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来说,这是──
在最糟的异世界经历最凄惨重逢的我们,拾获最棒青春──
最终修成正果的故事。
1
我喜欢窗户。
在这个房间里,我最喜欢的就是窗户了。
屋龄十年的旧公寓里一间狭窄的六叠㊟单人套房。这是我前阵子攻下的堡垒。舒适的五月晚风从敞开的窗户吹入,微弱月光也自窗外洒入。
(注:能铺六张塌塌米,约三坪,1坪约等于3.3平方米)
坐在这宁静房间的窗边,将课本摊在矮圆桌上,心无旁骛地读书。对我来说,这是一段让人心安的片刻。
即便事实是我晚了两年升上二年级,凌晨三点还被现阶段的高中教材追着跑。
这段独处时光其实还不赖。
──直到窗户另一头传来她的气息。
晚风将窗帘吹得鼓起,带着散发红光的粒子从敞开的窗户灌入。光之粒子在我眼前炸开,然后消失了。
脚底与地面摩擦的着陆声令我转头看向窗户另一侧。薄薄的窗帘早已被强风吹开。
一名少女轻盈地降落在看起来随时要崩坏的老旧阳台。
飘逸的亚麻色长发。端正的五官还残留些许稚气,却搭配成熟的全黑连身裙。纤细长腿从裙摆下探出。与单薄肩膀形成对比的胸部,带着一股不协调的柔软和重量。
外貌精致得不像自然生成。这位犹如做工精细的雕像,几乎能比拟假人模特儿的美少女,在月光照耀下伫立于充满铁锈的阳台。
本就缺乏真实感的少女身上,还有另一处决定性的异状。那直直望向我的双眸──其中一边如红宝石般璀璨。她有一双异色瞳。
几乎不带血色的唇角微微勾起,她像在打招呼一样歪了歪脖子。
「贵安,飞鸟。真是个美好的夜晚呢。」
呼唤我的名字。
「好什么好啊!」
和许多故事一样,那个世界上的人类在邪恶魔王的迫害下濒临灭绝。按照惯例,他们赋予我任务的同时,当然也要让我获得特别的外挂能力。这些都是经典的小说情节。
「……那场比赛不算数。我可不承认自己有输给你!」
哦,那个啊。我无奈地搔了搔脖子。
「在这美好的夜晚,我突然想看看你的脸……所以来见你了。」
眼前这个闯入我房间的女生名叫文月咲耶。她是住在隔壁公寓的同年级生,也是过去在异世界隶属于敌对阵营、身为魔王干部的「魔女」。
我叹了一口气。
「这还用问吗?」
原谅我吧。趁人不备是我的职业病。
「你、说、谁有异世界后遗症?」
「拒绝。」
「唔……!」
……不对,「服装品味太异世界」(侮辱)根本骂到她自己了吧?妳才是咧,这什么打扮啊?现在这个季节,只有漫画里的反派才会穿这种暴露衣服。妳别以为自己长得好看就能被原谅喔。
「妳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给我滚!」
我们曾待过的异世界,讲白了就是黑心企业。勇者这职位必须二十四小时待命,既没有薪水也没有休假。而且剑那么重,拔剑战斗也很累人。就算可以靠外挂能力开无双,过个四天也腻了。不断重复生死一线的日子,睡眠品质也直线下降。该死的黑心异世界,我完全没遇到什么开心的事。
咲耶生气地握起小小拳头,身体微微抖动。大概是想起当时的事了。
然后关窗,锁上,转身背对慌张的文月咲耶,无视那「咚咚」敲击声。时间差不多了。我铺好棉被。
「竟然说一不小心……!」
对此,我秒答:
接着,我发现黑色连身裙的裙摆处有个白色长方形物体在飘动。
她展现完美的笑容,仿佛连背景都被绽放的花朵填满。声音宛如透明的钟声,沉稳而清亮。
「一不小心就……」
「我要申请再战。来吧,拔出你的『圣剑』!」
「你才是呢,穿了件写上『海带』的T恤……便服的品味糟糕透顶。难不成将美感留在异世界了?穿盔甲还好上一百倍。」
身后立刻传来「嘎啦」一声。已经锁上的窗户被打开。
「妳该不会是──异世界后遗症?」
魔女那家伙的职场上,黑心程度应该也差不多吧?真不知道她为何这么积极主动地想展开战斗……
我不禁僵在原地。原来如此,来这招啊。她大概想用激将法逼我接受挑战吧。哈!我怎么可能上这种当──
现在,凌晨三点的阳台。
「怎么?有意见就靠实力让我闭嘴如何?」
「这个是……那个!」
直到刚才还颐指气使,现在害羞起来的反差真大。咲耶的嘴开开阖阖,说不出话。
察觉彼此真面目的当下,其实相当无奈。
我──阳南飞鸟是普通的高中生。至少现在是。然后──对我来说是超级黑历史──也是过去被召唤到异世界的前「勇者」。
──先下手为强,否则会被干掉。这个观念早已深植于我的本能当中,所以……
完全是在骂人。
──世上存在「异世界召唤」这种概念东西。
但我那两年太认真当勇者了。
「妳还在记仇啊……」
「那是我的台词吧!」
总而言之,在异世界重逢的我们经历了一番战斗,结束战争后又一同回到现代世界。以上就是十分简洁的「前情提要」──
她夸张地提高音量,接着沉默了片刻。表情倏地自脸上褪去。本就明亮的大眼此刻微微睁大,变成三白眼,自上而下扫视我。怎样啦?
但她似乎不这么认为。家教良好的她,想必自尊心也不低。
听到这句话,我抵在笔记本上的铅笔瞬间发出清脆的声响,裂开了。
迅速压住自己的裙摆。新品吊牌像要逃离她的手掌心般摇晃。
与其说裂开,不如说它是不小心被我折断了。我把铅笔扔进垃圾桶,然后开口询问这位旧识:
咲耶顿时眨了眨眼。
「才没有咧!」
『不会吧?竟然有这种事……!』趁她因为勇者的真面目而心生动摇时,我全力出击,把那家伙打得落花流水。
好像出现过类似的对话。
好不容易结束战争,回到这个世界。
「…………好,睡觉吧!」
她的视线下意识地放软。不要戳破比较好吗?
另一方面,文月咲耶被那位魔王召唤。任务是「打倒勇者」。
总之,我这么做也变相结束了战争,让世界获救。勇者和魔女功成身退,顺利地回到现代这边。以结论来看不是皆大欢喜吗……我是这么想的。
「我可不准你忘了最终决战那个 时 候时对我做的事。」
「妳为什么要一直来烦我?」
面对上门找碴的她,我移开视线……
现在还要我参与剑与魔法的战斗?开什么玩笑!我受够了。
我想起异世界的种种,心情沉重而苦涩。
她抬头挺胸,双眼发亮,拿纤细的手指对准我。
毕竟我们被召唤到异世界前就是同学了。
无论是看到认识的人兴致勃勃地自称什么「魔女」,还是让认识的人知道自己背负着「勇者」这种有点羞耻的头衔都很讨厌吧?这可是终身之耻。
只有妳这个沾沾自喜地自称「魔女」的异色瞳女,没资格说我中二病!
「妳来做什么,魔女?」
「我是来找碴的,勇者!」
她那形状姣好的眉毛狠狠地扭了一下。
攻击外表还能忍。我的眼神锐利,右手缠绷带很可疑也是客观事实。但这和诽谤中伤是两码子事。
(……嗯?)
就算曾为敌人,我们之间也不存在争斗的理由,不过是被召唤过去的受雇勇者和受雇魔女。我们只是接下委托而战斗,对异世界没有什么特殊情感。
「若妳无论如何都想一决胜负就想个符合现代这边环境的和平方法吧。哎呀,凭妳那异世界后遗症的脑袋大概想不到吧!」
还用那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过去的头衔」称呼我。
某天,我突然被召唤到和这里不一样的异世界,并被托付「拯救世界」的重任。
「你说什么~~?」
知道彼此都是佣兵后,我们其实能放下屠刀,甚至终止战斗。
咲耶得意地勾起朱红色唇角,双手抱胸。以春天来说稍嫌单薄的连身裙,在设计上其实裸露度算高。她环起的纤细双臂无法完全遮住雪白的胸口,我实在不知该看哪里。
灵光一闪。
「阴险!太卑鄙了!那是正义勇者该做的事吗?」
那是在最终决战发现对方真面目后的事。
我追求的是安稳平凡的日常。费尽千辛万苦才回到现代,我想过上健康有文化的正常生活,可不奉陪这种「凌晨三点还要陪罹患异世界后遗症的魔女胡闹」的日子。
「就算你的品味正常,光那个眼神就凶恶到穿什么都会被警察盘问。手臂还缠着层层绷带,根本超可疑。」
两年前,我被异世界的人类召唤去「打倒魔王」。
指缝间能瞥见她左边的红瞳发光。她使用在异世界获得的异能力外挂「魔眼」打开窗户,迳自踏入我的房间,乖巧地将脱下来的细跟鞋整齐摆好……这家伙还真有教养。
……烦死了!
撇除她是过来吵架的,凌晨三点从别人家的窗户入侵本身就缺乏常识,一点也不正常。所以我觉得她还沉浸于异世界,忘记了现代的常识。
我们作为勇者和魔女被分别召唤到异世界,两年间都互为敌人。直到迎来魔王城的最终决战──那是我们第一次碰面──我们都不知道这件事。
她回答。红色瞳孔穿越浏海间的缝隙,散发妖艳的光芒。
明明已经回到现代,我为什么还得可悲地为了异世界那边的事情战斗?
「反正你私底下肯定会说什么『唔!右手的力量压不住了……!』吧?中二病。」
不然还有什么理由?
她的脸颊没有红,大概是因为化妆吧。仔细一看,光泽亮丽的唇瓣隐隐透出颜色。真是的,大半夜的这么大费周章。
可是特别指出这点也很害羞。我沉默地将视线从她的上半身移开,往斜下方飘移。
而且战争不是都结束了吗?
「妳衣服的吊牌没剪。」
「……啊?那是什么?」
她用不符外貌的低音说道:
(…………等一下喔?)
──为什么三更半夜还用心地对镜贴花黄?明明接下来要见讨厌的人,她为何这么劳神费心,甚至买新衣服?
……哈哈~~看样子──
我现在肯定露出很邪恶的表情吧。
「我说妳啊。」
「怎、怎样?」
自己也知道这是幼稚的挑衅,和她根本半斤八两。不过都发现破绽了,我可无法忍着不去进攻。
于是狠狠挑衅道──
「其实妳满喜欢我的吧?」
虽然我知道不会有这种事。
咲耶她──
微张的嘴巴做出「啊」的嘴型,却没有发出声音。白皙的双颊染上强烈红晕,甚至穿透了底妆。
咦?
这是什么反应?
「…………真假?」
「那、那怎么可能啊──!『爆炸吧』!」
她猛然回神,同时伸手捂住眼睛,用异世界语大声喊出咒语。小小的爆炎火花四散,迎面喷上我的额头。就像漫画情节,我整个人被轰飞,倒在榻榻米上。好痛!
咲耶红着一张脸,从头顶俯视我。
「好吧,我接受你的条件。没有用魔法把你家的押金烧光就算很有良心了。下次会用符合现今世界的和平方法来雪耻。」
她带着坚定眼神掩饰泛红的双颊。
──因此……
想起刚才那番话,整张脸倏地发烫。
无力地瘫坐在地。
这莫名接地气的台词实在不符她的性格。
「真的想「毁灭世界」喔?脑子破洞吗?」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找借口,慌张地朝脸颊搧风。
──啊,我和这家伙绝对无法相互理解。
刻意不这么做是有理由的。
「明天就用学校发下来的考试成绩一决胜负吧。」
那家伙只是观察力过剩,挑衅本领又高得惊人。真是和「勇者」不相配的才华。性格差劲。人渣。区区臭海带。早知道我也该挑衅回去。
孤零零地待在这个归于安静的房间,我细细品味着宁静的价值。
现在的我完全不需要。
「那家伙说不定真的喜欢我」这类邪念──
我猛地扯下连身裙上的吊牌扔出去。吊牌撞上垃圾桶边缘,弹开了。超级不准。
唉……
就算现代没有仗要打──我也不可能继续背负败北的污名!
如今却变成那副德性。打着「敌人」名义从窗户非法入侵,无论去什么地方都很丢脸的高傲中二病魔女。
第二,他否定了我的努力。还有……
──因为我有个无论如何都想实现的愿望。
「打倒「勇者」后,吾会实现汝的愿望。」
「她以前明明不是那样……」
晚上还是得安静一点。我想过上毫无波澜、没有魔女会越窗而入的生活。
把我打得落花流水还语带嘲讽。
如同字面意义,我飞也似地逃回房间,反手关上窗户,回到这个阴暗空荡、以独居来说过于宽敞的房间……
『我说妳啊,其实……』他这么说和裸露度无关,而是看见吊牌。没错,一切都怪新衣服的陷阱──都怪现代这种「想穿新衣服去见心上人」的常识。
才不是特地穿给那家伙看!
──我可一点也不喜欢现在的他。
然而,这种好感仅止于过去式。身体只是还记得以前的恋心。
2
竟然为了这个不太熟悉、没有特别情感,而且是超级黑心企业的世界而战,滥好人也该有个限度。听说还没有报酬?太夸张了!
……喂,要是被人看到妳在天上飞怎么办啦!
既然她不承认在异世界的失败,那就再来一次。我要让她输得一塌糊涂。在这个没有剑、魔法或外挂的现代,我具备压倒性优势。这么一来,她应该再也不会来找麻烦了。
「你才是呢!居然真的想「拯救世界」,脑袋有问题吧!」
我们同时领悟到这一点。
「所以说──刚刚的一切,你给我全部忘掉!」
……这只是个人兴趣啦。换衣服是因为不想穿居家服去见他,挑中新衣服也只是凑巧。
我立刻发动魔法,将吊牌烧得连灰都不剩。湮灭证据。
我现在的目标就是向他雪耻。
同为被召唤到异世界的可怜人,既然知道她性格巨变的原因,我就不能坐视不管。
(啊啊啊啊~~!完了!我搞砸啦……!)
然后我一定要夺回安稳的现代生活──!
「……今晚大概睡不着了。」
(……咦?)
◆
在最后的决战──
「不不不不不不,不对不对不对!」
想起她红通通的脸。不知为何,那副破绽百出的表情令人难以忘怀。
所以──现在放马过来吧。妳想吵架,我就奉陪到底。
「什么嘛。你根本不知道──我究竟想实现什么愿望。」
──竟然在那家伙面前展现如此丑态!
我最近刚搬家,新房子就在他住的公寓正对面。
而且我为什么非搬家不可?先住在这里的人可是我耶!妳给我守好邻居该有的本分。
所以──我要以毒攻毒。
──我是指两年前,我们还没被召唤到什么异世界前的事。
咲耶夺窗而出,目标是约五步之外的隔壁公寓三楼。她轻飘飘地飞上天空,一溜烟儿地跑了。带着在风中摇曳的吊牌。
「呵……呵呵……总有一天,我要让你跪在我面前!」
「欢迎来到异世界。为了毁灭这个世界,将汝的力量借给吾等吧。」
──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该穿新衣服过去!
妨碍我实现愿望。
某天,我突然被召唤到陌生的世界。出现在我面前的「魔王」说:
战意高涨,奋而起身。镜中的我露出符合魔女性格的邪恶笑容。
我按着焦黑的额头起身。吃了一记名为魔法的弹额攻击,额头火辣辣的痛。妳是老套的傲娇暴力女主角吗?现在已经不流行了喔。
但我自己也很清楚,如果想过上那种生活就不该跟魔女比邻而居,搬到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就好了。
──不,根本超有问题啊!
「妳……真的想「毁灭世界」喔?脑子破洞吗?」
被召唤到异世界前,我不讨厌以前的他,也就是阳南飞鸟。虽然不想承认,但我喜欢过他。病名就叫做「初恋」。
坐在地上抱头反省时,我瞥见阴暗房间镜子里的自己。去见他前,一头长发还精心梳理过,妆容也比上学妆更精致。
我们是拥有同样境遇、同样被召唤到异世界的人,立场和主张却完全相反。正因为如此相像,这种隔阂才显得命中注定。
结果勇者那家伙居然……!
之前在异世界那边,那家伙让我输得一败涂地。
……明明很清楚,为什么还会脸红呢?
文月咲耶是普通的少女。不,与其说普通,她算是有点──毕竟是美女──引人注目的学生。就算这样,她依然是有常识的正经学生。
我吐出一口气。
──关于这点,我其实也知道理由。
第一,他把我打得落花流水。
可是她会变成这样是因为「异世界后遗症」。
等敞开的窗边完全没了她的气息──
「…………」
这是一种「病」。从前的我留下来的棘手之病,残留的后遗症。
我托起沉甸甸的胸部。这话由自己说可能很厚脸皮,但我的身材不错,所以不适合穿强调身体曲线的衣服。迫于无奈,我常选择露出较多肌肤的服装…………不过这和异世界那边的服装相比,完全是小巫见大巫,不要紧。
走着瞧吧!笑到最后的人一定是我!
他这番话──「完全否定」了我在异世界那两年的努力。
于是,我成为异世界的「魔女」。两年来拼命读书、学习魔法……努力工作。不惜牺牲睡眠。
不可原谅之处有三。
望着镜子才发觉……这件衣服是不是有点暴露?他会不会觉得我很不检点?
那家伙不是真的这么想。我很清楚。
所以──
「其实妳满喜欢我的吧?」
「我……才不是那样呢!」
双唇轻颤,悄悄染上燥热。一定是错觉。
肯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