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照射在沙漠上。两名旅行者默默行走于其间。
周围虽然矗立着高耸的岩山,但仔细看却像是巨大的珊瑚。有些像分岔的鹿角,有些像花朵,也有餐桌状等各式各样的形状。
史嘉蕾背负着沉重的行李,抬头仰望这些珊瑚。
这里该不会是海里?空气中的确好像带有咸咸的气味。这么说,上方的天空之海会不会是从海底看到的海面?
她不经意地回头,看到圣落后一段距离跟在后方。
他看起来明显很难受,额头冒着大颗汗珠,上衣从背后到胸前都因为汗水而湿透。沙漠的风在脚边盘旋,细沙黏在湿湿的肌肤上。他或许连吞咽口水都很痛苦,不停地喘着气。
史嘉蕾听着背后的喘息声,不禁感到不耐烦。在她眼中,这个男人只是个在安稳环境中长大的软脚虾。父王的亲信都具备严格锻炼的强韧体格。他们从小练剑、骑马、在荒野中行军,这一点旅程对他们来说一定不算什么。然而这个男人却不一样。他才走了半天,似乎就已经达到极限。史嘉蕾每次听到他拖着脚走路的声音,就必须努力压抑自己不发出「啧」的声音。这家伙太窝囊了。带这样的男人同行,会不会是失策?他的医疗知识的确有可能派上用场,但是除此以外,此人有什么价值?他连好好走路都不会。
远处的地平线扬起不祥的沙尘。
史嘉蕾暂时停下脚步,皱起眉头。沙尘不断朝这边过来,转眼间就变得有如小丘那么大。不久之后,猛烈的沙尘暴像海啸般扑向两人。视野瞬间被蒙蔽,只有风声和沙子碰撞的声音钻入耳朵。锐利的沙岩刮伤旅行者的脚。
圣忍不住跪下来,眯着眼睛拼命想要看前方,但却在沙尘暴中迷失自己的方向。
史嘉蕾停下脚步回头,耐心等候他再度开始行走。
圣虽然很痛苦地喘着气,但过了片刻还是设法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开始走路。
史嘉蕾看到之后,自己也再度开始往前走。
穿过沙尘暴之后,前方是绵延不绝的沙丘,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每踏出一步,脚就会深深陷入沙中。越是想要前进,沙子就越是往后方流动。把腿抽出来时,腿部肌肉渐渐变得不听话。丘顶虽然就在眼前,但感觉不论走多久都无法接近。等到终于到达丘顶,下一座沙丘又出现在眼前。他们心中被绝望盘据,永无终止的苦难一直延续下去。
这时跟在后面的圣脚下的沙开始崩陷。是流沙。他拼命挣扎,却造成反效果,不断被沙子吞没。
「唉!」史嘉蕾发出焦躁的叫声往回走,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勉强将他拉出来。
太阳开始西斜时,他们来到矗立在荒野的废弃教堂。看似早期拜占廷样式的石墙,已经崩塌到残破不堪的地步。
不过低头俯视脚边,就发现地板上的马赛克地图仍保留下来。地图在漫长的岁月中劣化,有一半以上剥落,但仔细看剩余部分,可以在山峦的图画中,辨识出上面绘有类似光圈的花纹。
史嘉蕾想起柯奈里乌所说的话。
「交出来。」
「很抱歉,没办法救你……」
「住手……住手!」他边喊边冲向骑兵与老人之间。「不要抢老人家的东西!」
被称为土匪的这些男人是游牧民族匈奴的骑兵。
圣起身,以不敢置信的表情望着巨龙消失后的天空。
「土匪在攻击别的土匪……?」圣错愕地喃喃自语。
「呜!」
圣忍不住冲出去。
「要过来了!」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匈奴骑兵先前抢夺的粮食、金银和地毯全被夺走,所有人都无情地被开枪射死。
骑兵队的掠夺行为相当不人道,或许看起来像是欺凌弱者的恶徒或犯罪者的行为,但掠夺对于骑马民族来说,是获得必要物资的生存战略,可以说是正当的求生术。强者战胜而得到物品,只不过是历史上任何时代都在重演的理所当然的行为。
落雷经过躲在沙地凹陷处的两人身旁,即使落在他们身上也不奇怪,但他们还是一动也不动地继续忍耐。
这时离去的匈奴骑兵步伐突然变得凌乱。
他们看到天空再度出现闪电,便将夺得的行李全部丢下,一窝蜂地骑马逃跑。
「啊啊啊……」「快逃!」
「啊啊……」「是土匪!」「快逃!」
史嘉蕾听了这句话,无法压抑内心涌起的焦躁,转身大步走回原处,用力抓起圣的胸口,在他耳边怒吼。
尖叫声回荡在沙漠中。
从反方向突然出现完全不同的另一支骑兵队。砰!刺耳的爆裂声回荡在沙漠上。
「你应该庆幸自己没有落到同样的下场。」
「啊……」圣惊恐到说不出话来。
「住手!」圣仍旧用力挥手,试图阻止。
「那是什么……?」
鄂图曼帝国骑兵队发出战吼庆祝胜利,然后转弯朝这里前进。
他们纷纷呼喊,并仓皇而逃。
「都被夺走了……」「为什么死后还要受到这么残酷的对待……」
史嘉蕾绕了教堂周围一圈,突然停下脚步。
史嘉蕾没有得到答案。
然而圣仍旧跪在那里,弓着背没有反应。史嘉蕾无言地离开。过了片刻,圣朝着士兵的空壳低声喃喃地说。
一群老人拉着骆驼连忙逃跑。
远处传来奔驰在沙上的马蹄声。
骑兵的身体宛若随风飘舞的枯叶般,盘旋之后消失殆尽。
史嘉蕾看到沙丘远方出现人影。
「你不要紧吗?」
傍晚的荒野逐渐染成蓝色。
他张开双臂试图阻止,但骑兵不理会他,继续劫掠。
「呜!」
「住手!」「不要拿走我的东西!」
咆哮声让所有空气和沙子都剧烈震动。
空中出现一条身上插满箭和渔枪的巨龙,张开大嘴,露出恐怖的利牙。
圣缩起身体躺在地上,睡得很沉。他的嘴唇因为脱水干燥而龟裂渗血。
史嘉蕾对呆站在原地的圣怒吼「不要发呆」,并拉着他的手腕开始奔跑,但他们马上就被鄂图曼士兵追上。
新出现的骑兵队是带着面具的鄂图曼帝国西帕希(士兵)。他们总共有六骑,马上装备马鞍与马镫,骑兵在马上举着火枪。
「接受现实吧!乖乖牌,看看自己的眼前!」
相对地,史嘉蕾则冷漠地站起来,看也不看圣一眼就往前走。沙漠上散落着骆驼商队的行李。她直接走向自己的行李所在的地方。
史嘉蕾边仰望边后退。晴朗的天空迅速变暗,地面被阴影覆盖。她躺在沙地凹陷处寻求遮蔽,并向圣提出忠告。
「啊!」
圣听到天上传来怪异声响,偷偷抬起头,不禁目瞪口呆。
「在美丽山峦顶端,有一道通往无尽之境的阶梯……」
史嘉蕾收集掉在地上的干燥骆驼粪,以熟练的动作生火。营火散发着草和泥土的自然气息,和沙漠冰冷的空气混合在一起。架在火焰上方的小水壶隐约冒着蒸气。
从沙丘另一边,由七匹马组成的骑队扬起沙尘接近。男人们穿着毛皮,戴着黑色面罩。
圣的医疗包轻易被夺走。史嘉蕾也被另一名士兵追上。
这时骆驼突然惊慌地发出「呣~」的叫声,朝着原路逃回去。那群老人也慌慌张张地跑向反方向。
一名骑兵逼近他,用棍子敲打他的脸。
随着沉重的声音,圣倒在沙上。当他起身时,被经过的一名骑兵殴打头部。即便如此,他仍不屈不挠地起身,张开双臂继续呼喊。即使被殴打背部、被踢肚子,他还是独自一人抵抗。
圣朝着骑兵队大喊,但他们当然不可能回来。他懊恼地捶打自己的膝盖。
「可恶!」
这是他第二次看到这样的现象。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呆呆望着。留在原地的只有武器和护具。面具「喀」的一声掉下来。
马上的士兵不断拿棍棒殴打无力抵抗的老人。
「住手……住手。」
「烦死了,放开!」
最后有一名骑兵特地从坐着的马上抡起拳头,瞄准圣的脸颊把他打飞出去。
「还有那个。」
她背在肩上的包包连同斗篷一起被夺走。
他跪下来问。这是先前被雷击中的士兵,已经没有呼吸和心跳。他正准备立即进行心肺复苏术的时候——
史嘉蕾在营火摇曳的光线中,默默缝着被夺走时破掉的斗篷。
圣在冷静闭上眼睛的史嘉蕾身旁哑口无言,目光追随着落雷的去向。
其他鄂图曼士兵都陷入恐惧当中。
圣跑向倒在地上的鄂图曼士兵。
「啊?」
「啊!」「糟糕!」「快逃!」
转眼间,形成漩涡的天空之海就放射出激烈的闪电,描绘出奇特的形状。
满布皱纹的脸、以及被烈日晒得黝黑的肌肤隐藏在白布底下。他们弯着腰背负着巨大的行李,手臂和脚上裹着绷带,拄着拐杖痛苦而费力地走着。
史嘉蕾与圣走在一望无际的沙丘上,不知已经走了多久。
史嘉蕾冷淡地说完,从散落的行李中捡起自己的包包和斗篷,并且把圣的医疗包丢给他。他仍旧盯着士兵消失的地方。
在高举火枪的鄂图曼士兵上方,天空之海不知何时开始风雨交加。在雷声大作当中,出现一个巨大的黑色影子。
「枪声?」圣惊讶地远眺。
拄着拐杖的娇小女人被夺走袋子,倒在地上。马蹄正好踏过离她很近的地面。
圣也凝神注视。
匈奴士兵一窝蜂地逃散。枪声再度响起,最尾端的骑兵与行李一同落马。鄂图曼帝国的士兵往下伸出手,一一捡起掉落的行李。最尾端的骑兵起身奔跑追逐,却被随后而来的另一名骑兵由背后开枪射死。
「……嗯?」
史嘉蕾叹一口气坐下来。她问自己,这个男人有办法活下来吗?这样下去,他有可能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就耗尽力气。这种碍手碍脚的家伙显然只会造成困扰。明天的路途一定会更加艰辛。要带他一起去吗?还是……
圣彷佛看到被赶出故乡的难民,惊愕到说不出话来。
「化为虚无了。」
「好过分!」「救命!」「我不想死!」
匈奴骑兵只用下肢灵巧地操控没有马鞍及马镫的马,毫不留情地攻击手无寸铁的老人。他们夺走老人身上的行李,抢走仅有的食物和水。
商队的人们恐惧地发抖,四处奔逃。
从骆驼后方探出脸的老人纷纷低语。
空中仍旧处于带电状态。
史嘉蕾无言地仰望天空。
哦哦哦哦哦哦。
一群老人和骆驼列队前进。那似乎是称为caravan的商人队伍,不过他们的外观怎么看都不寻常。
闪电击中鄂图曼士兵举起的火枪。被击中的是夺走史嘉蕾包包的士兵。他全身浮现闪电形状的红色利希滕贝格图腾(电纹),身体往后弯曲并痉挛,最后「咚」地倒在沙地上,像圆木般再也没有动弹。
「啊?」圣吓得后退。
她在口中小声地复述一次。前往这座山顶,就能够前往无尽之境吗?
「趴下!」
「等等……等等!」
强烈阳光曝晒的沙漠上,印着点点足迹。
巨龙在天上缓缓移动,晃动着翅膀与长尾巴,朝着波浪彼端离去,最终消失踪影。就如一阵暴雨结束,阳光与宁静重返大地。
老人们为了阻挡抢夺,悲痛地大喊。
「嗯?」
圣擦拭嘴上的血站起来,为自己的无力感到难过,望着他们的背影离去。
骑兵带着劫来的大量行李,发出胜利的呐喊离去。
只有身穿铠甲的年迈长老凝视着圣。
圣没有吃碗里的麦粥,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营火。在漫长的沉默之后,他终于低声开口。
「我在职场也常常被说,身为护理师,如果没办法习惯人死的场面,就没办法工作。要是每次都感到悲伤,就会没完没了。可是如果习惯死亡,使心灵变得麻痹,一定会失去别的东西。」
史嘉蕾停下手边的工作,瞥了圣一眼。
圣想起来了。
那里是他任职的东京都心急救中心。室内挤满不停闪烁的医疗仪器,医生与护理人员不眠不休地工作。在集中病房,躺在床上被管子和感应器包围的患者徘徊在生死之间。病房的出租电视扬声器播放着流行歌曲。
告诉我什么是爱
那是众所皆知的奇迹
充盈这份心灵
告诉我爱的一切
我活着的意义
在心灵消逝之前
歌声也传到医院外的涩谷街道上。宫益坂和平常没有两样的日常景象。照射在行道树上的夏季耀眼光线——
圣望着营火,喃喃地说:「人类为什么活着?人生为了什么存在?有一天我们会得到答案吗?」
「那些问题应该趁活着的时候去想。现在想也来不及了。」史嘉蕾再度开始缝斗篷,以冷淡的口吻回答。
「我说过了,我还没死。」圣发出苦笑。
两人再度变得沉默。沙漠的风静静吹拂,晃动着营火的火焰。
史嘉蕾边缝边思考:心中只有复仇的自己,今后有可能得到思考人生意义的从容时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