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于停了,傍晚的阳光从云层之间透出来。
无数涟漪的余韵静静消失之后,广场变化为水之庭院。翻涌的云和天空映在水面,使界线变得模糊,天地融合在一起。
史嘉蕾伫立在紧闭的门前。她在结束漫长的战斗之后,总算脱离极度紧张的状态,感觉仍旧徘徊在梦与现实之间。
她缓缓回头,朦胧地看到有人从远处接近。
是圣。
他的身影和史嘉蕾在旅途开始时的梦中景象重叠。原来如此——她理解到当时她感觉到的「命中注定的人」就是圣。想到这里,她紧绷的神经突然松懈,站着就失去了意识。
圣发现她倒下,立刻踏着四溅的水花朝她跑来,在她快要倒在水之庭院前抱住她。
史嘉蕾感受到他温暖的胸膛,总算感到安心。
「我总算……总算做到了……这一来,我随时都可以消失。」她满足地低语。
然而圣的回答却令她感到意外。
「史嘉蕾,事情不是这样的。」
「咦?」史嘉蕾惊讶地抬起头看他。
广场边缘有许多人在注视他们。这些人爬上阶梯,抵达无尽之境的前院,静静远眺着事情的发展。其中也有卖东西的女孩、骆驼商队的老人们、以及柯奈里乌与伏尔提曼的身影。
老婆婆从紧闭的门走向史嘉蕾与圣。
「人类到现在仍旧称这里为死者之国、无尽之境,不过这是天大的错误。这里是生与死交错的地方。两者并不是对立的。不只是生与死,时间也是如此。在这里,过去与未来也总是彼此融合。你们会在一起,也是因为这个理由。话说回来——」
老婆婆停下脚步,轮流注视史嘉蕾与圣。
「你们两人当中,只有一个还没死。」
「……还没死?」史嘉蕾复述这几个字。
「这个人能待在这里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苏醒的时间已经接近,无法继续待在这里,必须回到原本的场所。」
听到老婆婆的话,圣的表情变得僵硬。他似乎领悟到很重要的事情。
「ER本部联络医疗急救车各单位。请医疗急救车出动。有一名男子失去意识。」
史嘉蕾彷佛心脏被攫住般难以呼吸,但仍旧大声呼喊。
圣腰间的伤口开始出现枯叶被风卷起般的奇妙旋风。史嘉蕾曾多次看过,在这个现象发生之后,那些人便不复存在。
「我不要离开你!」
圣听到了,露出满意的笑容,点头分享喜悦。
史嘉蕾大吃一惊,以难以置信的心情注视他。
圣张开双臂,以自己的身体当作盾牌阻止他。一切都发生在一瞬之间。圣只凭着想要保护孩子的意念行动。
圣和背着书包的小孩子擦肩而过。看到小小的笑脸,圣也以笑脸回应。
她的心意触动圣的心。他露出笑容,默默地点了好几次头。
「拜托,让他代替我!」史嘉蕾怀着希望恳求。
「让圣代替我复活吧!」
「紧急!紧急!ER本部联络医疗急救车各单位。本案有可能是持刀伤人事件,行动时请留意嫌犯有可能在附近。」
史嘉蕾和他在一起旅行这么长的时间,从相逢以来就一直受到他的帮助与默默守护,却还没有告诉他任何事。那天晚上圣紧紧拥抱她,但她却没有把自己的心意化为言语。她还没有传达任何心意,就必须道别了。她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圣消失。
心跳逐渐变强,绽放更强烈的光芒。
他看到男人把刀刃朝向前方,往这里过来。
圣迅速回头。他刚刚目送的孩子们还在附近。
史嘉蕾听到这句话,感觉世界好像被击碎了。
两人当中,只有史嘉蕾的身体飘浮到空中。光线是引导她回到原本世界的路径。
原来不是被车撞到——圣在脑中切换资讯。现场情报大概有八成是错误的,常会发生通报内容和现场状况截然不同的情况。譬如当年地下铁沙林事件,一开始通报的内容是爆炸,但当时发生的并不是爆炸事件。如果这次是刺伤的话,带来的装备是否足够——圣在脑中进行确认。
然而圣只是再度摇头。
圣虽然逐渐随旋风消失,仍旧以温柔的眼神目送着她。
这时她胸口的心跳与光芒再度脉动。
「我已经死了,所以还没死的人是指你。」
圣猛然警戒,直觉地将这名男子与无线电中提到的事件连结在一起。同行的医生和急救员还没有注意到男子的存在。
「……嗯。这个人就是他。他一开始就说自己没有死,是因为某种错误才会到这里。所以——」
圣缓缓地挪开放在腰间的左手,显露出一道很深的伤痕。
圣在山顶附近按着侧腹部蹲在地面,也是为了这个理由。
「……不可能是我。怎么可能会是我?」她颤抖着摇头,心中充满强烈的否定情感。
「再说一次!」圣继续鼓励她。
「……我要活下去。」
「我也要留下来。我要和你在一起!」
史嘉蕾把脸移开,再度凝视圣的脸,眼中噙着泪水却努力露出微笑。
圣也再次对史嘉蕾微笑。他的眉毛尾端稍稍下垂,或许内心也感到不舍吧。光是看到这样的表情,史嘉蕾就感到高兴。
史嘉蕾在上升中看到他这副模样,无法按捺悲伤的心情,眼泪像珠子般一颗颗掉下来。
「我不要!」
「上帝啊……」史嘉蕾无力地垂下头,然后以乞求的态度望向老婆婆。
史嘉蕾情绪激动地抱住圣。
史嘉蕾回想起过去,带着确信注视着老婆婆。
「不行。」老婆婆的回复仍旧一样。
史嘉蕾也尽可能以笑容回应圣。
圣打断她的话:「不对,不是我。」
「活下去!你必须好好地说出你要活下去。」圣带着坚定的决心注视她。
圣以坚定的眼神注视公主。
这段话彷佛是在对圣发誓。她不断流泪,老实地、直率地、像小孩子一样对圣传达心意。
「刀刃造成的伤口深达内脏,造成血肿。虽然经过止血,可是又开始出血了。」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在他腰间形成旋风的洞,已经大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根据情报,这名男子是被轿车撞到。
「什么?」
两人的脸庞逐渐靠近,双唇贴合在一起。
在圣的记忆中,清晰地浮现自己的身影。
这是真正的离别了。
「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圣像是在对自己解释般低声说。
然而圣只是平静而意志坚定地摇头。
在那场战斗中,圣虽然用箭刺中罗森坎咨,但对方的剑也深深刺入圣的腰部。洒在脚边的血就是这么来的。
他把医疗包挂在肩上,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与同侪的医生及急救员一起赶赴现场。无线电传来情报。
「——我并不打算要死。我什么都没想,几乎是反射性地出面阻挡。所以我不知道自己死了。我一直以为自己还没死。」
无线电进一步警告:『在你们目前活动的场所,似乎还没有逮捕到嫌犯。』
「是你,史嘉蕾。」圣平静地以坚定的口吻这么说。
「我要活下去……」
史嘉蕾奋力抗拒往上飘离的力量,用双手把圣的脸颊拉向自己。
傍晚的云朵之间透出一道光,照亮圣和史嘉蕾。
好几个涟漪无声地在水之庭院扩散。
圣也紧紧搂住她。
史嘉蕾绝望到几乎被击垮。她无法想像失去圣。
她说不出话来。
这时他忽然察觉异状,往前方望去。
这里是他任职的东京都心急救中心。室内挤满不停闪烁的医疗仪器,医生与护理人员不眠不休地工作。在集中病房,躺在床上被管子和感应器包围的患者徘徊在生死之间。病房的出租电视扬声器播放着流行歌曲。
这是最后的离别之吻。
「我想起来,我的确已经死了。」圣注视着她,明确地说。
史嘉蕾彷佛准备要重生般,卯足全身力量大喊。
史嘉蕾觉得,他的眼中除了深沉的达观之外,似乎也带有对自己行动的无言自豪。
史嘉蕾不禁伸出双手触摸圣的脸颊,感觉到他具有男子气概的脸颊肌肤触感。圣以坚定的目光注视她,对她微笑。她看到圣的笑容,心中涌起近乎哀伤的灼热情感。
「怎么会……不对,不是我!圣,你才应该活下去!」
「不要!」她仍旧顽强拒绝。
史嘉蕾继续往天空上升。
圣就像枯叶般,随着旋风消失。
当她说出「应该死掉」这几个字时,心跳明显减弱,光线也逐渐变得黯淡。她扪心自问,自己会比圣更有活下去的价值吗?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圣的生命即将消失的命运与现实。
圣的身体就像枯叶般缓缓消失。
圣看到了,摇着她的身体鼓励并催促她。
「再说一次,你要活下去!」
无线电传来新的情报。
「……不对。」他抓着史嘉蕾的肩膀,让她面向自己。「史嘉蕾,你要活下去。」
史嘉蕾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她呼吸急促地说:「我要活下去,不过我也会努力,让你在未来诞生的时候,能够减少一些纷争!只要未来改变,你一定就不会被杀了吧?我会尽一切努力来达成目的!所以你要活得更久!你要建立家庭,抚养小孩长大,变成和蔼可亲的爷爷!」
他唤起的记忆太过沉重,带给史嘉蕾极大的冲击。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伴随着洒落的泪珠,她升上天空。
他看到一名男子从前方走近自己,右手握着沾血的刀。
这时史嘉蕾的胸口突然「噗通」地剧烈跳动。这股脉动强大到几乎晃动全身。
圣面带微笑,平静地抬头目送史嘉蕾上升。这是只有接受永别的人才具有的静谧。
圣用力摇她的肩膀,告诉她:「你必须明确说出你要活下去!」
同样的事也发生在圣身上。
史嘉蕾的手离开圣的脸颊。
胸腔中的心脏随着脉动发光。噗通!噗通!她的手掌感受到心脏跳动的有力节奏,彷佛在证明她还活着。她感到困惑与混乱,不禁用手遮住胸口。她转身背对圣,用手掌遮住脸并低下头。她不想让圣看到自己的心跳。
「啊?」她惊讶地用双手按住胸口确认。
「不行。」老婆婆严厉地说。
「我不该『活下去(to be)』……执着于复仇的我才『应该死掉(not to be)』……」
圣发觉到她的变化。
这名患者正是圣本人。
在那之后,圣回到自己的职场。
圣强烈的意志触动她的心底。她总算发觉到一直藏在内心深处的心情。她颤抖着嘴唇,勉强挤出声音轻轻说出来。
「不要。这样的话我就得离开你了!」她的眼中泛起泪光。
在史嘉蕾心中束缚她的东西终于崩坏。她总算说出自己一直压抑的真正心情。
「你要活下去!说出来!活下去,要活下去!」
「……啊!」史嘉蕾理解之后,顿时觉得血色瞬间退去。
然而圣并没有动摇。「这无所谓。你要活下去!」
最后圣的身体终于消失得无影无踪。
史嘉蕾的身影不久之后也变成空中的一点。
广场上的群众都目睹了这起事件。
骆驼商队的人、柯奈里乌和伏尔提曼也凝视着空中的那一点。
卖东西的女孩也像在场证人般,目送史嘉蕾远离。
史嘉蕾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天空的尽头。
「人类是什么?」
老婆婆仰望天空,低声说出以前也曾问过的问题。
「死亡是什么?生命是什么?还有——爱情是什么?」
这时传来沉重的门打开的声音。
门依旧被门栓与锁链牢牢锁住,但映在水面的倒影不知何时已经没有门栓与锁链了。
只有倒影中的门缓缓打开。
广场上的群众静静地注视前方的景象。
天堂之门的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