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用一句话形容我的人生,大概是无聊的集章活动吧。
我既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也不是来自三餐不继的贫困家庭,而是出身随处可见的平凡人家,过着中规中矩的普通人生。
从国小一路读到高中,最后靠着奖学金升上大学。虽然在求职过程花了点工夫,我还是在大学时的租屋处附近,步行约十分钟的印刷公司找到了工作。
从那时候开始,我每天过着一成不变、毫无波澜的生活。
平日走路通勤,周末在家睡觉,或是看YouTube打发时间。一边播着平常在追的VTuber直播,一边玩智慧型手机游戏,不知不觉假日就结束了。
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兴趣。
虽然有看直播和玩手游,因为没什么钱,不曾赞助或课金过。因此,总觉得这些不太能算是兴趣。
生活中没什么重大变化,我也不会主动参与任何活动。
所以才会觉得自己的人生像是无聊的集章活动,日复一日地盖着相同的印章。
「唉~好想交女朋友啊~」
我并没有特别想要女朋友,只是打算稍微表现出「焦虑感」,为生活增添一些起伏,才会像这样发牢骚。
真的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我既不想主动前往可能认识女生的场合,也不想培养户外活动的兴趣来增加邂逅的机会。我讨厌随便挑战什么然后失败,也没想过要走出日常的舒适圈。
到头来,我还是喜欢这种一成不变的生活。
「该去买晚餐了。」
我把视线从智慧型手机移向窗外,只见夕阳余晖正好洒进室内。
因为嫌麻烦,我从来不自己煮饭。反正一个男生独居,又没有女朋友,也没什么花钱的兴趣,所以三餐都靠便利商店解决。
买便利商店的现成食品不用动脑筋,轻松省事。
我总是买固定的组合──五百五十日圆的拉面,以及姑且算是顾及健康的蔬菜汁。
当我只带着钥匙和智慧型手机出门时,对面公寓反射的夕阳刺得我睁不开眼。
……原来婴儿就算什么都没做,也会觉得困啊。
虽然鼻子快冻僵了,身体似乎包裹在毛毯里,感觉很温暖。
小小的白皙手臂、说不出话的嘴巴,以及能被女性抱在怀里的娇小身体。
「……好冷。」
我无法呼吸,也想不起该怎么呼吸。现在该吸气还是吐气,什么都搞不清楚。
我想试着说「爸爸」,却还是口齿不清。
「…………我不要……」
能感觉到溢出的情绪在心中缓缓消散。泪水逐渐收敛,声音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啊啊,你很寂寞吗?乖喔、乖喔。」
那份痛楚强烈到让我不由得这么想。因此,尽管这是理所当然的……我真的不想死。
只要能逃离那一切,我什么都愿意做。
「……唔耶?」
不过她的身高非常惊人,肯定比我高了好几倍。
母亲紧紧合起手掌,像是在对什么祈祷一样。
当我像这样哭泣时,伴随着一阵令人安心的脚步声,一位女性走进了房间。
「哈、哈……」
在如此寒冷的天气里,他却只穿着一件背心,干瘪的身体犹如枯树般瘦削。这个不健康到极致的男人彷佛刚做完剧烈运动,肩膀起伏地喘气,同时用那双像鱼一样的大眼紧紧盯着我。
我这次说不定出生在一个相当富裕的家庭。
而且和成年人不同,婴儿完全无法抵抗睡意。我闭上眼睛,委身于这种感觉,同时意识到自己被放进了被窝。
我的牙齿不见了。
我摇了摇头,抛开杂念。
「伊月。你肚子饿了吗?」
我无法想像……也不愿意想像,不过我似乎变成了一个婴儿。
看来不用担心会在出生后立刻死掉了。
最重要的,是和我的本名毫无关联的「伊月」这个名字。
我似乎是在日本重新出生了……的样子。假如真是如此,那我的尸体现在怎么样了?随机杀人事件肯定会引起全国媒体的报导。如果有电视,我真想看看新闻。
不可能是那个男人打掉的,因为我嘴里连一颗牙齿都没有。难道是后来拔掉的?不对,这样根本无法解释目前的情况。
莫名其妙。为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想死。
我拼命让舌头动起来,在口腔里来回移动……就在这时,突然发现一件令人震惊的事实。
不,我绝对不会改变现状。因为要脱离这种温吞而单调的生活,对我来说反而更痛苦。
地板铺着榻榻米。房间不是以门隔开,而是袄。在母亲背后可以看见障子(注:袄和障子都是拉门,主要区别在于袄不透光,障子透光)。感觉就像是典型的和风建筑。
眼前这位像是我母亲的女性说的是日语,看来她是日本人。
我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不可能听得懂。
明明不想死,身体却止不住地流血。
想到这里,不禁松了一口气。光是能在日本重新出生就已经很幸运了,居然还成为了有钱人家的小孩……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之所以一无所有,是自己选择了这样的人生,并认为这样很好。
「请保佑他安然无恙地迎来三岁生日。」
头晕目眩,视野逐渐变暗。温暖的液体从胸口流出,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寒意。
总之,我想先察看伤口的情况,于是打算抬起上半身──
最后,我的意识中断了。
一点也不想死。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彷佛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会守护我。
那个诡异的男人发出同样诡异的呼吸声。
这句发自肺腑的话语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久久无法忘怀。
虽然不清楚是菜刀还是小刀,我还清楚记得被那个东西刺中时的痛楚。火焰灼烧般的剧痛,以及窒息般的痛苦。
我不想死。
因为头太重了。而且我从来没听过自己发出如此尖锐的声音。
「啊耶?」
「算了、算了。想这些也没用啊。」
我眯起眼睛,嘀咕了一句。
我认为最好别去理会这种人,于是打算无视到底……结果这是个错误的决定。
在什么都搞不清楚的情况下,我的情绪溃堤,忍不住放声大哭。
这是怎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本来想说「怎么回事?」,却发现嘴巴动弹不得。不对,应该说是舌头无法按照我的意愿移动,彷佛黏在口腔里面一样沉重。
这里是……医院吗?是有人叫了救护车?不对,如果是医院,天花板应该不会是木制的……
那位女性轻轻抱起我,接着问道:
上半身抬不起来。
我明明已经老大不小了,却还是不自觉地感到放松。
非常清澈透亮的嗓音。
在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声音时,我已经倒卧在地。
纵使变成了婴儿,一想到自己不会立刻死掉,心里便涌起一股无比的安心感。这种彷佛被毛毯包裹般的安稳感,一下子就让我产生了睡意。
然后开始安抚我。
或许是因为冬天将近,明明是星期天的傍晚,路上却空无一人,让我有点不安。不过天色还很亮,我心想没什么好怕的,正打算打开社群软体时──
疑问接连涌上心头,脑袋里塞满了问号。
「……哈啊!」
我无论如何都想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于是举起了比平常更沉重的手,结果却看到一条白嫩的手臂。
「……就、就是你吧!从早到晚都在促销的家伙!刺人一次只要五十日圆,刺第二次就得背负生命的重量!」
我本来想大声呼救,却只发出奇怪的声音。
「啊唔……!」
从口袋里拿出智慧型手机,一边环顾四周,担心自己奇怪的举动会被人看到。幸好附近没有其他人,我安心地松了口气。
肯定是母亲帮我躺好的吧。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却令我感到莫大的安慰。
当我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木制天花板。
内心百思不解,突然想起健康课上学到的东西,终于恍然大悟。
那么,这里究竟是哪里?刚才那个男人怎么样了?对了,我的伤势还好吗?
痛楚灼烧着我的脑袋。胸口热得像是被灌入融化的铁。
无可奈何下,我只好转动眼睛观察房间……然而,在能看到的范围内并没有电视。应该说,整个房间里只有婴儿睡觉用的棉被。
「……我的人生真的是一无所有。」
……搞什么啊,感觉好恶心。
那个男人的声音在脑中不断回响。
在声音传进耳朵的瞬间,男人的头已经近在眼前。紧接着有某种东西猛然刺入我的胸膛。
一个诡异的男人突然站在眼前。
她的声音在我的胸口深处回荡,而我也终于……勉强开始理解自己的状况了。
我故意低头看向智慧型手机,摆出与我无关的态度。
难以忍受的疼痛让脑袋一片空白。然而那个男人不断地鬼吼鬼叫,接着一次又一次地刺入我的身体。
我再也不想死了。
「……嗯嘛。」
没错。我的脖子还没有发育完全,所以才无法转动。
我本该打从心底对自己的人生感到满意才对。
就在我沉浸于这份温柔,准备睡觉的时候──
我会死。
「呜哇啊啊!呜哇啊啊!」
「……我、不想……死……」
没错,想这些也没用。就算真的发现自己对人生不满,我会改变现在的生活吗?
我如此想着并试图转动脖子,可是脑袋依然重得动弹不得。
如果生在治安不好的国家,或是贫困的国家,那事情就不同了。即使我不擅长读书,也知道那种国家的婴儿死亡率很高。
「再过几天,爸爸就会回来了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