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嘉蕾立下誓言,要用尽自己的余生,替父亲复仇。
从那个瞬间起,她的世界完全改变。在海边天真无邪跳舞的女孩已经不复存在。幸福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
史嘉蕾凭她纤细的手臂投入剑术修练。劈裂空气的挥剑声回荡在地底军营。这里是父亲被抓到的场所。她锐利的眼神中,蕴藏着几乎无法按捺的复仇渴望。
她挑选宣誓效忠阿姆雷特国王、值得信赖的人担任指导者。指导者的剑术在禁卫军当中也属个中翘楚,即使对方是公主、或只有十三岁,也毫不留情。
宫女们以掺杂恐惧与怜悯的眼神,守护着变得判若两人的公主。
「唔……」
公主因为技术不够成熟,手中的剑偶尔会掉落到地上。她的手上有无数伤痕,脸上浮现不甘与屈辱的表情。
她咬紧牙关,再度握好剑。
克劳迪斯成为名实相符的国王。
他在紧急召开的议会中获得承认,由艾森诺城的大主教举行加冕典礼。依照丹麦的惯例,他的双肩之间与手臂上被涂上圣油。
参加典礼的不只是丹麦贵族,隶属于丹麦的挪威、冰岛、法罗群岛、什列斯威公国、霍尔斯坦公国的诸侯与官员也都齐聚一堂,众人皆穿着华丽的服装,跪在新国王的面前。
「克劳迪斯国王万岁!」
史嘉蕾没有参加典礼,独自一人穿着黑色丧服,静静地坐在城堡的走廊。
新国王从玉座起身,下达命令。
「派兵到邻国,平息叛乱。」
隔着走廊的窗户,可以看到重装备的军队出发。
在庆祝宴会上,克劳迪斯与葛楚面带笑容,向来宾宣布他们的婚事。
一切都在变化。年幼的史嘉蕾无从阻挡,只有身上的丧服是她聊胜于无的抗议方式。
阿姆雷特死后,还没有经过两个月。
公主默默地持续修习武术,到了十五岁。
她已经完全没有过去不成熟的样子。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决心与精湛的技术。这是她用强烈的憎恨换来的剑之力量。
这个夸张的举动让宾客都倒抽一口气。乐师的演奏停止了。
宾客伴随着鲁特琴与维奥尔琴的乐声跳舞。
宫女偷偷在公主耳边低声说:「克劳迪斯国王为了镇压反对派,把无关的穷人抓来拷问。」
女孩茫然地站起来,目送渐行渐远的双亲背影,完全束手无策。可怜而无辜的双亲接下来大概会面临残酷的对待。他们或许再也无法重逢。女孩无能为力,只能呆站在这里。
「啊?」
她很在意这些怒吼,便从走廊的窗户俯视中庭。
史嘉蕾的心情变得很沉重。眼前的男女怎么看都不像反叛者。这是作为恐怖政治手段的杀鸡儆猴,或是为了彰显自己正当性而找代罪羔羊?
史嘉蕾听到宫女们仓皇奔来的声音。
到了十九岁,史嘉蕾前往德国威登堡留学。
然而——
从次年起,欧洲各地便频频发生冷害与霜害。农作物生长期大幅缩短,收成量明显减少。大麦、裸麦都歉收,葡萄酒的生产则惨不忍睹。谷物不足导致食品价格狂飙,增长社会不安,部分地区甚至发生暴动与叛乱。
她的脸色顿时发白。
她以令人目不暇给的速度出拳,击打模拟为士兵的人形沙包。她的攻击比以前更有力量。擅长格斗技的指导者提出建议时,她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聆听,然后在汗水干掉之前立刻加以尝试。
「可恶……」
「……」
克劳迪斯举起酒杯,露出嘲讽的笑容。
「……公主?公主……?」
克劳迪斯已经完全清醒,丝毫看不出酒醉的样子。
史嘉蕾因为懊恼而流泪不止,因为愤怒与屈辱而颤抖。
「……哼!」
「唔……?」
克劳迪斯发觉到这一点,故作从容地用鼻子发出冷笑,但他突然粗暴地抓住史嘉蕾的辫子,硬是把她拉到自己面前。
但史嘉蕾毫不屈服,以强烈的目光瞪着国王。
宴会接近尾声,人们逐渐离去。在一张张空椅子中央,独自被留下的克劳迪斯似乎就这么坐着睡着了。寂静的大厅内隐约可以听到细微的鼾声。
这时一个影子出现在倒地的她前方。她抬起头,看到克劳迪斯面带冷酷的笑容俯视她。在他后方的,是先前端酒杯给她的黑帽侍者。
到了十七岁,史嘉蕾的身高差不多已经和年长的宫女一样了。
宫女们的声音感觉相当遥远。
史嘉蕾心中产生疑问。被士兵如此粗暴对待的两人究竟做了什么?她听过传闻,由于当上新国王的克劳迪斯正在准备发动战争,导致国内经济萧条,街上处处都是穷人。但这个传闻与他们两人有关吗?
公主把酒杯杯缘贴在嘴边,默默注视他的动作,耐心等待变化发生。
「绝对……不原谅。」
一旁的葛楚嘲笑她:可怜的孩子,王位不适合你。
「公主?……公主?」
居于这些人中心的,就是满面笑容的克劳迪斯国王。
这时有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跟在被带走的两人后方,拼命追来。她单手拿着娃娃,用娇小的双脚奔跑。
她的身体突然出现异状,视野变得模糊,脚步也摇摇晃晃的。她强烈地想要呕吐,忍不住跪了下来。她的手脚发麻,额头上冒出冷汗。
「公主,你别在威登堡留学了,让大家欣赏你的美貌如何?」
场内一片寂静,只听见蜡烛火焰的爆裂声。宾客都以不安与恐惧的表情,观望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也因此,史嘉蕾的留学可说是特例中的特例。威登堡大学深受宗教改革运动影响,除了宗教教育,也教授范围广泛的学术领域。她接受隶属于大学的神学、天文学、人文学、法学、哲学等研究人员的个人课程。由于女性无法进入大学校园,因此她刻意选择居住与一般学生相同的简朴宿舍,并且在宿舍上课。
这段时期正处于所谓的「小冰河时期」,亦即从十四世纪延续的全球寒化现象。
有一天,史嘉蕾听到城堡中庭传来粗暴的声音,不禁停下脚步。
〔谷物收成危机导致人民处于饥荒边缘。即便如此,克劳迪斯国王仍置之不理,甚至还……〕
宴会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般重新开始。
当时的女性不可能去上大学。大学主要是神职人员的培育机构,因此不把女性当作招生对象。一般来说,王位继承人与王族通常不会去上学,而是由家庭教师指导,延揽大学教师到城堡进行个人授课。
「绝不原谅……」
公主眨眼回应信号。宫女迅速展开行动,假装在酒杯中倒入新酒,然后偷偷把准备好的白色粉末洒进去。
史嘉蕾公主出现了。
这是明显的嘲讽与施压,但史嘉蕾没有回答,只是直视着克劳迪斯。她的眼睛透露出强烈的意志,对完全不打算处理王国危机的国王表达强烈抗议。
史嘉蕾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抽出藏在礼服皱褶中的短刀。闪亮的银色刀刃映出她的决心。她发誓要替父亲报仇之后,这几年来忍受辛苦持续锻炼,现在她终于要达到目的了。不,这不只是为了她,也是为了国家,为了忍受饥饿的百姓。她告诉自己,为了守护他们的生活,执行这场谋杀是正当的。
史嘉蕾在寒冷的宿舍里静静地写文章时,一封信从门缝之间插进来。她放下笔,起身去拿信。这是艾森诺城的随从寄来的报告。
「啊!」
史嘉蕾脑中浮现克劳迪斯冷酷的脸孔,心中涌起激烈的愤怒。无法原谅——绝对无法原谅。泪水不停地沿着脸颊滑落。在无从发泄的愤怒中,她将颤抖的拳头狠狠捶在柱子上。
史嘉蕾感到胸口很痛。她在女孩身上看到过去的自己。失去父亲的自己,也和被留下的那个女孩一样。想到这里,她就不禁潸然泪下。
克劳迪斯与亲信们把酒谈笑,显得相当开心。他高亢的笑声响彻大厅。
她无法继续安坐在室内,抓起斗篷冲出房间。
史嘉蕾从柱子后方窥探情况。戴着黑帽子的侍者将酒杯递给她。她虽然接受了,但毫无心情饮用。不久之后,一名宫女悄悄走过来,对她打了一个信号,意味着准备就绪,现在就是机会。
那对男女之所以一再回头,是因为担心女儿。两人是那名女孩的双亲。然而士兵无情地押走了两人。
小小的手掌只抓到空气,没办法碰触到父母亲。小女孩被石板绊到,跌在地上。
「你以为只有自己不会被下毒吗?简直就跟婴儿一样天真!」
人民的生活面临危机,必须及早采取对策才行。
「走快点!」「不要慢吞吞的!」
当她拿着短剑踏出一步,空气就变得紧绷。与她对战的训练对手有一瞬间被她的气势震慑。她抓住这个机会,一口气缩短距离。金属碰撞的尖锐声音响起。在一旁观看的宫女们都紧张地倒抽一口气。史嘉蕾的攻击没有犹豫。她随心所欲地顺手、反手操作短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制伏对手。指导者们不禁发出感叹声。没有人比她更具有才能与热情。所有人都承认公主的剑术之高。
在这之后,史嘉蕾就失去意识。
然而会场突然开始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入口。
克劳迪斯用鼻子吐气,推开公主离去。公主一步都没有退后,凛然伫立在原地。
她全身上下都感受到不曾经验过的疼痛,但还是咬紧牙关瞪着克劳迪斯。
闪耀的礼服上点缀着石竹、雏菊、百合、铃兰、玫瑰等无数白花,宛若从梦中出现般美丽。浅桃色的头发绑成优雅的辫子,耳朵上闪烁着王室代代相传的红宝石耳环。跟随她的四名宫女对国王行屈膝礼,但史嘉蕾却没有同样地敬礼,而是以毅然的步伐走到现任国王面前。
两名衣着肮脏的男女被五、六名士兵押解,沿途还被粗暴地用枪柄戳。两人脸上都带着疲劳与绝望的表情,脚步不稳。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一再回头担心后方。他们每次回头,士兵就会怒吼「看前面」,并且更用力地用枪柄推他们。
艾森诺城的大厅宛若另一个世界——大理石地板、黄金装饰、挂在墙上的奢华壁毯——烛火摇曳的长桌上,摆满了堆成小山的肉料理和水果。众多葡萄酒桶散发着浓醇香气。在乐师快活的演奏中,可以听见参加聚会的王侯贵族笑声。
快活的克劳迪斯没有多加确认,就抓起宫女端来的酒杯,看似一口气喝光了。
一切都依照计画进行。
她的视野变得模糊,彷佛坠入深井般,逐渐失去意识。
史嘉蕾想到这个时刻终于来临,紧张地全身颤抖。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举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不久之后,克劳迪斯打了一个大哈欠,揉揉眼睛,似乎很想睡。看得出来,他的身体正逐渐变得放松。
丹麦也无法躲过这场寒化,农业受到严重打击。不仅如此,周边海域与湖泊沼泽甚至有部分冻结,对于海运也造成很大的影响。
克劳迪斯像是在嘲讽这句话般笑着转身背对她,走出大厅。
她身上沾满自己的呕吐物,用逐渐看不清的眼睛注视自己先前喝酒的杯子。那里面有毒。可是为什么……
克劳迪斯眯起眼睛,以威吓的态度瞪着公主的脸。
某个静谧的冬日,窗外飘着小雪。
再加上一六○○年,秘鲁的瓦伊纳普蒂纳火山爆发,释放大量二氧化硫到大气中,造成阳光被遮蔽,全世界气温都显著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