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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学途中,我牵着脚踏车走在咲耶身边思考。
天空万里无云,心情却如乌云着顶。
我还记得咲耶前天被菜刀割伤的位置和伤口深度。毕竟是我替她包扎的。
今天早上的OK绷却贴在其他位置。原本的伤处看不出任何伤痕,呈现过于干净的白皙手指。
自那之后才过两天,一般来说不可能完全恢复。而且魔女没办法用回复魔法。
──也就是说,她撒了一个瞒天大谎。
但现在不好戳破。
「不干涉彼此在那边经历过的事情。」
这是曾为宿敌的我们为建立圆满关系而缔结的友好条约。
说出口就会打破规则,也等同于破坏现在的关系。
即便有『若是拿来开玩笑可以破例』的追加条款。
(……这个问题似乎无法当成玩笑话。)
那么,我应该深入挖掘这个谎言吗?
──不惜破坏现在的关系?
我选择无视内心矛盾,应该说我本来就擅长隐藏情绪。只要我想,甚至能用扑克脸称霸天下。
互相抱怨功课、讨论明天的菜色……我们进行着这段不像学生的对话时,上学之路一下就走到尽头。
「早午安啊,飞鸟同学。」
我和咲耶在校门口分开。独自走向脚踏车停车场时,芽芽用奇妙的方式向我打招呼。
「芽芽,妳也来停脚踏车?」
「没有,芽芽是搭公车上学。阿慎也是。啊,阿慎就是从『笹木慎』里取出──」
但阐述理由前,我必须先说明找到答案的心路历程。所以──
「……是芽芽出得不好。放弃。请继续说下去。」
「没有樱桃就不是漂浮汽水了。」
把假设搁置一旁,我先说出以上前提。
◇
芽芽打断了我的话。嗯??
芽芽不甘心地点头。
樱桃微微倾斜,浮在快完全融化的冰淇淋顶端。我盯着它思考了几秒。
芽芽急忙打断我。
「芽芽,妳刚刚说『没有樱桃就不是漂浮汽水』吧?」
「不然妳想知道什么?」
芽芽这么说:
芽芽拿起搅拌匙,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圈。
毕竟我自认是一名可疑人士,抱持警觉才正常。而此刻得知和我接触的人是正常人,没有什么比这点更让人开心吧!
不等我回答,她猛地拿搅拌匙对准我。
「简单来说,要探讨『漂浮汽水的定义』,必备元素是汽水和冰淇淋,樱桃顶多是加分项目──这就是前提。」
我才想问妳「学会」是怎样咧。
妳就承认吧。咲耶做的咖哩可没有放福神渍喔。
「放学后,要不要和芽芽去喝杯茶?」
「那么──」
「对。只要芽芽眼睛还是黑的(还活在这世上)就不许我们店里的漂浮汽水缺少樱桃。」
「是吗?我不是很了解这类型的饮料。」
「你觉得什么东西适合用来了解人的本性?」
芽芽脸上写满「绝望」。
(注:「一寸の虫にも五分の魂」为日文谚语,意即「再弱小的东西也有自己的坚持与信念,千万不能小看」)
大概是平时也会来店里帮忙,芽芽端饮料的动作十分熟练。
「选项当然不只两个。这个测验不是选择题,而是申论题。芽芽想知道的不是飞鸟同学选了哪一种,而是你为什么做出这个选择。阐述理由就会反映出当事人的性格吧?」
「到这里没问题吧?」
漂浮汽水的糖分肯定更高吧?
「所以妳要说什么?我等下还有别的兼职。会谈很久吗?」
「所以在确认之前,芽芽想先了解你。」
「这个嘛,芽芽很想赶快进入正题…………却抓不准和你的距离。现在有种『可以问吗?会不会被丢到海里?』的感觉。」
「樱桃根本不是人啊……你没在听芽芽说话吧?」
「就算妳这么说,世界上似乎也存在例外喔。」
……想打听的事啊。
像在评鉴一般,芽芽眼镜另一端的翠绿色眼睛瞇起。
「啊,目前那方面倒是无所谓。」
「我知道了,妳尽管问吧。」
松了一口气是因为怪人芽芽比我想得更有常识。
「……差不多吧。」
芽芽笔直地看来,嘴角上扬,用认真的神情开口:
我这么说:
「……嗯?」
我皱起眉头。
无论如何,我摸清芽芽这位出题者的意图了。
「妳把我当什么了?」
类似「奶油蛋糕上的草莓都什么时候吃?」吧。我不觉得能透过这种问题了解一个人的本性。
原来如此,这与其说是心理测验,更像传说中面试偶尔会出现的「请用水果比喻你自己」问题。我这几个月来参加很多场打工面试(也失败很多次),早就做好万全准备应付这种奇怪问题。实际上都没被问到就是了。那种问题只有正职面试才会出现吗?
虫一寸有五灵,樱桃也有一分自我啊㊟。
「你无论如何都不会屈服吧?」
我继续说下去:
「也就是说,没有樱桃的漂浮汽水相当于没有福神渍的咖哩。」
「不,芽芽想打听的事只会耽误你一杯饮料的时间。」
「等……咦?不不不,这根本是『你这家伙突然说什么胡话』的状况!」
然而,听她这么说,我反而放心了。
芽芽将乘载着红色果实、还没动过的漂浮汽水推到我面前。
芽芽笑瞇瞇地用手指抵住下巴,露出别具深意的笑容邀约:
她为我上了一杯冰咖啡,自己选了上面有冰淇淋的经典哈密瓜苏打。明明不是给客人喝的漂浮汽水,顶端却贴心地放了一粒樱桃。
「妳为什么在这里?」
好,没问题了吧?
正打算端起咖啡就想起自己是甜食派,于是加入四颗方糖。
毕竟不常来咖啡厅这种时髦的店。
「违反枪炮弹药刀械管制条例的可怕魔鬼终结者。更正,是可疑人士。」
「我想樱桃一定很想定义自己是『谁』。人毕竟是会时时探讨『自我』的生物。」
「问这个就够了吗?」
「一开始就吃。」
我瞥向手机。照片搜寻的结果显示,也有不少店家只用苏打搭配冰淇淋。
「──所以,请你好好思考喔……限时到冰淇淋融化为止!」
「漂浮汽水不需要樱桃。那我在这里立个假说,如果樱桃有自我意识──会怎么样?」
既是如此──
芽芽如此说明,并再三叮咛:
妳的眼睛本来就不黑吧?是绿色吧!
「啊,你要点漂浮汽水吗?沏杯漂浮汽水?」
「先假设『这粒樱桃有自我意识』。」
简单来说,她希望我自己坦白。既然她不惜在放学后把我叫出来都想「确认」某件事,我当然不会随便回答。
漂浮汽水维持上桌的状态,冰块滑到玻璃杯下层。在一片寂静中「喀啷」作响。
「不能怎么样吧?不可能啦。」
芽芽揉了揉眉心,硬挤出声音:
「嗯,我知道。妳想问昨天在暗巷的事吧?还有我们的真面目──」
「结果不是喝茶喔?我要咖啡。」
「你的脑袋由童话构成吗?而且你刚刚不是说『我不是很了解这类型的饮料』?」
「呜哇~~这是独角仙会吸的蜜汁?」
「好吧,虽然很想把你逐出学会,芽芽还是很宽容的,偶尔能改变观点……等等,你干嘛突然说什么『定义』?」
简单来说,芽芽似乎在堤防我,甚至无法轻易切入正题。
「问题!享用这粒樱桃的时机。你会一开始就吃还是最后再吃?请回答吧!」
「不,所以说,先假设这粒樱桃有自我意识。」
「哦?为什么呢?」
「然后,这粒樱桃肯定以『自己是漂浮汽水的一部分』为荣。毕竟在糖渍樱桃界,漂浮汽水的顶端可是抢手职位。」
「──没错,就是心理测验!」
她说得没错。在当今社会,「持有圣剑」大概违法。原来我是罪犯啊……
「芽芽有『老板孙女』权限,饮料当然免费。」
「等等。」
接收到她的催促,我重启辩论,伸手指向樱桃。
「什么啦,问的人不是妳吗?给我听到最后。」
我当然有好好准备理由。
「太奇怪了吧?」
放学后,我们来到打工的地方,同时也是芽芽祖父经营的咖啡厅。今天休息,没有客人,芽芽于是把这里当自家一般昂首阔步。
「没那么甜啦。」
「芽芽不承认。」
「我的确不了解,但它是抢手的职位。」
「你这人根本是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我可是认真的。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假设樱桃这家伙的自我意识、自我认知、身份认同都建立于『我是「漂浮汽水」』这个观点。应该是这样。」
──到这里还只是开头。
芽芽单手拿着搅拌匙,听得目瞪口呆。
「…………你的假设和前提都很奇怪耶!到底是怎样啦~~!」
「妳该不会没听懂?那我从头再来一遍──」
「不,不需要!芽芽听得懂你在说什么!无法理解的是你这家伙你这家伙你这家伙!」
称呼从「你」变成「你这家伙」了。真奇怪。我只是回答她的问题耶。
重整状态。现在才要进入正题。
「假如妳『最后才吃』樱桃,妳会先做什么?」
「这个嘛,芽芽会这样──」
芽芽拎起冰淇淋上面的樱桃,移至杯子下垫的玻璃盘。
由于我的回答太冗长,冰淇淋几乎都融掉了。她说了句「芽芽差不多要吃了」便伸手拿起只剩绿白两色的玻璃杯,就那样开吃。
「没错,妳会先移开漂浮汽水上的樱桃。」
留下的红色果实孤零零地躺在小盘子上。
「然后,这家伙终于等到能被享用的最后时刻时,玻璃杯已经空了。」
芽芽正在敲碎冰淇淋与汽水之间冰冻起来的部分。闻言瞥了我一眼,停止动作。
「……所以?」
照那个逻辑,我也可以是武士的末裔吧。
「……该不会只要这么简单的答案?」
那是披着提问外皮的肯定。就连眼镜另一头的眼神都荡漾着直率的确信。
「啊哈哈!你看起来很不擅长说谎嘛……等等,你刚刚是不是把这辈子可以随便乱说话的额度用光了?」
该死,看来我只能待在白饭上面了。
「可是照你这个逻辑,芽芽的答案和你完全相反呢。」
肯定她的话语。从异世界回来时,我在现代度过的十六年记忆遗失了九成。
我不正经地回应。两人同时笑了。
结论。
──好像有这么个人。明明不是社员却成天泡在国中天文社社办。一头橘发的学妹。
嘶──我倒抽了一口气。
我确实大了班上同学两岁,可是被最近认识的芽芽这么称呼很奇怪。
芽芽深深吐出一口气,随即推了推眼镜。
「相反?」
现代可真难生存。
芽芽如机关枪般指责。
「是啊。虽然我不说谎。」
「自己说或许很奇怪,不过芽芽这么有个性,不过两、三年没见,学长怎么可能忘记芽芽呢~~」
不知道开头的紧张感跑哪儿去了。经过一段如老朋友般的一搭一唱,芽芽笑瞇瞇地掏出手机。
用稚嫩声音悠然阐述的韵味,意外地打动了我的心。这是因为她认真地运用我有些胡来的假设吗?
「呵呵!我们开玩笑的品味真合拍。」
这家伙是怎样?理解力太异常了。
「以前的我还真古板。」
「这个嘛,如果是必要的谎言,芽芽会假装没发现。」
「虽然不知道你这两年遇见什么,不过看到那把剑和手臂可以大致推测。这是超自然案件吧?过度干涉似乎会遭受反噬,因此芽芽不打算深究。讨厌,脏脏。」
因为我几乎不记得对方了,这也没办法吧?
「区区阳飞的聊天室,充当没有用的贴图墓地就够了!」
「反而更恶劣了吧!」
「喂。」
「因为芽芽本来就是阳飞的学妹嘛!同国中的。」
「这样啊。不错呢。我喜欢这种思考方式。」
芽芽缓慢地眨眼睛,似乎在思考。
「等等,就算没有牛奶,你还是加了一堆砂糖吧!」
芽芽鼓起双颊。
我点点头。
「……妳怎么发现的?」
「还有,芽芽只是单纯会把喜欢的东西留到最后。」
我苦笑着将她加入自己空白一片的讯息APP里那屈指可数的朋友栏,并说了句「多指教」。
「是啊。芽芽说过这是『心理测验』吧?只是想试试水温,打听一下兴趣嗜好嘛。谁会突然说什么『请阐述自我』啊?就是你这家伙啦。你这家伙一股脑儿地开始论述。把话题扯太远,都要地层下陷了!语境依赖高情境沟通程度太夸张了吧?真的是莫名其妙,给芽芽好好反省,你这个臭泛灵论者。」
芽芽抛出一个问题。
「其实你没有以前的记忆吧?」
这位新朋友乍看不正经,实则思虑缜密。我觉得可以找她商量。
「唉~~别看芽芽这样,芽芽其实有认真魔人的特性喔。」
「不是私藏而是囤积喔?」
原来如此,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失忆的事,不过她从一些零碎的破绽导出答案了。毕竟我忘了一半左右的常识,在旁人看来,我的言行举止大概有点怪,确实可能借此推理。
「别叫芽芽骗子,请说愉快犯!」
「好了,进入正题吧,阳南学长。」
「不过多亏如此,芽芽理解了。阳飞没什么恶意!」
「这只是基础推理。」芽芽大放厥词。
芽芽用「稍微离题一下」打预防针。
宁宁坂芽芽原来是颐指气使、性格恶劣、表面客气实则失礼的,我以前的学妹。
听到我的回答,芽芽得意地勾起唇角。
我搜索脑中十分朦胧的记忆。
……学长?
「谢谢。飞鸟同学的答案也是披了层逻辑外皮的情感泡泡,芽芽不讨厌喔。」
「如果妳重要的朋友撒了谎……如果她有所隐瞒,妳会怎么办?」
她双手的纤细指尖在桌上重叠。
这就是「在异世界度过两年的代价」。我考试这么辛苦也是这个缘故。三角函数是什么鬼啦?我可是连九九乘法都瞬间忘光了耶。
「也就是说,『我是「漂浮汽水」』的自我崩坏了。它早已失去身份认同,就算还留下『这个』又有什么意义?」
「啥?你到底哪来的脸说这种话啊?你下辈子绝对是酸梅种子。给芽芽做好觉悟。」
喀嚓。芽芽放下汤匙,用眼神示意我继续说明。
「那妳之前干嘛假装是初次见面啊!」
「是啊。就算容器的内部空了,打从樱桃被放上去的那一刻,它就成为『漂浮汽水』的一部分了。这是无法动摇的事实,而芽芽知道这一点。有人知道这个事实就能维持这粒樱桃的身份认同吧。」
芽芽用手指描绘玻璃杯上的水珠,同时说道:
她露出灿笑表示:「四舍五入算安全范围!」
芽芽面不改色地戳破谎言。
「芽芽有四分之一的英国血统喔。换句话说,要说我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后代也不夸张。」
──被曾经的学妹铃堂瑠璃讨厌也是理所当然的。
「说这是戏弄你的赔罪也怪怪的,不过顺带一提,目前在举办新增好友活动。这段时间内,芽芽接受任何烦恼咨商喔。毕竟你似乎在各方面都很辛苦~~看在你以前是学长的份上。别看芽芽这样,芽芽意外地很会照顾人喔。」
「没有记忆所以洁白一片吗?」
「这个世上也需要一些『必要的谎言』吧?」
「漂浮汽水的必备元素只剩留在玻璃杯中的内容物。就算留到最后,让樱桃这家伙成为漂浮汽水的条件也消失了。这么一来,留在盘子上的这家伙不就是『普通的樱桃』吗?」
「说笑的,其实芽芽没有推理什么。」
可是我不讨厌她,反而很有好感。这是因为我没什么朋友吗?
「所以我一开始就会把樱桃吃掉。趁这家伙还在漂浮汽水上面──趁它还是它的时候。这就是所谓的人情味吧?」
「哎呀~~芽芽只是觉得很好玩。」
……啊?
「抱歉。」
「芽芽喜欢超自然现象、世界的秘密、被隐瞒的真相等。但芽芽认为揭开隐藏的事情不一定完全正确。毕竟没人想深入虎穴最后被老虎吃掉……朋友想隐瞒的事就更不用说了。」
「是啊,咖啡和玩笑话都是愈黑愈好。」
芽芽若无其事地喝光汽水,接着开口:
以上。这就是我的理由。
毕竟我现在朋友很少。回来的时候又失去了整个社交圈。
不过比起这种感伤,现在占据脑袋的还是我第一位交到的,最让我牵挂的朋友。
「这只是假设。樱桃怎么可能有自我意识?真的有就可怕了。妳在说什么傻话啊?」
「这是绰号。很可爱吧?阳南的阳hi,飞鸟同学的飞hi,也取自你这位糟糕hidoi学长的意涵。」
虽然还记得常识(一半左右)。回来三个月,我也想起一定程度的成长经历。而且──最重要的事情,我打从一开始就没忘记。
「现在脑袋里倒是塞了一堆豆腐吧?」
眼前坐着一名拥有同样发色、正把玩发尾的前学妹兼现任同级生。
戳了戳盘中的樱桃,芽芽俏皮地抬眼看我。
我回答:
「阳……什么?」
「我说啊,人类无法和樱桃的自我产生共鸣喔,飞鸟同学。」
「妳这个骗子!」
「对了,你有在用IG吗?还是……忘记帐号了?既然失忆,密码应该也忘了吧?不然芽芽来加你好友吧。呵呵,芽芽要传一堆囤积着没用的贴图给你……!」
「还有,芽芽认识的学长可不会突然探讨起『樱桃的自我认同』。」
原来如此。如果我们之前就认识,她会察觉也很正常……
是吗?但我觉得这个根据和失忆没关系。
没有客人的店里,静谧的空气中,芽芽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这种思考方式能让人共情吧?所以芽芽要最后再享用樱桃。」
哼哼!芽芽挺起胸膛。她的性格真的一言难尽。看似会毫无顾忌地入侵私领域,却又这么细心地顾虑他人感受。我已经忘记这方面的应对进退,想向她看齐。
「知道是假话的谎言才不算谎言。」
「诡辩!」
──没错,芽芽说得对。追求真相不一定正确。
正因为如此,谈论是非更是一种错误。
这是因为我同样有错。
所以──
我咽下沉淀在咖啡底部那股尚未完全融化的甜腻。喉咙一阵灼烧。
下定决心。
(……我也必须隐瞒到底。)
无论是记忆相关的事。
还是其他事。
◆◆
飞鸟说过之后有行程,喝完咖啡就依约离开。
芽芽目送那道比记忆中更壮硕的背影远去。咖啡厅大门关上的声响,搭配熟悉的铃铛。芽芽一边听这些声音,一边搅动玻璃杯中冰块尚未融化的内容物。
「……学长真是的,就像瑠璃同学说的那样呢。」
性格大变。思及此,芽芽轻轻笑了。
他以前不会说「我这人没什么自我主张」,让人无言以对。不会愉悦地开不正经的玩笑。更不会讨论什么漂浮汽水的自我意识,做这种跳脱常理的事。
简直判若两人。
非营业日的店内没播放往常的爵士乐,冰块「喀啷喀啷」撞击容器的声响格外清脆。
「芽芽倒是比较喜欢现在的他。」
比起过去那个有常识、古板又无趣的学长。
「我会用那段时间去做更有建设性的事。比如──利用学生会的立场让老师们稍微提升考试难度……之类的。」
就算用了阻碍认知的魔法,亲近的人也不会忘记我们曾失踪的事。之所以能不抵触认知并提及失踪的事,证明她以前和飞鸟很亲近。
「可以耽误一下吗?」
接着,她微微瞇起灰暗的双瞳挑衅:
「我们认识很久了。一路看着那个人迎来成长期后身高超越我,也从他变声前听到变声后。我了解学长的一切,遑论靠近学长的女人喔?」
瑠璃指定的地点是我常去的地下游乐场。那也是我和飞鸟成为朋友的地方。
「那也不是妳捣乱其他人生活的理由吧!」
2
「我应该算学长──飞鸟同学以前的女人喔。」
所以今天理所当然地没有晚餐约定。我今晚闲得很呢。
其实无所谓啦,我又不是想和他一起回家。反正那家伙还有兼职,途中也得分开。
「好伤心啊。我可不会特地搬去他家隔壁。疯狂的人是妳吧?」
若将这句话翻译就是──「踹共」……吧?
接着以舌尖描绘薄唇。
被抛下的我鼓起双颊站在校门口。跟人有约?谁啊?我不认识的朋友女人?
不像在撒谎。她大概生来就灵巧,做起事来也异常有条理。是我不擅长应付的类型。
──赢了!
我转过身。
她平缓的上半身简直是毫无摩擦力的断崖绝壁,我仿佛能看见连衣服内侧都空虚无比的丘陵胸部。那部分的标高和我根本不能比。
看她的站姿,感觉不像有特别做什么运动,但身材非常好。外貌与给人活泼印象的轮廓相反,她的瞳色暗沉,下垂的睫毛搭配泪痣,营造出一股神秘气质。
或许是注意到我的视线和嘴型,瑠璃挺起胸膛,狂妄地抛出一句:
只有做好被炫耀的觉悟才能向人炫耀!
无私……奉献……?这女孩不会把自己的恶行当成善行了吧?毫无自觉的恶岂不是最糟糕的吗!不,可是这样看来……她作为反派,或许比我更上一层楼?
我射杀画面中的敌人。过关,前往下一个战场。短暂喘息的片刻,纷乱的思绪也慢慢归于清明。
「嗨。妳就是文月吧?」
──铃堂瑠璃。我知道这个名字。那是考试成绩一览表最上排的名字。也就是年级第一,究极模范生。想到这里,她这身桀骜不驯的态度也不难理解。但我可不买单。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寒意窜上背脊。她为什么知道这里对我别具意义?
「因为我看到了。妳和学长在这里幽会。」
「毕竟学长以前成绩很好,我想说提高考试难度也不要紧~~」
放学时段的鞋柜前,打从一开始就充满脚步声。学生们的喧嚣此起彼落,那道脚步声却静静地逼近,在我耳边被无限放大。它笔直地迎向我。
听完那段自我介绍,我也只能如她所愿,借了她一点时间。
一到游乐场,瑠璃便说「我们来玩那个吧」,随即投入双人协力的疯狂射杀僵尸游戏。然后,我一边投币一边询问来这里的原因。
「就算是这样,为什么要来游乐场?」
什么「更有建设性的事」啊!量产留级生是无建设性的恶行吧?
◆
「因为我有话想说,但又不想和妳手拉手去喝茶。而且按照惯例,密会要在地下室进行吧?来这里就没人能轻易听到我们说话。」
翻译过来就是「冲杀小啦!」不过千金大小姐就算感到烦躁也不能口出恶言。良好的家教正是由此体现。
我笑道:
瞬间受到打击,但我可没时间在这种地方败北。看到一般市民(?)对魔女炫耀自己的恶行实在难以忍受──但比起这个……
乍听像在征求同意,语气却不容拒绝。
什……!
「(我的巨无霸Gigant浩瀚无垠Galaxy又豪华Gorgeous……!)」
「不然学长回来的时候如果太突兀,岂不是很糟糕吗?还是有个留级的伙伴比较好吧?不过……我好像做白工了。」
瑠璃说得理所当然,我的声音却下意识地颤抖。
萤幕上显示刚开始的游戏画面。面对发动突袭的僵尸群,不知道是不是方才的慌乱所致,我的枪立刻失了准头……唔!我玩游戏时也不受控吗?
「妳是?」
陷入沉思时,我察觉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而且以前的阳南同学身边有一位看似口风不紧的好友。若阳南同学有女友,不可能没传出谣言,我也不会一无所知。
「这个嘛……这么说妳应该会懂吧?我是铃堂瑠璃,头衔是学生会副会长,之前是天文社成员。然后──」
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有义务和妳手拉手一起玩啊。
她将留到最后的果实放入口中,舔弄了一番才咽下。
瑠璃确实是美少女。中性的特质兼具少女的细腻,看似健康又自带神秘气场,存在相反而不可思议的魅力……我也对外貌有自信,面对她却自觉落于人后。可是!
──宁宁坂芽芽的生活方式就是天天当愉快犯,最看重追求快乐一事。
──这次一定要成功!
我握拳下定决心,但厨艺又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精进……
干脆来练习做咖哩吧。这样就是连续三天吃咖哩,反正我是不死之身,没差。人又不会因为吃腻而死。
眼前的少女身高大概在平均值。她明明抬头看着我说话,那抹微笑却透出几分轻蔑。我警戒地回应:
我小声地夸耀G罩杯。
「而且不只是妳,我对这个地方也充满感情。」
瑠璃沉稳地举枪,瞇起双眼。
我、我输了……
「根本是跟踪狂……」
「两年前真的让我伤透脑筋呢。学长也真是的,居然一声不响地消失了,简直像被外星人绑架一样。面对UFO这种异于常人的力量,就算是我也束手无策。」
现在这个不知道会冒出什么话的年长友人比较有戏弄价值。
瑠璃笑了。见状,我觉得恶心。
「那么,我在他失踪期间如此无私奉献,难道还不能证明我是他以前的女人吗?」
对不起,素昧平生却受飞鸟牵连而留级的人……我代替人畜有害铃堂瑠璃向你们道歉。
「按照这个说法,妳还是有跟踪吧?」
「妳为什么知道啦!根本是跟踪狂嘛!」
那沙哑的声音令人联想到古老的铃铛。面对初次见面的我,她毫不犹豫且熟稔地叫我的名字。
被瑠璃吸引注意力让我的视线移开画面。那个瞬间,我差点被僵尸咬到。瑠璃立刻将它们爆头,就那样击杀所有僵尸。一枪也没漏打。「……妳很熟练呢。」「不,我是第一次玩这个游戏。」
「妳、妳这个……恶魔!」
面前站了一名带着中性特质的黑发美少女。绑着侧马尾,肤色健康的双脚从短裙底下探出。双腿苗条到让人一下就明白她为何走起路来几乎没声音,此刻却稳稳踩着地面。
「那么,不知道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自称「以前的女人」更令我不爽。比起那种关系,现在的朋友女人更重要吧?
(……只要用高级食材,应该会变好吃吧?)
放学后,飞鸟说了句「跟人有约」就先回去了。
「哈!反正『以前的女人』也是谎言吧?我根本没听说阳南同学交过女友。别看我这样,以前可是人脉很广喔。」
握着机台上的手枪型手把,瑠璃满不在乎地开口:
咦?什么东西?她说什么?
噫!她真的是跟踪狂……
「呵,我的可是『究极Ultimate』喔?」
话虽如此,都来游乐场了,不玩个游戏也违反我的原则。没办法。
不晓得她是否察觉我的言下之意,仍一脸平静地回答:
最后只留下空荡的容器。
这么说来,睽违两年的考试变得非常难。真奇怪,我们高中唯一的优点就是校风自由,过去应该不是这样。
恶魔和魔女,谁更胜一筹呢……我一边感到绝望,一边填装子弹。
「所以我要去做自己能力所及的事。在学长失踪期间,我提高了考试难度,让留级的学生变多。」
「别担心,跟踪这种毫无建设性的事,没有认真去做的价值。」
「……啥???」
傍晚的阳光斜射靠窗座位。
金钱就是力量。身为大小姐,我非常清楚。
腹部深处使劲,我紧紧握住手上的枪。
「──不,那是A不是U(Ultimate)㊟吧?」。
(注:「Ultimate」转换成片假名是「A(ア)」开头)
「嗯。因为是U所以比妳大喔。我是指器量UTSUWA。」
……真的耶!
我忍不住颤抖。
可、可是母亲说过「男人都喜欢巨乳」!她说了!我还有胜算!
瑠璃却无情地给出致命一击。
「顺带一提,学长是苗条派的。」
输了……她居然知道喜好,可能真的是飞鸟以前的女人……
我被轻微的冲击直接送走。
「话说回来,现在还拿胸部罩杯来较劲,过时也该有个限度吧?最近可不流行这种喔。妳的伦理观不要紧吗?和这世间的风潮脱节了两年?」
Over Kill。拜托妳不要用这种大道理殴打我。
等一下喔,这种说了一堆胡话又出尔反尔的论调似乎有点像飞鸟──这表示她果然是以前的女人吗……!
对方不断累积击杀率的同时,我再次回神。
──不,仔细想想根本无关紧要!无论是以前的女人还是那家伙的喜好!因为我们是朋友啊……只是普通的朋友嘛!
我硬撑着对画面连环开枪。转眼间用光了子弹。
瑠璃妖艳地瞇起双眼,简直像看穿心声般摸透了我。
「放心吧,妳不用露出那种眼神,我不会对他怎么样。因为我……最讨厌现在的飞鸟同学了。」
语气低沉且阴暗。
「我只是来给妳忠告──面对早已腐坏的人,妳的偏爱毫无意义。」
「妳的意思是……他失忆了?」
「没错。但不是妳想的那样。」
刚回来的时候,我们连朋友都不是,连坚称他是敌人的力气也一并耗尽。关系暧昧而不上不下的那个时期,我没有借口去见他。
「我指的不是外貌,而是内在。」
以前的「阳南同学」并非那种随便又不经思考的人,便服的品味大概没那么奇怪,应该也不会开些不正经的玩笑。
不懂她想说什么,无法串起前后文。但她不可能提起毫不相干的事。我对眼前的少女抱持这类负面信赖。
「学长刚回来的时候不是有住院吗?」
机台跳出成绩画面。在那苍白光辉的照耀下,瑠璃继续淡淡说道。
明明通过不好的想像导出答案,我却不觉得讶异,反而接受了。这是因为他谈起往事时,陈述方式总是特别暧昧。明明是自己的过去。
「妳现在是在……说什么……?」
稍微远离繁华街,来到街灯比肉眼可见的星星更少的漆黑夜路。骑上什么时候坏掉都不奇怪的二手脚踏车,用车体能承受的极限速度前进。
她问道:
「这点我倒是同意。」
然而,电话那头的她似乎不觉得紧张,沉稳的声音毫无预警地传来:
他就这样回到彼此的家门前。咲耶房间的窗户乍看是黑的,宣告主人不在。
瑠璃无声地笑了,大概无法接受自己被用那样的眼光看待吧。但我可不管。
思考了片刻,他抬头仰望山脚。学校就盖在坡道上。
不好的预感令我心跳加速。
3
「──真的是同一个阳南飞鸟学长吗?」
「我们第一次单独说话的地方。你现在能过来这里吗?」
紧张如薄膜般包复住我们,将我们和现场的喧嚣切割开来。我已经看不清周围的景色。
「学长确实不记得我的长相和名字。但说出那句的不只学长,我们都说了。」
因为从异世界那边回来的时候,他保护了我。
不,不要紧。我摇头表示。
「我是这么想的。自称阳南飞鸟学长的那个人,其实是扮成人类的──」
──第一次的……地方。
「……这或许只是『以前的女人』(自称)的妄想。信不信随妳。但如果妳够聪明,应该知道要怎么做吧?」
然而,瑠璃点头后随即摇头否定。
「欸,妳知道哲学僵尸吗?文月应该知道吧?毕竟妳是类文学少女。」
「像这样睽违两年重逢后,面对面时却脱口而出:『谁啊?』」
心跳加速。不愿理解瑠璃的言下之意。
注意到咲耶的讯息,是他刚结束另一项身体劳动兼职,来到这个勉强还算热闹的站前繁华街时。现在时间超过晚上十点。
「我啊,比其他人敏锐一点。所以这只是『第六感』,是可信度存疑的超自然话题。」
那漆黑的眼瞳笔直地注视我。
难道──
毕竟我们是为了共享名为「过去」的秘密才成为朋友。
事已至此,不妨听到最后。
我建构出那个情景──冰冷的白色壁纸。过于干净的酒精气味。多人病房特有的,别人的呼吸声。他于深处的病床挺直上身,自窗外洒落的逆光照得面容朦胧不清。
讯息是几分钟前传送的。大概是看准了下班时间。他回复讯息,却没有被已读。
若真是这样──那会是什么?
……他有很多朋友,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搞砸新学期的自我介绍。
「我理所当然地前去探病。」
『不干涉彼此在那边经历过的事情』。换句话说,被问到不利自己的事可以行使缄默权。是他提出这项条约,但新增『若是拿来开玩笑可以破例』条件的人也是他。
见我喃喃自语,瑠璃点头说道: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妳大概会觉得很离谱吧。」
「啪!」花束无力地落在亚麻地板。
他会仔细观察周围,甚至能发现我文化祭时状态不好。现在都五月了,他却连班上同学的脸都认不得。
银铃般的声音低沉稳重。
我紧紧握着玩具枪,甚至不曾反问:「什么意思?」
那因电波而充满杂讯的甜美声音,不等他回应便挂断了。
……他说的?对理应认识很久的铃堂瑠璃?
「妳又是谁?」
「怪物当中,僵尸这东西还算讨喜。外貌和动作充满腐败的臭味,让人能立刻辨别他们不是人类。」
「没错。只是在假扮人类的生物。若真有这种生物,大概很难辨别吧。假如那东西原本是人类──旁人又不知道他原本的性格。」
最后一关。还来不及逼问瑠璃,大批敌人便蜂拥而上。和之前完全不能比的尸体群冲过来。不过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天真到会怕画面中的怪物。
「说什么?我在谈那个人的事啊。」
瑠璃放下枪。双眸平静。
因为停下手边动作,我的角色阵亡了。这好歹是双人游戏,剩下的人再厉害也无法独自走向终点。于是画面无情地浮现GAME OVER这两个英文字。
如此光景只是我的想像──因为我没有去探病。
回拨的来电铃声终于响起。他几乎立刻按下接听键,认真地问:「怎么了?」咲耶特地留下那种讯息,可能发生大事了。
瑠璃用颤抖的声音,像在开导我一样娓娓道来:
面对所有「不对劲」,我一直替它贴上「异世界后遗症」这种浅显易懂的标签,还试图说服自己。但如果事实并非如此呢?
「──那东西其实是『 』。」
我回忆起从前的他。
「大概没这么单纯吧。」
「……什么意思?」
「妳其实也觉得那人现在很奇怪吧?以前的学长──是那样的人吗?」
于是认真地听她说话。
可是魔法超自然才是我唯一相信的事。
我想起之前缔结的友好条约。
他个性认真又细心,以前好像每天都自己带便当。冰箱不可能空荡荡的,甚至还饿倒在地。
「……是啊。他受伤了。」
若真是这样,他为什么不说??
「以前的女人(打从一开始)就很离谱了。」
她的心情,我似懂非懂。
无法一眼看出是非人生物的存在东西实在恶劣──我自嘲道。
「这是……当然的。两年不见,我当时也没认出来。因为那家伙的外貌改变太多。」
「我有话要说。可以的话,我想立刻和你谈谈。」
可是对方没接,他也不想留语音信箱。
于是打电话过去。咲耶说了『立刻』。如此心急的语气让他隐约感到不安。
伴随剧烈的心跳,我的语速也跟着加快。试图忽视那无法抹除的糟糕预感。
也就是没办法开玩笑的事。
◇◆
「……都怪他失忆。不,不对……」
「妳认为回来的那个人──」
──在我的想像中,瑠璃手上的花束掉落。
在我的想像中,瑠璃打开病房的门,手上还拿着花。可是我同时也稍微抵抗,让她拿着不像来探病的紫色花朵。
那是一种思想实验。如果拥有和人类如出一辙的外貌和行为模式,唯独没有「心」会怎么样?她说的是这个假设吧?
依照那家伙的性格,若只是「丧失记忆」这种程度的事,他就算毫无顾忌地拿来开玩笑也不奇怪。
所以妳快点说吧。
没错。既然他连我都隐瞒,就表示还有比失忆更难以启齿的事。
这种事情无须隐瞒,尤其是在异世界失忆。
换句话说,他和我一样身怀秘密。而那个秘密足以匹敌不死之身。
「……我知道啊。公民伦理可是我擅长的科目。还有『类』是多余的。」
眼底浮现我熟悉的色彩──认命,应该说厌恶。
内容却是毋庸置疑的鄙视。
是那里。
他像要抛开脚踏车般跑了起来。接下来的路,不靠装备独自行动会更有效率。
夜晚的学校本该警备森严。因为两年前有两名学生在这里失踪。不过唯独今天,监视用器材大概无法发挥功效。监视器周边还有红色的魔力残渣。
──那就是咲耶在这里的证据。
翻过外墙前往校舍。就算警备形同虚设,他也不想光明正大地走正门。发现二楼有扇敞开的窗,他便踢着墙壁向上爬,轻易入侵。
漆黑的走廊上没有任何脚步声。他省略搜索校园的步骤,直线走向天台那扇封闭的门。那里是唯一目的地。
门上被施加坚固的锁。过去拥有天台使用权的天文社已经废社,现在没人持有天台的钥匙。
然而,看到隐约残留的红色光点,他轻松地开门。
在咲耶面前──在拥有「掌管锁之魔眼」的魔女面前,上锁毫无意义。
开门的瞬间,强风迎面而来。天台上只有充满灰尘的空气。今夜万里无云,天空一片澄澈。头顶上那轮明月也反射出璀璨光芒。
咲耶依然穿着制服,伫立于天台一角。看到那张忧郁的侧脸,他停下脚步。
「……咲耶。」
不知为何,他有些犹豫地呼唤那个名字。
「来得可真快。」
靠在栏杆上的咲耶转过头。那抹微笑如人造物般完美。然而,散发红光的眼瞳与同样鲜红的唇,和这个场合与制服实在太不相配。他感到一丝不对劲。
而咲耶手上的口红盒大概就是朱唇的源头吧。
他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迟疑了。不同于平时的淡妆,咲耶涂着鲜血般的口红,还挂着染上嫣红的笑容。见状,他脑中下意识闪过异 世 界那时候的情景。
这让他觉得比起名字,称呼眼前的人「魔女」更恰当。
「妳……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他出声询问,一如决战时从前。
呼。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随即举起双手。乍看像投降,但他一定只是做做样子──咲耶这么想。
咲耶不断思考。
「抱歉没告诉妳。可是我有立刻想起自己的名字和家人,还有老家的地址,其他事大概也会慢慢想起来吧。所以判断这件事瞒着妳也没关系。」
「喂,等等……『以前的女人』又是什么?」
「那我们继续确认吧。」
咲耶得意地点头。
「──你和我不同,不怎么说谎,却会隐瞒事情呢。」
呵呵。咲耶以指尖把玩口红,同时嗤笑一声。
「怎么可能啊?你不是不说谎吗?」
「是吗?那么……是谁把你和圣剑接在一起?」
那过于干净的音色让咲耶心想──这一定是他真实的想法。
于是他承认了。
现在这些事无所谓,你想转移话题也没用。咲耶用视线传达。
「我懂,你不记得那个女生了吧?」
她吞下烦躁,睥睨着眼前人。
「如果不记得,在异世界那边重逢时,我哪叫得出妳的名字?」
「我记得你说自己一开始就获得异世界语的翻译功能吧?我是从头开始学习语言,因为那个世界上不存在翻译语言的魔法术式。」
──失忆的其中一种可能就是脑部受损。
他不擅长说谎,这是天性使然。就算成功撒谎,一旦对方拿出正确答案,自己就会忍不住附和。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晚风吹来,黑夜里的月光落在肮脏的天台灰地水泥上,拖出细长的影子。两人份的影子各自占据天台的角落与正中间,彼此的距离遥不可及且无法抹灭。
愤怒油然而生,咲耶的眼前染上一片火红。
──我倒是想逼问喔??
「……是啊,没有错,重点不是『有没有过去记忆』,而是──」
不禁握紧双拳。
──先从第一点说起。
并非魔法,而是外科手术。
前一刻还贴在「魔女」脸上的笑容剥落。仿佛揭下面具,此时留在脸上的是完全的面无表情──文月咲耶真实的样貌。唯有唇瓣依然鲜红。
「你说过那只义肢右手不能拆下来吧?拆不下来岂不是等同『诅咒装备』?」
「你叫我……不用担心……?」
「关于异世界的语言。」
他沉默不语,或许察觉到咲耶想说什么了。
「这个嘛……如果我够聪明,大概会把瑠璃那女孩说的『你很奇怪』归类成你以前的女人的疯言疯语吧。但我是愚笨的女人,不得不亲自确认深植内心的疑虑。」
反而更显恶劣。咲耶不禁咂嘴。
──最后是第四点。
「──让语言直接流入脑中……之类的。」
「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咲耶拳头中心的口红盒被挤得发出声响。
「放心吧,我无意逼问你这点。」
「异色瞳的妳有资格说我吗?」
「再说,有关妳的事,我一直记得很清楚。」
说起来,他之前不是还开玩笑说什么「异世界透视」吗?可是自己当时没当真。
「你真的长高了不少呢,以前明明和我差不多。这是为什么?」
讲真的,「以前的女人」是什么鬼?
「我不想让你把这件事打哈哈带过了。」
他叹了口气,同时撩起浏海。即便在黑夜里也能清楚辨认那双蓝色眼睛。
──然后是第三点。
「不知道,或许在那边用力地撞到头吧。」
若采信瑠璃的话,他被召唤到异世界前已经停止成长了。这个年纪的男生不可能突然抽高十公分以上。
「若不是魔法带来的功效就是人类的技术吧。什么样的技术呢?比如──」
咲耶平静地说:
将问题的答案推到他面前。
没错,所以咲耶没有察觉。正因为没有忘记咲耶,后者不曾怀疑他的记忆可能暧昧而混浊。
一般情况下,丧失记忆肯定有某种原因。意外、生病、强烈的心灵创伤或是脑部受损……每个理由都没什么说服力。
原来是试探啊。他这才理解,却摆出不明所以的表情装蒜。
他保持沉默,不去肯定。
「本以为你失忆了,居然还记得这个地方啊。看来不是全忘了呢。」
不是还有最重要的地方吗?
自己居然能挤出这么冷淡的声音?内心毫无波澜。
「那又如何?」
话虽如此,他也理解眼下的气氛不适合说这个,明白现在追究这点毫无意义。
我真笨。为什么没发现?改造怎么可能仅限于眼睛?怎么可能仅限于手脚?
两人曾约定「不能拿来开玩笑的过去就不去追究」,然而──
因此……没错,比如──
就算只在异世界生活两年,咲耶好歹也是魔女。不管会不会用,她都清楚异世界的所有魔法。
只知道人类居住在机械之都。从圣剑机械式的造型可以看出他们的技术种类比起奇幻风,应该更贴近未来科技。咲耶只掌握了这些情报。
「这毫无疑问是我自己的眼睛,因为使用圣剑才变成蓝色。只是被染色了。」
咲耶──魔女在几步之遥外的阴影底下默默笑了,转而提起另一件事:
咲耶不放弃追问,重现两人当时在地下室对答案的情景。仿佛是好久以前的事,实际上才过去八天。
咲耶继续追问:
「哎呀?你明明连亲密学妹的名字都不记得。」
「我这只是魔眼,颜色不同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我喝了很多牛奶。」
──完全没印象耶。
──接着是第二点。
「这词不适用于『圣剑』吧。拿不下来不算『诅咒』,只是因为圣剑完全接在我的肉 体右手上。」
听到自己避而不谈的问题被拉回正轨,他皱起眉头。
他暗自咂嘴──有人去告密。是芽芽吗?不,不对。
飞鸟──不,曾是阳南飞鸟的某个东西开口了:
「妳就是想确认这种事才把我叫来这种地方吗?不惜非法入侵?」
他已经很久没出声了。
最简单的答案是人体改造。
「这个借口还真敷衍。」
「如果你没说谎,表示『瞳孔变色』和『视力变好』没有直接关系。那么……你的视力为什么会变好呢?」
「这不是谎言,只是开玩笑。」
「你──被动过脑袋了吧!」
「你为什么失去记忆?」
他浅浅一笑,语气轻松。简直像在说这种事无关紧要。
「你只是刚刚好记得我吧?」
「……只是?理所当然吗……?」
不自然抽高的身材、变好的视力、被接上的圣剑手臂。由此导出的答案很单纯。
「别讲的像洗衣服会染色。」
「你的视力也好很多呢。以前明明戴着相当厚重的镜片……没想到连瞳孔颜色都变了,真讨厌啊,简直像换了颗眼珠。」
不过……
咲耶进一步逼问:
他模糊论点,指出咲耶「未经许可夜访校园」一事存在的风险与不道德之处。
身为在魔王阵营生活的魔女,咲耶不太了解异世界的人类。
「那又如何?」
──最糟糕的肯定。
喀叽。指甲在紧紧握住口红的拳头中断裂。无视深深刺入掌心的指甲碎片,咲耶仍紧紧捏着痛楚。
黑色眼瞳的少女从过去传来低语:
「妳也发现了吧?」
是啊,我终于察觉了。
事到如今。
「──那东西其实是「怪物」。」
事到如今……
事到如今才注意到!
但为时已晚。
──世上存在「异世界召唤」这种概念东西。
某天,少年少女突然被召唤到另一个世界。濒临灭绝的人们如此祈求──
「请你拯救异世界世界吧,勇者大人。」
然而,这个愿望实在不合理。
来自其他世界的平凡人类没理由拯救这个既没有朋友,也没有家人存在的异世界。
就算赋予他特别的力量,一个从未经历战争、生活在安稳现代的少年根本没有能力拯救即将毁灭的世界。
即便如此,如果还是只能使用这个好不容易成功召唤的人类呢?
尽管如此,如果还是只能将他当作王牌,塑造成一名勇者呢?
怎么做比较合理?
她理解了一切。
早在很久以前,我就做好觉悟了。
──眼前的他那东西是阳南飞鸟的「残骸」。
然后再命令他「拯救世界」就能正确地制造出「勇者」。
合乎逻辑又有效率──只凭以上理由而得出结论。
咲耶的推测终于抵达这个真相。
答案显而易见。人类他们这么说。
◆
──只要改造他的身体,改写他的脑袋,抹除人性,将他打造成拯救世界的士兵就好。
就算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