意的我。」
「当时的你如果知道真相,会采取什么行动?」
艾莉丝平静地询问。蒂法则是在心里自问自答。自己为了多靠近克劳德一点,即使知道真相,仍旧会接下向导的工作吧。
她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往前走。但走了一小段路后,却突然想起什么,看向艾莉丝。她能感受到巴雷特和赤红XIII的视线。
「后来的事,就如同克劳德在卡姆镇说的。尼福尔海姆的往事就说到这边。」
「那个人是赛菲罗斯,神罗战士赛菲罗斯。我就是在尼福尔海姆魔晄炉被那个人砍伤的。」
没错,她先前历经了就算失去性命也不足为奇的事。她还记得人称英雄的那名男人露出多么扭曲的神情。
「爸爸!」
「已经一个月了──」
※
「那个……胸口会一阵一阵地抽痛,然后手腕和脚踝会刺痛。」
「很抱歉,因为我想慢慢减少止痛药的剂量,所以这两种疼痛都要请你多忍耐一下啰。」
达米妮感觉非常同情地点点头。
蒂法微微点了点头。
「咦?」
「你被锐利的物品砍伤了,我想应该是刀。你的胸口从这一带──」达米妮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蒂法的左侧锁骨下侧,然后一路将手指移至右侧乳房下方。「到这一带为止,有道非常深的伤口。而且受伤的当下,有一部分的胸骨好像也碎了。不过,肺部和其他内脏都平安无事,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胸骨一般来说都是压迫性骨折,因此你算是相当罕见的病例。你毁损的胸骨是以人工骨骼修补,并用金属索加强固定。以目前的医疗技术来看,我想你这辈子都没办法拆掉那些金属索了。啊,对你的日常生活应该不会有任何影响。然后你的胸部目前还需要固定,所以帮你套了束胸衣。束胸衣会分阶段放松紧度,不过这阵子应该都会痛就是了。」
「我叫蒂法·洛克哈特。今年十五岁。出身于尼福尔海姆。」
布莱恩不顾蒂法的哀求,冲了出去,接着就如他所言,陆陆续续从陷入火海的村里带来了伤患。但是在蒂法眼中,这些人看起来都像已经断气。他们的脸上全都布满炭灰,根本搞不清楚是不是认识的人。头发和衣服全被烧毁,令人无法直视。此时赞甘出现了,双肩各扛着一个人。他将两人放到地面,看着蒂法点点头后,又冲了出去。父亲在这两人身旁蹲下。全身漆黑的人影用痛苦的声音呐喊,彷佛想抓住什么东西般伸出手。但那只手最终就像断了线的人偶,垂落在地。
「可恶!可恶!」
蒂法听到日期后目瞪口呆。达米妮用沾湿的纱布擦拭了蒂法的脸,接着绕到她脚边,轻轻敲了敲她的脚踝。
「你说的惹上麻烦是指──」
地面开始摇晃。
「胸口……不对,全身上下都在痛。」
蒂法独处后,回想起了陷入火海的故乡。原来她用被浓烟熏到发疼的双眼凝视着尼福尔海姆,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现在是早上吗?」
达米妮愧疚地垂下了头。蒂法看到她这副模样后,心头一惊。
达米妮把脸凑了过来。
发出的本应是哀号,听起来却不是那么一回事,反而像野兽的低吟声。喉咙好痛。自己发不出声音吗?她在承受痛楚的同时,厘清了现况。
「神罗公司还不知道你在这里。我虽然治疗你、照顾你,但我能做的顶多就这些了。我对你一无所知,也不想知道你遭遇了什么样的事件。我不能做出让人以为我想反抗神罗公司的举动。毕竟若想在贫民窟中提供最先进的医疗,能否和神罗公司维持合作关系非常重要。你能懂我的难处吧?」
「为什么?」
「答对了。有没有什么地方会痛?」
「蒂法?」
「爸爸,那你呢?」
「我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请问现在是几月几号?这里是哪里?」
蒂法一口气听闻大量资讯,一下子无法完全消化。
「早安。这个地方很安全喔。」
「以上我说的,都是一位科雷尔村的席隆医师做的手术。我虽然没见过他,但他的医术非常精湛。我则是在这里替你进行手术后的全身监控,还有皮肤移植。因为你不只刀伤,看起来也会留下大片手术后的疤痕,但你毕竟是年轻女孩,所以我依照我的判断帮你移植了皮肤。移植手术得在伤口彻底愈合前进行,因此我就抓紧时间动了手术。本来还在担心可能会引发感染,现在看起来应该没问题。对了,移植用的皮肤是当今最新的医疗产品。大概要三到四年的时间才会同化成你原本的皮肤,不过你还年轻,我想应该不用花那么长的时间。你胸口之外的疼痛,都是因为移植手术的关系。反正就类似烧伤处置,不过你放心,这种疼痛很快就会消失。皮肤的颜色应该也会转为和周遭一样。到这边,你有什么问题吗?」
蒂法陷入恐慌。
「……我明白了。」
「赛菲罗斯好像在山的另一头,我去找他谈谈。」
「从现在开始,能不能请你不要在这个地方再提起你刚刚说的那些事?」
「呃。」
「你是达米妮·欧连吉医师。」
「这样啊。不过,我已经不能再帮你增加止痛药的剂量了。如果又变得比现在更痛,再来想办法吧。」
魔物出现了。是三头螳螂。蒂法躲开飞冲而至的巨大昆虫,毫不犹豫地挥拳重击它的腹部。魔物的腹部凹陷,她的拳头没入其中。魔物的身体失去重心后倒落地面,蒂法接着向上跳跃,将大腿抬高至胸口,再顺势伸直整只脚着地,用靴跟踏碎昆虫的肚子。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完成了所有的行动,持续不断地接连使出从秘传书学来的招式。但也碰上了平时训练中体验不到的事。她全身沾满魔物的体液,连头发都没有幸免。这种体液还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
「能不能把你的名字和年龄告诉我?」
「蒂法,我想请你告诉我。你还记得你来到这个地方的始末吗?」
「如果是问砍我的那个人,我记得一清二楚,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医生,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一个月前,蒂法在父亲的催促与火焰的逼迫下,逃到了瀑布水潭。父亲将原本抱在手中的玛鲁塞给了蒂法──
「我不要!」
这次是个女生的声音。不知是谁戳了自己的脸颊。
「你们在聊什么?」
蒂法只先动了动眼睛,接着才转动脖子环视室内。右边的墙上挂着时钟,指针指着三点十五分。不知道是早上?还是下午?左边有块作为隔间的白布挡住了视线,因此她再度看往右边。头部侧边放着一个金属装置,不断发出低沉的转动声响。上头有好几颗小灯正在闪烁,以电子数字显示着72。自装置本体延伸而出的线路先是朝天花板而去,再经由台座钩具向下伸展,最后消失在毛毯下。蒂法试着动了动右手,发觉使不太上力。她将手背举到眼前,也连带举起了好几条细管。细管固定被用胶带固定在她的前臂,末端消失在手背上留有渗血痕迹的绷带下。手背感受得到痛感,管内的液体好像正被注入自己体内。蒂法以双肘作为支撑,想坐起身子,但胸口一阵剧痛。
克劳德有一瞬间望向远方,接着皱起眉。
伴随着轻柔的女子声音,屏风被移了开来。一位身穿白袍、有着褐色皮肤的高大女子出现在蒂法眼前。
「爸爸!」
作为隔间的白布另一头,传来了开门声。
他用力点头后,便冲往山区的方向。去了又能怎么样?去找赛菲罗斯谈谈就能挽救什么吗?他疯了吧。
达米妮有些迟疑地点头附和。
「这里是米德加的第捌区贫民窟,然后今天是──」
「爸爸,等一下!」
三人静静地点了点头。艾莉丝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蒂法一回头,这才看到克劳德。
蒂法第一次听见父亲口出秽语。他脸上满是炭灰和汗水,不停反射出熊熊火光。他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向蒂法。
「了解。胸口痛是怎么样的痛法?是外面在痛?还是里面?」
「别走!」
「我叫蒂法──」蒂法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洛克哈特。今年十五岁。」
「你待在这里。这边没有会燃烧的东西,火应该不会烧过来。不过风向一改变,烟就会飘过来。到时候就压低身体撑过去。」
「是谁!?」
「这样啊……」
原本在眼前敞开的魔晄炉入口已经消失。蒂法感到头昏,因而闭起双眼,再张了开来。她完全搞不清楚刚才的一切是实际发生过的事,还是幻想而已。
「答对了。有什么地方会痛吗?」
「医生……」
「佐恩达已经被杀了。村中顾问现在也只剩我还活着,我必须克尽职责。」
「你慢慢想就好。你还得在这里待上半个月,不必急着现在问。不过,我只希望你先了解一件事就好。你活下来了。接下来也会活下去。过去就过去了,希望你能尽量把心思放在未来。」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我必须去保护受伤的人。」
回头一看,发现是人型魔物。
「走开────!」
「爸爸!?」
「爸爸!」
结果蒂法还是越过山门进到山区,但走了再久还是没看到父亲的身影。随处可见横尸在山路上的魔物尸体,全都是被一刀劈开。这一切应该是赛菲罗斯的长刀所为,就是那把斩杀村民们的刀。
不知是谁在呼喊。是个男生的声音,不是爸爸,过去曾经听过,但一下子想不出来。
蒂法在全身接满细管的状态下,也只能这么回答了吧。
「蒂法────!」
蒂法抱着玛鲁跑出瀑布水潭,看见了父亲冲往山区的背影。
「那是照亮贫民窟的大型灯具。等你之后能到外面时,再仔细看看吧。好了,我要问诊了喔。能不能把你的名字和年龄告诉我?今天再多加一个出身地。」
「你好,初次见面。我叫达米妮·欧连吉,这里是我开的诊所。我想你应该有很多问题想问,但还是先看诊吧。」
自己还活着。
「早上七点。不过光线是来自贫民窟的太阳就是了。」
恶梦结束了。眼前是达米妮的面孔。她背后的光线非常刺眼,原来是右侧墙上有扇窗,窗帘底下十分明亮。
「玛鲁,抱歉。」
蒂法好不容易挤出声音。
「我要进去了喔。」
蒂法声嘶力竭地呼喊,但始终没有获得回应。她终于走到魔晄炉后,发现魔晄炉的入口已被打开。
「蒂法,快醒来!你冷静点,那是梦,快回神。」
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粉刷成白色的天花板。
达米妮话还没说完,就已靠近枕头边的装置,伸手开始操作。
「我们在聊艾米立欧他们和茶会的事。」
达米妮看起来和父亲是同个世代。啊,爸爸。蒂法知道自己眼角泛泪。结果达米妮摇了摇头,一副很抱歉的模样。不是的。她不是痛到想打止痛药。
「总而言之,你能醒来实在是太好了,生理数据也都没有问题喔。接下来,我就来说明你的状况吧。」
「外面。我不确定,里面好像也会……」
「因为我不想惹上麻烦。」
「爸爸!」
「我们一起加油吧。」
「你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她拼命追赶,但抱着玛鲁实在跑不快,只能看着父亲的身影越来越远。来到山门时,玛鲁从她怀中跳了出去。猫咪像在责备蒂法般鸣叫,彷佛在告诫她别再继续往前走了。
她这么一问,达米妮看起来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难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你要出院的先决条件有三项。一、皮肤愈合程度必须达第三阶段以上。二、肌力必须恢复到能够自理最低限度的日常生活。三、必须付清医药费、住院费。费用大概是……」
达米妮告知的金额是个天文数字。蒂法感到有股寒意窜过背脊。
「我……没有钱。」
「我想也是。」达米妮静静看着窗外。「你应该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吧。」
岂有此理。在昏迷期间,自己的人生起了巨大的变化。而且还是变得远远超乎想像的糟糕。
「总而言之,我们先努力达成第一和第二项条件吧。皮肤和肌力。皮肤要靠补充营养才能复原,肌力则是勤做复健就会恢复。我儿子拉克斯会协助你。」
三天后,蒂法和拉克斯第一次见面。他遗传了他母亲的发色和肤色,有个挺拔的鼻子和悦耳的说话声。
「嗨,蒂法,我是拉克斯·欧连吉。你应该已经听我妈提过了吧,我是来帮助你复健的。这是我送你的见面礼,是我们变要好的证明。」
拉克斯抓住蒂法的手腕后,将一颗柔软的塑胶球塞进她手中。
「空闲时,你就捏捏那颗球,那样可以帮你恢复握力。不过,如果觉得痛,就马上停止。来,再一颗。现在就用两手捏捏看吧。」
拉克斯将双手举到脸旁,实际示范了捏球方式。蒂法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的笑容真棒。我们一起加油,希望你能尽早出院。」
蒂法回答「好」,但自己的表情大概相当黯淡。拉克斯也注意到了。
「你在担心各种费用吧。我有听妈妈提到这件事,我应该能帮得上你的忙。我妈是从上层沦落到这里的人,但我是在贫民窟土生土长的,用贫民窟的方式在过日子。也就是说,我的人面很广。」
拉克斯一脸得意。然而他这番话蒂法有一半都听不懂,内心依旧感到不安。
「总之,你相信我就对了。」
也只能相信他了。自己身上的束胸衣虽然已经换成较柔软的款式,但骨头还没彻底痊愈。不过拉克斯仍旧开始进行复健,看来他打算运用不会对胸口造成负担的方式,替蒂法恢复肌力、握力、脚力,还有身体柔软度。
「流失的肌肉已经无法挽回,只能之后再慢慢练回来。现在得先让你找回在这么长的运动空窗期间失去的能力。你卧床太久,身体的神经会忘记要怎么发号施令。另一方面,肌肉则是会忘记收缩方式,我会把这些知识再教你一遍。」
拉克斯抬起蒂法的脚踝和小腿,帮她放松肌肉。
「全都没了。」
蒂法虽然这么回答,但她现在连每个月去哪赚1GIL来还都没有头绪。正当她伤透脑筋时,拉克斯说他手上有份工作能介绍,要她别灰心。而且那份工作必须住在雇主指定的地方,因此能用低廉价格租到住处。
「没问题。完全不会痛!」
她提心吊胆地抬起手臂,不过没有产生任何疼痛。
「进来。」
蒂法很开心,然而感受到更多的是不安。
不管再怎么吸气,都不会觉得痛。
拉克斯很爱聊天,蒂法和他相处下来,也得知了诊所内部的详细情况。拉克斯的父亲是在神罗工作的研究员兼医师,拉克斯就是向他父亲学习物理治疗法。他父亲的专业领域是生物的各类肌肉组织,而且研究对象不是人类,是魔物。
「对了对了,有关赛菲罗斯……」
蒂法的心思好像被看透了。达米妮和拉克斯虽然会定期帮她擦拭身体,但只有擦拭完全无法满足她的需求。敲门声传来,是拉克斯到了。蒂法急忙拉上睡衣的前襟。
「他是很恐怖的人吗?」
「都好了!」
「你放心,这里是贫民窟,没人会注意这种小事的。来,再做一次深呼吸。」
「你刚说经过一番争论,是怎么一回事?」
拉克斯突然愣住,看向蒂法,但没多久就像恍然大悟般点了好几次头。
狭窄的巷子内摆了张小椅子,上头坐着一名男子。这个人看起来不年轻,但也不及老,整张脸均被晒黑,感觉长时间都待在屋外。他额头上的皱纹很深,还穿着类似斗篷的物品包裹全身。
「一个星期前,官方发布消息说赛菲罗斯在五台战死。不过原本听说是失踪,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发现了遗体?」
「太好了。接下来,试着把手伸向天花板。慢慢地、慢慢地。」
「太棒了!」拉克斯竖起大拇指。
「蒂法,这个人是『守门人』。你让他记清楚你的『长相』。」
「请你多多关照。」
蒂法用力吸气后,仰望上方。这个街区上覆盖着顶棚,可看见整齐排列的钢骨结构,和用来支撑的雄伟柱子。另外设置了巨型灯具,以补足遭到遮挡而欠缺的阳光。顶棚上还建有城市,以及多座巨大的魔晄炉。尼福尔山的魔晄炉和这里的魔晄炉一比,就像是迷你模型一样。蒂法当然知晓米德加的相关资讯,也曾看过影片和相片。尽管如此,她依旧震慑于眼前的景象。然而最让她惊讶的是人的数量,到处都是人、人、人。不知道艾米立欧是否也身在其中?还有雷斯塔和泰勒呢?说不定克劳德也在。但就算真的有谁身在这茫茫人海中,偶然重逢的机率根本微乎其微。
蒂法认为他做了那种天怒人怨的事,死亡只是理所当然的报应。不过她在接受这个消息的同时,也感到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宣泄自己心中的憎恨与愤怒。
「啊,你说这个?」拉克斯发觉自己在摸皮革带后,好像相当惊讶。「这该怎么解释才好?算护身符?能保护我不受诱惑。实际上没什么效果就是了。因为贫民窟里充满各类诱惑。你看──」
「你试着大口吸气,直到感觉会痛为止。慢慢地、慢慢地。」
「听我爸说,只要是具有骨骼和肌肉的生物,身体的基本构造全都相同。难以置信吧?可是啊,他曾经参与过魔物图鉴的编纂工作。嗯,虽然他最后在研究过程中,被魔物杀死了。」
「没了。」
蒂法迟疑地点头附和。即使如此,拉克斯好像很满意她的回应,再度迈出步伐。
蒂法忆起赞甘的声音。慢慢地、慢慢地。
「谢谢你。」
「要在那边转弯。你记一下周遭的景色。」
拉克斯设想得实在周到。
「这个嘛……有时候吧。不过在贫民窟中还有好几位被称为头目的人,他们各自统理自己的地盘。一般来说,这类地区的治安都不错。这件事你也记起来比较好。」
「你要记住,这张只是临时卡而已。你目前能居住的地方限定在这个第捌区贫民窟,也不能到圆盘工作。之后再找时间换发成正式卡就可以。你的身分保证人是我,还有,出生地我先帮你登记成科雷尔村了。我想如果登记为尼福尔海姆村,搞不好会被神罗盯上。」
拉克斯把一本书轻轻放到床铺上。
「我倒觉得还好。」
「多到数不完呢。比起听我说,不如自己去体验看看。所以我们得努力复健,这样你才能尽早出外。」
蒂法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占据淋浴室,尽情梳洗了头发和全身。不过,她的心情没有想像中好。毕竟她还没决定要怎么支付出院时必须结清的费用,还有出院后要怎么过生活。蒂法擦干身体,换上达米妮替她准备的新内衣裤和服饰。她穿上的是毫无特征可言、尺寸偏大的女用衬衫,还有长度要长不短的裙子。鞋子则是继续穿着复健时穿的平底鞋。没想只是梳洗和换衣服就让她感到精疲力尽,手脚沉重。她坐到床上后,甚至觉得连坐着都相当吃力,直接倒到床上。
「我也是赞甘老师的徒弟。我问你,你还记得你受伤后的事吗?」
蒂法还没搞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只是跟着打招呼。被称为守门人的男子睁亮眼睛打量蒂法。拉克斯催促为此感到不解的蒂法后继续前进。
「嗯……几乎……应该说完全不记得了。」
「你在第一间医院就已经处理好胸骨的伤势,但你的状况一直没有稳定下来。科雷尔村的医生好像就建议把你转送到米德加或珠诺,因为这些地方的医院设备齐全。当时神罗总部的科学部门虽然愿意接手医治你,但赞甘老师反对,经过一番争论后,你才被送到这里。因为老师他想起有个徒弟──也就是我的母亲在贫民窟经营诊所。这一切都是缘分吧。」
「这一带都是曼森的地盘。对了,你之后会在曼森集团底下工作喔。」
「简单说就是这个地方的头目。由于是我居中牵线协调,因此你不必见到他。」
语毕,拉克斯踏进狭窄的巷道。阵阵废水的臭味扑鼻而来。
「嗯,我知道你想讲什么。后来赞甘老师也有跟我们说,考量到整体情况,你应该也不乐意被送过去。不过,不是我要自吹自擂,你应该很庆幸是来我家诊所治疗吧?你如果不夸赞一下,我们家的人可颜面无光呢。」
「赞甘老师每次前来,都会说臭死了、臭死了。就算他身为师父,还是很失礼吧。这里明明住了这么多人。」
蒂法回想起「守门人」的风貌后询问。
蒂法环视四周,看到有间把蔬菜摆在屋前贩卖的小店。仔细一看,发现店里还摆着肉品、罐头和饮料。应该是间杂货店,就像艾米立欧家一样。
「谢谢你。」
「我已经从赞甘老师那听说了你的遭遇,所以我能懂你的心情。不过,他既然已经战死,你要不要以此为契机重整心情?」
蒂法展开复健过了半个月左右。拉克斯擦去额头上冒出的汗水,脱掉了最外层的衣服,身上只剩短袖衬衫。蒂法发觉他从袖子里伸出的手臂有着优美的肌肉线条,接着目光停在他的手腕上。那看起来像是手环的物品其实是条皮革带。蒂法看向自己的手腕,映入眼帘的是赞甘赠与的皮革带,只是比记忆中还稍微黑了一点。整体看起来和拉克斯手腕上的东西如出一辙。
接着拉克斯反复抬起、放下蒂法的脚,同时开口。
「守门人先生,她是蒂法·洛克哈特。还请多关照。」
这里确实弥漫着各种味道。粉尘、汗水、铁制品、香料,不过还不到臭的程度就是了。
「你会做料理吗?」
「因为能在神罗总部工作的都是超一流医生啊。一般根本无法想像,怎么会有人不让你去那边接受治疗。」
然而蒂法还是感到害怕。
「然后,我给你一个建议。不管你对神罗有多么深恶痛绝,在米德加都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因为绝对不会有好事。这是贫民窟的生活守则喔。」
「检查结果如何!?」
「好,我们到了。」
「好热喔。」
「那是什么样的工作?」
拉克斯笑着这么说。蒂法以前相当厌恶别人把人的生死拿来开玩笑,但在教导全是老人的体操社团期间,成员们固定会开这类玩笑,因此她也习惯了。
翌日早晨,达米妮通知她,希望她在一个星期内搬离现在的房间。
「我会记住的。其他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自己喜欢的衣服、靴子、帽子。妈妈的照片、爸爸,玛鲁肯定也是。宝贝的物品、秘传书。时常冲上去的楼梯、急忙关上的房门。钢琴、窗外的风景、充满回忆的水塔,还有本该全身上下都有的结实肌肉。
「虽然这是你第一次在贫民窟里走动,但好歹也在这里住了两个月左右,我想你的鼻子应该习惯了这里的味道吧。」
「也不算,大概每隔三、四个月一次。不过他在贫民窟同样有很多徒弟,所以也不是每次来都会来见我。」
十二月四日,蒂法拿着拉克斯办好的ID卡离开了诊所。
拉克斯停下脚步,回头凝视着蒂法。
达米妮像是在对待孩子般摸了摸蒂法的头。蒂法却反射性地缩起头。
蒂法放声大哭。
「恭喜你,蒂法。」
「我很想免除你的费用,但我们诊所也不宽裕。不过,你每个月分期还款就可以了。」
「你手上那条带子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赞甘老师常来吗?」
接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就像是在勉励她一样。
「稍微。不过,我身上的肌肉好像都流失了,可能没办法胜任这种工作。」
达米妮看到两人的互动后,露出放心的表情站起身,将手搭到蒂法肩上。
「我这样好丢脸喔。」
蒂法回想起玛鲁。那孩子以前常偷溜出门,希望它还活得好好的。
蒂法上一次在户外行走,已经是冲上尼福尔山追赶父亲时的事了。眼前环境和复健时截然不同,而且这也是她第一次走在贫民窟里。疲劳、不安,还有兴奋之情,让她感到心绪如麻。一直在观察蒂法状况的拉克斯,担心到多次停下脚步,让她深呼吸。
「这个借你看。」
「因为生活废水都是排进小巷,因此这种地方基本上都很臭,不过一下子就会习惯了。人类的鼻子能习惯各种味道,真是种优秀的适应机制呢。你看,那边有猫。贫民窟里有很多猫,你喜欢猫吗?」
拉克斯露出得意的表情,看起来好像是在开玩笑。
蒂法只记得赞甘对她大声喝斥的那句「活下去」,然后就是面有难色的席隆医师,还有照顾自己的护理师们忙进忙出的模样。她留有的记忆实在太过片段,若有人说这其实是一场梦,她搞不好会信以为真。
「我们要走进巷子里喔。」
拉克斯突然停下脚步,用手指了路上的某个地方。那是个巷口。
拉克斯慢慢地打出第一套动作。
「啊,你很想洗头吧。」
「不过神罗是……」
「人家不是常说吗?谁也抢不走你学会的东西。我想真的所言不假喔。」
拉克斯──应该是下意识──碰了手腕上的皮革带。
「想想也是,毕竟你根本没听说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你说的没错。」
「拉克斯,你认识赞甘老师吗?」
「嗯,非常好,恢复得很顺利喔。」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蒂法终于卸下了束胸衣。
蒂法每周都要拍一次胸部透视片。拍完后,达米妮会透过萤幕上映照出的图像,判断治疗成果是好是坏;但蒂法就算看了比较用的图像,也完全看不出差异。达米妮会点头还是摇头呢?她每次只能抱着祈祷般的心情等待诊断结果。
「曼森是谁?」
「要练肌肉的话,这套动作非常适合。我想你也知道就是了。」
拉克斯冲进室内的同时开口询问。
「嗯。」
「这是赞甘流格斗术秘传书第一卷。」
两人停下脚步的地方是个排列着众多大木箱的广场。木箱的上下两侧都是金属框架,制作者把那种金属框架当作横梁支柱,嵌进木板作为面板。木板十分老旧,伤痕累累。铁的部分虽有红色涂装,但已松浮剥落,外露的部分都已生锈。同款箱子有二十个左右,杂乱无章地四处摆放。
「这些屋子原本全都是卡车载运的货柜,因此大家都把这个地方叫作货柜横町。而且建造米德加时都曾派上用场,是历史悠久的货柜喔。」拉克斯露出搞笑的表情,但立刻又板起脸来。「里头没有外观这么糟。」
面对巷子的墙壁上有道小门,门扉装有门扣,上头垂挂着带有钩环的老旧锁头。拉克斯从口袋取出一把小钥匙,插进锁头底部后转动,「喀嚓」一声解开钩环,从门扣上取下插着钥匙的锁头,递给蒂法。
「你如果还是怕危险,也能再装一、两道锁,只是进出时会变得比较麻烦。」
他边说边开门进屋。眼前的门矮到连蒂法都要低头才有办法出入。拉克斯先一步进去后,拉了自天花板垂挂而下的绳子,让屋内亮了起来。没盖灯罩的灯泡十分刺眼。
「房租包含了电费。多亏有魔晄炉,电费很便宜。」
蒂法心不在焉地听着拉克斯说话。拉克斯关上门,扭动门扣上的扣环。
「你如果觉得危险,可以用刚才的锁头锁住这个扣环。不过万一弄丢钥匙,可会被关在屋子出不去,你要留意。」
进到屋内后发现,无论是墙壁还是地板,都整理得起码像个住处。门的对向墙上有个换气口与一小扇窗。简约的铁管床上铺着薄床垫、毯子,还有应该是用来代替枕头的靠垫。此外还有一套只有一张椅子的小型桌椅,正面右手边的墙壁旁则有一座碗盘柜,里头放有餐具。
「这个房间有附家具。快乐过生活的秘诀就是,不要去在意这些东西之前谁用过,这个地方之前谁住过。然后,煮饭做菜时要把门和窗户打开,让空气流通,不过还是会有中毒的危险,所以我不建议你在家自己煮,在工作的地方解决就好。」
蒂法看向拉克斯。
「工作的事等等再说,接下来──床铺下面有毛巾之类的物品,总之一些生活必需品都已经放在那里了。好了,关于这间房间,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水……还有厕所和淋浴的地方在哪里?」
「最里头有共用的自来水,厕所和淋浴设备都在那边。水是干净的自来水,有经过过滤的。你就拿着那边那个──」墙边有手提式塑胶储水桶。「到我刚才讲的地方去装水,再拿回来房里使用。一次别装太多,会很重喔。」
「另外,呃……」
「房租吗?」
「对。」
「一天15GIL。」
「咦?」
「非常便宜了。而且你接下来每天都会赚入大笔金钱。不过赚多赚少,当然还是要看你的努力就是了。」
「在用锅子的是『超美味女士』,负责处理面粉的是『揉揉子女士』,负责处理蔬菜的是『切切子女士』喔。」
蒂法的视线前方是正在和陆行鸟对峙的克劳德与艾莉丝。
眼前有辆全部漆成蓝色的载货用列车,大小看起来能轻松放上三个货柜横町的货柜。拉克斯靠近车厢,横向滑开车门,进到里头后招了招手。蒂法小跑步追了上去,跟着进入车厢。
但是──
「是喔?太可惜了。」
「你想一个人静静的话,我就过去。如果不是,就让我待在这里吧。」
「如果只卖100个,我就要换生意做了。前一个家伙随便都能卖1000个喔。」
「现在回想起来,我还真佩服自己那时竟然下定决心去卖馒头还债。」
「把风费2GIL,总共5GIL。」
「我想想喔,适合你的昵称就是──」他的目光停留在蒂法胸前,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
出到外面后,拉克斯推开隔壁车厢的门。
「一天吗?」
「1000个啊……」
「你是做好准备才来的吗?」
「真的做不好就做不好,到时候再来考虑其他工作吧。不过我认为,现在先想着自己一定做得到不就好了?」
蒂法目瞪口呆,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付钱。
「嗯。在松松软软的馒头里夹进蔬菜,再铺上烹煮得甜甜甜咸咸的卤碎肉,非常好吃喔。总之就是超受欢迎。」
「你可以穿着衣服、内衣裤进去,或是穿个泳衣,再不然就什么都别在意。」
她是在开玩笑吗?不过,总共五处的淋浴设备,纵使以隔板隔间,却没有装门,感觉会是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或许再也无法过上像在尼福尔海姆时的整洁生活。
「这里是办公室兼仓库,早上和晚上摊车会在这里进出。今天因为是公休日,你看,摊车在里头喔。」
「是很传统的味道喔。我负责会计工作,所以我先跟你谈一下薪资。」
※
蒂法不清楚这样算多还是少。
「你来拉看看摊车。」
「你会流落到这种贫民窟底层来,想必是有天大的苦衷吧?希望你至少能好好淋浴,尽兴地洗个澡。」
「喔……」
「我会围着浴巾进去。」
比起外头,车厢内的温度和湿度高得令人却步。蒂法瞬间冒汗。弥漫在空气中的香甜气味让人食欲大开。整个车厢内就是一座大型厨房,三名女子正在忙碌工作。一名女子用火炉上的锅子烹调菜肴,一名女子则是在正中央的流理台切菜,另一人则面向摆放在墙边的台子,使劲地揉拌面粉,谁也没看两人一眼。
蒂法心想,比起准备,更需要的是有所觉悟。
如果是这种工作,倒还不坏。
结果「超美味女士」她们始终没看两人一眼。
拉克斯边说边走出货柜,催促蒂法关好门窗,穿过广场前往最深处确认共用自来水、厕所和淋浴设备的位置。设有淋浴设备的货柜外墙已被拆除,因此能看到里头的构造。货柜的附近有张折叠椅,上头坐着一名弯着背的女士。她看起来年约四十多岁,前方还摆着一张台子,上面有个马口铁罐,罐中装着硬币。
「守水人」这么提醒。话说回来,淋浴时是要怎么小心安全?
蒂法抬起头拉动摊车,她忽然觉得摊车变轻不少。
「我要淋浴,麻烦了。」
「那你待着就好。」
蒂法在脑中排列、计算各项数字。但她对数学称不上拿手,因此重新计算了好几次。
「你在想什么?」
如果真能卖出这个数量,就能赚进原本想像的十倍报酬。那么一来不需要66年,只需要7年就能还清债务了。7年依然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但至少不是遥不可及的目标。
「接下来再把馒头和配料搬上摊车。厨房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我做。我会努力卖的!」
「老爹」完全没打算出手帮忙。
老人转身向后,开始走往昨晚那处办公室兼仓库的车厢。
「……不是100个吗?」
「我昨天睡不太着。」
「这位是『守水人』女士。」
「你没事吧?」
「嗯。」
两人回到小巷,顺着原路折返。作为辨识地标的杂货店,客人熙来攘往。店员是名穿着围裙的年轻男子,正亲切地与客人对话。自己到底会被指派什么样的工作?如果遇到无法接受的工作,要怎么样才能顺利回绝?不过回绝的话,拉克斯会不会感到失望?曼森会不会因此大怒?若是要回绝,就要有技巧地好好回绝。蒂法思考着各种自己不想从事的工作,迈步追赶拉克斯的背影。她还不懂贫民窟的常识与善恶,只能先追着那个背影跑。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感到这么孤立无援。
「60GIL……」
「你也帮帮忙,怎么可以这样?今天的目标是要卖500个耶?」
载着一切所需物品的摊车非常沉重。蒂法前倾身体,腹部用力后,胸口就明显感到闷痛。
拉克斯将蒂法送回货柜横町后,蒂法马上开始计算收支。
拉克斯说话的模样,让蒂法联想到人口贩子。这种人会把孩子拐骗到血汗的工作场所,与魔物及鬼怪并列她从小就莫名恐惧的存在。蒂法想起认识赞甘之初,把他误认为人口贩子的往事。然而就是因为赞甘,自己才会认识拉克斯。蒂法心中突然产生疑虑。当初其实是否没有误认赞甘?自己难道不是真的被卖掉了?
「一天的营业额你能拿两成,然后『老爹』两成,厨房的人总共三成,剩下三成归曼森集团。食材费也是从最后这三成支出。馒头一个卖3GIL,所以一天如果能卖出100个,营业额就是300GIL,你最后能拿到的就是60GIL。」
走在草原上,能和朋友们分享的人生历程,只谈论到赛菲罗斯出现之前。若要再继续说下去,太痛苦了。而且有些事,她至今也还说不出口。
「守水人」收钱的同时这么说。她的这番话实在温暖,但自己过的竟然是贫民窟底层的生活──蒂法对自己能用热水淋浴意外不已之余,却也感到落寞万分。
「没关系,不必顾虑我。喏,要不要去加入他们?看起来很好玩。」
「我有办法做好销售的工作吗……?」
「嗯。」
「叫我『老爹』就好。你叫蒂法吧。接下来你怎么打算?要直接去卖馒头了吗?如果要直接去,我就先帮你取个做生意用的昵称了。」
「你脸色惨白唉。昨晚有好好睡觉吗?」
「老爹」垂下肩膀开始往前走,直接进入仓库。
「嗯。所以,我也要在这里工作吗?」
「至于具体的工作内容,明天我会请『老爹』指导你。他已经卖了四十年左右的馒头了。」
「我也不知道她们的本名叫什么。」拉克斯压低声音。「本人如果没说,就不要问对方的名字。跟货柜横町的居民来往时也是一样。」
「卖了四十年这么久!」
蒂法犹豫不决地来到车站附近的仓库时,她的搭档已经等在那里,是名皮肤白净的矮小老人。他上下身颜色相同的服饰非常醒目,是大红色。老人搔着剃短的斑白头发,看向蒂法。他好像在细细地打量她。
「很好,你及格了,快过来。」
「老爹」忧心忡忡地靠近查看。他实际上说不定是个很体贴的人。
「销售员能拿到的钱是厨房人员的两倍喔。毕竟销售员对营业额的影响很大,也代表这是份辛苦的工作。」
摊车前方设有呈现「ㄈ」字型的大把手。蒂法进到把手中间,以手和腹部的力量支撑身体,往前拉动。原理和拉动村里的两轮拖车如出一辙。她小时候曾坐在拖车上玩耍,至于当时拉拖车的人,不是泰勒就是雷斯塔。
「谢谢你。」
这份工作好像也要蒂法独立完成。她去到蓝色车厢,把放在出入口附近的蔬菜等配料和一大锅卤碎肉搬上摊车。锅子又烫又重,而且向厨房里的女士们打招呼,也没获得任何回应。
「这个时间基本上不会有人来。就算有人来,我会把人赶回去。你赶紧去洗吧。」
「这里的房租一天15GIL,淋浴一次3GIL。在摊车工作有供餐,所以餐费先算零支出。这样一天工作下来,能赚42GIL,这些钱都能自由运用。再从当中固定拿一点还钱给达米妮医生的话──」
他嘴上喊着「要把摊车拉出去了喔」,但丝毫没有出手帮忙的意思。不过摊车出乎意料地轻,蒂法不费吹灰之力就拉了出去。
「我想起刚住进贫民窟时的事。」
「喔……」
「要把摊车拉出去了喔。」
「不用麻烦了。我用蒂法这个名字就可以了。」
她觉得怎么可能,因而又再重新计算一次,结果仍旧是同样的数字。最好有人可以忍受住在昏暗的货柜屋里,只吃馒头过日子,还要持续还债66年的生活!
「不是。我们会先在这里适度处理食材,你要负责的是拿到摊车去做最后烹调,然后卖给客人。好了,我们出去吧。」
趴在蒂法身旁的赤红XIII这么问道。
「守水人」就在眼前。
「老爹」回过头,然后又是那种眼神。
「淋浴一次3GIL。这里也会有男生出入,你自己要小心安全啊。」
「哦,感觉很有趣。」
「啊,你现在是不是产生了奇怪的误会?我的说明方式可能不太恰当。你放心,我要介绍给你的是正当工作,等等再跟你说明。」
抵达第捌区贫民窟车站附近的空地时,已是傍晚时分。照明灯具──贫民窟的太阳──好像也配合真正的阳光调整了亮度。不知情的人还会以为眼前是如假包换的黄昏景致。
「位在这里的是载运第二人生的铁路列车。」拉克斯张开双臂进行介绍。「这些全都是曼森集团的所有物。跟你有关的是那辆蓝色列车。」
「本以为我已经失去了一切,没想到还剩下非常好的运气。上天让我遇到了好人,建立了好缘份,现在甚至让我感到怀念。」
「当然是一天。不过,今天你是第一天上场,所以我才把目标降为500个。」
蒂法因为不安与紧张,辗转难眠直到天明。她打定主意,离开屋子,从拉克斯借她撑过这一阵子的生活费中,拿出3GIL,前去使用淋浴设备。
蒂法探头窥探,发觉昏暗的车厢内放着摊车。那是部装有车轮的小型摊车,上方还挂有写着「捌区馒头」四个大字的招牌。
「你马上就会习惯了。」
※
「要66年才能还清!?」
蒂法看向位在身旁的赤红XIII。红色野兽趴在草地上,脸背对着她。仔细一看,发现他全身都在微幅颤动。
「啊,你是不是在笑!?」
「我没有。」但他的声音摆明也在颤动。「所以,你后来有卖到1000个吗?」
「不告诉你。」
※
捌区馒头固定的摆摊地点位在车站前方空地,距离车站最远的地方。蒂法先用重石固定摊车后,立刻开始着手准备。她实践了「老爹」教导的所有事项。
首先烧了蒸锅用的热水,同时利用水滚前的时间,将配料装盘,并且将装好配料的盘子排列在方便客人查看的位置。接着把装有卤碎肉的锅子放到炉子上,以文火不停加热,常保热呼呼的状态。水滚后,开始用蒸锅蒸热馒头,另外要找时间准备包装纸。
「必须回推时间,手脚俐落地在开店前蒸好馒头。然后,开店时要站那边。」
蒂法遵照指示,站到了隔着摊车与客人面对面的位置。
「戴上抽屉里的手套,馒头很烫喔。」
她找到手套后戴上。
「接下来,先在左手铺上淡茶色的纸,再把馒头放到纸上,馒头再烫你都要忍耐。然后用大拇指按住馒头,右手用小刀剖开馒头,从切缝夹入配料。馒头剖开到分出上盖和底盘,上盖和底盘不能分离,所以要留点上下相连的部分。这样懂吗?就是剖成能上下开阖的形状。不要切到手喔。」
「老爹」的解说速度飞快。蒂法手忙脚乱地展开实际演练。
「很好,现在馒头已经能上下开阖了。接着,把馒头扳开,铺上莴苣,再用勺子舀起卤碎肉铺到莴苣上。卤汁一点点就好。接着摆上客人自行挑选的三种配料,最后馒头再连同包装纸一起包好后交给客人。有的客人一次会买两、三个,但还是一个一个依序做。做好后,也是一个一个依序交给客人就好。反正客人自己得准备箱子或袋子来装,销售员不必顾虑这方面的事。贩卖步骤就是聆听点餐,制作餐点,送到客人手上。啊,你现在这样就是加太多卤汁了。比例若是失衡,就会变成只有味道比较浓的山寨版,制作时要小心。」
蒂法做出了卤汁偏多的馒头。
「吃吃看。」
她吃了一、两口后,甜甜咸咸的味道在口中四溢。蔬菜的口感非常清脆,总觉得自己曾经吃过这种味道。
「好好吃。」
「有种家乡的味道吧?」
「对,明明是第一次吃到……但确实觉得有家乡的味道。」
「这道馒头是我妈想出来的。不管是哪里出身的人,品尝后都会觉得怀念。算是种魔法吧。」
蒂法回到货柜屋不久后,拉克斯上门拜访。他本想帮蒂法加油,去了趟摊车,得知了全部的情况。其实蒂法现在谁也不想见,只想马上钻进床上的被窝。
客人微笑以对。蒂法默默行礼后,抓起馒头,迅速放到纸上。战斗开始了。营业时间是上午六点至晚上八点,休息时间则是依客流量适度调整,不过一大早的两小时、包含中午的三小时,还有晚上关店前的三小时都是销售尖峰时段,因此都不会有时间休息。尽管蒂法在上工首日一大早的两小时犯下许多失误,但到午餐的尖峰时段,就已掌握诀窍。韵律感和呼吸是一切的关键,和赞甘流格斗术简直如出一辙。蒂法将脚、腰部和背部的动作统整为一个流程,动手制作餐点。身体状况不差,也不会觉得痛。结果早上卖了88个,中午卖了120个,让她很有成就感。在尖峰时段以外的时间换蒂法去蒸馒头,销售员则由「老爹」担任。负责蒸馒头的过程中虽然都坐在折叠椅上,但因为得随时观察客流量,精准推算要蒸的馒头数量,所以其实一时半刻都不得闲。现在的蒂法还无法自行推算,于是就等待「老爹」指挥。下午两点,「老爹」拿了个包有配料的馒头给她。
「老爹」尖锐的言词刺痛蒂法的心。
「没关系,我还能做。」
「结果,我变得干劲十足了。真不想那样──虽然这份工作也有各种会让人这样想的部分,但我很享受卖出很多馒头的成就感。当时我下了很多功夫,想办法缩减一、二秒的出餐时间。像是在盘子的排列方式上下功夫啦,或是练习小刀的用法。跟当初在学体操和格斗术时一样,我想我很适合做这类活动身体的事,马上就会全心投入。而且,『老爹』口不择言这点虽然有点可惜,可是我对他的印象并不坏。单纯以工作能力去评价一个人,简单又明了,我觉得很不错。」
「吃午餐了。员工可以免费吃两个,第三个开始就要自己付钱。」
「那个,蒂法,能不能拜托你帮我一个忙?」
蒂法还摸不太着头绪,就被带往病房。半年前自己躺在上头的那张床上,现在有位老婆婆。她穿着可从背面掀开的睡衣,趴在床上。她的背上贴着纱布,还有血从纱布渗出。位在床边的达米妮看着蒂法,露出束手无策的表情。
「30秒……」
「老爹」从蒂法的脚边一路往上快速扫视到她的脸孔。
「我没有在期待这种事。」
「要我帮你什么?」
「我做得到吗?」
上工第二天,蒂法奋斗到晚上,总共卖出将近400个馒头。但是在她到任之前,这可是每天能卖出1000个馒头的摊车。「老爹」虽然慰劳她坚持完整天的工作,但对营业额并不满意。
「我也记得啊。」
所需时间必须缩减到目前的一半以下。办得到吗?
「内容我都已经记起来了,所以你拿去没关系。」
蒂法在「老爹」的提醒下,急忙触碰了馒头,再拿起包装纸。客人接着用手指定配料,是青椒、坚果和芹菜。蒂法原本打算先拿青椒,但又惊觉应该先拿馒头,慌张地用手抓了个堆积在蒸锅里的馒头。
即使戴着手套,馒头还是很烫。手里的馒头不小心掉到了地上。
「嗯,确实。我很开心你这么跟我说。对了,我带了这个来,送给你。」
翌日早晨,蒂法带着睡眠充足的好心情睁开眼睛。天才快要亮。她战战兢兢地做了伸展动作,把筋拉开后感到通体舒畅,接着下床简单屈伸几次双脚后,感觉没有问题。她心血来潮摆出了单脚站立的姿势,做起赞甘之前在村内广场上示范的第一组体操。
她的心情变得轻盈。今天一定要做完一整天的工作。
「然后那年的生日,是第一次没人祝贺我的生日。我当时有点失落,不过也牵起了新缘分。」
「你用乡下的生活步调在过日子,赶快把步调提升到都市的速度。只能咬牙拼了喔。你的话,我看好一天能卖到1500个。」
但毕竟是拉克斯,不能怠慢。
蒂法听闻「老爹」的问题后拼命计算。
「总之,你今天就先回去吧。明天有办法来就过来,如果没来之后也不用来了。我可没空闲到有时间慢慢栽培你。」
「这个摊车靠早、中、晚的尖峰时段在冲营业额。这三个时段合计480分钟,也就是28800秒。以你卖出400个来计算的话,你卖一个就要花费72秒。这可超过一分钟了。若想卖出1000个,速度要多快才行?」
「这样啊。你还有办法继续做下去吗?『老爹』还满在意的。」
「蒂法,抱歉,我们家没办法免除你的医药费。我妈也很苦恼。」
「好了,要开店啰。蒂法,你先上。」
「来,纸。手要先去碰馒头,手一弄湿,纸自动就会贴在手上了。」
「嗯──因为她是第柒区的人,我不希望你跟她有太多牵扯。我们过去吧。」
「天就要亮了啦。今天算你免费,快去舒服地冲个澡吧。」
饥肠辘辘的蒂法虽然和烫手的馒头奋战了一番,但还是三两下就吃了个精光。
「专用的淋浴设备一次4GIL喔。」
客人面不改色,只是继续看着咕嘟咕嘟炖煮中的锅子。
「可以的。啊,不过别透漏你受伤的始末。因为对方是个人面很广的人,这种事一下就会传出去。还有也不要提到你的工作。」
蒂法耸了耸肩。
「为什么?」
「我想也是。」
「但所有的店家都晓得这件事,所以没办法从这点下手。那么,生意好坏到底取决于什么?答案是销售员喔。大家是靠销售员在招揽顾客的。你知道你自己的魅力是什么吗?」
这时墙壁的另一头传来呐喊。蒂法急忙穿上衣服。好像是住院患者在吵闹。达米妮告知诊疗结束后,便离开了诊疗室。正当蒂法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诊所时,拉克斯前来搭话。
「再观察一下,之后再来讨论处理方式吧。」
「咦?」
现况确实如达米妮所言。
「大家都能活到去世喔。」
「抱歉。」
「人当然都会活到去世啊。」
「我才不要!」
「现在这些瘀青的部分,也会慢慢同化成你原本的皮肤,其实相较于术后,已经同化非常多了。你自己应该也有察觉吧?」
「LADIES」。
「老爹」笑了。他现在的模样大大不同于第一次见面时留下的印象。
蒂法试着说出赞甘当时说过的话。
她对许多事还一知半解,但自认工作得相当顺利,身体也不会痛,最在意的胸口也没出现问题。明是如此,她还是无法做完傍晚的尖峰时段。两条腿已疲惫得有如石块,双手也相继无力,简直像刚演练完好几本秘传书内容似的。从客人点餐到出餐给客人为止,耗费的时间久到连她自己都感到不耐烦,失手弄掉物品或打翻东西的次数也变多了。看不下去的「老爹」要她换手。
20秒就要卖1个。有办法用这种速度持续工作吗?──蒂法提出这个疑问后,「老爹」皱起了眉头。
「加油喔,新人。」
他这么说后,便离开了。
蒂法没翻开书,直接试着比划了招式。二之一之一。下一个招式,二之一之二。二之一之三。身体自然而然地做出动作。看来没问题。学会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我的魅力……」
「这样啊。」
「真想吃看看你说的那个馒头。」
「不是之前的伤势在痛,所以没关系。我想睡一晚就会好了。」
原本低落的意志开始变得积极。然后,傍晚双腿变得无法动弹的原因也逐渐明朗。她的身体原本处于半休眠般的状态,应该是因为突然加诸高强度的作业量,所以才发出抗议。早上到中午的这段时间,紧张的心情掩盖了身体的异状。不过到了傍晚,紧张的心情已经缓和,异状自然浮现。肯定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的身体还好吗?要不要让我妈检查一下?」
蒂法想通问题后,开始在意起自己身上的味道。隐约散发出的卤汁气味似乎就出于自己。她很想淋浴冲澡,也觉得洗一下衣服比较好。但不知在这里要怎么洗衣服?而且也需要换洗衣物。不过她没能实践半个想法,直接睡着了。
「尖峰时段以外的客人应该也会变多。你听好了,你知道来摊车的客人是怎么决定那天要吃什么的吗?这边总共聚集了七辆摊车吧?有味道甜甜咸咸、风味复古的捌区馒头;标榜口味清淡的伍区馒头;吃了能恢复活力的陆区烧烤。还有精致的贫民窟三明治、有益健康的蔬菜汤、味道浓郁的炸渣咸粥、新开的辣椒面。来这边的客人啊,当然有各自的喜好,但他们基本上吃什么都可以。毕竟来到这里,不管吃什么都好吃。因此他们选择摊位的标准不是餐点,而是会选择排队快速的地方。没人排队的店家不会有客人上门,会获得青睐的是有人排队,但能快速消化人潮的店家。」
「老爹」说话的模样就像是在偷偷揭露某个天大的秘密。蒂法不知不觉听得入迷。
「不过……」达米妮露出沉重的表情。「这边──」接着用手指在蒂法胸口前比出一个范围。「这一带的皮肤有可能要再移植一次。感觉是用来补强下方骨头的金属导致的……」
除了「守水人」之外,淋浴设施的四周空无一人。蒂法付了3GIL进到货柜屋后,注意到里头的陈设和昨日不同。总共五处的淋浴设备中,最里侧的那一处已用蓝色帘幕围了起来。帘幕上还用黄色颜料写了字。
蒂法在生日翌周的星期三──摊车公休日──来到了达米妮的诊所,进行每个月一次的回诊。首先是医师看诊。她经过简单的问诊,皮肤移植处的触诊,最后还照了胸口周围的影像。听说是采用新疗法的关系,必须像这样收集相关资料。虽然里头的影像都没拍到脸孔,但之后会有许多医生和医事人员看见这些资料,因此蒂法还是觉得不好受。
※
「没错。不过非尖峰时段也能多少卖一些,所以30秒卖1个就能达成目标。」
「那我敬谢不敏。话说回来,馒头后来的销量有变多吗?」
「28.8秒。」
蒂法惊讶地望向货柜屋外,「守水人」则是抿嘴一笑。
「很好吃喔。不过,我到现在也还不知道,那锅卤碎肉到底是什么肉。」
蒂法猛然回神。没错,呼吸很重要。她做了个深呼吸,缓缓吸气,缓缓吐气。客人好像觉得有趣,一直看着蒂法。
「啊!」
赤红XIII吞了口口水。
「我不知道你被别人这么打量,是觉得开心还是恶心,但无论是男是女,销售员最重要的就是外表。最好的证据就是,不管你动作再怎么慢,仍一直有客人上门。所以你只要尽可能地缩减花在每一个客人身上的时间,要卖出1500个也不是梦想。」
※
「早上和晚上都会来洗的话,5GIL就好。早上一次付清。」
「没问题,我得继续做才行。」
「纸、馒头、小刀、剖开、蔬菜、碎肉、配料、夹起来、给客人。」「老爹」在背后轻声提示流程。「不过,开始前先做个深呼吸吧。」
「我知道了。那么我回去拿钱。」
「你不必谦虚。你的魅力不就在于那张可爱的脸蛋吗?还有就是,让人看不出你是大人还是小孩的那副──」
第一位客人把三枚硬币放进了圆钵,紧张的上工首日就此展开。
「非常抱歉!」
完成开店准备之际,客人已大量聚集,害得蒂法感到畏缩。贫民窟除了部分地区外,都没有建设自来水管线,因此居民大多没有自己下厨的习惯,外食在这里非常普遍。尤其一大清早所有人都有事要忙,像「捌区馒头」这种便于食用的餐点自然大受欢迎。
正是如此。蒂法既不甘心,又觉得自己没用,因而低着头让出了销售员的位置。
「你很有资质,可惜体力不够好,不然我看好你适合当吸引客人上们的活招牌。」
「这是哪门子的没关系,你根本没办法继续做了。」
「有个病患对接受和你一样的皮肤手术感到抗拒。我想请你这个过来人跟那位病患分享一下经验,动这种手术不会有任何问题。」
这个提议非常诱人。蒂法也已理解此处的收费标准,反正全是任由「守水人」随意开价。
拉克斯递出的是赞甘流格斗术秘传书第二卷。
「嗯。大概在我开始那份工作四个月左右,也就是我快要过十六岁生日前,卖出了1003个。很有成就感呢。」
「咦~!?」
「这名患者是玛蕾女士。她运气不好,遭到魔物袭击。」拉克斯用沉稳的声音说明。「背部因而受了重伤。我们是建议她做皮肤移植手术,但……」
「帮我缝一缝就好了,别帮我弄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去。」
玛蕾女士的视线十分尖锐。
「只要五年,那些皮肤就会变成你的一部分了喔。」达米妮说。「这位小妹妹半年左右之前也接受了同样的手术。你看,这是她恢复过程的照片。」
蒂法倒抽了一口气。达米妮将列印好的照片拿给玛蕾看。那些是蒂法胸口的照片。
「我才不想看这种东西,快点拿开。」
达米妮面带尴尬笑容,收起了照片。
「唉,蒂法。」拉克斯出声攀谈。「你只有刚开完刀后一小段期间会痛,对吧?」
「对,就只有那一小段期间。」
「也不会痒或不舒服吧?」
「对,都不会。」
蒂法握紧手腕上的皮革带,压抑着内心的情绪。
「不用做这种蹩脚的宣传了。」玛蕾说。「让我和蒂法独处一下。」
拉克斯和达米妮看了对方一眼。不久后,达米妮点头答应。
「没问题。不过,还请两位病患不要交换任何个人资讯。」
两人离开后,病房内只剩初次见面的两个人。
「那些家伙到底把女人的胸部当成什么了啊。」玛蕾极度不屑地说。「抱歉哪,因为我吵着不做移植手术,害你遇到这种不舒服的事。」
「我没事。」不过,蒂法很高兴有人懂她的心情。「只是吓了一跳。」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受伤啊?」
「呃,这可能算个人资讯。」
「哎呀?」
玛蕾完全说中。
「有,我交到了。」
「我叫蒂法。蒂法·洛克哈特。」
「你觉得很痛吗?」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是在围墙商店街吗?」
「她提早出院了,拜托我跟你问好。」
有人从背后向她搭话。她缩着脖子回头一看,发现是名女子。而且是个瓜子脸、鼻梁高挺的美女。
「唉唉!」
「嗯,快帮我动手术。帮我换上和蒂法一样的新皮肤喔。」
「不过,你听我说,我十七岁时,生活就变得多彩多姿了起来。」
蒂法在度过中午的销售尖峰后,便和「老爹」交换工作。正当她把馒头面团摆进蒸锅里时,感觉到有客人站在摊车前。
「真奇怪……」
「对。」
「你真的愿意动手术吗?」
「你很不会拒绝人吧?也很容易因为当下的氛围而屈就配合吧?」
「这样啊。抱歉、抱歉。那么,有机会车站前再见啰。」
蒂法回到蒸锅前,开始摆入馒头的面粉团。
「啊!」客人急忙制止正要开口回答的「老爹」。「别讲答案,让我猜!」
蒂法头一次觉得做馒头能做得这么开心。两人花费五分钟左右,将22个馒头放进了藤篓内。客人闻着藤篓内的气味,走往同伴身边。但他可能是等不及了,竟然停下脚步,从藤篓中拿出馒头大口咬下,看来在细细品尝,圆滚滚的下巴一下静止,一下咬动。他不停咀嚼的同时,望向蒂法和「老爹」,再次伸出竖起的大拇指。蒂法不禁回以相同的动作,而且令她惊讶的是,「老爹」的反应也一样。
「没有。」
蒂法其实想和她聊天,甚至感到向往,但不知道该怎么向她传达。
「今天不是在工作时碰上呢。」
「我才不是。」
三人在栅栏边吃馒头吃得津津有味。当中较年长的男子吃完后,还想从藤篓中再拿一个馒头。藤篓主人察觉后,连忙阻止。结果女子趁机将手伸进藤篓,拿走了一个,然后背对着两人大快朵颐了起来。
「玛蕾婆婆出院后,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只能每天卖笑卖馒头,休假日的晚上就会变得忧郁,发薪日则去还钱。嗯,不过我还钱还得很顺利。一天如果卖1000个馒头,每个月大概就能还掉14000GIL的债务。而且大多时候都会卖得比1000个多一点,生活费也没花太多,所以我甚至存了钱。」
女子是那感情很好的三人组其中一人。他们在第一次上门就买22个那一天之后,又来捧场过好几次。有时是三人一起来买,有时则是各自单独来买。
接下来三个月,蒂法每到休假日就会前往诊所探望玛蕾。玛蕾已不再打探蒂法的来历,反而还分享了好几项类似贫民窟生活守则的事给她知道。玛蕾原本在第柒区经营出租式公寓,但神罗公司强行区域重划,因而被迫迁离。后来在物色新房舍时,太过靠近外围围墙,结果惨遭魔物攻击。
一口气少了22个馒头,得赶快补上。
「趁我还没改变心意之前赶快进行。然后蒂法,拜托你之后再来看看我。我没有能到这里探病的朋友。」
蒂法习惯性地回以微笑,但客人则是拼命在闻卤碎肉的气味。她再度笑了出来。
蒂法总是这么回答。
「22个?」
「我十六岁。」
「有家人吗?」
蒂法下班后,往货柜横町走去。只要是上班日,这就是每天的必经之路,但夜晚的贫民窟依然令人畏惧。她一路提高警觉,身体无时无刻都处于备战状态。
「没有,我才……啊,或许有吧。」
「我还听说你们的女销售员很可爱,看样子是真的呢。」
很快就是必须转弯进去的那条小巷了,但迎面走来的明显是流氓。对方穿着图案花俏的衬衫,走路时还刻意耸高肩膀。玛蕾曾提醒她绝对不要和流氓扯上关系。现在她知道拉克斯先前模仿的流氓走路方式简直是完美重现了。先前「老爹」──他从前好像混过──曾教过一个方法,假如遭到恐吓威胁时,只要说一句「我是曼森罩的」就能化险为夷。不过,他后来还补充,这句咒文若是无效,就要脚底抹油赶快开溜。
※
「客人你好。」
「我啊,叫做洁西。洁西·拉兹贝利。」
客人不知为何相当得意,蒂法不禁窃笑,接着对到眼时才发现,客人用力伸出竖起大拇指的拳头。她默默行礼后,站到「老爹」身旁,打算帮忙制作餐点。
蒂法从拉克斯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后,就再也没见到玛蕾了。她本来还期待或许能在玛蕾回诊时见到面,结果这个愿望也落空了。
「谢谢称赞。」
※
她常讲这类的话。例如十五岁时的冒险故事、曾在围墙商店街工作的往事、主动担下义警队运作职务的事。
玛蕾抿嘴一笑。
「对,从乡下来的。」
蒂法认为自己的说明技巧相当高超。
结果连「老爹」也噗哧一笑。蒂法憋着笑意制作馒头,再把成品放入客人的藤篓。客人立刻开始闻起味道。他好像非常喜欢,一脸陶醉的模样。这让人无论如何都想回应这份期待。若是依照「老爹」的指导,遇到客人要店家「推荐」或「帮忙决定」配料时,要选择当日可能会剩下的食材,但蒂法做好会被责备的心理准备后,在馒头夹入真的值得一吃的配料。结果仔细一看,「老爹」也选了相同的配料。他抓起盘中食材的手部动作十分轻盈,换往下一个盘子时,手就像在弹跳。「老爹」的手彷佛在跳舞,客人露出赞叹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制作餐点的模样。蒂法在「老爹」进入收尾阶段时,拿了盘子上的配料食材,试着模仿了「老爹」的动作。当她一配合制作节奏行动,与其说像在跳舞,实际上更像是在比划赞甘流的招式动作。她觉得这样很有趣,忍不住笑了出来。不意一看,发现客人也随着制作节奏晃着头。
「随你喜欢。」
「我十六岁。」
「老爹」罕见地发出惊呼。蒂法仔细一看,那位客人是位脸蛋和身材都圆滚滚的男子。年纪大概和她相仿。
「喔喔!连名字都好可爱。你大概十七岁左右?」
蒂法要回去时,玛蕾总是这么问。
「那两人各吃一个,我要吃20个。」
「那么你小声跟我讲就好。」
「我想买22个捌区馒头,配料夹你们推荐的就可以了。」
「我就是这种个性,所以一下就看出来了。太好了,我还算是好人──好痛痛痛痛!」玛蕾突然喊痛。
「得好好珍惜这种客人啊。」
「你喔,感觉就是会随便跟着别人走的类型啊。」
她又回到每天只有工作的日子。结束一天的销售工作,整理好摊车时,已经八点半。返回货柜屋途中买了晚餐。回家吃完晚餐后,将秘传书中能独立完成的招式全都复习了一遍。淋浴梳洗后,就无事可做了。活动完筋骨,明明感受到通体舒畅的疲惫,却迟迟没有睡意,脑海中开始跃出各式各样片段的意念。思念故乡时,情绪还算平静,虽然会感到落寞,但又觉得自己有责任好好记住故乡的风景、在那里度过的日子、所有村民的笑容,还有对种种不合理的愤怒。另一方面,思考到未来时,又会变得忧郁。不知道要花多少年的时间才能还清债务。
当时她把装钱的包包藏在服饰箱中,也曾数过存放在包包里的钱。
她把手插在腰上,以一副装模作样的姿势自我介绍。
「好了,你该去蒸馒头了。」
「不是!」
玛蕾想慰借离乡背井四处逃难的孤单女孩,这样的心意让蒂法很开心。每次玛蕾都讲到欲罢不能,直到拉克斯或达米妮提醒才会停止。
「不过,有时还是会觉得很难受。我一讲丧气话,『老爹』啊,就会笑着说我们都只是米德加的零件而已。可是我完全笑不出来。」
「这次给我的教训应该是,凡事都不能待在外围,得留在核心区域才行。」
赤红XIII发出低吼。大概是在同情蒂法吧。
「感觉他会帮我们到处宣传呢。」
「确实是有那种可能,不过……该怎么说才好呢?这样的客人会让我们记起做这门生意的乐趣、喜悦之类的东西吧。」
「老爹」语气冷淡地道谢。
「对,22个。在对面等的──」
「啊,我果然没看错!你是捌区馒头那位店员小姐!」
「你在问碎肉吗?那是──」
蒂法轻声回了句「抱歉」便转过身,立刻迈步前进。走了一会儿,她回头一看,发觉洁西还在看着她,对她微微挥了挥手。蒂法朝她轻轻点了点头后,继续往前走去。
「这是什么肉啊……」
客人手指的是一对男女,他们靠在铁路侧边的栅栏,不知道在聊些什么。两人的五官都相当深邃──蒂法觉得这是米德加的特征──看起来似乎比自己年纪大一些。
她擦去眼泪,反复眨眼。
「听你的语气,看来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听好了,像你这样的美人到那种地方,应该想赚多少就能赚多少吧。不过啊,雇用你的店家可是能赚上你的数十倍之多。去那边赚钱的人,通常都会落得被店家榨干再惨遭抛弃的下场。你若有所觉悟,要去赚钱是可以,但是千万不要有人找就随便跟着去。」
「应该很不安吧。你几岁?」
「咦?」她的眼角落下眼泪。
「好──」
客人拿出一个大藤篓晃了晃后,抱在胸前──看起来就像放在他向前突出的大肚腩上。
「你交到朋友了吗?」
蒂法隐约知道第陆区贫民窟那一带风评不佳。
「感谢您的爱戴。」
一切就如「老爹」所言,心中睽违已久地冒出许多温暖的感受。
「没想到是这么一回事。所以你是逃亡中?辛苦你了。那么,你是从外地来到贫民窟的啰?」
「我没打算去那边赚钱。」
「我被坏人砍伤。我怕那个人的同伴会察觉我的行踪,没办法说得太详尽。」
「大概是说谎的惩罚吧?」
敲门声传来,蒂法回应后,拉克斯立刻进到病房。
「你还好吗?」
「呃,你是在紧张吗?」
「我听说捌区馒头好吃到爆,才跑来吃吃看。」
但这一切随着玛蕾出院,突然戛然而止。
她无法无视潜藏在心中的其他情感。她非常羡慕那三个人,也再次体认到自己的孤独。
「做好的馒头帮我放进这里面。」
流氓摆明在看蒂法。蒂法撇开视线靠往路边,不过流氓也跟着靠了过来。
「唉唉,这位街上的美女,有个赚大钱的好机会喔?你的脸蛋已经符合资格了!想不想靠你的美貌来赚大钱啊~」
「我没兴趣。」
蒂法想要开溜,但流氓的脚步意外轻盈快速,转眼间已挡到她面前。
「小姐小姐,你抬起头来,让我瞧瞧嘛。」
男子的手伸往蒂法下巴。蒂法轻轻将身体往后挪,男子的手在眼前挥空。
她每天都会复习赞甘流格斗术,应该能打赢这个全身都是破绽的流氓。但她回想起「老爹」曾叮咛流氓很缠人,在被彻底打趴之前,会反复不停找上门。所以最好一开始就不要产生交集。务必记住那句咒文。
「喂,你干什么!」
女生的声音传来。蒂法回头一看,发现洁西正飞快地冲过来。洁西接着顺势跃上空中,用脚尖踹了流氓的脸颊。流氓「噗嘿」地发出一声怪声后倒地。
「快跑。」
洁西抓住蒂法的手,拉着她奔跑。两人跑进附近的巷子,还转了好几次弯。
「你家在哪里?」
蒂法说明了经由大街前往时的大概位置,然而不知要怎么从目前身处的小巷返家。
「那边是货柜横町吗?」
「对,没错。」
「真意外你住那儿。不过我知道路,我送你回去。」
洁西没等蒂法回答,就已开始前进。途中洁西告知了刚才被她踢倒的流氓是什么来历。那名男子是统理第陆区围墙商店街的古留根尾头目的超底层部下,在寻找愿意去古留根尾店里工作的女孩。还说那类人的拳脚功夫根本不强,但非常死缠烂打。
「然后,最重要的一点是,你最好不要靠近围墙商店街,而且一听到古留根尾的名字,千万不能有所牵扯。记好啰?」
「好。」
「话说,我虽然用前辈的口吻说话,但这些你应该也知道吧?」
洁西坐到床铺上,接着「砰砰」地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蒂法在洁西的鼓励下,吸了吸鼻子。
「你一个人住?你爸妈呢?」
「对,已经住了两年左右。我是有打算以后要搬走,在那之前就先维持现状吧。」
「一天15GIL。因为我很喜欢冲澡,所以要多花5GIL,一个月总共600GIL。然后房东说天数比较多的月份,也算我600GIL就好。」
「而且你才不是在逃避。我自认非常了解神罗干过哪些坏事,却不知道尼福尔海姆这起事件。也就是说,神罗不仅没有公开这件事,还想尽办法加以隐瞒。追查这件事时必须慎重再三,要不然遭殃的会是我们。只凭你一个人是没办法的。听我的,别轻举妄动。」
洁西开心地进到屋内。蒂法打开电灯,屋内的模样和她刚搬来时几乎没有两样,大概就是多了一些衣物而已。
「喔,这不是还有保全人员嘛。」
「那么我们开始吧。」
「淋浴室和厕所都设在外面啊,毕竟是货柜屋,这种设计也很合理。话说,这里房租多少啊?」
两人站在货柜横町的静谧黑暗之中。
蒂法心想,把实情告诉这个人应该没关系。但这么做不是为了寻求她的协助。只是觉得,她在倾听完以后,如果能对自己说句「你辛苦了」,应该就能代表自己平日的努力都没有白费。
「纵使他们真的是雪崩的成员,但他们不是坏人。」
洁西爽朗地笑了,蒂法也跟着笑了出来。
「咦?啊,你说刚才那一脚喔?因为动作戏的练习内容里有啦。我踢得很棒吧?不过这还是在实战中第一次踢中就是了。我是女演员。」
蒂法也在洁西催促下,踏上返家之路。途中和毕格斯与威吉分开,最后只剩洁西和她一起走。
不出所料,屋内电灯熄灭后没多久,墙壁上投映出画面。那是黑白色的风景,是片荒凉的荒野。有名年轻男子站在荒野之上。
「你真的住在这里吗?」
「因为我必须还债。」
「你看完刚才的影片有什么感想吗?」
「人死后就烟消云散了,什么都不会留下。我一直是这么想的,所以总觉得星命学的理论很不可思议。」
「问题不在你怎么看待他们,而是神罗怎么看待他们。和他们保持距离比较好。一想到你有可能被卷入清剿雪崩的行动之中,我就觉得忐忑不安。」
「我是星命学的导师尤里·罗马纳。接下来我想聊聊星球和我们的关系,还有星球的生命。想必正在观看这段影像的各位都已经非常了解这两个主题,还请各位忍耐一下。我相信在目前这种压迫下,用自己的话讲解、传递性命的真理,正是将星命学传承给后世的唯一方法。」
洁西松开蒂法后说。
「嗳,我可以进去参观一下吗?这样好像很厚脸皮,但我超感兴趣的。」
两人继续走了一下,抵达蒂法的货柜屋前。
「还要还四年……左右。」
影片一结束,观众就一哄而散。
「请进。」
蒂法回话时,声音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尖锐。
「会是什么呢?」
「他们是雪崩的成员喔。」
洁西用双手捧住蒂法的双颊。她的手十分温暖。
「你是指义警队吗?」
「嗯……为什么啊?大概是我天生爱管闲事?这问题还真难回答耶。啊,不过我很穷,别期待我会帮你还钱喔。」
「祝你生日快乐!」
洁西迈出步伐。不一会儿,两人就来到总是坐在路边的「守门人先生」所在地。守门人看到蒂法后,对她说了声「你回来啦」,让出路来。
「喔……」洁西频频点头。「还剩很多吗?」
「这样就说得通了。」
「人死后什么都不会留下,最先这么主张的就是神罗公司喔。说什么科学已经印证了他们的说法。之前的共和国则是教导人们,死后就要接受神的审判,借此决定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至于在共和国之前,有非常长一段时间,人们都笃信星命学的主张。」
「你的意思是,我长得太漂亮了,听到我是女演员后,觉得整件事都说得通了?」
「哇!你嘴巴真甜。」
「原来是这样。」
「也就是说,我想表达的是,你爸爸并没有消失,他的生命已和星球合而为一了。然后,我们的心和星球相连,只要心系星球,无时无刻都和你爸爸紧紧相连。我觉得你可以试着这么想。」
「各位,晚安。」洁西举起手吸引大家的注意,接着把蒂法带到屋内正中央。「她是我的朋友蒂法·洛克哈特,今天要过十七岁生日。请大家给她一点祝福吧。」
「我到这边就认得路了。谢谢你刚刚救了我。」
蒂法穿过通往货柜横町的小巷后,「守门人」告诉她有访客。会是谁呢?蒂法甚是不安。她提高警觉往家门走,结果看到洁西、毕格斯和威吉等在货柜屋前。
「蒂法,尼福尔海姆一直都与你同在,你爸爸也一直都与你同在。」
三人像是事先讲好般,统一口径卖关子。蒂法虽然猜不到要去哪里,但也觉得没理由拒绝三人的邀约。
「你真的好努力。嗯,蒂法·洛克哈特比贫民窟的任何人都还要努力。」
影像里的尤里·罗马纳花了半小时左右,谈论星球生命与人类生命之间的交流。人类死后,肉体会腐化为尘土,但是那个人的精神会被星球吸收,接着变成星球的生命。星球的生命会在星球内部绕行流动,使星球丰饶。最终会变成崭新的生命,回到地面。生命就是这样改变外貌,四处栖宿于万物上。生命生生不息,星球是我们永恒的载具。
「就是这样。」
「虽然现在演艺事业暂停中。」
洁西询问。
「你回来啦。」
「我们一定要替你父亲报仇。我会帮助你的,虽然没办法立刻行动就是了。」
「嗳,我们差不多快到货柜横町了吧?」
「你不孤单。」
蒂法实在不想让洁西看到自己家。毕竟也在那个地方住上了两年,她体认到自己几乎是生活在社会底层。虽然也考虑过搬家,但在还清债务前只能暂缓。
洁西皱起眉头。
蒂法用自己的手复住洁西的手。
「稍微耳闻过。总之,大家都跟我说,不要去第陆区。」
「……好。」
「就是这里。」
蒂法也坐到了床上。
「好啦,我们走吧。」
「呜哇~」
洁西紧紧抱住蒂法。
毕格斯用试探的语气邀约蒂法。
「最近跟你变得很要好的那几个人,他们好像跟名声不太好的组织有关系。所以──」
年长的男子这么说。转为静谧的屋内,人们面向内侧墙壁坐下。那是面白墙,距离墙壁一小段距离的地方摆了张小桌子,上头放了台放映机,是蒂法之前在尼福尔海姆也曾见过的旧机型。好像要开始放映某种影片。
「这样啊……」
「要不要把来龙去脉说给大姐姐听?」
「对,我一个人住。我爸妈都去世了。」
她稍作思考后,顺着自己内心的感受,开始从发疯的神罗战士放火烧了故乡村庄,讲到了自己今日的生活。说着说着,后悔的念头开始涌现。自己应该更尽力地追查那起事件的真相才对。甚至觉得自己只是借由还债来逃避责任。说到最后,她哭了起来。
「而且我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嗳,蒂法,我知道你明天还得工作,不过接下来两小时左右,要不要庆祝一下?」
反倒是拉克斯相当反常,一副心烦意乱的模样。蒂法觉得他有事想说,稍微做了点心理准备。
蒂法之前不曾想到要报仇雪恨,但在和洁西谈论这件事时,也被激起了复仇的念头。她握住手腕上的皮革带。
这天是蒂法十七岁生日。她结束工作,把摊车推回仓库后,将当日营业额交给拉克斯。「老爹」处理完每晚的例行工作后,也跟平时一样下班回家了。
蒂法并非对雪崩一无所知。这是个扰乱米德加秩序的反神罗组织。他们到处引发暴力事件,首领是艾尔菲。
蒂法一边到处鞠躬,一边不停道谢。
「雪崩──」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毕格斯起头拍手后,在场的人也纷纷跟进。祝福话语此起彼落,威吉还用手指吹口哨。不过后来有人出声提醒,说不能发出太大的声音。
「不客气。不过,我会送你回到家。反正也快到了吧。」
「没错。」
他们步行半小时左右抵达的地方是一栋靠近米德加外围围墙的老旧房屋,而且位在废弃物堆置场内。屋内比外观给人的印象还要宽敞,已有八个人在里头了,不过应该还能容纳不少人。这些人当中也有熟悉的面孔,好像是曾来摊车光顾的客人。蒂法心想,这些人应该是把她当作毕格斯或洁西的朋友。
「是什么东西呢?」
「任何事情都难不倒我们俩。如果一个人没办法,就找人合力就好。」
洁西先是环视了屋内一圈。
不晓得洁西取道何处,如今已经回到平时走的那条小巷。蒂法超到洁西的前头后,说:
「那个,蒂法。」
「我们那边虽然没什么山珍海味,零食倒是有一大堆喔。」
「咦!?」
「好……」
「洁西,你有在练格斗术吗?」
「好复古。」
洁西吐露感想。她应该没有恶意,但还是让蒂法感到丢脸。
蒂法解开锁头,搬开门扣上的钩环。
蒂法觉得,如果是洁西相信的,自己也愿意相信。只不过,依然有些存疑。
自此以后,蒂法每周都会和洁西碰个一、两次面。有时威吉和毕格斯也会一起出现。那天的大胃王是威吉,另一人则是毕格斯。蒂法透过洁西他们,扩大了交友圈,还得知了在半夜也能安全用餐的店家。洁西还帮蒂法挑选合适的衣服,更把自己在舞台上训练出的正确姿势和行走方教给蒂法。根据毕格斯的说法,蒂法在这之前,走起路来感觉就像只警戒中的小动物。
「蒂法,你是不是有什么原因才住这里啊?」
「谢谢大家。」
洁西将手绕到蒂法背后,搂住她的肩膀。因两人已经聊过天,所以蒂法早就放松了身体,靠往洁西身上。
「打从洁西第一次来我家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不孤单了喔。」
蒂法说完,洁西瞪大了眼睛,然后急忙拉开距离。
「你这家伙~嘴巴真甜,说得我心花怒放~!」
她用双手捧着自己的双颊,害羞了好一阵子。
「我走啰,再见。」
洁西就这么捧着双颊回去了。蒂法这才想起自己忘记跟洁西确认他们是不是雪崩的成员了。不过她深深觉得,是或不是根本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