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来谈谈以前的她吧。
若想说明两年前的「文月咲耶」是怎样的人,只需要穷尽脑中的美丽辞藻,将它们排列在一起。
她是品学兼优、楚楚可怜、才貌双全的模范生。性情温和受欢迎,还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完美到简直像假的。
简单来说,她是难以接近的高岭之花。所以就算是同学,我和以前的她也只有那个时候曾好好说上话。
刚升上二年级就迎来文化祭。我当时担心作为执行委员的文月身兼太多工作,但她露出温和的笑容说道:
「不用在意,是我自己想做。」
「只要能让大家开心,做这些工作就有意义。」
她毫不高傲做作,说出来的话语充满慈爱与无私。
过去如天使般的女孩──
──现在却……
「呵呵!看你这张苦瓜脸,我考到好成绩也算值了!」
午休时间的学校走廊上,我一脸愕然地用手撑着墙壁。
我们讨论的是昨天──正确来说是今天凌晨时,我答应她的那场对决。我们说好要比考试成绩。
结果,咲耶有进年级前二十──和曾是模范生的过去一样,获得班排第三的好成绩。另一方面,我根本说不上排名,发还的考卷几乎都不及格。完美地惨败,确定要补考。
「呵呵呵……」咲耶这超越反派千金般的笑声正无情地撕扯我的胸口。
「异世界的勇者大人在高中数学面前也抬不起头呢。实在太丢人了!」
──恶魔……不,妳这个魔女!这家伙竟然和两年前的「文月」是同一个人?骗人的吧……!
我们在人烟稀少的走廊死角谈话。混入午休的喧嚣,周遭人听不见我们的谈话内容。就算有人听到也能用她的魔法蒙混过关就是了。
午休时间的咲耶完全颠覆她深夜时的形象。规矩地穿着整齐的制服,左右对称的蝴蝶结搭配及膝长裙。显眼的异色瞳被变色片遮住,两边皆呈现浅浅的棕色。
只看外貌,除了「楚楚可怜」便没有其他形容词。她现在却不断窃笑。
为什么知道我每天晚上在做什么?就算是魔女,那家伙也不会每晚都跑来。大概一周来个三次。
凌晨三点。有的人会觉得是晚上。
看她挂着从前的笑容,并用柔和的声音呼唤,我不禁僵在原地。
「──妳有朋友?」
她的表情、声音、动作……一切都和两年前毫无二致。
咲耶不悦地再次瞥向我手上的成绩单。
话说回来……我的校园生活还真不起眼呢。
「我只是在探察敌情!」
仿佛听到什么意外的话,咲耶眨了眨眼。
她的浏海在眼周投下阴影,使那抹微笑染上一丝幽暗。
糟糕,我忘记自己没钥匙了。魔女说不定能用「魔眼」开门……遗憾的是,我连朋友都没有,也不打算借助他人的力量。
她抬起头,表情如切换滤镜般瞬间变了。
嘴角那抹坏心眼的弧线,以及方才瞪视我的目光,全都消失无踪。现在的她和半夜吵吵闹闹、从窗户闯入我房间的魔女简直判若两人。
该死!
沉默了片刻──
她有一瞬间忧郁地垂下眼睑。
「妳应该……没有对同学用魔法吧?」
妳该不会──
「那么,我先失陪了……一起加油吧。」
真的假的?既然这样,那家伙在我面前为什么要展现另一面?
……这家伙难道真的干了?
咲耶一脸「道德和常识都是我的标准配备」,和同学一起离开。我则目送着那道背影。
我喜欢天台。我们学校建在坡道上,四周没有其他与校舍并排的建筑,能将天空一览无遗。既然要吃饭,自然得挑个景色优美的地方。
「那家伙……只要有心还是装得出正经脸嘛。」
我揉了揉眉心。
这两年来,我握的都是剑而不是笔。比起这点──
不对,我想起自己在现代这里的目标。就算不起眼,这也该是我所期望的平稳生活。
「吃午餐啊。班上同学邀请我一起吃午餐。」
我也受到影响,下意识地用以前的称呼挽留那道背影。就算叫住她,我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真是那样,不知道该有多好。」
「这个嘛,谁知道呢?」
比如用魔法洗脑对方……
「真意外呢。你明明每天都读到很晚。」
「……谁啊?」
她着急地反驳。幸好我不是裸族,否则若被看见裸体,就算她是异世界同期,我也会报警处理。
她呢喃道。那声音小到一般人甚至会漏听。
我的记忆这么说。
……干脆从窗户出去,沿着墙壁爬上天台?算了吧。我和那家伙不一样,没有异世界后遗症,不是非得爬墙溜进天台。
「毕竟我们住对面,从窗户就看到你在做什么了。」
转换心情吧。如此心想的我踏上通往天台的楼梯。
她瞇起双眼。
「文月」的幻象终于消散。
还来不及追问,走廊彼端就传来一声呼唤。女学生一边喊着「文月~~」一边挥手。
踩着轻盈的步伐越过我,朝同学那边走去。
「妳为什么知道?」
说出口的话让人摸不着头绪。
「下次要不要用朋友数量一决胜负?」
看来咲耶在学校依然维持两年前那个品行端正的「文月」形象。明明本性是魔女那样,装乖也该有个限度吧?感觉被骗了……
她说……什么……
那抹微笑如孤立深闺的花朵般温和。
「一样啊……」
费尽千辛万苦从异世界回来……就这样安于现状真的好吗?
「……什么意思?」
「没什么,阳南同学。」
「你连班上同学的脸都不记得?已经五月了耶。」
咲耶刻意压低音量,小声责备我:
随后露出奸笑。
嘴唇微动,一如往常地轻轻吐舌,然后嘲弄我。
她说完便转身。
我边想边迈开脚步,下了半层楼才突然察觉──
「啊……喂,文月!」
我被留在走廊彼端,呆站在原地。
她散发出一种亲切却遥不可及的奇特魅力。
「这么说大概是出于担心吧?谢谢你。」
那里完美地──重现了过去的「文月咲耶」。
回到现代并重返校园后,又过了一个月──我没交到任何算得上「朋友」的对象。
她露出柔和的微笑,轻轻歪了头。
「…………妳是跟踪狂?」
她语气随意,我却目瞪口呆。
「你以为我在学校里格格不入吗?」
她冷淡地说完就转身。我问了句「妳要去哪?」,对方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行吗?我全忘光啦。」
我朝反方向前进。同样还没吃午餐。
视野一阵模糊。眼前的魔女与两年前那个发型不太一样的她身影重合。
……我和咲耶明明都有「留级」之类的不利条件。
──这是两年前(过去)属于「文月咲耶」的微笑。
周围不见漂浮的红色粒子,她也没有使用魔法。然而──
于是转身离去。阴暗的楼梯间只回荡着我的脚步声。幸好没养成走路无声的习惯。
考试结果凄惨,没一个朋友,没有参加社团,放学后也只是忙于寻找打工。
然而,爬完整层楼梯,迎接我的却是天台上锁的门。
但不在学校的两年还是留下「留级」这个事实。十八岁仍就读高中二年级的我,在教室里显得格格不入,还不是普通的突兀。
「不过,请不用担心。别看我这样……该出手的时候还是会出手喔?」
咲耶狐疑地皱起眉头。原来她口中的朋友是真实存在吗?看来「幻想朋友」这个可能性消失了……
面对我的追问,她没有回答,只是垂下脑袋。
「(傻瓜。)」
──被「召唤」到异世界的两年间,我们在现代的状态是「行踪不明」。回归时会产生的骚动(主要是跑警局和医院的部分)都用魔女的魔法消除了,没有上新闻。而且多亏妨碍认知的魔法,除了亲近的人,其他人甚至不记得我们曾经失踪。
「唉~~看你这副德性,我就算赢了也没有成就感,完全不想让你跪在我面前呢……下次得想个更好的对决方式。」
我自己也知道原因。主要是异世界回归带来的坏处。
楼梯间多出一位女同学。我上楼时还没看见。
「我不是在取笑妳,只是觉得妳说不定和我一样……」
「这样啊……你没有朋友啊。」
她瞪圆了眼,随后伸手捂住薄唇,轻笑一声。
「对了,昨晚你似乎说我有什么『异世界后遗症』?真失礼啊。」
「怎么?你该不会……没有吧?」
咲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如此回应:
她来到走廊另一端,转身面向我。
拥有一头橘发、身材娇小的女孩。那家伙戴着厚重的眼镜,两边头发像橘子一样绑成丸子。
女同学小小的身躯靠着楼梯扶手,正拿着巨无霸汉堡大快朵颐。那间店只开在远离学校的繁华街上,而她的汉堡此刻还散发微微热气。
──这家伙……居然在学校叫外卖……!
校风再怎么开放,她也太自由了吧?
我们四目相对。暂称「橘子」的女生「啊」了一声,沾着番茄酱的小嘴粲然一笑。
「初次见面,飞鸟同学。我一直期待能像这样和你偶遇。」
与稚嫩嗓音不相符的恭敬口吻。显眼发色搭配随性的制服。宽松的针织背心下──从那条过短的裙子底下伸出两条木棍般的腿。
眼前这个被暂时称作「橘子」的女同学,我对她的第一印象是「瘦小」,再来就是「我行我素」。
我询问大口咀嚼汉堡的少女:
「妳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少女又吸起另一只手里那杯色彩鲜艳的哈密瓜苏打。
「当然知道啊。飞鸟同学可是名人喔。虽然是负面那种。」
我疑惑地歪头。多亏了魔法,失踪的事应该没有传开吧……
「大家都在传喔~~你还记得自己在新学期的自我介绍环节说了什么吗?好像是──」
我猛地回神,接着联想到某个画面。该不会……
「『我这人没什么自我主张』来着?笑死。」
唔……!轮到我自我介绍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没什么优点,情急之下才说出那句话。语毕,察觉到教室里冻结的气氛,还有咲耶从后方座位投来的冰冷视线,我脑中顿时冒出一个声音:『好像……搞砸了?』
「比起中二病,那实在装模作样到变『高二病』了呢~~」橘子话中不带恶意,只是笑瞇瞇地调侃。
不是啊,如果封印异世界的话题事情,我就无话可说啦!
看我被新出炉的黑历史害得哑口无言,眼前的女生终于报上名字:
即便隔着厚重的眼镜,那双绿色眼眸依旧明亮。本来以为她的头发是染的,可是连睫毛都是澄澈的橘色。仔细一看,雪白肌肤上还散落着淡淡雀斑。我的视力很好。芽芽身上大概留着海洋另一端的血吧。
我的手还插在口袋。
我想起咲耶的挑衅。
被我委婉拒绝,芽芽立刻睁大圆滚滚的双眼。
…………怪人一个。我只理解到这点。
回到教室,我发现自己桌上堆满陌生的书本。
──真蠢啊。想出这种点子才是无聊吧。
我这次认真地端详芽芽的脸。
我低吼着拿起其中一本参考书。摸到封面的当下──
从走廊窗户能看见楼下中庭。中庭有一座巨大的莲花池,文月咲耶和同学就坐在池塘边的长椅上用餐,有说有笑。
「没错。毕竟失踪两年的学长突然回来了,芽芽很好奇呢。」
午休时间还没结束,但我的成绩毕竟岌岌可危。连路见不平的芽芽都暗示我可能再次留级,必须把剩下的时间都拿来读书才行。
原来如此。我根本没有能拒绝的邀约。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凭外表挑选朋友。」
「我现在没有朋友。」
说得没错。一般来说或许是这样。可是──
不是啊,妳这句话根本语义重复了吧?
「人生嘛,还是快乐一点会比较快活喔,飞鸟同学。」
「……不,都什么时代了,不需要握手吧?」
「什么啊~~芽芽还以为你是为了交朋友才回来学校,当不成第一号朋友了。」
(注:歌词来自日本童谣《等我升上一年级》)
「顺带一提,我很古板,对违反校规的人有点……」
根本不用问是谁给的。我仿佛能听见那鞭尸般的狂妄笑声。给我记住……
「原来如此,芽芽理解了。完全是没朋友的人才会用的借口。」
山顶放了一张折起的纸条,字里行间充满多余的关切。
「好死板喔~~所谓交朋友啊,抱着『只要追踪社群帐号就算朋友了』的想法就差不多了!」
「这是『青春』的味道喔。」
「这个嘛……」
…………啥?
我想好好珍惜「第一次」。内心存在这样的情感。
她双手比出胜利手势,甚至搬出派对咖理论。宅文化和派对咖原来能并存吗?算了,应该可以吧。
「所以──」
「来自善良又慈悲的我。」
「顺带一提,芽芽的全名是宁宁坂芽芽。」
「叫『芽芽』就好喔。现在是同辈同年级。」
等等,为什么宁宁坂芽芽会意识到我「曾经失踪」?明明用了阻碍认知的魔法……
我看向芽芽腿上的纸袋。
……慢着,这项情报也说明──再这样下去,我又要留级了吗?心里一阵发毛。
啥?
……不不不,没有人刚认识就直接叫名字吧?我们又不是朋友。咲耶是特例啦。
吃完午餐,我很快就回到教室。
「一见面就丢颗宝贝球弄到手,差不多以这种心态交朋友就好啊。」
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似乎和抬头的她对上视线。
校风再怎么自由,叫外卖还是太超过了。
「芽芽在你隔壁班,有加入奥研㊟,可以拿来介绍的自我主张大概是『很想逃离VILLAGE VANGUARD却免不了勤跑安利美特,但又不想被称为『宅宅』,喜欢唱反调的麻烦二次元女子』吧。多指教啦~~」。
(注:「奥研」是灵异研究社Occult Research Club的简称)
「作为友好的象征,来握手吧!」
「是吗?」
「我从来没想过。」
──我是为了什么才回到这里?
芽芽歪着头说出「我们学校很常有人留级」这种我不知道的情报。「最近这两年,考试难度好像有提升。芽芽推测~~可能是学生会的诡计?」
「可是除此之外,来学校还有什么意义吗?现在这个时代,不用去学校也能上课学习啊。以前不是唱过吗?『能不能交到一百个朋友~~』㊟这句。芽芽就是为了达成这种青春任务才来学校。耶~~」。
「留级本来就会变得突兀吧。」
芽芽说着便蹦蹦跳跳地走下阶梯,离开这里。
事到如今还来交朋友……
仔细想想,朋友哪需要一百个啊?
「原来是把我当宝可梦?」
经她这么一说,十人中大概会有八个人说她「可爱」吧。
宁宁坂芽芽真是来去一阵风。我等那道身影完全消失才吃起随身口粮。单纯摄取卡路里的午餐单调乏味。我将食物塞进嘴里就站起来。
在日光照射下,哈密瓜苏打散发和她眼瞳相同的色调。她喝光整瓶饮料,打了个嗝,接着猛然起身。娇小的少女低头俯视我。
(……嗯?)
说是这么说,只要有人找碴,我绝对照单全收,奉陪到底。走着瞧吧。
「下次要不要用朋友数量一决胜负?」
吃完巨型汉堡,芽芽擦拭沾上番茄酱的嘴角,接着从纸袋中捏起一根薯条。
无从反驳。
芽芽探头看向我,粲然一笑。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瞳隐隐透出翠绿。
「我对说自己『可爱』的人有点……」
「总之,你没有朋友都怪你自我介绍的时候搞砸了,不可以怪到『留级』上头哟!」
「找我有什么事吗?」
放下哈密瓜苏打,芽芽笑瞇瞇地伸出小巧的右手。
午休时间太短,没时间闲聊。我打算迅速解决午餐,于是坐上阶梯,打开块状的随身口粮。芽芽从扶手上跳下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
「芽芽想和飞鸟同学当朋友!」
橘子不是橘子,而是一个叫「宁宁坂芽芽」、用名字当第一人称的女孩。
「说是这么说,妳这不是孤零零地吃饭吗?」
正犹豫着该怎么说,芽芽就将薯条塞进我嘴里。呣唔!
「但你也没理由拒绝吧?多交点朋友毕竟不是坏事。」
什么跟什么啊?才过两年,学校的考试难度竟然也会变吗?
薯条软软的,甚至有点冷掉。
同学们狐疑的视线不时扫向我的书桌。堆得像高山一样的书本由各科参考书组成……这个量到底算什么处罚啊?连准考生看了都会昏倒。
「我不太想让明显很可疑的人当我的第一位朋友。」
而且输给咲耶真的很气人。为什么她明明会像个蠢蛋一样发出高傲笑声,成绩还那么好?竟然输给那家伙……对于自己的不中用,我只能暗自懊恼。
「不这么想还自己说?」
「所以啊,你到底回学校做什么?」
「照妳这个逻辑,我也能和首相官邸当朋友呢。」
「偶尔拒绝朋友的邀约,当一位孤独美食家也别具风味。」
无论如何,被刚认识的学妹开导都让我难以释怀。扣除「年纪大」这点,我对自己的人生经验也有一定的自信。在稀有度方面。
「说得也是,虽然芽芽不觉得自己可爱。」
这个疑问被她下一句话打散了。
芽芽突然换上正经表情。
顿时感到不对劲。
「妳是小孩子吗?」
「根据统计数字,芽芽好像是可爱型喔?做毕册的时候发过问卷调查。」
也就是说,要是我们现在变成朋友,芽芽就会是我从异世界回来后第一个交到的朋友。
这家伙还真失礼。
「咦咦!你不想和这么媚俗又可爱的女生当朋友吗?」
「宁宁坂妳──」
到底是怎样……
2
我们毫无意义的胜负,在那天傍晚画下休止符。
放学后,夕阳渐渐没入地平线的繁华街。我刚结束打工面试,准备返家时就看到行迹可疑的她。
她穿着便服,而不是制服。一身看似高级的连身裙外非常随便地套了件刺绣夹克,头上帽子压得极低,真不像她。这是在变装吗?
咲耶没注意到我的视线,走进阴暗的小巷。
……那家伙在做什么?真可疑。
我想起她的能力外挂。我们在现代也能使用一点力量。以魔女为例,她可以开锁、消除记忆,甚至是改造别人的脑袋──简单来说,都是一些很糟糕的能力。
不过她应该也有常识,知道不能在现代滥用……吧?她真的具备这种常识?
咲耶有在异世界当反派的前科过去。不仅如此,她还患有异世界后遗症,实在不值得信任。就算那家伙公民考高分,也没什么伦理观可言。
我跟在咲耶后面。如果她打算在现代做坏事,我就必须给她个痛快。我们之间毕竟存在「异世界同期」这种孽缘,这或许是我的义务。
天空完全染上橙橘。暗巷另一头,拱廊的霓虹灯带来些许喧嚣。
她快步走入老旧大楼的地下室。楼梯间光线昏暗,墙上留着涂鸦,散发出地下非法的氛围。我靠毅力抹除自身气息,继续跟在后头。
然而,走下楼梯后,迎接我的是炫目的灯光、吵闹的电子音,以及来者不拒的自动门。
这是地方都市常设置的小型游乐场,随处可见。发现不是可疑地点,我感觉扑空了。
游乐场内部有些陈旧,其实不适合以「随处可见」形容。
夹娃娃机里放着恹恹一息的玩偶。液晶萤幕的画质粗糙,播放着上个时代的音乐。肩负「被殴打」使命的鳄鱼丧失原本的绿色,披着一层模糊的水色。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地方让我有些怀念……
我开始寻找咲耶的身影。她站在一台看起来十分正常的拳击机前面。
狠狠挥动那纤细的手臂,用不怎么样的臂力殴打机台上的沙包。
「啊~~~~!好、累、喔……!」
她低声叫喊。
咲耶无力地攀上机台。
她一口气扯下面具。面对现实的干脆态度还行,六十分。不过──
……也就是说──
照她的说法和反应,我大概猜中了。
「在人前戴面具」这点我能理解。每个人都会在一定程度上做这种事。举例来说,我之前也会在学弟妹面前摆出学长的架子。
「输家要听赢家的话。不管是消除记忆还是洗脑都行。」
「似乎很老旧呢,不要紧吗?」
「妳为什么去异世界那边前就要大费周章地演戏啊?」
只要有人找碴,我绝对照单全收,奉陪到底。
虽然感到困扰,我至少理解了。比起被蒙在鼓里,我更讨厌「无法理解」。如果有能让我接受的理由和苦衷,大多数的事都还能忍受。
咲耶被狠狠扒下伪装。看我理解似的点头,她红着一张脸开始颤抖。
咲耶转头看来,喉咙紧缩地「咿!」了一声。
「还问为什么,我真实个性如此阴暗,怎么能让别人看到!知道了又能怎样?若你想拿这项弱点攻击我,我也有其他绝招……!」
连忙指向旁边那一整排游戏机。
「没有,我印象中没有。」
……这家伙……其实超级无敌自卑吧?凭这种性格,亏她有办法展现那种高傲演技。还有,她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即便受到环境干扰,我们也能清楚听见彼此的声音。
在3D画面中,我逼近她分身的同时也不忘测量距离。
「对啊,没错啦!就是你说的那样,我上高中时有改变形象,去异世界也改变了形象。我从以前就是个角色扮演人啦!」
──接着,这场赌上我记忆与她尊严的胜负游戏揭开序幕!
「然后妳……」
「干嘛?」
我边听边想着:『真实的她好没精神喔。』声音中不存在平时的抑扬顿挫,表情也莫名慵懒。而且语速有点快。
「太好了!」
「现在这样才是妳原本的个性吗?」
「当然是指妳其实没有异世界后遗症这件事。」
三、当「魔女」时的言行也是演出来的。毕竟会在高中改变形象的人,要是去到一个没有熟人的世界就会来个「异世界形象翻转秀」……是这样吗?
咲耶停止发言,一脸嫌弃。
「谁先拿下两局就赢了。」
擂台上,我不断让角色逃避她的攻击,一边回答她:
「妳该不会是……」
她默默将手伸向眼睛。变色片底下的眼瞳正准备释放魅惑的红色光芒──
咲耶单薄的肩膀抖了一下。
「对了!我们来一决胜负!」
我不想被消除记忆,也不想被人改造脑袋。
「搞什么啊,我事到如今怎么可能回去当高中生!装模范生比当魔女还累,我也不知道该和最近的年轻人聊什么!一直保持微笑,脸颊都要抽筋了!」
模糊的抱怨声混入游乐场喧嚣的环境,一般人大概听不见。那一字一句却清楚地传进我这双效能比一般人好的耳朵里。
咲耶不发一语地僵在原地。
简言之就是人格面具──配合当下情况戴上适合的「自我面具」。算一种处世之道吧?
「可是啊,知道规则就表示妳玩过吧?这个选择实在不公平。」
「消除……记忆……」
…………
时间还很多。习惯操作前先争取时间吧。如此心想的我一边操作分身角色,一边隔着机台尝试和咲耶对话。
「就选这个吧。」
情急之下,我匆匆环顾四周,突然灵光乍现──
咲耶默默地把手放下,双眼无神地冷淡回应:
「是怎样啦!才三十分!」
好惨。换算成考试分数就不及格了。
被只会进行远距离攻击的魔女家伙挑衅,我也无法忍气吞声。
「那是人类?」
……好可怕~~
「──升高中时曾脱胎换骨?」
「吵死了吵死了!我要揍爆你!」
「那我来说明规则。首先,操作方法是这个按钮──」咲耶平静地说着:「招式主要有三──打击、抛掷、防御。招式之间有所谓的契合度,三者制衡……简单来说,你就把它当猜拳吧。再来还有上段、中段、下段──」
「就是非得饰演某个角色职责,否则活不下去的悲哀人种。」
画面上出现时间限制和HP值。四角型擂台上,两个3D模组角色正隔空对峙。我选了粗犷的男角,她则选择纤瘦的少女。我不清楚角色的强度差异,可是看似瘦弱的对手应该也是身经百战的格斗家吧。
「什么是『角色扮演人』?」
但她演过头了。在学校戴上「模范生」面具,在异世界戴上「魔女」面具,而且都澈底执行。包含她真实的本性,我一天下来总共看了三种不同的性格角色。
「从窗户入侵我房间」那乍看之下非常没常识的举动,也是她考虑自己身为「魔女」的立场才得出的结果。她只是超级无敌认真地思考过「从窗户入侵」的意义,最后付诸实行。无论是哪一种都会给我添麻烦就是了。
迟了一步,午休的事现在也在我脑中变得清晰。无论是「魔女」还是「模范生」都是演出来的,难怪她这么擅长在人前装乖。
「妳在做什么啊……应该说,妳没事吧?」
「意思是三局定胜负?收到。」
「抱歉,我之前还说什么『妳该不会洗脑班上同学吧?』……知道妳本性不坏,我很高兴喔。」
咲耶揉了揉脑袋,但没有让头发过于凌乱。
不知为何,她竟独自来到这种──和学校里品行端正的「文月」形象大相迳庭的──游乐场,刚刚还大方展现内心的阴暗面,将郁闷发泄在沙包上。
见她游刃有余地挑衅,我叹了口气。
「哎呀,现实的近身战明明是你的拿手好戏,换成游戏就没自信了吗,勇者大人?」
机台背对背摆放。她坐到其中一座机台的萤幕前方,身影被挡住。我死盯着钱包内侧,投入宝贵的硬币。
「──去异世界也有改变形象吗?」
咲耶笑瞇瞇地在胸前环起纤细的手臂。
因为实在看不下去,我从她身后搭话:
灵光一闪。
会不会一碰就坏啊……
好了,从这个状况推测理由、背景和咲耶的发言……
哔哔哔……机器显示分数。
「唉~~~~」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喂。」
接着喃喃自语:
拉回格斗游戏的话题。我了解操作方式了。
「还有,妳不用勉强自己装成坏人喔。该说是有点惨不忍睹吗?实在太尴尬了。」
「什么东西……?」
既然「魔女」的言行只是角色扮演的一环,代表她没有真的黑化做傻事。
就算知道她的本性,我也没特别要做什么。脑中却有一个很清晰的念头。
一、大前提是刚刚那有点阴沉的气质才是咲耶的本性。
「行吧,我就接下妳的挑衅。」
「可以。无论是游戏还是记忆,我都会把你打得稀巴烂。」
「啊~~讨厌!」
她并没有丧失道德伦理、常识和人性。
我的假设如下: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沉默即肯定。她紧抿双唇,移开视线。
先发制人。少女的拳头迅速飞来。我来不及防御,HP值很快就被削减。
「我们很少有机会玩复古机台,没关系吧?这个游戏没什么投掷道具,也没有厉害的必杀技,只有踢踢打打的简单操作。你玩过格斗游戏吗?」
二、我一直面对的模范生「文月」,其行为举止是升上高中时改变形象的成果。也就是说,她从两年多前就开始演戏。
「给我等一下!」
咲耶选择拿来比赛的是复古格斗游戏机。老旧的拉杆和按钮、莫名低矮的椅子,配上只能呈现简单色彩的萤幕。这个组合怪异到让眼睛有点刺痛。
不甘于只在高中改变形象。
「啊~~我真是个废柴人,只拿到三十分。好想回家喔!不想去学校了,干脆一整天窝在家里看Netflix。撑不下去啦~~……」
原来如此。我操作的男角乍看孔武有力,女角却因身形纤瘦而动作敏捷。女角的反应速度快,贸然接近恐怕很危险。我于是跳到擂台后方。
要是能用魔法轻松获得朋友,她就不会产生「没有共通话题」等现实面的烦恼,也不会像普通人一样抱怨什么「觉得上学很麻烦」。抒发压力的方式是来这么大众的游乐场。由此可见她的良善。
「…………」
好了,专心比赛吧。光是逃跑会输给时间限制。我测量距离,向前推动摇杆,靠近女角后祭出抛摔技。她却将贸然靠近的我无情地一脚踢开。直接吃下攻击,男角忍不住身体后仰。接着,女角使出飞踢,就这样接连使出三连击。对方毫发无伤,我的HP值却被削减了一半。
「不,我是坏人。」
不靠近她,攻击便无法命中,可一旦靠近就会被打得落花流水。
然而,我还有逆转的机会──
「──明明知道你是初学者,我还是要在这种情况下打败你。」
为了重整姿势,我让男角采取守势。看准那个瞬间,画面中的女角用纤细手臂抓住我的手臂。抛投技能克防御,而我没有躲避的方法。
沉重的身躯被轻松抛上半空,飞出擂台。
「我忘了说明,比赛结束的条件是KO、时间到,还有──」
「出界」。比数零比一。
无论是什么游戏,摔落舞台都会死,这是常识。虽然不需要特别提出,但我直到刚才都忘了。
「抱歉,我这么卑鄙。」
「说什么傻话?为了胜利当然要不择手段。」
再说,若这点程度就叫卑鄙,她的标准未免太像模范生乖宝宝了。
就算看不见另一边的她露出什么表情,我还是能感觉那股尴尬氛围。
「难得赢了,妳不像平常那样自满一下吗?」
「放声大笑意外地累人。既然本性曝光了,我也没必要演下去。」
「原来妳有自知之明喔?知道自己专做些累人的事。」
既然这样,打从一开始就别做啊。我说真的。
但我无意责备。
欸,咲耶──
另一头传来咲耶无奈的声音:
「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小孩子,没有那种东西也……!」
(我看穿了一切──!)
她刚刚问我知道她的本性后想做什么?我本来没特别想法……可是经过这场战役,我想到一个好主意。
咲耶的声音发颤。我们一边用招式互相牵制,一边分神继续对话。
我迅速输入指令,就这样朝他的上半身祭出致命的踢击。
……其实我只比初学者好上一点点。在各种游戏方面。
难道说──我的踢击命中前,他慢出了?短短几秒间,他看出了破绽?怎么可能?
「糟了……!」
「无所谓。胜者为王。」
我感觉萤幕另一头的飞鸟露出狂妄的笑容。
「妳先听我说。」
不过──真是这样吗?
「──抱歉了。」
先接下他祭出的中段飞拳。
趁他攻击失败,僵在原地的瞬间──
──就算这样也不代表喜欢。我自认没有迟钝到连这点都看不出来。
假如同时输入招数指令,利用出招到击中对方前的空档进行「快攻」就能更快接近对方。如果是蓄力时间短的绝招,即便输入得慢也能先出拳。
「什么『真正的朋友』啊……你好歹定义一下啦。」
我的目标是毋庸置疑的KO。在虚拟世界也好,我想让那家伙下跪一次。
如果她真的讨厌我,为什么要专程来见我,甚至是找碴呢?
攻击祭出。我使出的踢击在空中划出弧线。
用常识来思考,如果是讨厌到极点的对象,大概不想见也不愿回想,更不可能与对方有所牵扯。
下个瞬间,我被抛上半空。
画面上的时间愈来愈少。只剩五秒。她鲁莽地进攻,仿佛要掩盖自身慌乱。
「妳其实──」
既然同等级,些微经验差距也会造成重大影响。我有知识和经验上的优势。
「咦?」
「我想确认两件事。」
这下就同分了。
包括今天午休时间和她一起吃饭的同学。
这家伙真的不见棺材不掉泪耶。
「要是妳输,妳也得听我的话吧?」
第二局没多久就开始了。
在异世界,「运动家精神」是连龙的粮食都不配的垃圾。没什么比直接揍爆毫不知情的对手更有效率。若交换立场,我大概连「绝招相克」这事都不会说就直接展开对决。光是她愿意说明最低限度的规则,这份温情便足矣。
出招就像猜拳,有所谓的相克问题。我想这个游戏的攻略方法应该是要先预测对方会出的招式,自己再配合着使出能克制对方的绝招吧。如今却成了纯粹的碰运气。既然我随机出招,她就没办法预测我的招式……这样看来,详细说明反而比较好吧?
我默默地听他说话。
绝对是你自作多情,自我感觉良好。什么叫「妳其实不讨厌我吧」?
「好了。」
我「喀嚓喀嚓」地连按。就算不晓得如何正确出招,随便按总会出现招式吧。然后再让手去习惯动作就好。
人的习惯会反映在战斗模式。无论是现实还是游戏,飞鸟比起踢技都更习惯去选择拳击。再加上他「不防御,就算受点伤也要攻击」的个性健在。根本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第三局的锣声响起。
「……这是两码子事。」
「咲耶,要是我赢了──」
经过一局战斗,我了解到一些事。例如,每项技能的出招速度不一。速度快就能先一步击中对方,这种常识也适用于游戏。
绝招只分成三类,可是根据按钮的按法,有可能出现不特定招式。话虽如此,第一次玩的人通常无法将按钮和绝招完美对应。没有说明这点也证明咲耶的个性有点糟。
第三局的对战情形不同于前两局。掌握操作方法后,飞鸟既没有单方面被压着打,也没有鲁莽地暴冲。他开始照着自己理解的规则,一板一眼地行动,还使出能克我的绝招。他学得这么快还真讨厌。
画面中的我原地不动,她则后退一步。
「……啥?」
「既然模范生是演的,表示妳没有真正的朋友吧?」
所以同为菜鸟,推测能力等级差异不大。彼此的体力HP值也逐渐减少,不可能耗到时间用完。
这番话是为了在异世界那边巩固魔女敌人形象吧?
萤幕的另一头,咲耶没有回答。只有我在说话。
这等同于猜拳中的「慢出」。看见对方的招式再使出更快、更能克制对方的绝招。这么做理论上能赢。
「是我自作多情了吗?」
本该如此,脑中却窜过一丝异样感。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他的瞳色。
我的预测失准了?不,不对,因为他的输入音慢了几秒。
抓住这个破绽,我打出刚刚用手指记住的绝招指令。俐落的肘击重重撞上少女腹部。
◆
「乱枪打鸟很逊耶!」
格斗游戏的重点在于谁能更快打出克制对方的招数指令。
「怎么做到的……?」
「不讨厌我吧?」
算了,想赢本来就不容易。
──不要紧,赢他就能洗脑,还可以把先前的丑态一笔勾销。
我这么说道。
──我还有胜算。
「呜……!」
「……我讨厌你过于敏锐的观察力。」
对面传来咂嘴声。
我没停下手边动作,故意悠哉地开启对话。打算见缝插针。
「你忘记我们的关系了?」
我瞪着画面正上方的倒数读秒。剩二十秒。
第一局还在试水温,第二局可不能输。
──不自然的蓝色。为什么会呈现那样的颜色呢?
也就是说,我知道那家伙的攻击习惯。相对的,我不曾在异世界那边使用近身攻击,甚至没有透露自己的攻击习惯。
时间到。胶着情况下要比HP值残量,我打出最后一击后险胜。判定分数一比一。
咬住自己的舌头,避免发出奇怪的叫声。苦涩的铁锈味扩散开来。
毕竟没有能陪我玩的朋友,实在无从进步。而且回到现代以后,我根本没有那种时间。
但在攻击命中前,他的角色早已压低身子,钻入我怀中。这时已抓住我的手臂。
完美的属性相克。面对被重重摔到地上的我,他使出最后的跳踢。
随后听见他全神贯注的输入声。
「唔唔!」
我用力握住摇杆。
「要不要和我当朋友?」
既然来见我……既然向我下战帖……
那家伙堂堂正正地回应道:
「亏妳敢大放厥词地说『用朋友数量一决胜负』呢……」
双方都慢慢累积伤势。遗憾的是,时间流逝的速度比HP值减少的速度更快。目前陷入僵局。
竟然被我说中了。妳这辈子至少交一位嘛。
但慢出是不可能的。蓄力的时间单位是将一秒切成六十分之一的「帧」。如同字面意义,这是刹那间发生的攻击。人类看见的当下根本无法立刻做出反应。
没错。我们原本是水火不容的敌人。她总是把「讨厌你」挂在嘴边。
──用「数量」竞争还真无聊啊。「朋友」什么的……人只要有一个能说真话的对象就够了。
咲耶靠上机台的手大概正紧紧握拳。我询问另一头的她:
「你、你在说什么傻话?」
「没办法展现真实的自己,表示对方不是妳朋友吧?妳以前有过吗?一个也行。」
朋友之间的娱乐游戏还另当别论,但我们可是敌人。既然赌上彼此的重要事物,这就是一场战争。
所以,「预测」才能决定胜负。
「这是异世界透视。」
──只是视力超级无敌好。他竟然说出这么无厘头的答案……虽然看不到那张脸,但他大概很得意吧。
「你以为任何东西加上『异世界』就说得通吗!」
接着,画面跳出KO宣言,还伴随着我像笨蛋一样的尖叫。
烂游戏……!我气到差点重击游戏机台,最后忍住了。打机台实在没品,而且打坏就糟了。再说,不对的根本不是游戏本身。
游戏过程中不存在舞弊行为耍老千,只是玩家的身体能力开了外挂。不应该打机台,我好想揍他的脸。
完全不知道我这因屈辱而痛苦挣扎的心,飞鸟一脸平静地起身开口:
「我赢了,这下就免于被消除记忆。妳会遵守约定吧?」
──当我的朋友。
我苦涩地咬住下唇。我可不记得自己有答应。不过既然输了,拒绝他也毫无正当性。
实在无法接受。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和我这种人当朋友不好玩喔?你已经知道了吧?我个性阴沉又是个骗子,差劲透顶。」
飞鸟一脸无奈。
「不不不,妳再怎么挣扎,本性都是乖宝宝吧?我手上可是有间接证据。」
「咦?」
「我是指午休时间堆在我桌上的那些东西。」他这么说。
「妳不是借我参考书吗?细心地附上笔记本,还把课堂上的重点做了简易汇整。看到那个量,我当然觉得妳在恶作剧。不过,就算是单纯找碴,妳未免太亲切了。」
「哦,那个啊。」我叹了口气。
「你的成绩实在惨不忍睹。和某人不一样,就算是演的,我好歹也是『模范生』。我只是把你当旧书回收摊,把没用过的书丢给你罢了。」
「妳是骗子这点倒没错,而且很不会撒谎。」
「在异世界那边的时候也是。虽然不知道妳想实现什么愿望,但妳的性格完全不适合当反派,真亏妳演了整整两年……」
「妳在现代这边姑且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吧?买什么二手书?」
到了晚上,我不用当魔女敌人,而是以朋友身份去你房间玩。
「自私的理由?」
我们大概没办法对现代的人敞开心扉吧。如果要享受普通的校园生活,度过普通的青春,我们绝不能以真面目示人。若不表现得普通,根本无法达成愿望。
「抱歉,我既然知道就无法坐视不管。毕竟是连陌生世界都愿意拯救的好人。虽然这么说有点像老王卖瓜。」
岂不是只能同意了?
我稍微想像了自己和他成为朋友的画面。
「我用魔法帮你修啦!」我说着便抢走坏掉的零件。
光听这番话,感觉他在取笑我。语气却带着几分佩服。
……这就是我性格恶劣之处。
我本来想和他握手……但他好像拿了什么?
「友谊成立。」
──我这才发现,他好像一次也没有否定我的戏码谎言?
「相对的,你要请我吃冰。」
「是吗?妳在学校看似和其他人处得很好,其实一直在装乖,根本没有能吐露真心话的对象吧?」
嘴巴开开阖阖,傻眼到说不出话。
……忍不住去担心他课业的当下,我就破绽百出了。
正想抬头拒绝──
他笔直地看过来。
败北就会死。对曾在那种世界生存过的他来说,这究竟是多大的让步呢?
仅是肯定我一次的努力,让我吞败两次的祸根事实也不会消失。要我这么轻易地接受他当朋友?事到如今怎么可能……
「如何?妳不觉得我们能成为互利互助的朋友吗?」
「那叠参考书很奇怪。那些书是妳回到现代这边才买的吧?顶多是一、两个月前。看起来却不像新的。」
「啊!」地猛然回神。慢着慢着别被牵着鼻子走。
我有个坏习惯──角色扮演。在他人面前刻意装乖的坏习惯。
──咦?
然而,他说得没错,这里不是异世界。从前那为达胜利不择手段的勇者主动提议斩断祸根过去。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谎话有多粗糙。不能说「没用过的书」,只要说是「已经不用的书」就好了。可是现在改口就会被他发现我在垂死挣扎──被他发现不擅长读书的我,为了再次演绎「模范生」而做的这些努力。
飞鸟用手臂撑着机台,从上方探头望向我。
我鼓起脸颊。
我就对上飞鸟稍显尴尬的苦笑。
「我终于知道原因了。那些单纯是妳用过的书。」
理解了──对我来说,这恐怕是和他当朋友的最大好处。
看到飞鸟面色铁青地抽搐,我不禁冷汗直流。
当然啊。毕竟这世上没一个人知道隐藏在两、三层面具底下那真实的我。
我轻拍变装用夹克,上头有百合图案刺绣。
明明是习惯在你面前装成「魔女」、早已无可救药的我,你却想给出一个能让我做自己的借口。
早上在家门前集合,不需要各自上学,可以肩并肩走在一起。
说完,他伸出藏在身后的左手。
「──只是说说。刚刚那些都是场面话,我其实有个自私的理由。」
要是我觉得这样比打赢你、让你跪在我面前的无趣未来更美好……
「……我买了二手书。」
「我很清楚想填补两年的空窗期有多辛苦,毕竟刚拿了满江红。就算模范生是演的,妳也投注了不少心血呢。」
「……啊。」
还大言不惭地说着我听了都觉得羞耻的台词。
左手握着的物体是断掉的摇杆。游戏机台上的摇杆。
我站起来,伸出手。
──不可原谅之处有三。其一是像这样把我打到落花流水──
「用格斗游戏对决时,我就有想过,如果这不是胜负而是游戏,不知道该有多开心?而且──面对『朋友』,妳不用刻意发出累人的大笑,也不需要因为自己的魔女身份特地越窗而入,对吧?」
「而且我希望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位朋友是咲耶,是在那边与我为敌的妳……这样才真的感觉『我们的战争终于结束了』。」
「然后啊,以后别上门吵架,约我出去玩吧。」
难道和我当朋友对飞鸟也有益处?
──没错,我们并不普通。
「……真正的好人才不会说自己是好人呢。而且我才没有勉强自己。」
……我不太想选这个。
……啊,不行。要是擅自产生期待──
「……那个已经不用在意了。」
「……咲耶,妳觉得这个要怎么处理啊?」
「话说回来……」
飞鸟现在想赋予我全新的「角色」。名为「普通朋友」的角色。
明明在异世界一次又一次地站上对立面,现在想变回普通同学实在太难了。我们也不是朋友,没理由让他看见我的本性……我直到前一刻都这么想。
放学后,我们可以一起绕个远路。玩游戏也是,谁输谁赢都没有怨言。
我无法原谅的第三点。
所谓「角色扮演人」的宿命就是随时随地都要扮演某种角色──他们生性如此。而在勇者他面前,我演出的角色必然是「魔女」。
「不然妳就承认自己是冒牌大小姐。只有这两条路。」
叹气道:
「妳之前说的『想在异世界实现的愿望』是什么?」
自嘲着这副爱面子的模样,心头一阵郁闷。飞鸟则──
飞鸟平静地继续追问:
飞鸟说道。对话中混入一个「妳」更添几分真挚。
飞鸟笑了。是往常那个皱起眉头的笑容。
「但我知道妳真实的样貌。虽然是刚刚知道的。无论妳想说什么,我都愿意听。包含那些不能说给别人听的抱怨跟无谓的烦恼。遇上突发状况,我也能帮妳。」
在现代,我认为「必须当个乖宝宝」而戴上模范生的面具生活。在异世界,我认为「必须当个坏人」并饰演反派度日。角色方向完全相反,但其实很单纯。正因为完全相反,只是像照镜子那样左右颠倒。再加上演了两年,我已经能像呼吸一样自然地拿出魔女的演技,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停下。
午休时间也是。可以去天台之类的地方一起吃便当。
「我知道了,当然。」说完,飞鸟转身走向自动贩卖机。
他像突然想起什么般转头。
你这个肌肉笨蛋……!吼,真是的!亏我还觉得气氛不错!都被你糟蹋啦!
「对了……」
──这个提议简直正中下怀。
「是啊。我之前一直在想,既然回到现代就要过上平凡的生活,却莫名感到乏味。我期望的普通日常是普通地交上朋友,普通地开心过活。但就像妳说的,我的『普通』似乎被异世界影响了。」
「我们来当朋友吧,咲耶。不是『文月』也不是『魔女』,我想和真实的咲耶成为朋友。」
飞鸟狐疑地歪头,却没有继续追问。
「而且我知道妳在勉强自己。」
我好歹是反派耶。结果这么善良……真讨厌。
◆
他的不可原谅处有三──把我打得落花流水、否定我的努力,还有妨碍我实现愿望。
「是我输了。」
「所以,我们的胜负到此为止吧。妳之前说过『下次用朋友数量一决胜负』吧?我和妳目前连一个『真正的朋友』都没有。若我们现在成为朋友,朋友数量就是一比一。在现代的胜负就是一胜一败一平手了。妳不觉得正好能打成平局吗?」
他继续说明自己提出胡来要求的理由。
同情。我不想握住因为这种理由而伸来的手。
「可是咲耶妳跟我有同样的条件。妳有『异世界经验』这个和我一样的『普通』。就像知道妳秘密的人只有我,了解我的人也只有妳。」
我回想起自己的目的。装坏是为了演戏,但我对他的恨意可不假。
「你这是偏见。我也有贴近庶民的一面喔?」
我现在大概笑了。脸上大概……肯定挂着不掺半点虚伪的笑容。
──我说谎了。
其实啊,愿望什么的早就无所谓了。
我想实现的愿望是……
「我想回家。」
──我过去想亲手实现的愿望,你已经帮我实现了。
……明明没有赢,愿望却实现了。这一点令我不甘又羞愧,所以一直找你麻烦。好幼稚的理由。这么丢脸的事,事到如今我哪说得出口?
抱歉,这件事请让我继续对「朋友」保密。
目送背影远去,我用一般人听不见的音量低语:
「……谢谢你。」
「嗯?哦,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很正常地听到我说的话,还转头回应。
反正他肯定以为我在为请客吃冰的事道谢吧。
「这种时候,你应该假装没听到。」
「很不巧,我是顺风耳。」
这时候竟然不说「异世界耳」啊……
「而且──我才要谢谢妳。」
这时,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而道谢?
我还不知道。
3
为了献上冰品,我在游乐场内寻找自动贩卖机。
咲耶说「选你喜欢的口味」……这什么要求?我反而被难倒了。冰淇淋不是都凉凉的,很好吃吗?
「我们以前很常在这里玩游戏呢。社团结束后,大家一起来,还起哄什么『输的人要请客』,很常让你买冰淇淋。真令人怀念。」
我投入零钱,站在自动贩卖机前犹豫时,突然注意到附近的熟面孔。
「掰掰,学长。希望我们再也不见。」
「……是吗?我完全忘了。」
「嗨,学长,两个月没见了。上次见是在医院吧?你的脸色还是难看到发紫,在医院里关久一点比较好吧?」
接着熟门熟路地按下自动贩卖机的按钮。
我是不是不该主动搭话?正僵直着身体,瑠璃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后来到我身边。
「……瑠璃?」
「别那样叫我,我已经不是学长了。」
我这么想。
当。商品落下。做完这一连串动作,瑠璃迳自转身,不曾投来视线。
瑠璃那双黑色眼瞳黯淡无光。她拨了拨俐落的侧马尾,浅浅地笑了。
──毕竟瑠璃讨厌现在的我。
「……先记着吧。」
少女本来要投入下一枚硬币,闻言便停止手边动作,转向我。
我知道自己和瑠璃读同一所高中,却不知道她的班级,也从未在走廊上和她擦肩而过。
「说得也是。」
我以右手拿起取物口的冰淇淋。感觉不到冰冷。口味是看似非常甜腻的双倍巧克力。
沙哑声线配上少年般的随意语调。面对一脸平静又毒舌的旧识,我开口回应:
少女名叫铃堂瑠璃,是小我两岁的国中社团学妹,也是从前挚友的妹妹。
她瞥向我的眼睛下方有颗泪痣,侧绑的乌黑长发摇曳,发丝之间的银色耳环若隐若现。这没有违反校规。即便穿着裙子,她身上依然散发出中性的气质。
比我们刚刚玩的机台大上一圈的格斗游戏最新机台。机台前的黑发少女随意点击,一脸淡然地不断获胜。包覆着那纤瘦身躯的衣服打着领带,是和我同所高中的制服。
「你以前喜欢这个口味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