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晚,我下定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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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寒冷的二月回到现代。
并非毫发无伤地归来,我们毕竟背叛了自身阵营,势必会遭遇追杀。我也不会使用回复魔法。
掌握通往现代的转移术式后,我本以为终于能回家了,结果术式的座标没设定好,害我们从半空中摔下来。掉落地点是学校天台的坚硬水泥地,而飞鸟当了垫背保护我。我有用魔法协助缓冲,飞鸟也调整过姿势准备承受冲击,却还是产生撕裂伤、擦伤、挫伤等,总之全身上下都是轻伤。他就那样被送去医院。
然后,因为不擅长说谎,那家伙住院时不小心说出异世界的事。实在太不像话了。逃出病房后,他用公共电话找我哭诉,说周遭人都在怀疑他,甚至引发骚动。为了收拾事态,我不得不用魔法改写大家的记忆。
真的是荒谬至极。
当时,我们的关系还很紧张,连飞鸟口中「帮大忙了」、「抱歉」、「谢谢妳」等谢辞在我听来都很冰冷。我也回了些刺耳的话。
事情就这么顺利落幕。但不知为何,他居然想直接逃出医院。
「你快点回医院啦。肋骨什么的不是断了吗,脆弱勇者?」
「妳以为是谁在回来的时候保护妳啊?连句『非常感谢您』都不会说吗?」
「哎呀哎呀哎呀,不小心失言还找我哭鼻子的又是哪位呢?」
「是是是,非常谢谢您。感激到我眼泪快喷出来了。」
「你这个虚伪的家伙,给我把脸凑近镜子好好照照。」
「啰唆,妳这个满脑子犯罪念头的女人。」
一来一往地进行没营养的互相谩骂。真是段如条件反射般只会口出恶言的空虚关系。
穿着病人服、眼下带着深刻黑眼圈的他停下脚步,叹了一口气。
「……好不容易逃出来,我想回家一趟。」
「你的家人……」
「都不在了。所以我这两年等于空置家里。」
是啊,我知道的。他从以前就一个人住。现在再次体认到这个事实。好不容易回到现代,身边却没有会说「欢迎回来」的人……幸好我一直板着脸孔。
「没差吧?反正我很闲。」
──只记得如何扮演反派。
对我生气吧。对我笑吧。看着我。
我在冰冷的夜里反复思考。情感交错摩擦,寻找着无解之问的答案,眼前一片晕眩。
治愈他、修好他、导正他吗?明明连自身的存在都变得扭曲。
对现实多幻灭就有多期待虚构故事。
飞鸟愣愣地望着虚空喃喃自语:
因为现代的我是过着窒息生活的模范生。
好不容易回来,不只没人说「欢迎回来」,还要面对这个连「可以回去的家」都不存在的现实……
飞鸟讽刺地轻笑一声。
「……为什么要救我这种人?」
「……然后呢?妳为什么跟过来?」
「……呵、啊哈哈哈哈!」
「是吗?你可真善良啊,勇者大人。」
「飞鸟。」
但与你重逢时,看到你眼神的当下,我毁灭世界的理由就变了。撞见那深沉黑暗……腐坏的蓝。撞见那个澈底改变的初恋对象重要之人。
所以,怎样都好。你想做什么都行。
「我其实很喜欢奇幻故事喔。在陌生地点以不同身份重生,随心所欲地过活。我有点憧憬那样的日子。」
漆黑的夜空里布满繁星,透出令人生厌的美丽。纤细的弯月嘲笑般地透过他的后背俯瞰我。
我有一个坏习惯。
「妳可别小看浣熊灾害。那些家伙顶着一张可爱的脸,做事从不手下留情。」
「事到如今?」
「要是我家被浣熊搞得一塌糊涂怎么办?」
「嗯,我刚刚也这么想。所以──我才觉得不需要那种异世界世界。」
「……你怎么了?」
那份憎恨直到现在仍盘据在我心中。
──很好笑吧?他这么说。
「不然你看奇幻小说吧。嗯~~比如穿越题材?」
另一方面,飞鸟只穿着病人服,看起来比我更冷,却能面不改色地前进。看到这一幕,我的心脏一阵抽痛。
──啊,我还是该毁了那种世界!
他受伤的主因就是回来的时候保护了我。实在太蠢了。我可是不死之身,坠落的时候只要拿我当垫背就能全身而退。
确实来到陌生的地方,还以不同身份重生了。
因为那个世界夺走了我重要的事物。那个「重要的事物」就是现代的安稳生活,还有一帆风顺的人生。毁灭世界是为了我自己。
而你给了我「离开舞台」的选项。我们本该逃离刺眼的聚光灯……此刻才深深体认到,我们终究无法逃离过去。
「而且人类一点也不奇幻吧?」
「倒是没能随心所欲地过活。」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看你笑。不是那种大笑,而是像以前那样。希望你终有一天能展露正确的笑容,而我想在你身边见证那样的未来。
「哈!需要哪门子理由?」
──若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他真的会拿我当垫背吗?
「说笑的,怎么可能是认真的啊?我有某种更接近私怨的理由。」
穿出袖口的右臂裹着绷带,可怜至极。我不知道底下究竟有什么东西。那个绷带是异世界那边特制的,无法用魔法探测里面内容物。不过这同时也是不打自招,仿佛在昭告天下那是非隐藏不可的东西。
「……异世界真不是个好地方。」
以前,我想毁灭世界的理由很单纯。
「……什么?」
眼前是一片空地。空旷的土地上竖着写了「售」字的卖地看板。飞鸟望着那片空白。
「哈哈,我再也不看科幻小说了。」
那片夜黑得几乎要吞噬一切,远胜某个遥远世界的深渊。可是再黑暗的夜晚──都不及你的可怕。
望着像在寻求认同般,带着死鱼眼而笑的你,我用力咬住舌头,藏起一切情绪,说着「是啊」并回以完美的笑容。我咽下口中鲜血,全神贯注地忍住想哭的冲动。
一股源自肺腑、沉重且难受的错觉袭来。晕眩和反胃盘据,这副身体却连怎么呕吐都忘了。我只能一个劲地隐忍,阻止双手去疯狂挠抓自己的脸。
「这里……是我家。」
为此,若能得到待在你身边的借口,若能因此实现愿望,就算要我成为魔女或小丑,我都演给你看。
后悔。心中充满后悔。
「喂,咲耶。」
──如果过去的心上人坏掉了,我该怎么做?
「唉~~遇到这种事也只能笑了。干脆直接来颗陨石砸下来,岂不是完美!」
在这个没有电车或公车的时段,在这个残留半吊子乡下气氛的城镇,走在杳无人烟的道路上,他突然停下脚步。停在这两年田地减少,开始进行二次开发的地区。
「……妳就因为这样想毁灭世界?真的疯了吧。」
「我想看乐观的故事,才不想体验什么『错误』和『后悔』。帮助心上人打倒讨厌的家伙、用强大的力量实现所有愿望、努力绝对会得到回报──结局欢乐到让人觉得剧情都是为主角量身订做。不是很棒吗?『异世界』就该是这样。」
──好吗,飞鸟?
──早该将一切毁灭殆尽!
我在高级连身裙外面套了件看似凶狠的刺绣夹克。以二月气温来看,这身奇怪组合其实有点冷。我当时还没想起现代的生活方式。
所以──
──以前,你是说话温柔的人,而不是像这样,说起话来宛如生锈的刀片。
飞去异世界以前,我就习惯在日常生活中扮演他人赋予我的职责角色。这是一种会让自己过度适应所处环境的模范生体质,也是不会尝试逃跑的笼中鸟天性。
──他大概忘记所谓的寒冷了。
突然松懈下来。
「嗯。那样就好。」
──以前,你是眼底发散绚丽光彩的人,而不是像这样,带着死鱼般的腐坏眼神──阳南飞鸟从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我家怎么、好像、不见了……」
「哈哈……居然有这么扯的事,人生真厉害耶!竟然能再往下掉?」
在另一个世界进行最终决战时,要是没输给勇者你就好了。不该牵住那只手。如果我当时有好好战胜勇者你!
他没有说「别跟着我」。
「我讨厌那个称呼。」
「是喔。」
飞鸟露出苦涩的表情。
──以前,你是会露出温和笑容的人,而不是像这样,笑得仿佛土石崩坏。
深夜,我们沉默地踏上冷清的街道。这里是偏僻的山脚下,甚至有野兽出没,晚上也很少碰到其他人。说是这么说,镇上姑且设置了足够的街灯,让我能清楚看见前方那张侧脸。冰冷而无表情,不带丝毫情绪。
我们终于发现现代这里是无光的后台,是比黑夜更暗沉的地狱深渊。
「正因为是现在啊。我们两个应该是全世界最容易对异世界故事产生共鸣的人吧?」
「……是啊。那些家伙根本生活在类似反乌托邦小说的城镇。」
吐出的气息染成白色。
再说,想拯救的一方才真的疯了吧。无论是拯救世界还是拯救我。
「呼!呵呵……惨了,笑到骨头发颤……好痛,完蛋,不行了……痛死人啦,去死!」
他用撕裂般的声音大笑。我感觉寒意窜上背脊,不是因为冬天,而是心里这么想:『他坏掉了。』
我哑口无言。
我从以前就熟悉虚构故事。遑论电影、小说和游戏。
「如果是这样……呃,你就回家吧。虽然不是很懂。」
所以在那个异世界,即便被赋予不喜欢的角色,被强硬拉上舞台,魔女我还是遵从角色特性,专心致志地去思考如何破坏舞台世界……心中不存在「逃跑」这个选项。
「那种故事谁看得下去啊?快羡慕死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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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害你眼神染上混浊的世界,毁灭也罢。
「贵安,飞鸟。真是个美好的夜晚呢。」
我要去给你添乱。
凌晨三点,我效仿故事中的魔女,坚持从窗户入侵,并在你心中留下「我是魔女敌人」的印象。
只有敌人我能撼动勇者你冰冷的心。
就算说出口的话不动听,我也知道你只有在跟我说话的时候,表情会乖乖出现变化。
「在这美好的夜晚……」
我要让你败北,让你不甘心,让你生气,让你变得像人类个人。于是打定主意扮丑,发出一听就是反派的大笑,让你傻眼到笑出来。
我要延长异世界的后续,改写你的回忆,再也不让你在现代这里露出那种笑容。
「我是来找碴的!」
──来吧,展开这段通往终点的恋情,见证我最后的爱意。
就算是没能毁灭世界的魔女我也能演一出因你而生的喜剧。
这是我将倾尽一切让你获得幸福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