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岛榛名被囚禁在位于鲁昂的布夫勒伊城堡的地牢中。
她的手腕和脚踝都被锁链束缚着——但挣脱这种束缚轻而易举,而且牢房的警备也薄弱得可怜,只有一名看守。她依然穿着被俘时的那套制服,对方竟然连搜身都没做——也就是说,虽然刀在贡比涅城下丢弃了,但身上还带着手枪。榛名甚至怀疑对方是否真的想关押自己。或许,他们从一开始就看穿了自己没有逃跑的意图。不过,正统历史上的贞德曾尝试过一次越狱,为了尽量接近史实,制造一场越狱骚动或许是上策……
正当榛名这样想着时,传来有人走下楼梯的声音。缓慢的脚步声暗示来者是位长者。那人隔着铁栅栏现身——同时,看守「啪」地一声端正了姿势。
「你是……」
榛名觉得站在眼前的老人有些眼熟。没错,就是曾在兰斯请求与自己握手的那位高阶神职人员。
「我是皮埃尔·科雄(Pierre Cauchon)。贞德阁下,您被指控使用巫术、宣扬邪说,需要接受相关审判。而我被指派担任代理审判长一职,请多指教——」
老人对着牢内的榛名,恭敬地低下头。
「嗯,请多指教……」
——榛名用有气无力的声音低语。即便不是榛名,只要对贞德有所了解的人,都应该知道皮埃尔·科雄这个名字。他是英格兰的热烈支持者,也是巴黎大学的实权人物。在对贞德的审判中,他无视惯例和正当程序,强行定罪,从而将贞德送上火刑台——本该如此?
榛名觉得,之前看过的重要人物头像似乎和眼前这张脸有些不同。毫无疑问,这是个非常可疑的人物——不过,现在这已经与自己无关了。纠正时空扭曲是以Haruna Kirishima为首的时空监察员们的工作。自己剩下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作为「贞德」被处决。仅此而已。
「……」
在榛名如此思考的期间,科雄站在牢房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那种目光中感觉不到丝毫敌意,甚至可以说能从中察觉到慈爱的感情。
科雄本该对宣称听到神之声的「贞德」怀有憎恶之情,她被捕后接受宗教审判也应有科雄的推动——然而眼前这个人却表现出丝毫不带这些历史事实的、令人费解的态度。那既非带着好色的猥亵目光,也非憎恨的眼神。榛名无法完全把握这位科雄怀有的感情。
「……能请你别这么盯着我看吗?」
「抱歉,失礼了。」
科雄眯起眼睛点点头——
「我想救您。只要您不再公开宣称听到神之声,不再蛊惑民众——您就可以作为虔诚的基督徒无罪释放。」
「……不可能的。你觉得英格兰或勃艮第派会允许吗?」
「我会让他们允许的,凭我之力。您可以在某个偏僻村庄里,和心爱的男人一起幸福地生活。」
这简直就像是自己对青叶说过的话——想到这里,榛名觉得有些可笑。
神的声音——不,是正统历史的走向。如果真有历史之神存在,那么榛名所知的内容就是神的声音本身。
即便如此,科雄仍在继续提问:
看守打开牢门,脸上浮现出下流的扭曲笑容,慢慢走进牢房。然后他把脸凑近榛名的鼻尖。
——看守露出猥琐的表情,盯着榛名的脸:
——尽管榛名的回答带刺,科雄仍淡然地继续提问:
「嗯……穿堂风?」
那声音不再是沙哑的老人,分明是个年轻男子——
榛名带着挑衅宣告:
下一秒,科雄以静默的动作将剑收入腰间的鞘中。那是一把整体带有弧度、刀身如艺术品般美丽的「剑」——是把日本刀。将军甚至没能看清老人拔刀的动作,也未察觉自己身体上已布满无数斩击,只能惊愕地瞪大双眼。
「所以我不是一开始就说了嘛。十字架早就背习惯了。事到如今再多个一两个,也不会觉得痛痒了——!」
说着,看守的手伸向了自己的皮带。
「比起剑,我更喜欢军旗四十倍。因为军旗是比剑更优越的武器——」
「回答问题,贞德。你见到主或天使的形貌了吗?」
面对如此宣告的科雄,榛名抬起了视线。她自己也知道,那目光中毫无力量:
科雄一声呵斥后,继续向榛名提问:
「——肃静!」
就在将军意识到自身异变的瞬间,他的身体开始分崩离析。刹那之间全身解体,伴随着喷洒出的大量鲜血,肉块滚落在阶梯上。
——榛名歇斯底里地喊道:
至于「光明的未来」计划,长良局长应该会另谋对策。只要再准备一个代替青叶的人,和一个代替自己的人就行了。因此,自己的戏份已经结束了。一个只会伤害他人、什么都守护不了的人生,也在此落幕——
一直带着柔和笑容的科雄——他的声音和表情,骤然一变:
——榛名怒视着审判席上的科雄:
「杀光英格兰军,拯救法兰西!」——榛名情绪激昂,语气粗暴地吼道。为什么非得走这么麻烦的程序,快点给我定罪再拉去烧掉不就好了——
「你自称能听到的那个『声音』,其内容是什么?」
「很遗憾,我选择被你们处决的道路。」
「是啊,多的是!袭击通敌者的据点时,把近百人全部杀光了!炸毁敌军的兵工厂时,杀伤数百人!在战场上更是杀了数不清的人!站在这里的是个大罪人!快处死我!!」
中止对「贞德」的审判后,皮埃尔·科雄以缓慢的步伐行走在螺旋阶梯上——这时,一个体格明显异常强壮的男人挡在了他面前。男人身着华丽装饰的铠甲,布满旧伤的脸上浮现出愤怒与焦躁的表情。他是英格兰军的将军。
「您应该承诺过今天之内就对贞德下达火刑判决!您这究竟是何意?!」
「听到『声音』时,可曾见到主或天使的形貌?」
「是啊,见到了!!」
「是啊,没错!!」
「没想到女巫贞德,是这么个漂亮妞啊……」
科雄猛地转过身去:
——榛名突然注意到,新来换班的那名看守正站在牢房前,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这边看。那目光与刚才的科雄不同,明显闪烁着好色的情感。自己竟沉迷思考到此刻才察觉,感官都麻木了——意识到这点,榛名觉得有些可笑。
那样的话事情就简单了。如果是那个混入英军内部的Haruna Kirishima,肯定能发现这个男人的可疑之处。自己被处决后,时空篡改者也会被Haruna解决。然后Haruna大概会隐瞒青叶的存在,默许他在这个时代悄悄生活——如果自己的判断没错,Haruna Kirishima其实是个相当通情达理的人。
「何等傲慢……竟说神的声音只让你一人听见。」
为什么神职人员会在法衣下藏着刀——他还在悠闲地想着这事,全身便抽搐剧痛:
「神怎么样都无所谓!那女人是不是异端,更是无所谓!如果您不能判贞德死刑,就立刻把她移交给我们弄死!」
「问这个有什么用?烦死了,直接宣布判决得了。」
「……这场审判,并非为了助你自杀。主不允许自杀。」
「若那些罪行属实,你将被判处——」
「说出『声音』的内容。那所谓的『声音』,命令你做什么了?」
「这样啊——」
「报上姓名和身份。」
「年龄是……?」
「但比那军旗更优越的武器,是你们喜欢的十字架。能将百万乃至千万人级别的屠杀正当化的道具,这世上除了十字架别无他物。」
并非庄严的大法庭,而是在一间避人耳目的房间里,榛名正站在中央。正统历史上对于贞德的审判,确实也不是在有旁听者的正式宗教法庭进行,而是由英方操纵下的非法法庭推进判决。
「科、科雄阁下——?」
「看守这种差事,既无聊又没油水,也稍微犒劳我一下呗?」
「我见到了圣加大肋纳和圣玛加利大两位!穿着华美的衣服,留着漂亮的长发!她们说的不是英语,是法语!怎么样,这下满意了吗!?」
「嗯……被告似乎有些精神错乱。今日审理到此结束。」
「……杀过人吗?」
——尽管如此,科雄仍继续提问。不知他有何用意,似乎铁了心要把这场审判游戏进行到底。
面对科雄这样的问题——榛名终于爆发了:
——科雄断然宣告。这时榛名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原来是想死的。或许这与赎罪不同。虽然杀的人多到可以用吨来计算,但从未感受到伦理上的罪恶感。单纯只是,对杀害他人感到厌倦了。
「……」
「……哦,主啊!」
在哗然的法庭上,身为罪人的少女声音粗暴:
——榛名如此唾弃。但科雄仍平静地重复了问题:
「只要我活着,就会有更多人死去!只要我活着,就会继续杀戮!!所以,快——!」
「我是贞德——在我出生的村庄,人们叫我让娜(Jeanne)。父亲是雅克·达尔克,母亲是伊莎贝尔。」
「科雄阁下……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眼前老人的剧变,让将军目瞪口呆。他全身仿佛有气流般的东西轻轻拂过。
「为何神只命令你拯救法兰西?为何不命令你拯救英格兰?」
他解下皮带,迫不及待地要脱下裤子时——榛名的拳头直击了他的面部。在足以像挥舞小树枝一样挥刀的力量面前,看守的颈骨咔嚓折断,头部猛地折向正后方,身体也直直飞出去,哐当一声撞在牢房的铁栅栏上,卡在了栅栏之间。当然,是当场毙命。
「这场审判并非为了你们英格兰而进行。只是为了神——」
——雾岛榛名在牢房里,朝着楼上卫兵值班室大声呼喊。
这种程度的污言秽语,在自己出生的时代早已听惯了。而且,对付这种男人,方法是固定的。
「……你打算继续这种毫无意义的问答到什么时候?反正审判结果是注定的吧?快点宣判啊。」
——参与审判的神职人员们因榛名的狂言而哗然。
「……」
——将军确认四周无人后,开始责问科雄:
束缚手腕的锁链受刚才出击的力道拉扯而断裂——接着,榛名叹了口气。这样下去,连想被处决都要费一番功夫了。
「嗯……这话我可不能当没听见——」
——科雄身后,神职人员们骚动起来。
「嘿嘿,嘿嘿嘿……」
端坐于榛名面前的是代理审判长——皮埃尔·科雄。他身后也并排坐着几位神职人员,但他们只是摆设。房间两侧则有十几名英格兰士兵警戒着。
留下这句话,这位言行古怪的老人便踏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离去了。果然,他就是篡改历史时空的黑幕——榛名确信了。
「是啊,没命令我!因为这场战争英格兰根本不可能胜利!」
「你们要处决我、我认了!但就算再多十万英军,法兰西也绝不会成为你们的东西!」
「解除奥尔良之围!让王太子在兰斯加冕!这些,都是我实际做过的事!」
说完,科雄中止了审判。就这样,榛名被带回了牢房。
「何等罪孽深重……!」
「——笑死人了,下三滥。谁要把她交给你们这帮杂碎。」
「你有意识到自己犯了罪吗?」
「手铐断了!还有,看守也死了!快换人来顶班!」
「军旗和剑,你更喜欢哪个?」
科雄温和的话语被将军的怒吼打断:
「呃——?」
「是神的声音,这样告诉你的吗?」
——从审判长席位传来皮埃尔·科雄洪亮的声音。事实上,推进这场审判的只有他一人。
「我大概明白啦。就是用这身体,搞定了法军士兵吧?连查理都勾引了?你这婊子——」
「是啊,充分意识到了。那又怎样?难道你要听我忏悔吗?」
「异端不可饶恕!主决不会偏爱,神的爱是平等的!」
连一滴血都未溅到的科雄,如同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离开了现场。
「十七岁。」
「——审判明天开始,希望您不要一直固执己见。」
——然后,数日后。
「喂喂,抵抗也没用哦。就你这细胳膊……」
从那之后,过了一周。
今天是约定之日,我乖乖等待着Haruna的到来。适度的紧张感中,夹杂着一种莫名澄澈的心境——奔赴决战前的武士心境,大概与此相近吧……
这一周,我进行了扎实的剑术训练。陪我练习的是正休假的拉海尔和吉尔·德·莱斯。他们因公然反对查理七世继续同勃艮第派和谈的意向,实际上处于被软禁的状态。虽然这么说有些抱歉,但多亏如此,我才有机会受这两位高手指点。剩下的——就是救出榛名了!
「呀嚯~」
突然响起一道脱线的声音。我全身的紧张感瞬间土崩瓦解。是Haruna,用仿佛要踹破房门的势头冲进了我的房间。
这种轻浮劲儿就不能改改吗——而且她现在可是独自潜入有卫兵巡逻的希农城堡的身份。上周也是,能这样不被人发现地来到这里,不愧是特A级时空监察员。
「……这么一想,还真是厉害啊。」
——我由衷地嘟囔着,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我的房间确实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感觉你在想什么失礼的事……」
「不不,倒是被你恰到好处地治愈了。刚才还绷得紧紧的,现在紧张感也缓解了。」
「原来如此,那我就是绝佳治愈系喽?」——Haruna啪地拍了下掌。
「我是在说反话……算了。你知道榛名被关在哪里了吗?」
「果然是在鲁昂的布夫勒伊城堡。」——Haruna干脆地答道。法兰西北部的英军据点,鲁昂——接下来,我们要闯进那里。
「到鲁昂,骑马的话要七天左右。也就是说,是令人心跳加速的二人之旅哦?」说着,Haruna竖起食指摇了摇——「我一个人的话一半时间就能到,但青叶你没那么习惯骑马吧?」
「啊……也是。」
虽然Haruna是半开玩笑说的,但和可爱的女孩子一起旅行确实是事实。平时大概会心痒难耐、兴奋不已,但现在根本没有那种轻飘飘的心情。无论如何,都必须救出榛名——
「好,我们出发吧,Haruna。马匹已经准备好了。」
之前我说几天后要告辞远行,查理七世便高兴地提供了昂贵的马——对国王来说,大概是个体面地甩掉麻烦的机会吧。就这样,我和Haruna开始了前往鲁昂的旅途。
一天、两天、三天,距离鲁昂的路程逐渐缩短。到了第四天夜晚,我们因找不到合适的旅馆,决定露营。和Haruna一起围坐在篝火旁,将她携带的、不知取自何种动物的军粮肉拆包,用木签串好,简单烤了烤便吃了起来——
「喂,Haruna……我本该发明的、拯救人类的『那个』,到底是什么?」
「正义啊邪恶啊,真是复杂的话题啊……」
「榛名和Haruna都喜欢日本刀呢……」
——说这话的Haruna本人,明显在迷茫。两种对立的正义在她内心冲突,她在夹缝中迷茫。默许榛名及其所属组织进行的时空改变,又想尽到作为时空监察员的职责——这显然是矛盾的行为。
「嗯,相当多……你大概没有恶意,但这个问题对于军人而言可是绝对不能问的问题第一名。所以今后请注意。嘛,严格来说我是公务员……」
「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了。本来就够复杂了……」
「不过啊……Haruna,你这样包庇我,真的没问题吗?」
说着,Haruna看向我。
没错——Haruna现在就在这里。和我一起,正在去营救榛名的路上。Haruna大概没打算背叛时空监察法院,而且抓捕时空篡改者肯定比救榛名更优先。即便如此……Haruna也已经不打算杀我了。
「那个人生活在『地狱般的未来』的23世纪,是同时代智商最高的人——虽然情报极少,但名字判明了,叫青叶。」
「时空这东西,具有不确定性。有时一点小小的干扰就会让一切剧变,有时施以巨大的影响却毫无改变。而且历史有时会以奇怪的方式收敛、自然修复,有时无论怎么干预都无法修复——时空监察,是份很辛苦的工作。有些东西不实际做做看就不知道结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Haruna仰望着天空,喃喃道:
「咦……?」
「嘛,日本刀也不算多出色的近战武器,会断会弯,比它合适的作战刃具多了去了……不过对我来说,它合我的性子。」
「这是柳生宗矩所著《兵法家传书》中的一节。因为一个恶人,而使万人受苦;那么杀掉那人,就是拯救万人——是这个意思。这话是我从上司那里听来的。」
「嗯,我也觉得不合理。于是,连时空监察法院是否是正义的,我都不清楚了。虽然不能说完全赞同『地狱般的未来』那帮人的强硬手段——但感觉那确实更接近我个人的正义。所以,我才会像现在这样帮你。」
「嗯……」
——Haruna罕见地露出严肃的表情:
「居然还有用钻头的……真是随心所欲啊。」
「这未免太不合理了吧……!?」
「寝刃合」——虽然不熟悉这个术语,但大概是磨刀工作的一种吧。
「……啊,无论听到什么,我都不会惊讶了。」
「黑客攻击吗……」
说到底,对于身为时空监察员的Haruna来说,我的存在绝不应被忽视。甚至可以说,我就是为了改变时空而存在的……
「失败……?只要教给他们相关技术不就行了吗?」
即使知道这是个愚蠢的问题,我还是问了。真正必须战斗的局面下,战斗的理由不需要刻意去想就会自然具备——这是榛名的理论。那么,眼前的这位少女又有什么想法呢……?
我一边嚼着来历不明的肉,一边问道。同样大口吃肉的Haruna轻松地回答:
「『光明的未来』的时空监察法院高层,事到如今还认为绝不可以改变历史吗?就不能像Haruna你这样稍微通融一下?」
「那当然,在这个时代,有时候连铠甲都得一起斩开。『寝刃合』也很费功夫呢。」
「——『加兰德式时空传送装置』,也就是时光机。」
「这个啊……真相可能会让你受打击,要听吗?」
「在巴黎城下交战时,榛名不是说过吗……她说如果不出手干涉那段历史,人类将走向毁灭。还责问我是不是要『眼睁睁看着人类世界坠入深渊』……之类的。」
Haruna罕见地流畅引用了一段古语。
「根据我们监察法院的调查,『地狱般的未来』那边,为了让23世纪才研发出的时空传送装置提前到21世纪出现,一开始是打算以提供各类支援的方式,委托21世纪初的高智商人才进行发明,但是失败了。」
「不过,我觉得没必要太在意出身什么的。我自己也像是历史的孤儿——」
「光明的未来」的时空监察法院被榛名说成「原教旨主义」,从这个话题就能窥见一斑。
——Haruna罕见地露出认真的表情,先打了预防针。
Haruna用这话简明地表达了她战斗的理由——为了拯救大多数人而斩除元凶首恶。
「嘛,你好像也不太在意的样子。」
「之后,他们决定创造一个本不存在于那个时代的人,以婴儿状态送到20世纪后半叶,暗中操纵其成长轨迹,诱导他在21世纪前半叶发明时光机。」
「原来如此……话说,那个作为我克隆源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何况时空监察法院是个毫无灵活性的组织。许多高层知道真相后尽管很苦恼,但在对策会议上的初步意见还是:『如果步入毁灭是人类世界的正统未来,那也该顺应它。』」
嗯……这些我也从榛名那里听说过。问题在于,我的存在和这有什么关系?
「这样啊……作为克隆体的我,也继承了原型的名字?」
「时光机……是由我发明的?原来如此啊。」
说完,Haruna咬下最后一块肉,扔掉木签。然后取出爱用的刀,开始保养起来。
「会成为将杀戮正当化的理由——根据解释的不同。」
——Haruna竖起食指,如此告诫我。
榛名本人也说过,「地狱般的未来」的黑客技术比「光明的未来」更先进。
特A级时空监察员,难道全都是Haruna这种调调吗……?想到五个像Haruna的人挥舞着刀和钻头大闹的场景,我不禁感到悲哀。「光明的未来」的时空监察法院,也和从榛名那里听到的印象大不相同。
「『创造一个』……?要怎么创造?」
「不过,我上司——Nagara局长也说这一节是非常危险的语言。知道为什么吗?」
「嗯……?怎么了?认识的姓氏?」
先做了这样的铺垫后,Haruna继续说道:
(译注:「寝刃合」指调整刃纹与刀刃的吻合度。)
「理论上是这样,但实际执行起来就出问题了。当事人时常产生『我怎么会研发这种东西?』的不协调感,其作为历史人物原本的人生轨迹也被强行扭曲了,对后续时空的影响不可控。所以最终『地狱般的未来』的时空监察法院放弃了那个方案。」
「嗯,可以啊?」
「——如果那真的是为了拯救全人类的话。至于我们当下面对的这种意义不明的、对英法百年战争结果的篡改,就另当别论了。」
——我突然问出了这个问题。
「现在的我,有点不知如何是好——如果守护人类的未来是正义,那我阻止榛名及其所属组织改变历史,显然就是恶。如果改变历史本身就是恶,那避免人类灭亡的行为也是恶——我分不清自己是为了正义而战,还是为了时空监察法院而战。就在不久前,我还以为这两者是同一回事……如今却发现并非如此。」
那个人相当于我的直接来源。老实说,连科幻知识都懂得不多的我对此毫无实感。反正也不知道父母长什么样,自己仿佛从树杈里蹦出来的一样——从有记忆起,我就有这种感觉。
——Haruna自嘲地耸耸肩:
「嗯,确实降低了,但还没到致命程度。在15%到25%的范围内剧烈波动。究竟是青叶你还保留着发明时光机的可能性?还是反映了其它能落实『光明的未来』的方案的可能性?……我也不清楚。」
「Haruna也……杀过很多人吗?」
「原来如此……」
「神条……!?」
「所以那个克隆人,就是我吧……?」
「很明显,当时的我转移了话题——因为我没能正面回答榛名的质问。毕竟,如果不『划定轨道』,人类显然会掉进深渊——面对那种情况,我想我会和『地狱般的未来』的那帮人做出同样的选择。」
「嗯,没错。而且还会发展成『对于可能危及万人的人,应当事先杀掉』的理论。为了阻止可能的危害而预防性杀人——这个『杀人』部分,也可以替换成『发动战争』。」
「原来如此……真麻烦啊。」
「……我答不上来。」
「那几乎不可能。组织的性质比个人的想法更难改变。」
——我抢先说出了Haruna大概难以启齿的话。
「按规定,为应对持有电磁防弹装置的敌人,时空监察员必须携带打击或斩击用的武器——基本是军用匕首。但到了特A级就有相当大的自由选择权,所以刀啊剑啊钻头啊,大家会带自己喜欢的东西。顺带一提,像我一样的特A级时空监察员,世上仅有五人哦?」
「嗯,是的。」
「Haruna……你是为什么而战?」
倒不如说,我感觉胸口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说是豁然开朗也不为过。而Haruna呢,一边和我说话,一边一直在保养她的日本刀。用类似小磨刀石的东西,沙沙地磨着刀面——
「我在公元2006年跟榛名交手时,榛名不是提到过一些事吗?当时我身上的通信设备和监控设备跟时空监察法院那边连着,法院高层全程观看了那场战斗。他们从榛名的话中分析出关键信息,从而探查到『地狱般的未来』这条历史轴的存在。再之后,关于『地狱般的未来』才是人类正统的历史发展、我们『光明的未来』不过是人为干涉的产物……这些也都暴露了。」
「真是被彻底摆了一道……要不是偶然监测到你在2006年是个带有特殊时空扭曲特质的人,我们甚至意识不到『地狱般的未来』的存在。因为那边一直在刻意屏蔽我们的时空监测——真丢脸啊。」
「Haruna,你初次见到我时,说我不是这个时代……不,说我不是公元2006年的人,是什么意思?」
那个姓氏,我记得——
「不……」
「就是这么回事。国籍是日本,血型是A型,姓氏是神条,叫神条青叶——已知的就这些。」
「因果关系反了。正因为复杂,才塞进正义邪恶这种观念里简化。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世间并不是那么非黑即白的。」
Haruna边说边仔细地移动着磨刀石。
「——『因一人之恶,而万人受苦;然则诛此一人,即拯万人也。』」
我记得,当时Haruna反驳说——强行划定轨道、硬要那个时代的人走在这条轨道上是错误的。
Haruna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但我并未感到受打击或悲伤,反而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一直以来对自己所处世界的疏离感,以及那种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终于有了答案。果然,那个时代对我来说不是故乡……
「真是够用心的保养啊……」
「啊,抱歉……失礼了,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我略微动脑后,给出了这个答案。
大概是某种误会,或者巧合吧。
「嘛,复杂的时空话题我不懂……但既然我已无缘成为发明时光机的博士,这是不是意味着『光明的未来』的存在可能性也降低了呢?」
事实上,我的脑袋里已被完整植入了中世纪欧洲的语言。既然能做到这个,给予知识应该很简单吧……?
「也就是说,Haruna你认可了改变历史的行为……?」
「嗯,算是吧。虽然想到自己一直是被利用而活着的有点不爽,但事到如今烦恼也没用。」
「就是字面意思,利用克隆技术创造——他们解析了23世纪智商最高的男性的基因,制造了克隆人婴儿。再把那个婴儿送到20世纪后半叶,为他编造假身世,让他作为那个时代的人成长——」
我的脑袋已被问号的洪水淹没。这样下去,要我发明时光机根本不可能。
听她这么说,老实说,我没什么感慨。毕竟,我大概已经无法成为那个「关键角色」了。接着,我问出了先前没敢问榛名的问题:
「你本应成为的那个重要角色——『奥巴·加兰德博士』,其人物数据在我们法院的主计算机『Code Acacia』中,也被巧妙地篡改过了。」
那恐怕就是疑问的核心——我咽了口唾沫。
「那是否是真正的正义,我不知道。所以——我没办法杀青叶了。」
就这样结束话题,她窸窸窣窣地取出了睡袋。
「差不多该睡了吧?明天还要早起。」
「啊,是啊……」
不知不觉聊得太久,夜已经深了。我和Haruna熄灭了篝火,各自钻进睡袋……
三天后,我和Haruna按计划抵达了鲁昂。矗立在这座要塞城镇中心的,正是关押榛名的布夫勒伊城堡。从山坡上望去,城墙周围有数十名英格兰守卫在巡逻。
「不解决那些家伙,别说布夫勒伊城堡,连鲁昂城都进不去啊……」
——我调整呼吸,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对手是普通人类的话,我不会拖Haruna后腿的。所以——」
「说什么呢,青叶?打算不经思考就莽撞行事吗?」
Haruna的话直接浇熄了我刚燃起的斗志。话音未落,她已策马奔出,毫无隐蔽之意,径直朝城墙下的守卫们而去。
「喂!等等……!」
我慌忙催马跟上。然而,认出Haruna的守卫们非但没有攻击,反而纷纷挥手或低头致意。这时我才猛然想起——Haruna早已混入英军,甚至取得了相当的地位。
「克劳迪雅大人,您外出探查敌情辛苦了……这位是?」
——守卫的领队向Haruna问候后,将目光投向了我。
「我的新随从。开门。」——Haruna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明白了!——喂!克劳迪雅大人回城了!」
守卫领队朝城门那边呼喊,沉重的城门随即缓缓敞开。Haruna和我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策马进入了鲁昂城。
「……这就……进来了?」
行进在城中街道上,我仍有些难以置信,这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キリシマ式时空传送装置』……?」
我调整呼吸,紧紧握住剑柄。这扇门的另一边,榛名正在接受审判……
Haruna皱起眉头,突然推开了那扇门——
我不由得慌忙拔剑——但眼前展开的,是一幅空荡的法庭景象。别说榛名和审判官了,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就算问我行不行……你以为我卧底是为了什么?」
「不过你说『在意』……具体是指什么?」
「别大意,青叶。敌人可能不只是单纯的时空恐怖分子——」
「怎、怎么会……!难道?!」
「冷静点,青叶。『贞德』是英格兰的大敌,如果已经处刑了,他们应该会大肆宣传才对!」
话虽如此,Haruna的表情却紧绷着。
「……啊,从一开始就没松懈过。」
——Haruna摇晃着我的肩膀。
「啊,喂!!」
「门被施加了DNA锁。只有预先登录了DNA信息的人才能打开。这种技术,在这个时代根本不可能存在吧?」
不管怎样,我们如此光明正大地进入城堡,时空篡改者肯定已经察觉到了。偶尔擦肩而过的士兵或廷臣一看到Haruna就低头行礼。所以Haruna啊……你这哪里是「卧底」了?简直就像以本人当诱饵。
「不满意?」——Haruna侧头看我,嘴角似乎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青叶原来也喜欢大闹一场?那我们说不定……意外地合拍呢。」
「……既然历史进展得这么快,应该是老集市广场吧!快走,青叶!」
「——不过,现在这个时间,她应该正在城堡内用作临时法庭的房间。」
「……Haruna,差不多该走了。」
「……看上去就是普通的门嘛。」
「怎么会这样……?」
一边这样交谈,我们一边走进布夫勒伊城堡。我们在城堡内行动完全自由。石造城堡的内部装潢和希农城堡差不多,走廊笔直延伸——
我找回紧张感,点了点头——随后,我们离开了那个房间。据Haruna说,进行审判的临时法庭就在附近。走下螺旋楼梯,穿过长长的走廊——我们来到了一扇对开的大门前。
说到这里,Haruna顿了顿。
我们立刻从空荡荡的法庭跑了出去。事态发展比预想更快——恐怕在老集市广场,火刑就要开始了。
「诶——?」
「就是这里吗——」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没有多余战斗倒是高兴……但太过顺利反而让人不安。」
进不去?是上锁了吗?但凭Haruna的身手,对付这个时代的锁应该轻而易举才对……?我们上了楼梯,停在一扇铁门前。
「不,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原以为不用武力突破就进不了城。」
我心头一凉。审判结束了?也就是说——榛名已经……
「但这也不是『加兰德式时空传送装置』……究竟是什么?」
(译注:历史上贞德先是在圣旺公墓附近被宣布正式、公开地逐出教会;之后在鲁昂的老集市广场被处以火刑。)
「时空余波抑制装置、干扰去除装置、时空抽出系统似乎都不需要……这么高级的时空传送装置,连我那个时代都不存在……」
「那么……榛名被关在哪里?」
她用压抑的声音低语,读出了那似乎是这台时光机型号的文字。
「正在被审判吗……」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它是时光机……可这跟我来到这个时代时所用的装置完全不同啊?那个好像是叫「七八式时空传送装置」来着?——不仅主体是个大型圆筒传送舱,还要和房间里林立的各式机器连接才能运作。眼前这台时光机,其简洁程度明显远超「七八式时空传送装置」,小巧到甚至让我觉得可以扛起来直接搬走……
「这……这是时空传送装置啊!」
Haruna沿着走廊大步走着——她看起来并不是漫无目的。
「但它确实被我轻松打开了啊……」
「……怎么回事,Haruna?」
「这是什么……?房间里,就只有这个……?」
Haruna走近那个足以容纳一人的「可疑电话亭」——表情渐渐变了。
说着,Haruna取出通讯机,用附带的摄像头拍下了房门。大概是为了抓捕时空犯罪者时留作证据,或者用于照片解析——但无论怎么看,这都只是一扇平平无奇的老式铁门。
「可能性很高——那样的话,地点不是圣旺公墓,就是老集市广场……」
我跟着Haruna。虽说Haruna有点想一出是一出,但眼下这种情况,她应该不会做无谓的绕路。也就是说,那地方很可能与时空犯罪有关……
我试着推了推那扇门——结果它就像一扇普通门一样,被我轻而易举地推开了。
「难以置信。这到底是什么——」
「DNA锁……?别说这个时代了,就连我成长的时代都没有这种技术。」
Haruna皱着眉头思考了几秒。
对于我的问题,Haruna使劲摇了摇头。
「嗯。反正也没其它线索了,多想无益。到时候逮住坐这个来的时空篡改者,揍一顿让他招供就行了……」
「啊、啊……也就是说,现在正要处刑……!?」
Haruna嘟囔着,仔细查看那个箱型时光机——
——虽然令人在意,但也不能一直在这里发呆。
「……那个,Haruna。混进来倒好说,救出步骤呢?」
「诶?是时光机吗!?」
「『反正世事走一步看一步,别犹豫、向前走,走了就明白。』——出自《孙子》十三篇之一,爆裂宇宙篇。」
没有那样的孙子。简单来说就是完全没有作战计划吧?虽然无语,但多少也已经做好了引发骚动的觉悟。否则,训练的意义就没有了。
Haruna瞪圆了眼睛,但很快振作起来,缓缓走了进去:
「没事,青叶。还有痛扁时空篡改者这项任务在呢。有的是大展身手的地方!」
「啊,没关系……」
「啊!!」
「让我试试……」
「喂,这哪里是DNA锁了?」
原来如此……在中世纪出现这种锁,显然与时空篡改者脱不了干系。
「咦,这是……」
我慌忙跑到那个透明长方体前,透过板壁——能看到内部的操作触屏面板。
我嘟囔着,回头看向Haruna——她一脸呆滞。
嘟囔着的Haruna,视线突然停留在内部操作面板上。角落里印着些日文——
「不过——这城堡里有我在意的地方。在救榛名之前,能先去那里看看吗?」
于是我保持警戒,跟着Haruna踏入房间。那里比想象中狭小,空荡荡的。角落里,只有一个用透明材料制成、酷似电话亭的长方体物件,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是间毫无生活气息的小房间。
「看来,审判已经结束了。」
虽然有点泄气,但没有多余的战斗倒是值得庆幸。为了救榛名,杀人也在所不惜——虽然我有这样的觉悟,但能不战斗当然是最好。就这样沿着鲁昂的街道前进,我们终于站在了关押榛名的布夫勒伊城堡前。
「怎么可能……!除了DNA信息被登录的人,这扇门应该是打不开的!?」
「马上就到。是个非常可疑的房间,但进不去——」
「在这城堡的七座主塔之一。被幽禁在后世称为『贞德之塔』的地方——」
キリシマ(Kirishima)——这……不就是雾岛榛名和Haruna Kirishima的姓氏吗?为什么会用它来命名?是巧合吗,还是说……
「里面没有人的气息——但别放松警惕,青叶。」
绝不能让榛名登上火刑台。我紧握着剑,和Haruna一起沿着布夫勒伊城堡的走廊径直飞奔……
「你看,就是这个房间。」
「真的……这样就行了吗?」
——Haruna突然这么说道。
也就是说,悄悄救出榛名相当困难。但Haruna还是一副轻松的样子,她是有作战计划,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