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嘉蕾眺望沙漠。
除了被热气扭曲而摇曳的地平线以外,什么都看不见。她已经看了好几个小时同样的景象。她连自己在哪里、朝着哪里前进都开始不清楚了。圣也背负行李默默走路,连汗水都没有擦。
远处传来动物踢着沙子的脚步声。两人发觉声音接近便回头。史嘉蕾悄悄地将手放在斗篷底下的剑上。
骑骆驼过来的是先前那队商队的年迈长老。他穿着铠甲,挺直背脊,长长的白发绑在背后,看起来很有威严。他的右眼有一道很大的伤痕,大概是被人砍的。
「前方的路途相当险峻。你们要不要和我们的队伍一起行动?」
听到年迈长老突如其来的提议,圣惊讶地问:「为什么?」
「我想要对你试图拯救我们的灵魂表达感谢。」
年迈长老如此回答,白须底下的嘴唇没有丝毫笑意。
圣脸上自然而然露出笑容。相对地,史嘉蕾仍旧面无表情。
年迈长老拉着缰绳让骆驼回转。圣也跟随着他。不过他忽然想到而回头,看见史嘉蕾并没有跟上来。
「你为什么不来?」
「如果他们也是土匪怎么办?」她并没有隐藏警戒心。
「一定不是啦。」
「你怎么能够保证?」
史嘉蕾仍坚持不肯前进。
年迈长老带他们到孤立于沙漠中的游牧民族帐棚聚落。这个聚落守护着沙漠的珍贵水井。
骆驼挤在一起喝舀起来的水。圣也跟它们一起把头埋进水里猛喝。
最后史嘉蕾还是跟来了。她手扠着腰,叹了一口气,觉得事情不该变成这样。
这里位于贸易路线与旅途的中继地点,扮演着提供旅人与商人休息、安全与资讯的住宿功能。多亏井水的灌溉,一棵与沙漠格格不入的高大阔叶树在干燥的地面形成凉爽的树荫。
被土匪袭击的骆驼商队老人们安全抵达此处,正在休息。他们聚在一起,坐在树荫中吃石榴,似乎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长年负责护卫这支骆驼商队,身上同时有旧伤和较新的伤口。这些伤痕都是他的荣耀。
宰相波洛涅斯正在用拳头殴打跪在地上的柯奈里乌的脸。这是在惩罚他未能顺利捕获公主。
圣轻轻拧干浸泡在热水里的毛巾。他展开毛巾,热腾腾的水蒸气便冒出来。浅褐色肌肤的老人依旧显得犹豫。
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从大厅后方缓缓走上前。他肩上挂着两条皮带,将簧轮式短枪收在枪套里。
圣一边按摩一边倾听,并回应她:「不需要太担心。只要循序渐进地活动,情况就会好转。」
站在波洛涅斯身旁的儿子雷尔提,也以左手拿的短枪握把尾端殴打柯奈里乌。刺耳的笑声让周围的空气也变得冰冷。
圣这样鼓励她时,女舞者也在旁边观看。
「这么脏的老头,你就别管了!」
「……伤到了蛇却没有杀死它。杀死父亲,女儿也会来寻仇……在我的妻子葛楚来到此地之前,万一我已经化为虚无……唉,我心中遍布着蝎子……」
娇小的老妇人高兴地说,并举起手臂给他看。圣松了一口气,擦掉汗水说「幸好有效」。
「热毛巾会让你感觉很舒畅喔!」
圣在树荫下打开医疗包,从里面拿出软膏和绷带。老人家围绕着他,以怀疑与警戒的眼神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接着圣招呼拄着拐杖、身材娇小的老妇人。他请对方拆下手臂上层层缠绕的绷带,让他进行检查。
墙壁靠山脚的这一面,写满了要求开放的涂鸦,深刻反映着众人的抵抗、团结意志、痛苦与希望。「Freedom(追求自由)」、「End the Occupation(终结占领)」、「We will overcome the wall(我们会越过墙壁)」、「Hope(抱持希望)」、「Tear down all walls(摧毁所有墙壁)」、「(带给所有人和平)」……
老人们为了躲避圣而走出树荫,围绕着年迈的长老七嘴八舌地开始抗议。
「太好了。」
「那就是勋章了。」
「真是太不成熟了。」
「省省吧。」史嘉蕾无奈地打断他。
「呼啊啊啊啊~」他发出舒畅的喊声。
漆黑石材打造的墙面上,挂着艾希诺亚的徽章,夸示威严与权力。设置鹰架与起重装置的上层部分仍在施工中,显然是在模仿企图达到天空的古代巴别塔。
「嗯,说得没错!」
这是护理师为患者进行清洁照护时使用的「热布擦拭」,可以让无法洗澡或只能躺在床上的人感觉好像泡过澡。虽然状况不一样,不过圣可以想像到,沙漠里的老人家们应该一直都没办法洗澡。
圣一边擦拭,一边感叹地检视每一道伤痕。
拿着枪的老人们看到这样的结果都很惊讶,瞪大眼睛看着圣。
「这些代表我守护商队、抵挡盗匪的次数。」
圣让板着脸的老人一一露出满意的笑容。
圣笑容可掬地劝他。老人似乎放弃抵抗,叹了一口气脱掉上衣。赤裸的背上有许多隆起的伤痕。
墙壁周围由重装备的战斗团严防戒备。他们以锐利的视线与枪口的光芒,吓阻外来的侵入者。
长老摇头叹息。他是在为老年人不宽容、猜疑、气度狭小的态度而叹气。
可以看出这位老人渐渐感到放松。
圣用水桶里的水,仔细地替绑起头发的老妇人进行手浴。手浴是在无法泡澡时,将整只手直到手腕都泡在热水里清洗、按摩的照护。
「好舒服。感觉很放松。」
克劳迪斯看都没看一眼波洛涅斯等人在他眼前进行的惩罚。他在玉座上拄着手肘,望着虚空喃喃自语。
周围的老人们怒声指责。其中也有人用枪尖指着圣。
「不要涂莫名其妙的东西!」「搞不好是毒药!」
然而圣仍旧不死心地笑脸迎人。
他也替年迈的鲁特琴演奏者进行手浴。
拿着枪的老人们感到惊讶,睁大眼睛看着圣。
看到这样的景象,原本板着脸的老人们纷纷开始来到圣的面前。
「只要留意身体的活动,就不会那么容易变得迟钝。」
史嘉蕾又舀了水,泼在脸上。只有水滴洒落的声音,稍稍搅乱这片静寂。
原本和乐融融聊天的老人们突然安静下来。每个人脸上都没有笑容,皱起眉头看着圣。他们的眼神流露出怀疑、愤怒与拒绝。
替她担心的其他女人拿着枪包围圣,纷纷用尖叫般的声音呼喊。
波洛涅斯外表看上去是个智者,也是忠于克劳迪斯国王的宰相,不过他内心的权力欲却若隐若现。他在得知陷害前任国王阿姆雷特的计画之后,率先倒戈投靠克劳迪斯阵营。为了保身,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他人。
圣展开毛巾,开始仔细擦拭老人的背部。一开始很紧张的老人接触到温暖的热毛巾蒸气,发出舒畅的呻吟声。
伏尔提曼停下脚步,斜眼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柯奈里乌。
罗森坎咨与吉尔斯坦在房间角落斜眼旁观。看到任务失败的下场,两人都浑身颤抖。
年长的女性轻轻抚摸琴弦,缓缓地开始演奏鲁特琴。曲名是〈The Frog Galliard〉(青蛙嘉拉德舞曲)。
「应该没办法去那里吧。」旅馆主人再度以讽刺的口吻说。
「呼啊啊啊啊~」个性古板的老木工接触到热毛巾,发出陶醉的声音。这个男人就是先前叫圣离开的那个人,但现在他却赤裸着肌肤,让圣替他擦背。
这是克劳迪斯的城堡。
柯奈里乌默默忍受殴打。他的脸上有好几处严重伤口,滴落着鲜血。
老翁听了之后似乎感到放心,露出亲切的笑容。
「要怎么对付克劳迪斯的大型战斗团……?」
他们会采取冷淡而谨慎的反应是很正常的。这些老人先前才被土匪攻击,处在恐惧与疲惫的状态中。虽然大部分行李后来都能够取回,但他们仍旧充满警戒与不信任,对陌生人的态度变得冰冷。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大家好,我是护理师。如果有人在健康方面有什么不安或烦恼,请尽管跟我说。」
「听说来自各个时代和地区的人都聚集在一起,守护通往那里的山路。不过实际上,没有人知道是否真的能够去那里。这一点倒是跟人世没有两样。」
老翁踌躇片刻,不过还是被圣的眼神说服,缓缓拉起衣摆。圣跪下来仔细观察伤口,从装备中拿出一个宝特瓶,用里面的透明液体沾湿脱脂棉,替他擦拭伤口。
头发抚平在头皮上、浅褐色肌肤的老人以困惑的表情回头。
圣请背负裁缝工具的老翁让他检查膝盖。他的左膝在被土匪攻击时受伤,伤口触目惊心。
柯奈里乌把脸转开。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伤痕累累的脸。
「住手!」「别让他碰你!」
束手无策的低语,融化在傍晚的光线中。
「真不可思议,变得轻松很多。」
水在沙漠是相当珍贵的资源。她用水桶只舀了一点点,让水接触肌肤。冰冷的水让她倒抽一口气,不过立刻就感觉很舒服。她仔细把脸擦干净,接着轮到脖子和胸部。她慢慢洗掉长途旅行中附着在身上的血迹和沙尘,显露出耀眼的白皙肌肤。
在其山脚下,连绵不绝的高墙沿着地形弯曲,封锁了登山口。
「你是谁?」一名叼着烟斗、看起来很优雅的老人代表其他老人开口问。
圣不以为意,温柔地对娇小的老妇人微笑。
「那家伙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准许他同行?」「他说不定是土匪。」「不要让他接近我们。」「叫他离开这里。」
她环顾四周,确认没人之后,迅速脱掉衣服。她的指尖在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或是因为紧张。
跟人世没有两样——史嘉蕾喃喃反刍这句话。旅馆主人嘲讽的说话方式,感觉像是冷眼旁观的现实主义者。他明明开旅馆,却似乎对旅人抱持批判态度。不过史嘉蕾心想,或许正因如此,就某方面来看,他的话正好命中核心。她低头看着地图,想像着穿越险峻荒野的路途。
沙漠午后的风吹拂在帐棚之间。
「好多伤口。」
据说通往无尽之境的山峦——
史嘉蕾默默地阖起地图。
圣当然也很明白,因此才想要更温柔地体恤他们,做自己能做的事。然而老人们的反应比他想像的更加严厉。他心中冒着冷汗,但还是堆起笑脸继续说下去。
「呼,感觉不太痛了。」
他从铠甲上方用手指搔着胸口,接着突然高声喊:「伏尔提曼!伏尔提曼在哪里?」
戴宽檐帽的老人先前在其他老人接受治疗时,曾经用枪尖指着圣,但现在他也脱掉宽檐帽以外的所有衣物。
在染成橘色的傍晚海面的天空下方,史嘉蕾避开他人耳目来到井旁,躲进遮蔽用的屏风后方。
他们都知道,这座山顶有超越人类智慧的某样东西,但他们并不是真的知道那是什么。
「不会……」
圣来到这里,以开朗的声音对老人们说话。
「说得没错。」史嘉蕾斜眼看他们,辛辣地低语。
克劳迪斯宣称要防止恐怖分子破坏无尽之境,沿着登山口的界线建造分隔墙,作为防御措施。裸露的梁柱与交叉支撑结构,以及用石头、砖块、灰泥填补其间的墙面,象征着占领与隔绝,与想前往无尽之境的所有人产生种种冲突。
「别的不说,到那里必须穿越好几个险峻的荒野,土匪也很多,再加上最近听说有个大型战斗团,赶走了守护山路的那群人,禁止大家通行。」
他们指责长老,说他主动邀请身份不明的男人加入队伍。
「我很担心动作会变得越来越迟钝。」她道出长年累积的技术随着年龄流失的不安。
「通往无尽之境的阶梯?」
八合目(注:注2:八合目是将一座山的高度分成十等分之后,十分之八的高度。依此类推,五合目则是一半的高度。)附近有一座豪华城堡。
他听了圣的话,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只会弄脏毛巾而已。」
「伤口会感到刺痛吗?」
「别过来!」浅褐色肌肤上有许多伤痕的老人凶狠地说。
「别这么说嘛!不管是身体疼痛或不舒服,都可以……」
「我只要稍微活动,身体马上就会开始痛……」女人絮絮叨叨地说出迈入老年的不安。
圣不为所动,用温和的声音对背负裁缝工具的老翁说话,告诉他这不是毒药,只是生理食盐水。不需要消毒,光是这样就能抑制感染。
圣询问老人,老人便摇头。
殴打声回荡在城堡大厅挑高的天花板上。
老妇人一开始似乎有些犹豫,不过还是缓缓拆下右手臂上的绷带。圣跪下来仔细观察。手臂上有轮廓明显的红色疹子,其中一部分已经结痂,变得粗糙干燥。老妇人说会痒,因此圣猜测是干癣。这并不是罕见的疾病,他在医院也常常碰到。大概是为了避免摩擦或去抓痒,才预先用绷带包起来。他打开紫色盖子,用手为老妇人涂抹洛可德软膏。
穿着白色长袍的旅馆主人摇晃着小玻璃杯中的茶,仔细端详史嘉蕾。
在远处观察的史嘉蕾也讶异地看着他。
「啊啊啊啊啊!」
水滴沿着肌肤滑落时,史嘉蕾深深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可以帮我吗?」「我也要。」「我也要。」
老人们纷纷向他述说自己的辛苦、疼痛、烦恼。圣替他们一一进行手浴,用心倾听他们的话,感同身受地鼓励他们。他的温柔和耐心,逐渐融化忍受孤独与苦难的人们的心灵。
不知不觉当中,他已经位于这群老人的中心。
下午较晚的时刻,史嘉蕾一边望着骆驼吃草一边走过来,转向帐棚看到里面的景象,不禁停下脚步。
「……?」
这些老人的态度和他们刚到此地时完全不一样。大家都开心地哈哈笑。警戒、不信任、不宽容、猜疑、狭小的气度不知消失到何方,取而代之的是率真而豁达的笑容。
圣在老人围成的圈子中央,用笨拙的手指弹着鲁特琴。首先由弹鲁特琴的老人示范一次,接着由圣来弹。他虽然学过一点吉他,但却只能勉强跟上,不过他拼命努力的模样逗得老人们哈哈大笑。圣陷入苦战的表情既滑稽又可爱,让他们无法不笑出来。有的老人甚至笑到按着肚子,或是笑到掉眼泪。
史嘉蕾看到如此巨大的变化,难掩内心的惊讶,事后不禁问圣:「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法?」
「我没有用什么手法。我只是仔细倾听大家至今为止的努力。」圣怀着对老人们的敬意回答。
史嘉蕾重新转向圣,盯着他看。
「我稍微——」
「嗯?」
「对你刮目相看了。」
夕阳鲜艳的光芒,将中性色调的沙漠染成缤纷的色彩。
身材丰腴的女舞者穿着自然素材的传统服饰,配合着咏唱开始跳舞。
沙上荡漾着风蚀的纹路
令我想念起家乡的大海
Ke one holu e ka makani
He hali‘a aloha o ku‘u home
将贝壳贴紧脸颊
神明。
「……?」
史嘉蕾在羊毛的厚毛毯中微微动了一下。她的长睫毛颤动,稍稍张开眼睛。
沙漠的风景似乎增添了生动的色彩。
我们将歌唱不息
长老以充满理解与同理心的眼神,体谅她无法解除警戒而不吃东西。长老过去曾是某个国家的君主。他并没有问史嘉蕾的身份,但却能够察觉到些什么,因此格外体贴。
「你这么年轻就坠落到这里,应该也有很大的遗憾吧。」
A pau ka honua
年迈的长老望着沙漠远处这么说。傍晚的色彩变得越来越鲜明。
史嘉蕾屏住气息,在毛毯里一动也不动,注视着他的背影。他为什么要仰望夜空?他在想什么?史嘉蕾不知不觉就在想像他的心情。这是她没有体验过的复杂而暧昧的情感。她过去没有碰过这种事。她觉得好像有什么在慢慢改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心底深处开始萌生小小的、但无法忽视的欲望,想要理解这个复杂情感的真面目。她还不知道这个心情会朝向何方。
舞者的舞蹈强韧而柔软。用力踩踏地面的脚和自由活动的手,表现出自然界与神话故事、海浪与风、植物等。她的表情也是舞蹈的一部分。她有时张开眼睛凝视远方,有时闭上眼睛专注于内心情感。眉毛与嘴巴微妙的动作,述说着古代的故事。腰部前后左右细微摇摆,双脚踏着呼应的舞步,使沙子随之扬起。双臂在胸前交叉,然后朝外侧大幅展开。腰部画着大圆转动的动作,彷佛是要在沙上制造漩涡。
纵使狂风摧残
叼着烟的优雅老人就如同字面意思般一跃而出,推开圣开始跳舞。他的地方文化背景虽然应该跟女舞者完全不同,但他的动作仍俐落而优雅,展现出男女默契完美的精彩舞蹈。
女舞者再度配合歌曲跳舞。这是在她的故乡自古流传的神圣舞蹈。
E hīmeni mau nō
「要好好练习喔。」
充盈我们空虚的心
纵使痛彻心扉
「给你。」厨师面带笑容,把薄饼递给圣。
她把双脚张开到肩膀宽度,微微屈膝,放低重心。腰部缓缓地左右摇摆,在沙地上画出小小的「8」字。这个动作让人联想到温和的波浪起伏。她的双手优雅地开始活动。手掌朝上,手指并拢,缓缓地左右摆动。
A piha nā pu‘uwai hāmama
另一方面,圣则和老人们一一紧紧拥抱道别。
渴望抵达重现生机的彼岸
E hulahula mau nō
「谢谢您的照顾。」史嘉蕾很有礼貌地鞠躬。
愿某日回到与你相伴之地
听到优雅老人这么说,圣才恍然大悟。
E ola e i ē
好让我们自在畅游
「我才应该要道谢。」
年迈的长老指着荒野的远方。
Me ka wili lima I ka pā ‘ana mai o ka makani
在街道的岔路,史嘉蕾展开老旧的地图,确认应该要往哪里走。
E hulahula kāua I ka hula hau‘oli
在咏唱之后,歌曲开始。
「我会祈祷你的愿望能够实现。」
A pili pa‘a lima I ka pu‘uwai
这时鲁特琴演奏者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很大的布包。
不过他们说话时的表情,似乎都为圣纯粹的热诚及不怕丢脸的态度感动。他那令人忍不住要遮住眼睛的丑态,看在老人眼里反而觉得可爱。
其他老人也都笑咪咪地吃着薄饼。
「我们一开始也都一样。不过越是被拳打脚踢、抢夺、背叛,就越是想要信任某个人。正因为处在残酷恶劣的世界,更想要有某个可以稍微相信的对象。」
长老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勉励她。
E hīmeni I ke mele makamae
伫立在原地,却无处可去
Pā ka pūpū I ka pāpālina
A kū au i kahi e hō‘ola hou
赋予我们生命
史嘉蕾和圣又踏上新的旅程。
舞者让出空间,怂恿圣跳舞。他终于理解到他们是想要叫他跳舞,于是便模仿女舞者的动作,用自己的方式扭腰。
我们将唱起珍爱之歌 直到世界尽头
赋予我们生命
我们将舞蹈不息
‘Upu‘upu a‘e i ka leo aloha o ka ‘ano‘i pua
圣陶醉地看着她跳舞。这时两旁的老人将手放在圣的肩膀和腰部,盯着他看。圣还没有理解到他们的用意,就被推到舞者前方。
「……好好吃……」
长老指的方向隐约可以看到类似道路的东西。那是几乎要消失在沙之海的细细的一条线。
E hō‘ola mau nō
Kapakū ka ‘ino‘ino
沙上的风纹宛若海洋般优雅地形成波浪。
他将面粉、盐、水、橄榄油揉合在一起之后杆平,让面团发酵十五分钟左右,然后在覆盖于营火上方的圆形铁板上烤了好几片薄饼。他用小刀在手掌上切碎番茄、洋葱、小黄瓜、彩椒,和泡过油的橄榄混合在一起,挤了点柠檬汁,然后铺在薄饼之后迅速折起来。这道料理就这么简单。
如双手在心底紧握
圣惊讶地瞪大眼睛。如此简单而朴素的料理,没想到竟然这么好吃,让他感到不可思议。他忍不住张大嘴巴咬了第二口,接着是第三口。他欲罢不能,到了第四口就全部折起来放入嘴里。他从来没有想过,可以在沙漠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圣战战兢兢地接受之后,有些警戒地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咬了前端一小口。
她看到圣独自一人站在隔着天空之海的星空之下。
Ho‘ouē ka ‘auana ‘ana
E hō‘ola mau nō
我们将跳起欢欣之舞 直到曙光乍现
布包里的东西明显是鲁特琴。圣虽然感到错愕,不过还是接受了。骆驼商队的铃声告知离别时刻的来临。
A pō ke ao
史嘉蕾背对着和乐融融的一群人,盯着营火。年迈长老坐在她旁边,把放了薄饼的盘子递给她。她发觉到便抬起头,但立刻看着下方摇头。长老放下盘子。
「我们要在前方的城市卸货。你们的目的地是那条路。」
唤来怀念的声响
她在圣上方的星空看到一颗小而明亮的光芒,看起来像流星,但其实并不是,在天空之海前方闪烁着缓缓上升。那个光点是什么?它在朝向何方?
厨师对于圣的食欲似乎很满意,替他准备了第二份。
「谢谢……」
Nā kīpona ‘eha I pu‘uwai haokila la
相对于女舞者优雅地左右摆腰,圣的腰部动作彷佛是在努力舒缓睡醒时僵硬的脖子,显得相当笨拙。女舞者的手优雅地往左右舞动,圣的手怎么看都像快溺死的人。女舞者的表情像是在说故事般不断变化,圣的表情则扭曲得很厉害,有时甚至还咬紧牙关。
E ho‘iho‘i ana au I kahi aloha ho‘okahi me ‘oe
「你无法相信任何人也是难免的。」
在清晨仍旧凉爽的时刻,骆驼商队从帐棚聚落出发。骆驼的叫声和老人的脚步声在朝霭中此起彼落。到了快中午时,地面开始出现一些植物。一行人总算脱离沙漠。
「神明听不懂人类的语言,所以才要用舞蹈来传达我们的心意。」
圣感觉到光是一支舞,就让隐藏的世界真面貌展现出来。
徘徊得太远,令人想落泪
E kū kahi a hele hewa I kahi ē
「谢谢您。」
E ‘au like I ka makemake
深夜,骆驼商队的帐棚聚落笼罩在静寂中。为了防御沙漠的寒气,老人们裹在厚厚的毛毯里,与骆驼一起入睡。
长老隔着一层布,拿起直接放在火上煮的水壶,将茶倒入小杯子里,静静地端给她。她凝视着杯子,犹豫片刻之后,用双手接受。她闻了茶的香气,接着很谨慎地只含了少许在嘴里。使用香草的茶馥郁的香气扩散到鼻腔。虽然只是一小口,对史嘉蕾来说已经是很大的努力了。即便如此,她顽强的心情似乎也缓解了些。
「啊!」
在傍晚的天空之下,年迈的厨师俐落地准备餐点。
老人纷纷批评:「真差劲。」「好差。」「看起来不像舞蹈。」「都长这么大了,还跳成这样。」「太惨了。」
鸟群飞过傍晚的天空。
如指尖在风中翻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