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以传闻中东方岛国的话来形容,我这么说或许会被批评是『自卖自夸』,但我应该可以说是非常优秀的人吧。
出生在公爵家这种王政国家的贵族制度中几乎是顶点的阶级,有耀眼的银发与碧海般的双眸、阳光洒在雪地般白皙透亮的肌肤,以及有口皆碑的美丽容貌。
不仅如此,在学问、礼仪、武艺方面,就算说我是集神的万千恩宠于一身的才女,其他人也只能说『的确如此』。
这样的我,在懂事之前就被许配给同年出生的王太子殿下,决定了成为将来国母的命运。
我对这件事并没有不满。
身为贵族的我,早已做好负起享受特权的人应负的义务──把人生奉献给国家,为臣民谋求幸福的觉悟。
直到这天为止。
◇
「伊莉莎白,妳的种种恶行,已经超过让人容忍的范围了!」
王室的御用乐团演奏着优美音乐的夜晚。
在王宫某处的宴会场中,因愤怒而全身颤抖的男性咆哮遮盖了乐器的声音,在四周制造出寂静。
寂静有如水面扩散的水波般传开,几秒后,所有在宴会厅中的贵人们的视线,全都集中在男人与我……伊莉莎白•雷斯顿身上。
尽管对那些视线感到不快,但我没有让人察觉出分毫,对突然开始指责我的男人……我的未婚夫•哈尔德利亚王国的王太子弗利德殿下开口劝说。
「弗利德大人,这里有许多来自其他国家的贵宾,请别在这样的场合开这种玩笑。」
今天是建国纪念日。
宴会邀请了许多来自周边诸国的上层贵族与高官。
本来,建国纪念日宴会的主办人应当是国王陛下,但是陛下正在参加因数个月前发生的魔物之乱而召开的国际会议,不在国内。
如今,宴会的主办人──国王陛下的代理人王太子,突然大声指责起他的未婚妻。
这种场面传出去的话,就算成为丑闻也不奇怪。
不论弗利德殿下的想法是什么,都必须妥善处理这个情况才行。
「弗利德大人,请别开玩笑了,让我们共舞一曲……」
虽然我有能力抵抗,但是在此处冲突让骚动变大并非上策。
房间内全是豪华的家具,这是主办这次会议的国家为王国准备的宅邸一角。
我在被压制的情况下发问,尽可能不把事情闹大。
「怎么了?快点把她带走!」
「是!」
卫兵们从罗贝特那儿接过我,带着我走向地牢。
等陛下他们回来,我就能离开这里了。」
「话说回来……让我在这种地方处理国家的重要文件,他真的一点也不担心吗?」
「受不了,那个笨蛋,只会成天惹事……」
几个小时后,我歪着头环视周围,拿出绯红色的书本起身。
卫兵们一脸困惑地交互看着我与弗利德殿下。
但她是洛克伊特男爵庶出的女儿,最近才刚被男爵家收养。
「只要交给伊莉莎白,应该就没问题了。」
「是、是,恕我们失礼了。」
无论指控是否属实,只要曾经传出丑闻,名声就会受损,这就是贵族的世界。
「闭嘴!我已经从希尔薇那儿全部听说了。
牢房内的简陋桌子上,堆满了文官搬来的税务文件、国家经营的相关资料与参考用书。
从事发当天到现在,弗利德殿下一次也没有来过地牢呢。
「什么!」
「不过,虽然说被打入大牢,但毕竟是伊莉莎白啊。」
但是弗利德殿下反而更激动了。
被软禁在地牢,已经一个月了。
不过,只要国王陛下与父亲大人听说这件事,应该会立刻赶回国内吧。
「是啊,因为她很优秀呢。」
我的脖子上套着项圈状的封魔枷锁。
但是我的忍耐已经到极限了!卫兵!把这女人带去地牢!」
虽然卫兵们依照弗利德殿下说的话朝我走来,但是他们脸上充满困惑之色。
原本是已经灭亡的古王国用来封印罪人魔法的特殊枷锁,而我在解读古代文书后,重现了这种枷锁。如今,王太子为了封锁魔力高强的我,命人将枷锁套在我的颈部。
依照原本的预定,国王或宰相会有一人留在国内,但许多情况接踵而来,因此最终变成由王太子担任国王代理人,两人一同出国。
我上下摇晃手中的文件,对弗利德殿下的不负责任感到傻眼。
但是,这部分当然也有顺位问题。
对卫兵们来说,交情比较深的人当然也是我。
「…………前几天的事,是指什么呢?我不记得自己做过需要被如此对待的事哦?」
「你们是卫兵,不能违背殿下的命令。我们走吧。」
「无妨。」
为了缓和僵掉的气氛,我脸上挂起笑容,朝弗利德殿下伸手。但握住我的手的,是站在他身旁的骑士团长之子罗贝特•亚堤。
「伊莉莎白,我早就知道妳对希尔薇做的种种恶行。过去是希尔薇帮妳说情,所以我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前几天的事,我再也不能当成没看到了。」
她比我与弗利德殿下小一岁,平时与男性们走得很近,所以被贵族小姐们排斥,但是那直来直往的言行,对贵族男性来说很新鲜,有不少男性因此为她着迷。
布拉托过去曾在战场上被称为『雷神』,是深受畏惧的武者。
坐在国王身边的壮年男子看不下去地劝道:
平常游手好闲、从不处理公务的王太子,以及一面为国王陛下与父亲大人处理公务,一面帮忙解决弗利德殿下惹出的各种问题的我。
听了弗利德殿下的话,我看向站在他身后,有如被贵族子弟们保护似的少女。
两人毫不关心伊莉莎白,一边喝着葡萄酒,一边抱怨弗利德的愚蠢。
「这是弗利德大人的命令,你们不需要感到内疚。
「咦?」
后方的宴会场传来弗利德殿下高声宣布解除与我的婚约,改为与希尔薇小姐订婚的声音。
我正想发问时,罗贝特已经扭住我的手臂,将我按倒在地上。
「……!」
传令兵退下后,国王再次苦恼地抱头。
咬牙切齿、以愤怒的表情看着深深垂着头的传令兵的,是与年龄不相衬的魁梧身材上有许多旧伤的哈尔德利亚王国国王,布拉托•哈尔德利亚。
没有说话对象的低语成为无意义的声音,轻轻回荡在地牢里。
「咦?」
壮年男子……哈尔德利亚王国宰相吉克•雷斯顿公爵也苦着脸道。
想排除我的话,或许现在的确是大好时机。
「是、是的。」
◆
「嗯,是啊,如果是你女儿,应该有办法自行离开吧。」
「此话当真!!」
真是的,惹出这么大的事,他究竟打算怎么收拾残局啊?
而且已经去通知国王陛下与父亲大人了对吧?
「是……可、但是……」
她是洛克伊特男爵家的千金。
「本来想说有伊莉莎白在就没有问题了,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然而弗利德殿下完全不在意我的顾虑,有如站在舞台中央的演员般高声道:
我敲着那项圈,深深叹息。
就我来说,弗利德殿下想娶谁为第二王妃、或者想拥有多少情妇都无所谓。
辛苦你跑这一趟了。下去休息吧。」
「唔,说的也是。我不该对你发怒,抱歉。
两人正在国外参加国际会议,却收到王太子把未婚妻打入大牢,并自作主张地宣布与男爵之女订婚的消息。
听说妳几天前因为丑陋的嫉妒,把希尔薇推下楼梯,想要谋害她!」
「虽然弗利德殿下本来就说不上优秀,没想到居然夸张到这种程度……」
希尔薇亚•洛克伊特小姐。
子嗣们争夺王位,可能导致国家分裂;假如想与国王有亲密关系,就必须有相符的品格与教养才行。
我让惶恐不已的卫兵们离开后,坐在潮湿的地牢中充满霉味的房间椅子上。
因为尽量多留下子嗣,也是王族的义务。
「您在做什……」
「真是的。」
没有任何人发现站在两人房外门边的女仆悄悄消失的事。
会有这种反应也是当然的。
传令兵承受着如此威猛的布拉托的怒气,牙齿不由得格格发颤。
「弗利德殿下真是令人伤脑筋呢。」
◇
「唉,偏偏能劝谏弗利德大人的朝中重臣都刚好不在国内…………不,所以他才会挑这个时间点发难吧?」
但让场面继续混乱下去不是上策。
弗利德殿下与罗贝特也在其中。
希尔薇很善良,一直在包庇妳。
「…………请您冷静一点,弗利德大人,我没有做过那样的事……」
「陛下,请您冷静。」
「把、把您关在这种地方……真的非常抱歉,伊莉莎白大人。」
我过去苦口婆心地劝过希尔薇亚许多次,不该与太多男性们走得太近,但是看样子她似乎无法理解。
「妳竟还敢说这种话!
「打扰一下可以吗?」
「是,请问有什么事呢?」
在牢外监视我的卫兵恭敬地行礼。
他应该也不愿意把我禁锢在这里吧。
但是,既然没有比王太子地位更高的人下令,身为臣下,他也只能服从命令。
「没错,你过来一下。」
「是、是的?」
卫兵很快地听我的话走到牢房的栅栏旁。
当然,没有任何防备。
因此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我从栅栏缝隙伸出右手,一弹手指,卫兵眼中立刻失去光芒,露出犹如身在梦中的恍惚表情。
我使用的是暗属性魔法【催眠(Hypnosis)】。
但【催眠】是只要有一般程度的魔力,就能轻松对抗的弱小魔法。
既然如此,为什么卫兵会这么轻易地中招呢?
除了过于轻忽之外,没有其他原因。
没有反抗之意,甚至顾虑到卫兵立场的贵族千金。
还被戴上封锁魔力的枷锁。
最关键的是,『伊莉莎白•雷斯顿的魔力是水属性』是众所皆知的事。
这名卫兵与骑士们参加训练时,也亲眼目睹过她随心所欲地操纵水与冰魔法的模样。
人们只能使用自己拥有适性的属性魔法与基础魔法,这是常识。
我一边安静地提炼刚意识到的怒气,一边告诉米蕾。
「我无法原谅不在乎您,却又在自己方便时把您当成好用的道具随意压榨的那群贵族!
我嘴角上扬,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是……遵命。」
「劳烦您出手了,大小姐。」
「还有,您的商会……」
米蕾是我的侍女,也是我的心腹。
与米蕾的怒号共呜、翻涌而上的情感,使我的手脚发麻似地颤抖,脑门灼烧似地发烫,火热的感觉扩散全身。
但王太子殿下似乎打算展现权势,强行插手商会人事。
「离开国家吧。」
「………………说的……也是。」
每当发生麻烦的事就推给我,增加我的工作量,而且名义上是『为国家做事』,所以表面上的功劳都理所当然般被归在弗利德殿下身上。
身为背负国家的人,从懂事起我就被迫牢记各种学问与礼仪、熟习武术与魔法,连结交亲密的朋友都不被允许。
有如对自己发誓似地。
「另外,回国后,我在市井之间收集情报,发现到处都流传着破坏您名誉的谣言。」
每当弗利德殿下惹事,布拉托陛下就会无奈地说『伊莉莎白,拜托妳善后』,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父亲大人也一样。
「…………是吗?现在谣言扩散到什么程度?」
「就算被如此对待……也是吗?」
我开口说道。
如今,我的商会已经壮大到足以挤进王国财经界前几名,借由创造就业机会以及慈善事业,为缩小王国的贫富差距尽一份心力。
米蕾的提醒使我发现自己的魔力正半失控地泄出。我重复深呼吸,镇定满溢而出的魔力。
这一切……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大小姐,您的魔力!」
他们都是与那个败类……失礼,与王太子殿下有关系的人。」
所以他应该从来没想过,我能使用暗属性的魔法吧。
「岂有此理!就算我是待罪之身,只要把我赶出商会就行了。
我慰劳着突然出现的米蕾,手中的绯红色书本如融化般消失。
「………………虽然这么问十分僭越,但是……为什么大小姐您要对这个国家奉献到这种程度呢?」
无法原谅只因一则无聊的谣言,就背叛总是为百姓尽心尽力付出的您的民众!
「!?」
我说完,牢门前的空间中便出现不自然的扭曲,一名与我年纪相仿、身穿女仆装的女性现身。
为了确认国王陛下与父亲大人对这次的事有什么反应,所以我让她跟着传令兵离去。
米蕾说的就是那间商会吧。
「这样啊。」
刚满十二岁时,我曾向国王陛下提出数个救济贫民的政策,但是全被陛下以预算不足为理由驳回。我因此设立商会,以求得到能自行使用的资金。
被做好奉献自己人生觉悟的未婚夫贬低,被鞠躬尽瘁的国家抛弃,被自己保护的民众背叛。
卫兵摇摇晃晃地走到椅子前坐下,茫然地凝视虚空。
「大小姐……」
「…………出处呢?」
我的拳头重重地打在地牢石墙上,发出巨响的同时龟裂出现。
听了米蕾的报告,我气到头都快晕了。
米蕾突然大叫,让我吃了一惊,连忙对整个地牢施加【隔音(Silent)】魔法。
我用力咬牙。
「我!」
「…………妳问为什么……因为我是贵族……」
「…………米蕾?」
「王太子殿下以您是企图谋反国家的罪人为由强制搜查商会,并对商会施压,要把属于自己人马的商人与贵族安插到商会中担任要职。」
国家插手商会的经营与人事,于法有据吗?」
「我派人调查,追踪到数名商人与贵族。
「一直以来……我是为了什么…………」
有如向世界宣告似地。
「已经可以了。」
米蕾一脸悔恨地咬牙,从齿缝间挤出声音劝我。
「…………离开国家后……您要做什么呢?」
米蕾悲痛的哭喊,撼动了地牢内冰冷的空气。
我体悟到先前的愤怒,只不过是微风吹过的情感涟漪罢了。
「呼~…………谢谢妳,米蕾。我清醒了。」
「报仇。」
…………而最不能原谅的!就是那个王太子!」
「不必在意,米蕾。」
他们明知王太子闹出这么大的事,却打算把一切丢给我自己善后。
尽管商会的干部们努力抵抗,但是情况并不乐观。」
「这…………」
「你去那边坐下,忘了接下来在这里见到的一切。」
「大小姐……我……非常敬爱在我家道中落、差点沦为奴隶或乞丐时收留了我,还给予赏识,将我视为心腹的您。」
「…………我到底……到底是为了什么!」
「很遗憾,已经无法完全消除了。当然认识您的商人与贵族都对谣言嗤之以鼻,但是有不少民众相信了谣言。」
无法原谅总是仰仗您的各种协助,却在这种时候毫不关心您的国王!以及公爵!
从出生起到现在,我一直以贵族的身分为了国家,以未来王妃的身分为弗利德殿下牺牲自己的人生。
米蕾脸上出现阴影,以压抑怒气的声音,略显踌蹰地发问:
我也有以商会长的身分经营着商会。
「结果怎么样呢?」
「是的,说您『因为嫉妒而发狂,企图暗杀男爵千金』、『无视王太子擅自干政,打算篡夺国家』等无凭无据的谣言。」
「谣言?」
平常冷静、如影子般跟随我的侍女暴发出来的情绪,使我不禁愣住,但是当回荡在地牢中的愤慨余音逐渐减弱时,米蕾的话语被吸收似地渗入胸口,使我察觉到长年封闭在心中,连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如火山熔岩般翻腾的情感。
「不,于法无据。
仔细想想,最近类似的事情太多了。
米蕾顾虑感到烦躁的我,继续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