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迪尔村的杜诺邦医师
和儿时曾读过的杂志上一模一样的风景,就在脚下展开。驾驶员在飞机降落前一刻,要求我支付单程飞行的报酬。他的说法是我有可能回不来。这样说好像也没错,我心甘情愿地支付了费用。
我早就听闻米迪尔村是个会挑人的地方。果不其然,我感到呼吸困难,极度不舒服。看来是生命之流从浅层地表通过的关系。
星命学认为,生命之流是众多生命形态之一。人类死后,肉体会回归大地,生命会回到星球。生命在化为星球的一部分后,会巡回全世界,最终再栖宿到新的生物身上。这是星命学最基础的论点。但是现代人获得技术,能将生命之流作为单纯的物质使用,将之取名为魔晄。大多数人都觉得这只是种方便的燃料。然而生命被当作能源消耗后,就再也不会回到星球。人类一直消耗生命。单纯地想,生命单方面不断减少。未来究竟会变成什么样?人类虽会因此感到旁徨、不安,但体验过魔晄的便捷后,实在很难割舍这种能源。我就是抱着这样的罪恶感活在世上,甚至想回到一无所知的时候。
教导我星命学的是位名叫伊法尔娜的女子,她是个眉清目秀的美人。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十五年前,我九岁的时候。
「我们呢,全都透过生命之流跟星球相系。星球和你、星球和艾莉丝、星球和我,大家全都和星球相系在一块儿吧?也就是说,我们全都相互连结,共享一个巨大的生命。因此,我觉得比起争吵不合,人类应该相亲相爱才对。这样的话,星球才会开心。所以,你们要和好了吗?」
她为人非常温柔,脸上总是挂着微笑,但过得并不幸福。
伊法尔娜和她的女儿艾莉丝。我一回想起从前和这对古代种母女一起生活的时光,心中顿时充满了罪恶感。
在米德加遥远的南方,绵延着一处绿意盎然的群岛。米迪尔村就位在当中最大的岛屿之上,是个规模不算大的村落。我四处走动,观察环境,接着前往一开始就注意到的诊所。医疗机构应该会留有记录吧。
出面与我对话的是杜诺邦医师,看起来大概三十五、六岁。他身形消瘦,眼窝凹陷,跟大部分的医生一样,感觉都很不健康。
我正在寻找一位名叫盖迪·巴克的男子,将他的照片拿给医师看后,医师肯定地断言他不是这座村庄的居民。我想也是。我接着说明来意。盖迪应该在十五年前来过这座村子,想请他翻查是否留有相关记录。杜诺邦回到内侧诊间后,我坐在候诊用的粗糙长椅上等待。我的职业是所谓的神罗士兵,只要是在神罗公司的势力范围内,我就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而且人们──不管内心的真正想法──对士兵的要求言听计从。
医师迟迟未归到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跑去睡午觉时,他才回来。
「很抱歉,我就算回头查了近二十年的资料,也没看到盖迪·巴克先生来过这里的记录。」
我无意识地发出沮丧的声音。
「那位先生也有可能只是没来过诊所看诊。身体够健康的话,很有可能是这么一回事。你要不要去问问村民们?」
「好,我会去的。」
「古连·莱纳。」
「什么?」
「倒是有位名叫古连·莱纳的男子的相关记录。时间是十五年前。那一年,非村民却前来就诊的好像就只有古连·莱纳一个。他也是神罗士兵。」
我的心跳顿时加快。
杰克·克莱茵住在第柒区的公司住宅。将我送到米迪尔村的飞机驾驶员知道这件事,因此我轻而易举就取得了这则情报。
杰克是名脸部浮肿的四十多岁男子。我在休假日前往拜访时,明明还不到中午,他已浑身酒臭。
杰克的表情扭曲了。大概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也是一个样。
我目睹过几次她大声斥喝的模样。
十五年是段很长的时间。当年九岁的我,如今已长大到二十四岁,甚至再过不久都要当爸爸了。
「有传闻说,画那幅画的是个诡异的占卜师。」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女孩?无庸置疑,她是我的初恋。
但是我一递出带来当伴手礼的葡萄酒,他就改变了态度。送酒的情报也是从同一位飞机驾驶员那里获得的。
「应该吧。不过,包含这种事在内,这也是工作啊?」
我点头回应后,杜诺邦医师准备返回诊间。我急忙出声询问。
我离开房间,走在走廊上,不一会儿就走到了转角。这里有张简约的桌子。盖迪·巴克的工作正是以这张桌子为据点,确认往来的人。当伊法尔娜离开房间,前往研究室时,也是由盖迪陪伴同行。他平时总是身穿白袍,但职业并非科学家。他和我母亲一样,都是科学部门的一般职员。
十五年前。
盖迪貌似感到麻烦地这么说。
「无论是盖迪还是古连,都是十五年前的事,我对他们一无所知。因为我三年前才来到这里。」
「你也是神罗士兵吧?我们都有保密的义务,不是吗?」
为求保险起见,我在离开村子前,也让其他村民看了盖迪·巴克的照片。然而没有半个人回答说见过他。虽然有个老人记得曾有神罗士兵住进诊所,但已不记得那个人的容貌,也不记得名字是否是古连·莱纳了。至于把古连·莱纳从森林带回村子治疗的男子,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们俩肯定有所关连──我体内有些什么在这样告诉我。是生命之流跨越时空,系起了人与人的关系吗?
「我之所以还记得古连·莱纳,也都是因为那张照片。当时我们为了要飞去哪里吵了一顿。那家伙带来的照片,在我看来很像是星陨峡谷一带的风景。」
「唔嗯──这样会让人期待呢。之后要好好把整件事告诉我喔。」
我离开醉鬼家后,做了深呼吸。接着望向刚刚才拿给杰克看的照片。里头站着身穿白衣、面带微笑的盖迪·巴克,而九岁的我就在他身旁。
等酒瓶空了一半时,他开始自言自语了。
「这是盖迪做的吧?」
我并不讨厌盖迪。他相当有上进心,母亲每每都会对我说「跟人家多学学」。
「可是每次带妈妈离开的人,都是盖迪啊。」
「结果如何?」
「能让我看一下记录吗?」
「那些家伙有梦想、有野心,我不讨厌他们。明明习惯米德加的生活后,那些东西应该都会消失不见才对啊。」
「是吗,那么明天再见。艾莉丝,你也别气太久喔。」
杰克往后拉动操作杆。
「你这是非官方的调查行动吧?」
然后你把他卖给科学部门了──我硬是忍住想指责他的冲动。
「古连他手上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画──照片?」
经过一番调查,发现这位古连已在十五年前战死。
我突然觉得口干舌燥,咽了口唾液。
「谁叫他要对妈妈做这么过分的事。你看,你都流血了。」
美好的将来。希望能够如愿以偿。半夜我再也不会因为作恶梦而痛苦呻吟,害得希尔薇娜睡眠不足的未来。
「十五年前……」我重新发问。「你载送过一位在米迪尔村魔晄中毒、名字叫做古连·莱纳的士兵吧?」
「你送他过去──?意思是当初是你送古连到米迪尔村的吗?是你吗?」
「盖迪什么的,我讨厌你!」
神罗军在米德加到处都有宿舍。大多数都是既老旧又狭窄的房子,主要是单身成员入住。若是结婚有家室后,能够租借的屋子就会变宽敞,不过屋龄依然老旧。相较于提供给一般职员的公司住宅,简直是天壤之别。可能是为了消弭这种落差衍生出的不满,所以只要申请,就连最低阶的士兵也能住进公司宿舍区域。不过,必须先从机率低得可怜的抽签中胜出。
葡萄酒瓶空了。
艾莉丝没有回应。我要离开房间时回头一看,她从靠垫上抬起头看向我,接着皱起眉头,在没发出声音的状态下说了「咿──」。
「艾莉丝,不可以说那种话。」
「为了美好的将来,就是要忍耐。」
杰克听到我想知道十五年前发生的事后,出言恫吓。
「这项工作当然也伴随风险,队员有很高的机率会魔晄中毒。毕竟那支调查队在寻找的是类似天然魔晄炉的土地。而且啊,总裁不知道哪根筋不对,每名队员拿到的线索就只有一张风景照片。与其说是照片,应该说是一幅画吧。那张照片里拍的是幅画。」
希尔薇娜·凯莉就是那极少数的幸运中签者。
我的母亲说过,艾莉丝是个很能忍耐的孩子。她大概是对的。我们以前常在狭窄的房间内四处奔跑玩耍,所以手脚经常会撞到家具之类的物品。即使她撞到东西,也都会忍着不出声。只要看到笑容从她脸上消失,马上就知道她有状况。另外,时间到了,她母亲还没回来时,她也会露出同样的表情。
杰克用像在估价的眼神打量我。
缠在伊法尔娜手腕上的绷带渗出血来。她的眼神黯淡无光。
「我跟你确认一下。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右边那个男的。」
杰克大口喝下葡萄酒。
结果我在盖迪·巴克应该到访过的米迪尔村里,得知了古连·莱纳这名士兵的存在。
「接回调查队队员不是我的工作,因此后来我彻底忘了古连的事,回去执行原本的任务,在全世界飞来飞去运送物资。所以我在大概半个月后看见那家伙时,真的吓了一跳。他跳伞的情况非常不理想,我本来觉得他搞不好降落失败死了。结果虽然是魔晄中毒,但人只要还活着,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我站到她背后,用手搂住她已经大幅隆起的肚子。为了这两个人,我必须清算过去的一切。镜中希尔薇娜的水灵大眼正对着我笑。这样的她非常像艾莉丝,像极了那个变得成熟到超乎想像的艾莉丝。
第柒区的希尔薇娜·凯莉
「这件事完全不有趣。」
希尔薇娜在洗手台前刷牙。
医师递出夹在文件夹中的就医记录,说:
根据就医记录来看,十五年前,有村民发现古连·莱纳在米迪尔村附近的森林内徘徊。后来是透过他身上的神罗军军牌确认身分。当时他二十五岁,诊断结果是右脚踝韧带断裂与魔晄中毒,中毒部分判定为中期Ⅲ型,好像还并发严重的记忆混乱症状。经过半个月的疗养后,搭乘运送物资的直升机返回米德加。移交患者的文件上,还留有当时直升机驾驶员的签名。看得出签的是杰克·克莱茵。
「谢谢你,不过我没关系。」
这支调查队好像只在十五年前短暂存在过。当初是直属于神罗总裁的部队,采志愿制度。光是雀屏中选者就会提升军阶,而且还保证成功完成任务时,会给予超乎想像的钜额奖金。
「喔,你们辛苦了。」
「他就是古连·莱纳啊?原来如此,他是个穿白袍的啊,果然不是士兵。」
「让我想想喔。」
艾莉丝趴到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我的母亲看到她这模样后,耸了耸肩。
九岁的我这么说。当时我自认远比艾莉丝还了解这个世界。
十五年前──神罗大厦的艾莉丝
杰克摆出有如坐在直升机驾驶座上的姿势,握住酒瓶当作操作杆。
「我彻底被艾莉丝讨厌了吧。」
「确实是。」
既然是这样,那就没办法了。
艾莉丝朝盖迪·巴克走出去的门口这么说。
「你也辛苦了。」
我把一张照片递到杰克面前。照片里是名身穿白袍、长相大众脸的青年。这个人当时应该是二十五岁。
「我一喝醉就会自言自语讲个没完,只要有人提问,再敏感的事都有可能说溜嘴。」
总觉得我的罪状又增加了。
我这么一问,杰克望向远方。
「不是。这不是盖迪做的。」
我静静等待。
在米德加遥远的西边有片荒野,星陨峡谷是座落其中的某个村落的名字。据说那个地方与星命学颇有渊源。
「──对。」
「就算不是盖迪,也只会换其他人来而已。」
杰克开始说起特别土壤调查队的事。语气就像在讲述自己的丰功伟业。
「可是!」
「递出一张写着米迪尔村一带座标的便条纸,还有1万GIL。反正,当下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回到米德加后,前往神罗总部大厦,动用关系和金钱买到了情报。古连·莱纳十五年前已在五台战死,那是他十五年前从米迪尔村回来三天后发生的事。但是他魔晄中毒的情况不是相当严重吗?为什么神罗会把那样的士兵送上战场?感觉事有蹊跷。
「医师,你还记得任何有关古连·莱纳的事吗?」
「话是那么说没错,但被那么可爱的孩子讨厌,很难受吧?」
「那天我载了两个人。其中一人的目的地是兀鹰堡垒南边,古连则是星陨峡谷近郊。我当时的据点在珠诺,考量到天候状况,我打算先去兀鹰堡垒。一路顺遂。接着在指定的座标让第一个人下了飞机,机内只剩我和古连。结果那家伙──」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找上门了?」
第柒区的杰克·克莱茵
我母亲也貌似感到麻烦地这么回答,就像在说给自己听一样。
「志愿加入调查队的士兵,无论年龄还是性别都相当分散。他们当初大概是急着想脱离平淡无趣的人生,坚信照片上的风景肯定就在这个世上的某处,到处飞行。照片背后虽然写有座标,但不代表照片上的风景就在那组座标上。座标顶多是用来参考,大概是总部或高层的人推敲出的结果吧。」
「我飞了无数趟,把队员送到边境。不过跟他们说好不降落。因为魔物实在太可怕,而且有些地方还潜伏着五台的人。调查队的队员会背着降落伞自行跳出机外。事前虽然会约好十天后派人去接他们回来,但能再见到面的人根本寥寥无几。也从来没听说有人找到了魔晄的宝库,很多人都死在魔物手下了吧。」
「你悄悄来到这里,擅自调查了记录。我则什么都不知道。你明白吧?」
「啊,你说的是古连·莱纳吧。我记得我是从米迪尔村的诊所把他带回来的。当时他就像喝醉,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就是典型的那个啦。跟我送他去时比起来,根本像是不同人。」
我正在寻找十五年前销声匿迹的盖迪·巴克。
「嗯,算有相当大的进展吧。」
「那个,伊法尔娜,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俩该回去了。你还好吗?如果还是很难过,我能留下来,你别客气,直接跟我说就好。」
「星陨峡谷……」
「那个时候处理魔晄的流程还很随便,演变成中毒的人远远多过现在。只要将那些中毒的人交给科学部门那群白袍人,就能拿到一笔钱,等同赚到一点零用钱。当时我都把那笔钱当作他们给的封口费。他们的说法是,需要有人协助确立魔晄中毒的治疗方法,不过我很怀疑。科学部门的那些人根本是人渣……」
不过论好运,我也不会输她。因为我认识了她,还变成了男女朋友。
我衷心祈祷自己的表情不要出现任何变化。
「可是……」母亲瞥了我一眼后,说。「我也能懂艾莉丝的感受。最近伊法尔娜看起来真的非常痛苦,她到底在协助什么样的研究啊?」
「我哪知道。就算我知情,也没办法和你说。不过──」盖迪轻轻叹了口气。「听说研究内容连科学部门的员工也会害怕,看来宝条博士真的做得太过火了。」
宝条博士是科学部门的主管,我至今见过他两次。并且希望不要有第三次。
「是说换个话题,你听我说。我在军队的朋友,最近要升官了。他们只要参加一些特殊作战,阶级就会往上升。我听到后,只觉得未免也太好了吧。早知道我也去从军就好。」
「军队的工作很累喔。在这边轻松工作不是很好吗?」
「我不是贪图轻松才做这份工作的喔。」
盖迪用不满的口吻回答。
「抱歉,我不该那么说。」
「如果有什么好工作,还请介绍给我。这种情况下,不在神罗上班也没差。」
「我不会害你的。你要换工作的话,转去公司其他部门就好,毕竟全世界都是神罗的。」
这句话就像母亲的口头禅。
第柒区的希尔薇娜·凯莉
希尔薇娜将脸朝着我睡觉,可以听见她熟睡时轻缓的呼吸声。我轻轻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肚子,里头怀着我们俩的孩子。我想像了自己和这孩子,还有希尔薇娜在生命之流内紧紧相连的模样。我希望我们的羁绊纯洁而美丽,不希望之中存在一丁点恶意。
宿舍的乔安·琉
我醒来时,脑中有了个想法。本来想立刻出门,但希尔薇娜阻止了我,毕竟一大清早前去别人家中拜访实在有失礼节,所以我等到九点才去找杰克·克莱茵。由于酒行还没开门,因此我用现金支付情报费用。这回获知的名字是乔安·琉。她是当初和冒充成古连·莱纳的盖迪·巴克一起搭乘直升机的队员。接着我到总部,购买了乔安·琉的情报。她住在士兵干部专属宿舍。
乔安·琉是名娇小的女子,模样看起来大概四十岁左右。即使隔着衣服,也能看出她平时都有在锻炼身体。给人一种不仅严以律己,也严以待人的印象。
她先是用十分犀利的语气问了我的所属单位。接着──
「应该不是塔克斯吧?」
补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看来她对我高度提防。我为了问出情报,势必得解释整件事。但该说出哪些部分,又该说到什么程度?若是在应对进退上出了差池,感觉会演变成难以收拾的问题。
乔安的住家一进玄关,立刻就会来到客厅,也就是我们俩目前所在的房间。右手边有间小厨房和餐厅,左手边底侧有道门,照理说两边应该都能通往寝室。
「……对。」
我认识莉莉莎。我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认识她的?我的理智循序渐进地搜寻记忆,不过大脑以更快的速度找出了正解。不堪回首的事总是记起得特别快。本以为这段记忆已经塞进位在脑海最深处、无法轻易拉出的抽屉内,没想到如今却伴随着鲜明的色彩越变越清晰。
哼。看来她会习惯性用鼻子发生哼声。
「艾莉丝,你的画还没画好吗?」
「知道。」
乔安说话的语气十分温柔。
结局意外平淡。白袍女就像刺入小刀似地将注射针筒的针刺进了罩袍女的脖子。不一会儿,罩袍女彷佛想扑到艾莉丝身上般瘫软倒下。艾莉丝用一双透出恐惧的大眼睛看着我。然而我实在无法正眼看着她,所以将脸撇开。视线前方是倒卧在地的黑色罩袍女子。罩袍下摆凌乱,可以看到她露出脚来,脚踝一带有组黑色的文字。
「乔安,你认识古连吧?」
「直升机驾驶员杰克·克莱茵跟我提过,说你和古连·莱纳看起来像是很要好的朋友。」
「十五年前,有支名为特别土壤调查队的部队。是由一群有野心的士兵组成的志愿制部队。古连·莱纳加入那支部队后,有天搭上了直升机。当时在直升机内的有驾驶员、古连·莱纳,还有──」
那天晚上,在莉莉莎的提议下,还帮乔安和古连举办了派对。
──她好像在吃的里加了什么。
咚。再度传来同样的声音。声响是来自里侧的房间。
女子发出简短的惊叫。我凝视着那团漆黑物体。然而并非是我勇敢,只是因为太过害怕,无法撇开视线而已。那是名女子,身穿看似黑色罩袍的服饰。她扫视室内后,注视着艾莉丝。然后一边发出怪声,冲向艾莉丝。
「你拿着盖迪的照片说是古连给我看,是在试探我的反应。」
「可以确定那道料理内加了魔晄吗?」
女子放声呐喊的同时,掐住了七岁少女细瘦的脖子。彷佛能用肉眼看见她内心纠杂混乱的憎恨与恐惧。我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接着乔安睁开双眼,正眼凝视着我。
「古连和莉莉莎呢?」
「其实我也有不明白的地方,不过你或许知道我那些问题的答案。」
我边观察艾莉丝的状况,边用强硬的口吻回答。
「她好像在吃的里加了什么。」
她窝在宿舍走廊走到底的窗户前,眺望冒着烟的魔晄炉。从敞开的窗户吹入的夜风很凉爽。
总之,我瞬间订定了大方针,绝口不提艾莉丝和伊法尔娜的事。对我而言,谈论那个房间的事近似于禁忌。我母亲曾命令我不准说,我也不曾和希尔薇娜说过。
「咿!」
接近深夜时,盖迪回来了。他说对方给的药非常有效,现在已经康复了。
乔安当初得知要新设直属于总裁的特别土壤调查队时,简直喜上眉梢。她虽然很在意相对于丰厚奖金的高风险,但熊熊燃起的野心最后把内心的不安烧得一干二净。
我告诉她,我想在即将出世的孩子出世前解决一个问题。有个名叫古连·莱纳的人,曾在我小时候时照顾过我,但这个人在十五年前过世了。我想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所以目前正在四处走访认识他的人。
「莉莉莎和我是在同一天入伍的,当时我们俩都是十九岁。当然,她以前不是这样子的。虽然一样不多话,但不是现在这副德性。」
「关门!」
「──对。」
此时乔安听到有人用急迫的声音呼喊自己。
乔安感觉情况十分危急,虽然也很担心屋内另外两人的安危,但她先去求助邻居。邻居看到盖迪的模样后,立刻冲去找医生了。
乔安至今完全没有察觉莉莉莎的想法,古连也一样。
这时入口的门打开了,身穿白袍的年轻女子探出头来。
「莉莉莎──」
乔安从座位站了起来。她对莉莉莎感到火大。她觉得两人之间确实存在着友情,但也仅限于莉莉莎自知分寸的时候。莉莉莎根本没有权利去扯朝梦想前进的人的后腿。话虽如此,乔安不打算毁了这天晚上的聚会。
乔安与莉莉莎,以及古连与盖迪
古连这么安抚她后,对乔安和盖迪露出求救般的眼神。
「况且我本来也算症状轻微。虽然还会恶心想吐,但我已经没事了。」
「盖迪!?」
「古连,你别去。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爱你。」
「莉莉莎,你安静一点。」
语毕,盖迪再度倒地,不过已不再抽搐了。
乔安·琉、莉莉莎·梅克与古连·莱纳在同一天入伍,一起度过新兵时期。三人都出身贫民窟。受训期间,有个教官把莉莉莎的失误归咎于成长环境,乔安在结束训练返回宿舍后,仍旧愤恨不平。她气到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杀去找教官,没想到古连已经先到一步,在对教官抗议。他们三人后来因为这件事变得十分要好。盖迪·巴克就是在此时加入他们的。盖迪·巴克是古连在贫民窟时的朋友。这三名新兵和科学部门的一般职员后来都会找时间聚在一起,吃个饭,聊聊各自的梦想。
莉莉莎。
「我抓到莉莉莎了,快派人来带走!快一点!」
乔安回到屋内,随即传来呕吐物的臭味。古连和莉莉莎倒在秽物之中。两人果然也在抽搐,即使呼喊他们的名字,他们好像也没听见。
「我喝太多了,出去吹一下风。」
「听说症状都已经稳定,但是叫他们也没反应。」
「这么说来,你知道那张照片照的不是古连,而是盖迪啰。」
※
乔安朝墙壁以强硬的口吻说完,转回前方,闭起双眼。
「你出去后──」盖迪皱起眉头。「焗烤料理好了,所以烤箱的蜂鸣器响了,不过莉莉莎没有理,想继续原本的话题。可是古连说他想吃。他大概是觉得,只要能改变话题,不管做什么都好吧。但莉莉莎还是待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实在没办法,所以由我去拿出烤箱里的料理,端到餐桌上。古连开始大口吃起表面烫得冒泡的料理,还一面吃一面大赞好吃。心情似乎变好的莉莉莎也开动了。我很怕吃烫的东西,因此稍微等了一下才吃。结果多亏这样,我吃的量比古连和莉莉莎要少,所以我的症状才比较轻吧。料理非常好吃,根本没想过这里头竟然有魔晄。」
待在这里实在很不自在。
休假的莉莉莎在自己的房间内做了几盘精致美观的料理。乔安抵达后,古连也带了盖迪前来。除了料理,也准备了各种酒,四人最后都醉了,就像在举办某人的生日派对一样。但在莉莉莎开始哭泣后,气氛就变了。她好像喝太多了。
她抵达加入调查队的志愿申请柜台时,碰见办完手续的古连。他们互相讥笑了对方保密没说。最后两人都雀屏中选。乔安在得知不会立刻出任务后,便从早到晚勤于锻炼身体,晚上就到处玩乐。大多时候是和古连,有时是找盖迪或莉莉莎,抑或把大家都一起找来同乐。
「这次算是我极度私人的调查。」
哼。乔安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后,坐到沙发上。我似乎没地方能坐,看来她很习惯让人站着。我放弃坐下后,开始诉说至今发生过的事。
宿舍的乔安·琉
「你放心,我会回来的啦。」
「唉,盖迪,当时我出了屋子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除了我之外,如果还有人能知道整起事件的来龙去脉,好像也不坏。」
记忆中的莉莉莎
负责检查菜肴的白袍男子语气严肃地说。然后乔安就被白袍男女,还有听闻出事而现身的军方管理官们连续讯问了超过一小时。菜肴内混有魔晄是意外,还是事件?是谁的过失?是谁做的?──他们的关心好像不脱这范围。不久后,传令兵出现在现场,所有人全都趁机撤出了莉莉莎家。只剩乔安留在这间弥漫酸臭味的房间内,不知该如何是好。也没半个人告诉她古连他们是否平安。
不久后,医生到了。是住在宿舍的年轻医生。他检查已经失去意识的古连及莉莉莎,还有正在恢复中的盖迪后,立刻联络了总部的科学部门。一群身穿白袍的男女在极短时间内就抵达莉莉莎家,把乔安以外的三人放到担架上送走了。接着他们开始分头调查呕吐物,还有剩下的酒和菜肴。乔安恍惚地觉得这些人大概是使用了试剂在进行简易检验吧。
「莉莉莎是魔晄中毒。虽然接受过科学部门的治疗,但这种状态已经持续十五年了。」
「艾莉丝现在正在画啦。她的画又不是三两下就能完成的东西,能不能不要一直催?」
「我们有吃,但你没吃的,确实就只有那道料理。」
乔安听见孱弱的声音,一转头就看见盖迪站在眼前。他靠在墙上支撑身体。
「我。」
她返回房间前时,看见盖迪倒卧在地,上半身探出门外。冲过去一探究竟后,发觉盖迪正在微微颤抖,看起来在抽搐。
还是小孩子的我只觉得她又来了,很不耐烦地这么回答。
墙壁的另一头传来悲伤的声音。
莉莉莎。
「你到底知道多少?」
「你就是艾莉丝吧!就是你害死了那个人!你知道吗?你的画害死了一大群人!」
艾莉丝察觉到我心情不好,因而致歉。
我位在艾莉丝的房间内。平常我都是和母亲一起过来,但那时候房内只有我们两人。艾莉丝画图画得太累,整个人瘫在一旁,但她不吵不闹,所以我也没去管她。我比较担心的是我母亲。听说养来做实验的生物脱逃,母亲也被派去参加搜索任务。
「你知道魔晄废料吗?」
「这位就是古连·莱纳。这是他十五年前的模样。」
「莉莉莎,安静。」
「──嗯,你说的对。抱歉。」
「有了,果然是魔晄。」
墙壁又传来声响。
「刚才那张照片上的少年就是你吧?」
她没有回答。我决定慢慢亮出我手上的资讯。
我回答。使用魔晄的内燃机中发生不完全燃烧时就会产生,是普遍存在于相关设备内的高毒性物质。
「快来人。」白袍女对着监视摄影机大喊。
上次把「特殊的画」交给盖迪后,已经过了两个星期。期间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是再也没见到盖迪了。
此时,房间的墙壁「咚」了一声。那是非常大的声响,听起来像是有人撞到墙壁。但乔安文风不动。
「我已经不想画了。」
女子好像怒火中烧,进到房间里来了。但她竟然没有关门,实验用生物脱逃引发的骚动不是还没落幕吗!
不过为时已晚。有团漆黑物体从白袍女子身后开着未关的房门冲了进来。
我拿出古连·莱纳的照片给乔安看,但她毫无反应。我装作满不在意的样子继续说。
「盖迪一定会帮你的,我们就乖乖等他吧。」
「对。」
在出任务的前一天,乔安参加了神罗总裁主办的激励大会。她近距离看见总裁,接受他的激励后大受感动,原本的野心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会场弥漫着激昂的情绪,大家都觉得自己有幸参与这项足以左右世界未来的计划。当时有几名塔克斯的成员来到会场,发给每个人一张照片。那是张边长10cm左右的正方形照片,内容十分奇特。看起来拍摄的是风景,背面还写有座标。根据说明,每名队员都会有直升机载送至照片背面的座标,再自行跳伞降落,前去寻找照片上的风景,十天后会有人前往接回。在十天的时间内若能成功找到风景的位置,就能获得50%的奖金;那个地方如果是适合建设魔晄炉的地点,就能领回100%的奖金;要是那个地方是总裁理想中的魔晄宝库,就能收到220%的奖金。这可是能一辈子不用工作也不愁吃穿的金额。总裁在大会现场的演讲掀起众人的狂热,乔安这些队员就这么失去了判断能力。他们现在就算没有奖金,肯定也会从直升机上一跃而下。
她回想起盖迪留下的这句话,开始思考个中含意。他的意思是,莉莉莎为了不让古连参加调查队的任务,因而在菜肴中加了料?有可能是这么一回事吗?莉莉莎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吗?实在难说,说不定她对古连的爱慕已经改变了她。
写的是24。
「我知道啦。」
乔安有个梦想,想成为军方核心干部。她和同事们笑谈未来说不定能命令有权统一调度军队的海德格。虽然是在开玩笑,但言语间还是有几分认真。古连是个极具野心的人,攀上比她更高的位置后,便时常和她唱反调。盖迪或许是受到他的影响,所以也开始渴望能够升官。不是军人的盖迪,后来变得非常了解公司内部的政治生态。只有莉莉莎在当上士兵后,就感到心满意足。她家即使在贫民窟也特别贫穷,因此她觉得只要衣食无缺就是幸福美满的人生了。
「莉莉莎以前在军方的列车部工作,主要负责维修整备。」
乔安露出「这下你懂了吧?」的表情看向我后,走到厨房喝了水。回来后再度靠着沙发坐下。
「那么,请问盖迪又是怎么参与特别土壤调查行动的?那起事件的隔天早上,他就出任务了吧。」
乔安连续用力点头。
「他那样做明显违规。当时如果传出去,我应该会被惩处吧。即使是十五年后的现在也一样。不过我还是想把当时的事告诉第一次见面的你。」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我想也是。不过,会不会传出去已经没差了。反正我待在军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感觉是时候回贫民窟生活了。」
「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我愿意冒险全盘托出的话,你应该就能替我解开我长年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
我立刻回答,就像不给她犹豫的时间一样。
「我会把我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乔安转过头,看着内侧房间的入口,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盖迪当时说,他想帮依然处于昏迷状态的古连实现梦想,因此借了他的军牌,拿给我看。他说他打算顶替古连,借此以古连的身分完成任务,所以希望我的口径能够一致。你知道我听完他这么说以后,感想是什么吗?」
「我想想……应该是觉得没受过任何训练的盖迪,应该无法完成那种任务之类的?」
我其实还想到另一种答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我当下非常感动,觉得盖迪对友情的态度实在太崇高了,竟然说要代替朋友参加危险的任务。」
她的回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不过,正因乔安这么认为,所以才会协助盖迪。
「幸运的是,古连的行李还在莉莉莎家,没被军方收走。当作他寻找目标的那张风景照片也还在行李中。」
乔安与盖迪
特别土壤调查队的集合地点位在第零区神罗总部大厦前方。乔安和假扮成古连的盖迪在快到集合时间之际,及时搭上年轻士兵担任驾驶的卡车车斗。同车还有另外四名志愿士兵,全是素昧平生的面容。一行人直接被载往直升机场,换乘杰克·克莱茵驾驶的直升机抵达珠诺。接着他们先全部下机,再各自换乘前往他处的直升机。乔安和盖迪被分配到杰克驾驶的直升机。
她用的是不容分说的语气。
每天上午一到十点,盖迪就会前来迎接伊法尔娜。这是他的工作。伊法尔娜外出时,我的母亲会打扫房间或清洗衣物。这段期间我就陪艾莉丝玩耍,一下表演我自创的奇怪舞蹈给她看,一下在房间内四处奔跑。当时艾莉丝一直很想玩躲猫猫,但能够躲藏的地方实在太少,所以实质上根本玩不了这个游戏。因此我们制订了新规则,当躲藏的人被找到时,如果能做出鬼脸让当鬼的笑出来,就算赢了那一局。虽然这样的游戏已称不上是躲猫猫,但玩起来相当轻松,我很喜欢。
「你想好好面对过去的种种,我觉得这是值得学习的态度。」
我和乔安并肩坐在列车的座位上,放眼望去几乎座无虚席。仅有莉莉莎站在走道上。车上和我在相同时段工作的人们,现在应该都是要返回贫民窟。我曾经出动前往贫民窟维持治安三次,对那边的印象不太好。不过我认为这是出生在圆盘的人的偏见。毕竟我是在圆盘上长大成人,从小接受的教育都是圆盘下是废人住的地方,不能沦落到圆盘下过生活。
神罗大厦的艾莉丝
那时负责运送两人的直升机驾驶是杰克·克莱茵,由于我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因此把从他口中获知的事原封不动地告知了乔安。盖迪在直升机的乘客剩下自己一人后,和杰克达成协议,进而更改了飞行路线。如果当时的驾驶员不是杰克,事情又会变成什么样?没人知道答案。说不定盖迪会换个方式笼络驾驶员。
「咯咯咯咯咯……」
乔安的声音带有笑意。我仔细一看才发现,她的表情温和,和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不同。
「你不必道歉,只要回答我那天的问题就好。」
「你等一下。」
「我看得见,还能听见『沙──』的声音。」
艾莉丝很感兴趣地盯着我的画作──应该说是涂鸦才对。
「抱歉,我本来没有这个意思的。」
我没有回答,只是不发一语地走着。不久我们就抵达了车站。令我讶异的是,莉莉莎竟然出现了。她承受着往来行人的冰冷目光,摇摇晃晃地站在路上。
艾莉丝是个笑口常开的孩子,但在某一天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快来人,发生紧急状况。」
贫民窟的乔安与莉莉莎
「请稍等一下。神罗后来是用战死来处理古连的事吗?」
「你真的得好好反省一番。我都掏心掏肺跟你说实话了,你却不回答我的问题,还偷偷溜走,真的有够没礼貌的。」
「放心吧。」乔安说道。「只要穿着战斗服,就不会有人攻击我们。顶多是破口大骂,借此消消心中的怨气。」
我怎么觉得跟刚才讲好的条件不太一样。
我的母亲是负责照顾伊法尔娜母女的照顾员,我则是艾莉丝的玩伴。虽说只有一点,但似乎也有报酬可领。
我以螺旋状转动手指头。
宝条博士呼唤她。
「嗯,因为盖迪只是失踪而已。他的父亲在十五年前时已经过世,只留下他母亲一个人。」
「没错。杰克把他交给了科学部门。」
「你屋子里有女人在吧?感觉会很麻烦。你跟我来一趟,我接下来要去贫民窟。」
两人在机舱中都戴着头盔,在驾驶面前就是以乔安和古连互为旧识的身分进行互动。乔安假装在教导古连跳伞时的诀窍,但盖迪仅具备书本上的知识,因此实则是从基础教起。不过盖迪的决心与热忱,让乔安心中的不安一扫而空。
我刚才只是随便画画,因此想要重画。
艾莉丝与伊法尔娜居住的房间位在神罗大厦的高楼层。然而我的母亲禁止我打探正确的楼层位置,我也乖乖遵守了规定,因此不清楚正确位在第几楼。四处都有身穿白袍的职员在走动,很多人的眼睛都布满血丝。盖迪·巴克曾告诉我,这些人都没在睡觉。此外,也能看见身着轻装的士兵。研究用的魔物偶尔会在邻近的楼层失控乱闯,因此那里总是笼罩着一股紧张氛围。
她的声音已没有笑意了。
「这个嘛……」
我的母亲自言自语般说。
我收假了。结束夜班的工作后,我逆向走过人潮返家。
「好了,我们刚才讲好了,换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你把尾巴蜷缩成一团的样子画出来给她看。」
然后乔安便从直升机上一跃而下。后来的事就一无所知了。
「结果他的下场和古连一样啊。」
「蜷缩?」
「唔──」
「五倍的话,速度应该快得脚会打结吧!是吧!我说的对吧!」
母亲看着房间角落这么说。我也是在这个时候第一次注意到监视摄影机的存在。不久后盖迪打开房门,一群白袍人进到室内,最后一个进来的是宝条博士。
但艾莉丝接下来的反应让我大感震惊。
「希望你说的都是真的。」
「对不起。」
宝条博士发出低沉的笑声。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每次我找到躲在沙发后的艾莉丝时,她几乎都像被丢弃的玩偶般仰躺在地。她会将眼睛瞪向斜上方,然后朝着视线的反方向吐出舌头,斜斜往下垂。我每次看到她这个模样时,都会觉得「怎么又是同一招」,却又会不争气地笑出来。
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艾莉丝,你觉醒了。」
那想必不是在对我道歉吧。
乔安迈出脚步,我追上她,这么问道。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艾莉丝一把抓起笔,开始奋力画了起来。她下笔的力气大到纸都发皱了。
我环视四周,寻找绳子。
「这样啊──」
「呜──」
「那些话有帮上你的忙,真是太好了。不过后来实在太失礼,我好好反省过了。」
「它的尾巴长度是普通老鼠的一倍以上,而且尾端的地方还蜷缩成一团。」
「或许吧。上次跟你谈过话后,我想了很多。后来下定决心,不要再认为自己是不能去寻求的人了。托你的福,我解脱了。」
每当乔安又多透漏了什么时,我就觉得欠她的人情又变多了。
宿舍的乔安·琉
「我当时非常走运地──虽然一无所获,但身体健康──平安回到米德加。我回来后两个星期,莉莉莎回来了。她是重度魔晄中毒,虽然治疗到能够走路,但医生的见解是也只能恢复到可以走路的程度。我从护送莉莉莎回来的塔克斯成员们口中,得知了古连的状况。听说以宝条博士为首的科学部门人员虽已全力治疗,但古连仍回天乏术。后来我接手替他们善后,例如连络他们的家人,整理、处理他们遗留下来的物品。莉莉莎的双亲已经去世,至于古连,我猜应该是因为他身为士兵,而且当时正在打仗,因此他的双亲默默接受了儿子的死。」
「那不就是普通的老鼠!」
「你是从什么地方看出来那是魔物的啊?」
「盖迪是从哪里拿到米迪尔村的照片的?照片里的画又是谁画的?都事到如今才知道了,我也不打算采取任何行动。当然,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她好像在画人脸、树木、花朵,又或许是动物。我和母亲静静地盯着她作画的过程。由于她不停层层叠叠绘制图案,所以纸张在转眼间就变得漆黑。
该在意的点是那个吗?我听到她的回应后,很想这么反问。不过艾莉丝站起身,开始试着原地跑了起来。
「艾莉丝。」
「我之前有件事瞒着你。我和莉莉莎其实常去贫民窟。」
她发出野兽般的低鸣。
艾莉丝不晓得「蜷缩」这个词汇。
艾莉丝用力点头。
接着他又「咯咯咯咯」地笑了。
「古连──真正的古连后来怎么了?」
乔安·琉等在我家前方。
「话说,他是遇到什么魔物啊?是炸弹?仙人掌怪?还是哥布林?」
「艾莉丝!?」
有天,艾莉丝正笑着和我母亲闲聊。她们聊着半真半假的话题,说我在我家附近突然碰到魔物时,逃跑的速度竟然是平常的五倍之快。
「十五年前,古连身为特别土壤调查队的一员,原本准备去星陨峡谷附近。但是照理说有拿到古连那张照片的盖迪,却把目的地改成米迪尔村。他手上难道有其他照片?还是说他相信米迪尔村确实存在魔晄宝库?」乔安已经不是在提问,而是在自言自语了。「若是这样,他这些信心到底是依据什么东西而来的?话说回来,神罗发给我们的那些照片到底是什么?照片里的画又是从哪里来的?神罗总裁到底押了什么一把?」
母亲离开了房间。我以为她去帮我拿绳子,结果她拿了一叠纸和笔给我。
「我用了和你同样的方式。我好惊讶,竟然有人在卖我们的情报。」
「大概这么快吗?」
「大概就像这样吧。」
「好了,该你说了。」
「总觉得你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了。」
「才不普通呢。那可是魔物喔。」
我真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好像不太对耶。」
「参加特别土壤调查任务,结果没活着回来的人,最后都以战死处理。毕竟如果是战死,遗眷们能够拿到抚恤金。」
「不过,最后盖迪没有半点发现,被带回来时还魔晄中毒,我说的对吧?」
「只要有机会,大家都想在神罗工作。就算是以反威权自居的人,也不会随便出手乱来。我们以前也是这样。」
「喔……」
「不是那么厉害的魔物,大概就是大老鼠的缩小版。」
我假借上厕所的名义,逃离了乔安的住处。
「是这个速度的三倍左右吧。」
「所谓的蜷缩就是……对了,就像这样转啊转啊转啊。」
「我还是不懂。」
「好。」
她大概把她知道的魔物全列举出来了。
「不过,盖迪就不一样了吧。」
「你看见了什么东西吗?」
我们走进通往车站的道路。乔安走得比我还快,我必须刻意加快脚步,不然肯定跟不上。
我脑里想着一只体型超乎想像的大老鼠,同时在纸上画下了蜷缩成一团的尾巴。
尽管母亲这样睁眼说瞎话让我傻眼,但能逗艾莉丝笑的话,好像也不赖。
博士立刻来到我们附近,然而就算他探头查看画作,艾莉丝也毫不在意,彷佛就像被附身般不停绘画。
乔安口中的「我们」指的是她自己、莉莉莎、古连,还有盖迪。这四人之间应该存在着我终究无法理解的羁绊吧。
「以为到上头去后,就再也不会下来了。」
我们在第柒区车站下车后,莉莉莎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目的地好像不是闹区,而是要去一座荒凉的废弃车厢堆置场。乔安说那里被称为列车坟场。莉莉莎不断在老旧车厢之间的夹缝穿梭,有时还会直接从车厢内穿过。
「我们要去哪里?」
「每次来目的地都不同,所以我也不知道,反正只要跟着莉莉莎走就好。我的工作──例如她不小心搭错列车,或是被没长眼的家伙缠上时,都是由我出面处理──简单说就是保镖吧。」
「你的意思是,莉莉莎在某种程度上,能掌握自己目前正在做的事吗?她是魔晄中毒吧。而且在我印象中,她的程度还满严重的才对……」
「她确实是重度魔晄中毒。但也有人认为,当初是因为接受了科学部门的治疗,她才产生现在这种『散步』的行为。例如古连的母亲就是这么认为。因为她好像在自己儿子的身上发现了手术痕迹。」
「咦?」我脑中浮现好几个疑问。
「嘘。」
乔安停下脚步,用手指了前方。眼前有处开阔的场所。
然而不止莉莉莎位在那个地方,还有好几道穿着同款罩袍的人影。总共有六个人,不对,应该是七个人。所有人都没在动作,只是站在原地,各自面向不同的方向,唯独都抬起脸看往上方。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只会看见圆盘底侧的钢骨。
「那是古连,还有盖迪。」
乔安用手指着站在较远处的两人这么说。
「唔?」
我发出傻眼的声音。
「古连的父亲在五年多前发现古连在贫民窟四处徘徊,将他带回照顾。盖迪的母亲得知这件事后,也深信自己的儿子还活在世上。不对,她好像从来不认为儿子已经死了。总之,当父母的或许都会那样想吧。」
大概就是这样吧。
「结果母亲的祈祷成真了……虽然我不相信这种说法,但盖迪在四年前也回来了。不只古连。你可能不知道,贫民窟里有很多人下落不明。这些失踪的人当中,最近已经有几个人回来了。失踪年数最长的已经超过十五年,最短的则是两、三年。这些人全都变成莉莉莎那样,而且所有人身上的某个部位也都有数字刺青。」
「那是科学部门的惯用方式,看来他们都被当作实验样本了。公司那边怎么说明?」
「他们只针对在传递军方相关人员的消息时,出现各种乱象一事道歉。然后宣称在神罗公司内接受长期住院治疗的患者中,他们已经准许那些自己表示不想再继续接受治疗的患者出院了。」
我一样坐在乔安身旁,只是和莉莉莎不同侧。乔安动作粗暴地用手钩住我的脖子,把我拉了过去。
「我该怎么办才好?」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你刚才是对盖迪这么说的吧。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真的很对不起。你是打算这么跟他道歉的吧?」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没错。总裁原本就相信古代种身怀的神奇能力,能够带来庞大的利益。所以他当下可能是觉得,时候到了。」
「第捌区的车站前有座广场。你去过吗?」
「不过,盖迪会做到那种地步的契机是什么?」
「可是,不管是总裁还是博士都说,他们不喜欢这种画。说什么小张一点也没关系,希望我能画风景画。」
意思是只能默默接受这一切了啊。
但是盖迪好像认不出我。应该不只是因为相隔十五年之久的问题。
「盖迪?」
我坐在她旁边,轻声叙述。
结果盖迪把那张画据为己用,最终导致他自己、古连和莉莉莎的人生失去光彩。乔安则失去了三名朋友。
「你听听我的想像。十五年前把魔晄加到菜里的不是莉莉莎,而是盖迪。毕竟他经常出入科学部门,要拿到以魔晄制成又毒性猛烈的物质,应该不是难事。他犯下这起案件──总之先刻意采用这种说法吧──他犯下这起案件的目的是为了搭上直升机。盖迪觉得只要能搭上直升机,他就能确实达成总裁期望的目标。我不知道那家伙对达成目的后的未来有什么样的想像,但那家伙就是为了成为赢家,所以利用了莉莉莎的爱慕之心,还有我们之间的友情。」
「他们希望你能说服艾莉丝,让她继续画画。」
我脑中顿时闪过了几个念头。盖迪和古连都还活着的这件事,对我来说具有什么意义?然后乔安接下来应该会问一连串问题,我要怎么回答才好?面对身受重度魔晄中毒所苦的他们,我该抱持甚么样的罪恶感才对?他们不知道会不会给我赎罪的机会?
我总觉得这时候不适合道谢,但又想不出能说什么。
她用力点了头,然后抬起留有泪痕的脸对我说:
可恨的其实是神罗的做法。但是我又气冲冲地把矛头指向了艾莉丝。
「是罪恶感在推动你。」
「那么,你就乖乖听我的话,照我说的去画。我会让他们把这张当成最后一张。」
我以前就已察觉艾莉丝不寻常的地方,她能看见、能听见某种我看不见、听不见的东西。不过我又觉得,如果我承认这件事,她好像就会离我远去。我希望就算她是古代种,也可以和我一样「普通」就好。
艾莉丝茫然地看着我,我微微点头回应。总之我想赶快把盖迪打发走。
我按下紧急用警铃呼唤盖迪·巴克前来,而且在把画作交给他的同时,小声告诉他:
「意思是说那些出院的患者,就是最近回来的他们吗?」
在我进入房间前,母亲对我耳提面命。
「莉莉莎冲进房内,掐住了艾莉丝的脖子。艾莉丝怕得无法出声,只能用眼神向我求助。救救我、救救我。明明是这样──莉莉莎明明都已经昏过去了──我还是逃离了那间房间。」
「嗯,我画。」
「他们自己表示不想再继续接受治疗?我真想知道神罗是怎么确认到他们的意思的。」
「那样的话,你更应该要画吧。加油。」
「不过一星期后,情况有了变化。太阳下山后,神罗通知我过去一趟,所以我母亲带着我前往神罗大厦。当时我有种非常、非常不好的预感。结果我的预感成真了。许久未见的艾莉丝瘦了一大圈,就像只生病的小狗。平时总是束起的长发,如今也蓬乱交缠,衣服上沾满颜料──不过我在察觉她的模样之前,先被其他东西吸走了所有的目光。是一幅有大量人群与风景,画满了整面墙的画作。当中也画着不可思议的动物。」
「乔安──」
「这是艾莉丝用尽最后力气完成的作品。她说这是她有史以来,脑中浮现过最清晰的风景。不过,她为了画出这张画,已经用尽所有力量,之后好像真的没办法再画了。你能帮我把这个情况转达给宝条博士知道吗?」
「这是米迪尔村吗?」
高度大概跟两层楼高的房子一样。
乔安边叹气边说。
盖迪又还是看着画作,然后进到房内找艾莉丝问话。
这是我母亲常看的杂志上刊载过的风景。
「你要用什么方法?」
那种树木大量丛生。
我不知在什么时候潸然泪下。
盖迪说话的同时,看着画作。
岛上有很多树木。
「请你放开我。」
艾莉丝模仿我点了头。
「那可是秘密喔。不过你如果真的要那样做,就必须彻底依照我说的去做。」
※
乔安的手变得更用力了。
「靠想像画出来就好啦。把你觉得『如果能有这样的景色不知该多好』的画面画出来。」
「我也不知道。」
是绿意盎然的高大树种。
我就像小孩子般──和从前艾莉丝模仿我做过的动作一样──点了点头。
「一直以来,我都认为是莉莉莎下的毒。毕竟她有不想让古连出任务的动机,也有取得毒药的机会。但是,我最近想到了一个更合理的答案。假使你没来找我,我就不会注意到这件事了。」
我当时不明白艾莉丝为什么那么说,但现在全都懂了。大概是因为特别土壤调查队有非常多队员下落不明。一想到把这件事告诉艾莉丝的宝条,就让我觉得无比恶心。但当时我还是个孩子,所以艾莉丝把我卷入那种束手无策的状况时,我实在火大。
「谢谢──你的谅解。」
「看来特别土壤调查队就是源自这件事吧。」
那个地方是座岛屿。
然而她会答应并非是信任我,应该只是心灰意冷罢了。毕竟心心念念的朋友竟然是神罗的爪牙。
我用手指了那群身穿漆黑罩袍、呆呆站着的男子。
「好久不见了。」
「才没有那种──」
树木长着大小跟艾莉丝你差不多大小的茂盛叶子。
「我们稍微思考一下吧。害莉莉莎和古连遇到那种惨事的是盖迪。而让盖迪萌生那种念头的人或许是你,但你又不是刻意的。因为神罗科学部门的介入,害得好几个人失去了应有的人生,然而我无法把这一切都归咎于你,说是你的责任。」
「我想要找妈妈,我要找妈妈。」
我沉默不语。
「当然。」
「果然是!我就记得我之前在杂志上看过。」
「我画不出来。」
「你觉得呢?你相信他的说法吗?」
「不过,就算我说了再多,你心中的罪恶感应该都不会消失吧。不对,我觉得你本来就对我们这几个人的事没有任何罪恶感。」
「这个地方是米迪尔村,对吧?」
我试着喊了他,但他没有反应。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回他缓缓看向我。
「原来如此──嗯,包在我身上。」
乔安把手臂从我脖子上移开。
「那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你到底为什么那么执着于盖迪?」
「好好解决每个问题就好。有的是时间。毕竟,他们再也不会去其他地方了。」
「艾莉丝,这是你画的吗?」
脑海里就是会突然出现那些景色。总裁非常满意她的答案。
「还有我们当时拿到的那些照片……照片里拍的画都是你画的吧?」
我的心思被她看穿了。
哼。乔安用鼻子哼了一声后,开口:
「博士说了,如果画了不是真实存在的风景,那么就有人会死掉。」
艾莉丝的画广受好评,最后连神罗总裁都慕名亲自前来观赏她作画。总裁对艾莉丝绘制的风景画特别感兴趣,频频想探听出画中风景的由来。艾莉丝不耐烦地做出回答。
「盖迪,你要确实交给博士喔。」
艾莉丝瞪大双眼,摇了摇头。不要。绝对不要。
但是,他完全没有听到我的声音。
我走到其中一名男子身边。就算放任头发、胡须自由生长,我也认得出这个人就是我很怀念的盖迪·巴克。
我不懂她问这件事情的用意,感到纳闷。
「是画不出来。我已经看不到任何画面了。」
我接着把我和艾莉丝一起度过的日子、她开始画画的契机,还有她开始画画后发生的那起事件,全都告诉了乔安。
相较于来时,回程的列车显得空空荡荡。莉莉莎坐在乔安身旁。她应该是累了,所以头靠在乔安的肩上,乔安用手扶着她的头。
「──对。不对。那个──」
「艾莉丝开始画画后就变了。变得不太吃东西,也不会笑、不会跳舞、不会看书了。打从画了蜷缩成一团的尾巴后,我整整七天无法进去她的房间。我母亲虽然照常前去工作,但我留在家里看家。我母亲告诉我,宝条博士改变方针了。她要我去和『普通小孩』玩耍就好。被我母亲这样说,我成天哭着过活。」
神罗大厦的艾莉丝
「我想以宝条博士为首的科学部门那些人,肯定会有报应的。但是,对这些人的亲人来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们觉得,自己的儿子在魔晄中毒后,原先只剩死路一条,多亏有那些治疗,才得以存活下来。我没有资格否定这种想法。当然,你也没有。」
「从前,有个名叫艾莉丝的女孩。」
我感觉背后有人,回头一看,发现是乔安。
艾莉丝慢吞吞地开始准备作画。
接着两星期后──
「你不想画吗?」
「好了,说清楚吧。」
艾莉丝用她那双大眼看着我。我感到心虚,撇开了视线。
「没有,我平常不会到那一带去。」
「那边有个卖花的女孩,我记得她的名字就叫做艾莉丝。」
第捌区的艾莉丝
我位在接近黄昏时段的第捌区车站前。这里确实有个卖花的女孩。她把花朵放在提篮内,频频对往来的行人露出笑容。她的头发颜色和艾莉丝相同,那双大眼睛看起来也和记忆中的一样。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百分之百确定这个人就是艾莉丝。
「下次见啰,艾莉丝。」
买完花的客人这么说完离开了。看来应该是熟客。她的名字是艾莉丝,跟我认识的艾莉丝是同一个人吗?她在目送走客人后,注意到了我。想必她一定觉得我这个在稍远处一直注视着她的神罗士兵很诡异吧。我脱下头盔,靠近艾莉丝。没错,是我认识的那个艾莉丝。她露出浅浅的笑容,但不久后,那抹笑容消失了。她应该察觉我是谁了,她瞥了四周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艾莉丝,我──」
我想不出要应该怎么切入话题。不过,呼喊她名字的瞬间,便开启了通往过去的门扉。结果我把能够记起的童年往事全都说了一遍,不管是开心的事、咒骂自己无能为力的事,还是自己太过肤浅的事。
「对不起。我一直很想跟你道歉。我一直觉得,若不好好道歉,就无法继续前进。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办法直接来找你,不停地绕远路──」
「那个……」艾莉丝开口了。「我想您应该是认错人了。」
「怎么可能。你是艾莉丝吧?伊法尔娜的女儿、古代种的──」
她的表情僵住了。
透过这个表情,我终于理解了她的意思。
她有段不堪回首的过去,而我是当中的一部分。
「抱歉,请你忘了吧。」
我彷佛喘息般只回复这句话后,便往第柒区的方向冲。我在广场边缘一带停下了脚步,最后一次回过头。结果艾莉丝也在看着我。下一秒,她吐出舌头。
视线──她的视线还看向斜上方。
然后噗哧一笑,对我轻轻挥了挥手。
返家后,希尔薇娜出来迎接我。我发觉她跟艾莉丝长得一点都不像。我感受到原本越爱希尔薇娜就会越发沉重的那份罪恶感,瞬间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