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父亲真的请了假,密集地指导我剑术。
父亲传授给我的是专精攻击的「夜刀流」。所谓专精,指的是完全没有防御技巧,专门击溃对手防御,从正面澈底压制对手的超攻击型剑术。
从这门剑术中,能深刻体会到创始人有多么想要斩杀怪物。
不过俗话说得好,攻击就是最大的防御。虽然只是一味地进攻,反过来说,这也能成为保护自己的手段。唯一的问题,大概就是我的体格。五岁小孩无论怎么锻炼,还是有攻击不到的地方。想要熟练运用这门剑术,终究得等长大以后才行。
尽管还有不足之处,我依然充满干劲。因为在和那个第五位阶怪物的战斗中,我真切感受到自己的努力并没有白费。那场战斗是我努力的集大成。
我对学习剑术产生热情,此刻正站在庭院里举起模造刀,对着木偶摆出架势。不过,我面对的并不是普通的木偶。
木偶身上系着导丝,由父亲亲自操控。他说学习剑术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实战练习。顺带一提,我之所以没有直接和父亲对练,是因为实力差距太悬殊了。
「伊月,我说过很多次了,你要观察对手的『一切』,不能只盯着眼睛或脚。必须放宽视野。」
「放宽视野……」
「没错。经验老道的『魔』会透过眼神或步伐来误导你,伺机痛下杀手。所以你必须看清对手的一切。」
「……嗯。」
我点了点头,用力握紧模造刀。
我的右臂和双脚都缠绕着导丝,进行了「形质变化:身体强化」。夜刀流虽然是剑术,却是以搭配魔法运用为前提。
我专注地观察木偶,不遗漏任何细节。突然,我瞥见木偶用力蹬地。
木偶被导丝吊着,其实不用蹬地也能扑向我。不过父亲认为那样无法达到训练的效果,所以特地模拟了真实的动作。
我配合木偶的攻击挥出一刀。
然而,木偶看穿了我的攻击距离,在千钧一发之际踏地减速,勉强避开我的刀,接着朝刚发动攻击的我挥下木刀。
不过,我没有因此停下,因为我被教导过不能中断攻击。
我维持挥刀后的姿势并踢向地面,让导丝缠绕在木偶身上。
如月家一家四口的生活开销,全都仰赖父亲一人的收入。我很清楚工作赚钱有多辛苦,当然不可能因此责怪他。
咚嗡嗡嗡嗡!
仔细想想,我最擅长的或许就是独自训练吧?
顺带一提。我对母亲的称呼早就改成「母亲」了。其实我也想开始叫父亲「父亲」,但每次这么叫他,他都会强烈抗议,所以只好继续叫他「爸爸」。
「咦?原来你知道啊?我本来还想吓你一跳呢。」
「伊月,你太大意了。」
我走到外廊后,母亲轻轻地抚摸我的额头。
「是爸爸太狡猾了啦,我还以为赢了耶!」
小雏毫不留情的话语,让身材魁梧的父亲明显大受打击。看到这一幕,我不禁笑出声来。我看得出父亲对小雏的爱就像对我一样深厚,不过他的长相实在是……
「嗯~还不行喔。」
因此,若想避开攻击,最基本的做法就是「离开」刀刃的攻击范围。然而,专精攻击的夜刀流不会选择向外闪避,正好相反,是要直接冲进刀刃的内围。
我把注意力从小雏身上拉回到特训,重新举起模造刀。看到我的架势后,木偶随即改变挥刀角度,像从地面捞起东西似的,斩向我的双脚。
咦,真的吗?她还特地来看我练习?好难为情啊……
等等……这岂不是学习「治愈魔法」的大好机会……?
「爸爸说他违背了和你的约定,边哭边出门呢。」
我不死心地再问一次,结果母亲马上摇头拒绝。既然她如此坚持,我再怎么撒娇也没用,只能乖乖听话。
「因为很危险啊。」
「……嗯!」
奇怪?小雏刚才不是在看电视吗?
彷佛真的有生命般,木偶一个踉跄,失去平衡。愈看愈能体认到自己与父亲的技术差距。我还差得远呢。
「工作……」
我模仿父亲朝木偶伸出导丝,再紧紧缠绕。
我摆出架势,正想在小雏面前耍帅时,身旁的父亲向小雏问道:
「爸爸已经出门了,说是去工作。」
看着被踏步斩劈成两半的木偶,我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正当我心想战斗终于结束,准备放松下来的瞬间──木偶的一只手缓缓动了起来,朝我扔出了木刀!
话说驱魔师有特休吗?
……我真的好想学治愈魔法喔~
「伊月,做得好。很出色的『体弹』。」
「哈啊!」
「奇怪?爸爸呢?」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看着排列在庭院里的木偶。
「咦!为什么?」
既然如此,我也得让眼前这些木偶动起来才行。
她那温暖的手一碰到额头,我就感觉疼痛逐渐消失。
「我之前有看过喔!」
母亲出乎意料的拒绝让我愕然,毕竟我完全没想到会有禁止学习的魔法。面对不愿放弃的我,母亲笑着继续说道:
距离上小学还有五个月。
「好痛!」
不过刀刃的内围却不同,那里是挥舞手臂的范围。
「伊月,做得漂亮!」
「伊月,爸爸也很忙碌,你不能因为他食言就生气喔。」
「嗯,等你成为小学生后再说。」
但这就是夜刀流的观点。
「…………唔。」
「……真的不行吗?」
「伊月,小雏说想看哥哥练习。」
「你在说什么啊?有些『魔』即使被砍头也不会死。以为劈成两半就能打倒『魔』,未免太过轻率了。」
起初,我对治愈魔法依然念念不忘,但最后还是放弃了。每天早上,我会和父亲一起活动筋骨、学习剑术,并在午睡过后进行魔法训练。这样的生活已经持续了两周左右。
「唔……」
「葛格好帅喔!」
「请教我『治愈魔法』!」
我挥出的剑压震动空气,发出低沉的鸣响。模造刀顺势劈下,一碰到木偶,它就被纵向劈成两半。
这些都是父亲为了让我练习体术而准备的。
「哇!葛格好像很痛……」
「治愈魔法属于形质变化,必须先了解人体构造才能施展。所以等你上小学后再学吧。」
无奈之下,我只好按着额头站了起来。就在这时──
「咚!」我强化过的双脚命中后,木偶发出沉闷的声响,向后飞了出去。
──抓到了。
这是基础中的基础,「踏步」。
毕竟从婴儿时期的「魔力增强训练(不可告人之事)」开始,回术、丝术,甚至是半夜偷偷进行的属性变化训练,我都是一个人努力练习的。
就在我这么想着时,倒在地上的木偶突然起身,然后再次蹬地冲来。
刹那间,我用模造刀迎上木偶的木刀,运用柔道「单臂过肩摔」的要领,把刀当成手臂般回转,钻进对方怀里后,顺着旋转的力道将木偶斩飞出去!
对啊,父亲还有工作呢。他已经请了两个星期的假。回想起来,前世身为普通上班族的我也从未请过这么久的特休,对于忙碌的驱魔师来说,更是难上加难吧。想到这里,我不禁对父亲充满感激。
「怎么了?」
……咦?这该不会是……
我没有错过这个机会,用经过「强化」的双脚猛力一蹬,直接使出一记飞踢。我在木偶挥刀前飞进它的怀里,狠狠踹了上去。
「呣!爸爸好可怕!」
「我不会生气啦!」
最后,我使出全力,毫不留情地往下挥砍。
言归正传。
于是,我拿着训练用的模造刀来到庭院里。
我最近才刚见过一模一样的魔法。
因此,刀刃的内围才是安全的地方。
说完后,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怎么这样,我很想用用看耶……
即使父亲不在,我还是要照常训练。
我不确定实际上是不是这样。
我以为已经澈底打倒木偶,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因此,这招被称为「舞剑」。
「这是『治愈魔法』吗……?」
「嗯?母亲,怎么了?」
……好,来试试看吧。
虽然完全没有用到刀,听说这是攻击落空时的补救招式,所以也算是剑术。真的假的?
我这天难得早起,却发现父亲不在家。
投掷而来的木刀擦过我急忙举起的模造刀,改变轨道后,狠狠砸中我的额头!
「要判断是否成功驱除『魔』,必须观察它们的身体有没有变成黑雾。」
正因如此,才要鼓起勇气踏出一步,以加上全身重量的一记踢击贯穿对手要害。因为是把人当成炮弹,这招被称为「体弹」。
「伊月,过来这里。」
在面对持刀的对手时,最危险的地方是哪里呢?答案自然是刀刃挥舞的范围内。
我用力踩踏地面,同时强化模造刀和双手双脚。
当然,这么做很危险。
「『体弹』是很实用的招式。用这招把对手踢飞后,无论是要施展魔法,还是要趁势追击都可以。」
父亲走向被击倒在地的我。
虽然可以拿不会动的木偶练习剑术技巧,光靠这样,还是会有点担心能否运用于实战。父亲也多次强调过,唯有实战形式的训练才有意义。
「咦咦?」
「……呣呣。」
我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同时对父亲抱怨。不过听到他这么说,我根本无法反驳,只能不甘心地呻吟着。
「我说,母亲。」
让刀不仅止于刀,而是将其视为柔软之物,如舞蹈般巧妙挥舞。
边哭边出门……这只是母亲说得夸张了点吧?不会是真的吧?真心希望是前者,我实在不愿想像父亲那副长相哭着出门的模样。
我听着父亲从远处传来的建议,一边下定决心──要是在实战中遇到这种情况,我绝对要施展魔法。当我重新握紧模造刀时,从外廊传来一阵可爱的掌声。转头一看,原来是小雏和母亲。
最近父亲总是待在家里,我觉得这样的情况很少见,便向母亲询问。她双手抱着一堆洗好的衣服,告诉了我原因。
尽管心里这么想,我也绝对不会放过对手失去平衡的好机会。
「小雏,那爸爸呢?爸爸帅不帅啊?」
话虽如此,丝术是在莲司先生的指导下才掌握的,属性变化则是在黑西装大哥哥教导后才学会的。
我观察过父亲的做法,所以大致知道该怎么操控。我把导丝挂在木偶的脚上,让它往前踏出一步。尽管动作僵硬得彷佛会发出「嘎嘎嘎」的声音,不过它的确向前移动了。
「……哦哦!」
既然脚能动,那应该也能重现朝我跳过来的动作。
我沉浸在第一次成功操控木偶的喜悦中,接着让它的手臂也动了起来。木偶笔直地挥下手中的木刀。虽然这个动作也很生硬,至少动作本身能够重现。这比操控提线木偶更直观,感觉我真的能让它动起来。
「好耶!」
脚和手都能动,算是相当成功了吧。
我在心里做出胜利姿势,喃喃说道:
「这样就能一个人练习了……!」
当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毕竟没有人在看。这个时段小雏还在睡觉。
不过,我训练的目的不是为了得到夸奖,而是为了活下去。要是因为没有人称赞就气馁,根本是本末倒置。
像要甩开清晨的寒冷空气般,我试着操控木偶,让它朝我攻击。木偶右脚蹬地,重心前倾,随即挥下木刀。
我完全掌握木偶的动作,弹开了那迟钝的攻击。
「嗯……好弱啊……」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毕竟眼前的木偶是我自己在操控的。我知道它的下一步动作,也很清楚挥刀的力道,这样根本算不上实战。
……我还以为这是个能独自练剑的好主意呢。
我在漫画里看过,有些厉害的剑士会在脑中创造出想像中的剑士。我真的觉得这个主意很棒,没想到实际能操控的,却是动作如此单调的木偶。
「唔唔唔……」
我带着满腔不满看着木偶,同时在脑中思索。
只要持续改良下去,这应该能成为很棒的训练方式……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是因为我还不习惯吗?
我再次伸出导丝,让木偶站起来,并仔细想像要让它做出的动作。不过,我的头脑还不够灵活,无法完全重现想像中的动作。
如此说道的母亲拿起充气后会变成「Merry Xmas!」的造型气球。原来有这种气球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把气球放进购物篮后,又买了拉炮和圣诞树。杂货店真的是什么都有耶。
「小彩?」
正当我以为要回家时,母亲忽然对我和小雏提议:
说得也是,得先做好准备啊。
这样啊……有女孩子邀请我参加派对……自从转生以来,这搞不好是最让我开心的事。虽然小彩完全是字面意义上的女「孩子」。
今天是几号啊?啊,对了,是十二月二十三号。那明天就是平安夜喽?
「真的吗?那我明天就去你家喔!」
「嗯,我在想,如果一起开派对,应该会很开心吧!」
这就表示……
之后我和母亲,还有睡眼惺忪的小雏一起出门购物。
操控木偶肯定也是同样的道理。
完成这件事所需的基础,父亲已经全部教给我了。
「……做过头了。」
「那么,伊月,我要出门买东西,你可以来帮忙吗?」
母亲带着我们来到一间连锁杂货店。她说在这种店可以一次买齐所有装饰品。果不其然,店里已经换上了圣诞装饰。
「嗯!」
我们家只有一台车,而那完全是父亲的工作用车。因此,我们出门时通常会搭乘都营公车或电车。
脑中想像的动作果然和实际的身体动作截然不同啊……
「咳!」
首先,我开始懂得「要怎么利用步伐迷惑敌人」。理解了这点后,我的动作也开始改变。毕竟,连我都会被自己认为「这样应该能骗过敌人」的动作给欺骗,初次见面的对手肯定会更容易上当。
「我们先去买装饰品吧。」
「伊月想送什么呢?」
我的近战能力弱得超乎想像,结果我的魔法毫不留情地爆发了。虽然我也不太懂自己在说什么,总之这次的想像训练算是成功了。
在我听小雏解说时,母亲边寻找店家边开口:
「啊!伊月!我是小彩!」
「把家里装饰得像店里那样闪闪发亮,应该会更有趣吧?」
「哇,圣诞老公公!葛格,是圣诞老公公耶!」
连外行人都看得出那动作有多笨拙。
接着,我明白了「对手会讨厌什么样的攻击」。曾经有个不知道是实况主还是职业玩家的人说过──玩对战游戏,就是要做会让对手讨厌的事。
映入眼帘的是经过精心装饰,充满圣诞气息的街景。商店街中央竖立着高高的圣诞树,圣诞老人在店门口招呼客人。
提问的人不是我,而是小雏。
我们要搭公车去商店街。
「洋装?不过小彩姊姊的个子比较大,可能穿不下小雏的衣服喔。」
然后小彩就直接把电话拿给她的母亲桃花女士,于是我也把智慧型手机还给母亲。
不过,无论小彩是女孩还是男孩,这都是我前世今生第一次被朋友邀请参加派对。真的好开心。
话说回来,母亲抱着小雏,牵着我的手,这画面完全不像是驱魔师家庭,反倒更像是普通的家庭。
母亲一手抱着小雏,另一只手牵着我一起下车。
「明天要不要一起开圣诞派对呢!」
我再次让木偶的脚动起来。
在旁人眼里,这疯狂的训练肯定像是在虐待自己……不过反复练习后,成效马上就出来了。
「气球?」
「伊月,来这里。」
木偶的动作过于精细,让我不禁倒抽一口气,连忙举起模造刀挡下它的木刀。
「再来一次……」
随着一声轻快的铃声,车内广播开始播放。说起来,我前世小时候也总是想按下车铃。为什么那种按钮就是让人忍不住想按呢?
我就这样被踢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还反弹了一下。不过在落地前,我把导丝像坐垫一样垫在背后,减轻了伤害。
「我想开派对!」
小雏兴奋地喊着,伸手指向前方。
「小雏要按按钮!」
最后,我呈大字型仰躺在地。
我冷静下来后,便去冲个澡,换下身上的衣服。
我用放在外廊的毛巾擦了擦汗,然后接过母亲的智慧型手机。
「嗯,就是交换礼物喔。小雏想送什么给小彩姊姊呢?」
「咦?派对?」
「伊月、小雏。我们要在下一站下车喔。」
小彩的声音似乎从电话里漏出来了。
「……嗯。」
我需要一个参考对象。谁比较合适呢?父亲吗?也只有父亲了吧。
「喂?」
「伊月和小雏,难得的圣诞节,不如送个礼物给小彩吧?」
只要一一克服这些弱点,我就能变得更强。
……剩下的就是持续练习,直到澈底克服为止。
「为什么?」
「对啊,既然要准备派对,当然得先采买一些东西吧?」
不过,圣诞派对啊……
我看着眼前的木偶,心想「如果是父亲的话会这么做」,然后让它向前踏出一步。
或许有人会觉得,自己攻击自己不可能看得出弱点。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我在魔法与近战之间的实力落差太大,在「使用魔法的我」看来,「近身作战的我」简直浑身都是弱点。
「没错,就像这种。」
「伊月,小彩打电话找你喔。」
因为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我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办,不过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转生之后,我愈来愈常意识到,自己严重缺乏这方面的人生经验。
在我怀着这种平平无奇的感想时,母亲已经在蛋糕店订好了蛋糕。我以为在圣诞节前一天应该很难预订,结果居然成功了。或许是这家店不是位于百货公司,而是位于商店街的缘故吧。
真的假的,我终于有机会参加那种活动了吗?没问题吗?我这种人真的可以参加吗?
木偶踏出一步,接着加速,顺势从斜下方向上一斩!
因此,就算先不提近战技巧的进步,我现在还是兴奋得不得了。身旁的母亲则是向桃花女士道谢后,挂掉电话站了起来。
母亲才刚说要下车,小雏立刻用力按下公车的下车铃。
之后我们还顺路到附近的肉店买了鸡肉,结束今天的采购。
「……咦!」
「那个,就是啊……」
一次又一次,不断地重复。
回想起来,我在前世一直过着与圣诞节无缘的人生。
「小彩,母亲说没问题!」
这么说也是。
「唔哇!」
「真的耶,是圣诞老人!会不会有驯鹿呢?」
小彩难得吞吞吐吐,我耐心等待她的下一句话,忽然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她吸气的声音。
我用力点了点头,突然想到如果要在家里办派对,必须先得到母亲许可。于是我望向母亲,她笑着点头答应。
喀!木剑相击的声音响起,我和木偶正面撞上。木偶先是利用体格优势压制住我,接着突然卸下力道。不对,虽然是我让它这么做的,但我太专注于防御,冷不防踉跄了一步。
我什么都还没说,母亲就同意了。
然而,我的剑术也是如此。这两个星期以来,我不知道被纠正过多少次「架势不够扎实」,不过我每次都会改进,现在已经愈来愈有模有样了。
就在我的近战技巧逐渐纯熟,连自己都忍不住笑出来时,站在外廊的母亲突然出声叫我。
「再试一次……!」
我失去平衡,露出了明显的破绽。
突然听到意想不到的词汇,我忍不住开始思考。
「呃……小雏的洋装!」
「小彩,怎么了吗?」
「那我明天可以去你家吗?」
「没问题,放心邀请小彩吧。」
「买东西?」
我起身面对木偶,再次重复相同的训练。
「或许可以加上一些气球。」
就像父亲绝不会放过这个破绽一样,我也不会放过自己的破绽。木偶以左脚为轴,朝我的胸口使出一记回旋踢。
「驯鹿不在这里啦!它们都会待在雪橇旁边喔!」
透过与自己的特训,我把「最讨厌被怎么攻击」的感觉刻进身体里。经历过那些恼人的攻击,自然就掌握了应对的方法。
话说回来,这个训练真的瞬间就暴露出我的弱点呢……
「礼物?」
「咦?我想想喔……」
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我不禁支支吾吾起来。
记得以前听说过,心型饰品太孩子气,不太适合拿来当圣诞礼物。不对,好像是不适合送给大人吧?
完了,我从来没送过女孩子礼物,根本不知道要送什么才能让小彩开心。我实在毫无头绪,只好询问母亲。
「小彩会喜欢什么礼物呢?」
「我觉得只要是伊月用心挑选的礼物,她应该都会很喜欢喔。」
「……唔。」
难就难在要怎么挑选啊……
在我思考最能让小彩高兴的礼物时,突然灵光一闪。
「我可以送那个用来绑头发的东西吗?」
「发圈吗?要是有可爱的款式就好了,我们去找找看吧。」
对了,那个东西叫做发圈。送这个应该不会太奇怪,而且小彩想必也有不少发圈,多一个也不会造成困扰吧。再加上因为是女孩子用的东西,肯定有很多可爱的款式可以挑选。
连我也觉得这主意不错。
于是,我们最后又去买了给小彩的礼物,然后就回家了。
回到家后,我暂时放下魔法训练,专心整理家里。毕竟庭院里散落着我练习魔法和剑术时弄坏的木偶,以及满地的碎片。
我一会儿收拾那些东西,一会儿打扫房间,忙东忙西的。二十三号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
接着到了平安夜当天。
为了配合傍晚开始的派对,我和小雏一起布置场地。顺带一提,父亲从昨天外出工作后就一直没回来。母亲则是一个人出门去拿预订的圣诞蛋糕,顺便采买一些不足的东西。
「葛格,帮我挂上去!」
「嗯,好喔。」
……不、不妙。
听到母亲这么说,我们便走向了厨房。
另一方面,雷公童子则像在评估价值般,逐一打量现场的每个人。最后,它将目光停在小彩身上,对她说道:
才一眨眼,一个异形就出现在眼前。
「跟我来,我们从这边逃出去吧。」
任谁都能说出它的名字。
「伊月,小彩他们好像到了,去迎接他们吧。」
不对,不光是我。只要看到它,任谁都会这么说。
「……吃掉?」
「啊,对了!我有礼物要送给伊月和小雏喔!」
啪滋,雷声瞬间响起。
我不可能认错那副外表。前世今生都是日本人的我,绝对不会搞错那个怪物的名字。
……是破魔符。
怪物居然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我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一时不禁语塞。
「好~」
母亲完全被怪物吸引了注意力。我拉了拉她的手,把两个大人的意识拉回来。当我催促她时,母亲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说道: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准备开始圣诞派对时──
「母亲!我们快逃吧!」
母亲试图冲过来保护我和小雏──但在那之前,我已经被某个人捡了起来。
遇到这种危险的家伙,最明智的做法就是避而远之。哪怕只是稍微扯上关系,都有可能会像前世的我一样惨遭杀害。
「为、为什么!为什么这种怪物会突然出现在我们家?」
桃花女士抱着我飞奔到庭院,突然,有道阴影出现在她的脚边。
我抛开无聊的想法,接着用棉花、星星和闪闪发亮的彩带装饰圣诞树。就在这时,外出采买的母亲回来了。
刹那间,我的胸前口袋绽放出强烈的光芒。
嗯~原来是电竞树……不对,圣诞树是这种感觉啊……
天花板因冲击而崩落,一道人影随之落下。
面对这异质且异常的情况,沉默下来的不只我一人。
「跟你说喔~!是葛格他!咻~一下贴好的喔!」
这不是人类的手……是敌人,是怪物!
「伊月!小雏!」
她、她们怎么能这么冷静啊……?
「不过!现在正是品尝小子的最佳时机!」
「是、是啊。伊月说得对……我们快逃吧。」
「弱者要逃跑也无妨!」
被破魔符消灭的右臂不知何时已经复原。只见它悠然地站在那里,散发着不容任何人逃离的压迫感。不过比起这些,我更在意的是它的头部──那里长着人类绝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这、这是在夸奖吗?怪物在夸奖人类?
是角。那个怪物的额头上长着两支角。
「──『鬼』。」
「吾要开动了!」
它全身覆盖着黑色铠甲,嘴里上下各长着两根獠牙。
不过,我能切身感受到怪物从庭院散发出来的强大压迫感。
接下来就只剩迎接小彩他们。
「欢迎你们来。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喔!」
我放在右边口袋里,是神在月家的巫女小姐吩咐我随身携带的破魔符。正是它保护了我。然而情况依然不容乐观,怪物在被破魔符消灭之前就逃到了屋外。更糟的是,半毁的天花板随时可能坍塌。
「彩,礼物待会儿再送比较好吧?」
我朝摇摇欲坠的天花板放出导丝,像网子般张开,确保能在坍塌时承受冲击。
受到小彩的影响,我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
「有天赋!好好修行吧!」
「……唔!」
自从几年前的七五三以来,我再次见到了小彩的母亲──桃花女士。
「轰!」地一声,带有质量的光芒弹飞了抓着我的怪物!
连我也知道它说的「小子」指的是谁。
当尘埃逐渐落定,视野恢复清晰时,我看到了凌乱不堪的房间,以及安然无恙的大家。
意外的是,昨天买的圣诞树居然具备发出七彩光芒的功能。插上电源后,它立刻闪烁起缤纷的光彩。
小雏用打气筒把气球充饱,我则用导丝把气球贴在墙壁的高处。
抓着我的那只手臂一片漆黑,彷佛昆虫的甲壳般。
「很好、很好,结出果实了!长得真不错!」
因为太期待人生第一次的圣诞派对,我有些心神不宁。
难得做了这么多准备,希望小彩和桃花女士都能玩得开心。唯一可惜的是莲司先生和父亲不在,明年一定要让他们也来参加。
第、第六位阶?
我在森林里对付的那个怪物是第五位阶。也就是说,雷公童子比它强上三十倍吗?这种等级的怪物,怎么会在这时候出现……!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惊慌失措或大声尖叫也不奇怪吧……
魔法真的很方便。即使不靠母亲帮忙,我也能轻松碰到高处。布置好气球后,我们拆开了圣诞树的包装。
「我也不晓得!它上次出现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听说当时被吃掉的是个十五岁的男孩子……」
「伊月,快逃!」
紧接着,我被狠狠地撞向墙壁。
那股压力支配了整个空间。就连刚才还试图逃走的桃花女士和母亲,似乎都因为害怕而不敢动弹。
桃花女士就这样抱着我奔向庭院。她的双脚缠绕着导丝,是「身体强化」的魔法!
正当我佩服着她们,准备逃跑的瞬间,从庭院那头传来咆哮般的声音。
只有圣诞树还没装饰好,不过装饰品所剩无几。我和小雏合力把它装饰完后,准备工作就大功告成了。
毕竟那是用来称呼少年的词,而这里只有我一个少年。
首先能确定对方是男性。身高大约两公尺,还有着令人联想到壮硕肌肉的铠甲……不对,是甲壳吗?我搞不清楚。
「拥有名字的『魔』(冠名怪物)全都是第六位阶!不是我们能应付的对手!」
我才刚这么想,门铃就响了起来。
「咦?为什么?」
彷佛落雷直接击中房子般,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
疯狂的声音响彻脑海,令人头皮发麻。
不光是小彩,连本来应该会被吓哭的小雏,都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鬼──「雷公童子」。
桃花女士制止了急着要送出礼物的小彩。看到这一幕,我不禁莞尔一笑,然后带着她们走进家门。
「不用担心。雷公童子还没有盯上我们,也不会把我们吃掉。它就是这样的『魔』。」
「正是如此。吾名雷公童子。」
「……呣!」
出声的人是桃花女士。
「嗯!」
桃花女士松了口气,站在她身旁的是抱着小雏的母亲。
「你们布置得真好看呢!很漂亮喔!」
嗡──那声音直接在脑中回响。要比喻的话,大概就像骨传导耳机一样。头骨受到摇动,声音的震动直达脑内。它压过雷声引起的耳鸣,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令人产生生理上的厌恶感。
「是伊月贴的吗?真是好哥哥呢。我去准备料理,其他装饰也拜托你们喽。」
我和小雏一起走向正门,看到小彩正从计程车下来,身后还跟着一名长得和她很像的成年女性。
伴随着「滋」的一声,触碰到光芒的怪物右臂瞬间消失。然而怪物的反应异常迅速,立刻与我拉开距离,背部撞破障子,跳到了庭院里。
「雷公童子是个『猎人』,会等有天赋的孩子长大成熟后再去捕食。到目前为止,已经有数百名年轻的驱魔师被它吃掉了!」
我正要对声音的主人释放导丝时,胸前的口袋却突然发烫。
「大家没事吧!有人受伤吗?」
「……太好了,大家都平安无事。」
怪物的声音响彻四方。我完全不明白它在对谁说话,也听不懂它在说什么。
──随着一道雷鸣响起,派对瞬间宣告结束。
我感觉累积至今的常识正轰然瓦解。压抑着内心的动摇,我编织起导丝。才刚编好,桃花女士就将我抱了起来。
「伊月和小雏!我来打扰了!」
「……咦?」
「终于开花结果啦!」
「很快就可以开饭了,伊月和小雏来帮忙一下。」
「可、可是母亲、小雏和小彩都还在屋里!」
然后,那道阴影抓住了桃花女士的影子。
「……咦?」
下个瞬间,桃花女士的身体彷佛被缝住般定格。只有我因为惯性而脱离她的手臂,滚落到庭院里。
幸好我有练过受身倒法,不然就危险了……
「怎、怎么会……!」
「哎呀、哎呀,你没有玩过踩影子吗?」
噗通一声,有个滴落阴影的鬼从桃花女士脚下现身。
然而,它和刚才的雷公童子不同,有着女性的身形。
「被抓住影子的话就会动弹不得,这可是连孩童都知道的常识喔。」
「『风刃』!」
我朝那个鬼施放魔法。
这是混合了「属性变化:风」与「形质变化:刃」的复合魔法。眼看无形的刀刃即将斩断女鬼,它却再次融入了影子之中。
「……唔!」
「别那么心急,孩子。你的对手不是我,而是雷公童子大人喔。」
下一瞬间,雷电从屋内窜升而起,随即在我眼前劈落。
雷电就这样化为人形,双手抱胸站在我面前。
……这、这些家伙到底是怎样?
「嗯,很好、很好,已经熟透了。」
彷佛在品鉴水果般,雷公童子带着笑容俯视我。
……它散发的压迫感远胜于我在森林里交手过的那个怪物。
「……啊啊,这样啊。」
刹那间,我竭尽所能地从全身释放导丝。
当然,那颗石头上面缠绕着我的导丝。
最、最好有这种事啦!
有本事就躲给我看啊!
不光是脚,我连声音都在颤抖。
「那你就是第一个被猎物杀掉的猎人。」
为了活下去,我一直努力变强,想让自己强大到再也不会死去。我以为先下手为强,才是避免死亡的最佳选择。但这其实意味着,我根本还没克服对死亡的恐惧。
刀刃被轻易抓住。连「身体强化」都没使用的一击,根本不可能伤得了第六位阶。
我才不管什么「开花结果」。闯进别人的派对就算了,居然还把人说得像当季的草莓一样,真是可恶。于是我立刻为下一招做准备。
我必须施展魔法,必须使出体术。明明该这么做,身体却不听使唤。被恐惧吞噬的我,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但是,既然汝执意反抗──」
「放弃吧。兔子赢不了狮子,此乃世间常理。」
我的「焰蜂」居然在雷公童子的体表上游走。
既然还不够,那就只能继续提升火力。
以风为动力。
令人联想到瞄准器发出的雷射光。
呼吸变得愈来愈微弱,愈来愈浅薄。
然而,突如其来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
心脏猛地一跳。彷佛有冰冷的铁针刺入脊髓,窜起一阵恶寒。
雷公童子的身上迸射出紫电。
「雷公童子大人!」
雷公童子抬起手臂,示意母亲止步。
「吾至今见识过不少发射高速水流的咒术──」
它的魔法划破空气,猛然炸裂。
我咬紧牙关。
下个瞬间,高压水流沿着导丝疾驰而出!
我明明记得的,明明平常都能无意识完成的,此刻却无法呼吸。
恐惧宛如污泥,紧紧缠着我不放。
水流穿透障壁,贯穿了雷公童子的额头。
咚嗡嗡嗡嗡──!
我双手一拍,粗细不足一毫米的导丝缠住了雷公童子的头。
只是用导丝包住附近的物体,再施加形质变化而已。原理虽然简单,却能把身边的东西都变成武器。
因此,我要在这里将它驱除。
在我出招的同时,雷公童子后退一步,并让雷电沿着体表流动。
看起来只是条纤细的导丝吧?感觉一点也不可靠吧?
「『天穿』!」
我叫出它的名字。双脚不停颤抖。
黏稠如胶的疯狂,正逐渐侵蚀我的全身。
──快动。
刹那间,雷公童子踏出一步。
以水为核心。
无论怎么呼吸都吸不到氧气,彷佛在陆地上溺水的那种痛苦。
「吾说过,弱者要逃跑也无妨。」
不过,只要知道原理就没问题。
出现的人是母亲,她带着我从未见过的神情,手持剃刀向这边奔来。
所以,就老实说吧。
其初速远远超越「焰蜂」。雷公童子微微睁大双眼,反射性地扬起右臂。雷电之壁随之形成,然而「天穿」的速度更胜一筹。
我前世任职的印刷公司,是间深耕当地的小型企业。
「不准靠近伊月!」
虽然不清楚它做了什么,既然火焰无效,那只要换个手段就好。
下一秒,雷公童子的闪电奔驰而出。
石头一碰到雷公童子便立刻爆炸。尽管那副黑色铠甲毫发无损,爆炸的威力依然把它整个炸飞出去!
鬼转过身来。
前者是事实,不过后者就大错特错了。
「那就表示,你已经做好被我杀死的觉悟了吧。」
得先吸气……没错,就是呼吸……该怎么呼吸啊?
冷静点,先深呼吸。总之要保持镇定。
啪滋滋滋滋滋滋滋────!
「唔!」
不对,母亲是第一位阶,本来就无法施展强化魔法。
雷公童子伸出了导丝。
……火力还不够。
「……唔?」
「『焰蜂』!」
我必须呼吸才行。
「……唔!」
是想要拉近距离吗?既然如此,我也有我的打算。
快动起来啊,我的身体!
我把涌上嘴边的吐槽吞回肚里。这种说法实在乱七八糟,毫无逻辑可言,不过我的魔法的确被挡下了。
我一边回答一边把庭院里的小石头踢过去。
我编织导丝,创造出火焰长枪。
我的手脚都在颤抖,内心被杀意笔直贯穿。
啪滋!比冬天静电声响亮数百倍的雷声轰然炸响。在那一刹那,我看见了难以置信的景象。
正因为是小公司,和当地中小企业的联结才格外紧密,我也从中学到不少东西。例如,有些金属加工机器会从不到一毫米的喷头射出高压水刀,精准地切割金属。我没有亲眼见识过,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这是寻常小孩也会做的普通动作。或许是因为这样,雷公童子的反应才慢了一拍。
面对这异常的存在,我不禁回想起前世,刀子刺入胸口的画面依然历历在目。
因为我先一步施展「属性变化:土」,用土墙挡住了攻击。
再这样下去,母亲会被它杀掉。
在极近距离施展的「焰蜂」,其初速甚至超越音速。
「世上岂有猎人会死于猎物之手。」
这会是强而有力的威胁。
不可违抗的恐惧牢牢抓住了我的双脚。
「咚!」伴随一声爽快的声响,雷公童子的头部被打出一个洞。
「你叫……雷公童子吧?」
稍微松懈就可能丧命的恐惧,使我的呼吸变得急促。
死亡。
──我也绝对饶不了这个企图杀害母亲的家伙。
怪物近在咫尺。
「就表示汝已经做好赴死的觉悟了吧!」
「食材就是要趁最美味时享用,否则无论是对素材,还是对栽培者都是一种冒犯。这便是猎人的作风。小子,汝也是这么想吧?」
「等等!」
「你刚才想杀害我的母亲,对吧?」
我参考了之前在森林里交手的那群树木怪物使用的橡实炸弹……以第一次来说,效果还满不错的。实际用过后才发现,这个魔法其实没有想像中困难。
然而,闪电并没有击中母亲。
我真的很害怕,怕到想要立刻抛下一切逃走。
可是,即使如此,即使我有可能会死──
「很不错的咒术。但是!雷电引发火焰乃是世间常理,火焰无法战胜雷电亦是理所当然!」
朝着母亲的心脏笔直延伸。
「引以为傲吧,小子!汝的咒术是最快、最强的!」
「嗯?」
然而它并未倒下。
──快动啊。
然而母亲毫不理会,朝它挥下了剃刀。
雷公童子终于察觉到我的意图,急忙蹬地后跃,但我还是快了一步。
在雷公童子被炸飞的瞬间,影鬼从桃花女士的影子里窜了出来。
「少来碍事。」
和雷公童子不同,这家伙刚才没有硬接我的魔法。
也就是说,它把我的魔法视为一种威胁。
影鬼迅速逼近,我朝它的大腿发射「天穿」,打出了一个洞。在它摔倒后,我立刻补上一发「焰蜂」。
命中,接着引爆。
黑雾伴随着烈焰消散。
──驱除掉它了。
一确认这件事,我就立刻对紧握剃刀瘫坐在地的母亲大喊:
「母亲!趁现在快逃吧!」
「可、可是!」
「去找爸爸他们来!这里交给我应付!」
「我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逃跑……!」
「快点!趁那个怪物还没有回来!」
母亲显然在担心着什么。
是否该抛下我去找父亲过来。她的犹豫全写在脸上。
怎么还不快走呢……!
这时,我忽然想起了刚转生到这个世界时,母亲说过的话。
「请保佑他安然无恙」这句话。
……这样啊。
我会有这个疑问,是因为印刷的原色只有三种(严格来说要加上黑色,一共四色),却能透过各种组合重现任何色彩。
「是为了让她们逃离我的魔法喔。」
如果是这样的话……
是怪物的顶点又如何?
杀害并吞噬数百名驱魔师,借此增强力量的怪物。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紧接着,它的身体迸发紫电……伤口彷佛影片倒转般逐渐恢复原状。
巨响震撼五脏六腑,冲击波席卷而来,将周遭的一切尽数掀飞。原本就岌岌可危的房屋终究撑不住,轰然崩塌。要是没有事先将「导丝」钉入地面,恐怕连我也会被吹飞出去。
第五位阶以上的怪物,能够创造怪物。
「不过,我可没有说过──」
母亲没有回应。那就再推一把吧。
「对了,那个影鬼被我驱除了,你不在意吗?」
也就是说,这家伙随时都能回到这里,它却刻意放走母亲和桃花女士。
君临于怪物顶点的存在……!
「小子,竟敢以未完成之魔法,向吾口出狂言!」
「这话真是荒唐啊,小子!汝要如何施展威力胜于星辰的咒术?」
这家伙毁掉了大家辛苦准备的派对。
「我驱除过第五位阶的怪物。就算打不过雷公童子,我也能找机会逃走。」
「让弱者逃走了吗?嗯,也罢。还不到品尝的时候。」
那早就不在我的选项之中了。
「老实说,我并不想施展这个魔法……也没有真的使出来过。我实验到一半就因为害怕放弃了。」
我朝着迅速逼近的雷公童子踏出一步。
「正是!反正不会有人前来救援,纵使放走她们也无关痛痒。」
仅仅把两条导丝编织在一起,魔法的火力便暴增到基础属性的三十倍左右。当然,魔力消耗量也同样增加了三十倍。
──坠落吧,「陨星」。
是从某个疑问中诞生的魔法。
如果我不了解魔法,或是只学过属性变化的基础属性,我肯定也会这么想。
「但是……」
「我绝对会驱除你这个怪物。」
那就是由基础属性变化组合而成的复合属性变化。
话音刚落,雷公童子便猛力蹬地,伴随着紫电冲了过来。
魔力从我体内奔涌而出。
这样就够了,只要这样就好。
「吾再次报上名号吧,小子。吾乃是第六位阶「魔」之一。穷极雷之咒术,狩猎驱魔师之鬼。」
以智慧扼杀无数驱魔师的幼苗,压倒性的强者。
企图杀害我最爱的母亲。
这是理所当然的提问。
「原来如此。是用导丝系住吾,并召唤星辰的咒术吗?年纪轻轻就怀着如此杀意,提早来狩猎汝,果然是正确的。」
「……好吧。」
「不,我不打算逃跑喔。」
身为魔法使和前印刷业员工,我在练习复合属性时,自然而然想到一个问题。
「没错。」
喊完这句话后,她便朝着小雏所在的地方跑去。
「……这样啊。」
「哦?汝的意思是,还有比流星更为强大的咒术吗?」
「少来了,你是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我让星辰坠落大地。
可是,属性变化还有更高的境界。
「──『陨星(那招)』是我的最强魔法。」
雷公童子即使被「天穿」击中也若无其事,那种程度的爆炸根本不可能对它造成伤害。
「吾说过,这世上没有猎人会死于猎物之手。」
刹那间,天空崩塌了。
我注视着它,一边伸出导丝。
然而,雷公童子无动于衷地仰望着坠落的「陨星」。就在这瞬间,它的手臂迸发紫电,导丝同时缠绕上它的双臂与双脚。
最重要的是,它还狂妄地以为能吃掉我。
当然,它并非毫发无伤。
「……母亲,没事。」
母亲因为失去孩子留下了创伤,担心我可能会死在这里。
我把导丝的一端绑在雷公童子身上,另一端则缠绕着透过「属性变化:土」所创造的流星。
若不局限于三种属性,而是进一步组合更多基础属性,究竟会产生什么结果呢?我会这么想,也是无可厚非吧?
难怪莲司先生和父亲这几天一直忙于工作。
「无妨。吾早就说过不准插手,它却还是出手,那就表示它已有赴死的觉悟。况且若数量不足,只要再造出来即可。」
那是灵光一闪。
但是,那又怎样?
啊啊,这样啊。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催促,而是安心。
「森林里的那个小伙子不也创造了手下,引开驱魔师的注意吗?那可是吾传授给他的手段啊。」
要是加入第三种属性,会发生什么事呢?
轰,空气猛然震动。不对,是我让空气震动。
要是因此放弃,因为这样就逃跑──那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战斗啊!
当这三种颜色混合在一起,就会变成能吞噬一切的黑色。
这就是──
母亲压抑住所有情绪,带着下定决心的表情站了起来。
这就是第六位阶,这就是拥有名字的怪物(冠名怪物)。
我要让它见识我努力的成果。
既然如此。
「你绝对要逃走喔!」
看到从天而降的星星,雷公童子猛然蹬地,想要逃离这里。然而,「陨星」会沿着我的导丝移动,除非导丝被切断,否则它不可能逃得掉。
「弱者之事无关紧要!吾从刚才便听着汝等的对话……汝真以为能逃出吾的手掌心?可笑至极!猎人绝不会放过盯上的猎物!」
「吾名为雷公童子。」
即使如此,雷公童子依然屹立在陨石坑的中心。
「雷公童子,你做好赴死的准备了吗?」
「……嗯,我明白了。」
倘若不晓得这件事,我绝对不会想到能创造出超越「陨星」的魔法。
然后,没有任何方法能切断导丝。
「状!态!绝!佳──!」
「桃花女士,请你也赶快带小彩去安全的地方。还有,麻烦你通知莲司先生过来。」
承受冲击的右半身已被烧毁,露出里头的黑色骨骼。头部只剩三成左右,仅存的一根角也从中断裂。身上冒着既像蒸气又像魔力的黑色烟雾,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模样。
「…………」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母亲她们逃跑?」
「母亲,不只是我,还有小雏和小彩也在这里。现在只有你能带她们到安全的地方。」
因为影鬼已经被驱除,重获自由的桃花女士比母亲更快展开行动,赶往小彩身边。
「但是!这点程度的咒术,只需正面迎击即可!」
我创造了七条导丝,其中两条用于「身体强化」。
「嗯,是流星吗?」
不可能有人挡得住,明明应该是这样的。
雷公童子挡下了「陨星」。
「刚才那招似乎是汝的最大火力,可惜对吾不起作用。」
这么说来,和我在森林里交手的那个第五位阶怪物,该不会也是这家伙创造的吧?感觉很有可能。
「不对,魔法本身已经完成了喔。只是因为它的威力太强,连我也不清楚会造成多大的损害。」
我看着她们离开后,被炸飞的雷公童子伴随着雷电回来了。
我第一次施展的复合属性魔法,是结合风与火的「复合属性变化:爆」。
「呼哈哈!居然说要驱除吾!汝要如何为之?」
「……?」
「呼哈哈!在吾面前发狂了吗,小子!连自己都无法驾驭的咒术,不过是无用之物!终究只是宴席间的杂耍!汝真打算以此诛杀吾吗!」
恐惧依然盘踞在我的心中,但愤怒要远远凌驾于其上。
「赴死的准备?生与死是一体两面!活着本身就是在为死亡做准备!」
「啊,是吗……?」
它似乎有一套很独特的生死观。
对我这种不想死的人来说,这是绝对无法理解的价值观。
「那么,你就不会后悔吧。你的生命已经开始倒数了。」
我一口气伸出剩下的五条导丝。雷公童子躲开了本该看不见的导丝,然而,没有真眼的它不可能完全躲开。
一条附加火属性变化的导丝缠住了它的右脚。
还剩四条。
「吾之一生无怨无悔!唯有不断前进!」
总觉得我们的对话有点对不上。我再次往前踏出一步。和父亲一起训练的这两周来,我不只学习剑术,也努力锻炼了体术。
「竟然选在此时冲向吾吗!」
我以毫厘之差避开雷公童子的魔掌,绕到它背后。
接着立刻伸出导丝。
然而,为了不让我逃跑,雷公童子将雷电蓄积于右脚,猛然踩向地面。
它以落雷般的速度扑向我,使我误判了导丝的长度。
两条导丝划过空气,另外两条则缠住了雷公童子。分别带有水和土的属性。
还剩两条。
「大意了吧,小子!」
雷公童子抓住我的身体,把我举了起来。
「对了,伊月。雷公童子呢?它逃走了吗?」
雷公童子的身体只剩下不到一成。
「它没有逃走喔,我把它驱除掉了。」
我不敢直接用手碰它,便伸出导丝把它拿到眼前。当然,是为了在不直接触碰的情况下仔细观察。
我深深吐出一口气,疲惫瞬间涌上全身。
也是我竭尽全力才得以驱除的对手。
「这、这该怎么办啊……」
「所以……是我赢了。」
「无、无法脱身……!连咒术都使不出来!为什么!」
从倒塌的房屋后头,传来了母亲的声音。
「……!」
它的身体被分解得又细又小,宛如烟雾般被吸了进去。
问题的答案,此刻正显现在我的眼前。
「……嗯?」
说完这句话后,母亲深深吐了口气,终于放开了抱着我的手。
「母亲,这样我会喘不过气啦。」
「伊月!」
在这种极近距离下,我的导丝绝不可能落空。
当它们全部融合在一起时,会发生什么事呢?
因此,这个魔法我命名为「胧月」。
我一时无言以对,但还是努力挤出话语。
「伊、伊月,你真的驱除了……那个雷公童子……?」
「这、这是什么!这究竟是何种咒术?」
「…………对不起。」
「不对,你错了。」
「没关系,只要你没事就好……」
「我好担心你。」
「你真的要抓着我吗?」
「我绝对会驱除你这个怪物。」
「你明明说过会逃跑,庭院里却一直传来魔法的声音。」
「你驱除了雷公童子……?」
「啊,母亲!」
宜饱……?
雷公童子撞破屋顶落进屋内,害我住了五年的宅邸半毁。结果我的「陨星」又补上致命一击,让整栋屋子澈底崩塌。
本想坐下来休息,却想起这栋屋子现在没有结界,万一有其他怪物来袭,我恐怕会来不及反应。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于是我只好站着发呆,直到夕阳完全西下,月光洒进庭院。
这下就不用花时间找人了。
尽管我这么说,母亲还是一直抱着我,不愿意放开。
这就是曾经葬送数百名驱魔师的第六位阶怪物迎来的末路。
不过,没用的,它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工夫。
这个魔法产生的漆黑球体,会被即将吞噬的物体分解而成的粉尘所掩盖。这些粉尘在被吞噬的过程中会泛出淡淡光芒,使得漆黑球体看起来宛如隐没在朦胧薄云后方的明月。
「我拜托桃花女士带她们到安全的地方了。」
母亲轻声说着,声音里满溢着情感,于是我也紧紧回抱住她。当我想要放开她时,她却不肯松手。
瞬间,世界以雷公童子为中心扭曲了起来。
雷公童子正逐渐被吞进球体之中。
「幸好你平安无事……」
「吞噬它吧,『胧月』。」
这一点不会改变。
「……嗯。」
「太好了!太好了!你还活着……!」
轰──风卷起了漩涡。不,那是空气被吸入的现象。
正当我把脸凑过去的瞬间。
再也无法从那里脱身了。
「嗯,是我驱除的。后来发现这个东西掉在地上……母亲,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真的是很难缠的对手啊。
在我冒出这种无厘头的感想时,母亲快步跑向我,一把将我拥入怀中。
只见漆黑的球体彷佛在蒸发似的,变得愈来愈小。
「事到如今才想求饶吗?」
因此,我开口询问:
「吾岂会败于人类,岂会败于幼童之手……绝无可能!」
「…………咦?」
当然,并不只是单纯被吞噬而已。
将五种属性融合后所诞生的,便是「复合属性变化:夜」。
因为除了道歉,我想不到该对母亲说什么。
它只有弹珠般的大小,却在月光照耀下闪闪发亮,彷佛本身就会发光一样。
除此之外,父亲布下的结界也已经失效。这样别说举办圣诞派对,连正常生活都成了问题。
「唉,雷公童子。」
刹那间,雷公童子的腹部浮现了一颗漆黑的球体。
「这样啊,那就好。」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这是什么东西啊……
母亲放开了手,却依然配合着我的视线高度,如此问道。
「总之先去叫母亲她们过来吧。」
我的导丝已经缠住了雷公童子。
就在这时,庭院里吞噬雷公童子后留下的坑洞中,有某个东西散发出淡淡光芒。
「……嗯,我还活着喔。」
啊,这么说来,我还没告诉她雷公童子最后怎么了。
「现在,倒数计时已经归零喽。」
「雷公童子,你已经输给我了。」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
她们应该是去找父亲和莲司先生了,不晓得现在人在哪里?
我把视线从自己的魔法上移开,望向已经完全崩塌的房子……背脊瞬间窜过一阵寒意。
仪表?好像不是这样。汉字怎么写啊?
「你不该对我们出手。带着这份后悔去死吧。」
「…………」
在我说完这句话后,雷公童子澈底从这世界上消失了。
平安夜的晚霞清澈透明,倘若有圣诞老人飞过去,肯定能看得一清二楚。我吐出的气息凝结成纯白的雾气,随风飘散。
彷佛出现了强烈的重力场般,光线扭曲变形。
看来就这样放着不管也没问题。
正因如此,当我忍不住露出胜利的微笑时,雷公童子松开了手。
所以我之前并不晓得,被吸进去的对手会使不出魔法──幸好现在知道了。
它急忙蹬地拉开距离。
「什么!这是……唔!」
毫无疑问,它是我目前遇过最强悍的敌人。
「……遗宝?」
「……唔!」
我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抬头仰望天空。
「得先通知母亲她们。不对,我是不是应该先想办法处理『胧月』……?啊,它好像正在缩小。」
我好奇地朝那边走去,发现地上有一颗金色的宝玉。
这是一种能单方面吞噬森罗万象的虚无属性。虽然施展时所需的魔力是基础属性魔法的八十一万倍……不过对第七位阶的我而言,根本不成问题。
「母亲,小雏和小彩她们呢?」
基础属性共有五种。
「声音突然消失后,我甚至开始担心你是不是出事了。」
我第一次使用这招时,就被它强大的威力吓了一跳,忍不住就解除了魔法。
──喀嚓嚓嚓嚓嚓嚓!
母亲露出呆愣的神情,不敢置信地问:
「嗯,对啊……」
一看到金色的宝玉,母亲顿时脸色大变,带着困惑与惊愕的表情继续说道:
「……伊月,这是一种名为遗宝的东西。」
「那是什么?」
「一般来说,『魔』死后会化为黑雾吧?不过第六位阶以上的『魔』,会在死后留下魔力结晶,也就是遗宝。」
哦,原来还有这种东西。那我死掉以后,是不是也会留下结晶啊?
虽然我绝对不会去验证就是了。
「这应该是雷公童子的遗宝吧?得先让爸爸确认一下……不过,既然得到了遗宝,就表示你真的把它驱除了呢。」
母亲话音刚落,从宅邸后方便传来轮胎与柏油路摩擦的刺耳声响。我正想着是父亲来了,忽然听见「砰」地一声,似乎是车子撞上了墙壁。
咦?不要紧吧?
「伊月!你没事吧!还活着吗──?」
父亲那宏亮的声音传入耳中。
紧接着,他从宅邸另一端飞越到庭院里。
他的脚上缠绕着「身体强化」的导丝,落地后立刻跳到我们面前。
「雷公童子在哪里?你们没有受伤吧?」
惊慌失措的父亲看起来有点好笑。我指了指雷公童子的遗宝。
「我们没事喔。我已经把它驱除掉了。」
「……什么?」
听到我这句话,父亲眼神一变。
「让我看一下……」
「这样啊……伊月驱除了雷公童子……」
「不过,前提是你必须一直带着遗宝……这件事之后再讨论吧。」
我深深感受到,自己获得了太多太多的爱。
和母亲不同,父亲只说了这句话。
接着,母亲握住了我的左手。
「爸爸和母亲,我们快去接小雏和小彩吧。」
「嗯?小雏她们在哪里?」
「这样啊。既然如此,得快点去接她们才行呢。」
父亲说完后,便将我抱了起来,紧紧地拥抱我。
「她们和桃花女士一起去其他地方避难了。」
母亲起身后听到这个问题,立刻回答:
父亲拿起我用导丝吊着的遗宝后,错愕地喃喃自语。
就这样,我们三人一起去迎接小雏和小彩。
「……的确是雷公童子的魔力。」
光用摸的就能分辨得出来吗?
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决定换个话题。
光是这样,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爸爸,带着这个东西有什么好处吗?」
「咦?」
我也能施展那些雷电魔法吗?
「……太好了。」
又或许是这些情绪交织而成的神情。
父亲说完后,牵起我的右手。
不过父亲都这么说了,应该没错吧。
父亲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
「嗯,当然有。透过这个遗宝,你的魔力和雷公童子的魔力会产生『共鸣』……简单来说,就是你能施展它曾经用过的魔法。」
我无法用言语形容父亲此时的侧脸。那或许是听到我驱除雷公童子时的惊讶,也可能是看到遗宝后所获得的笃定,甚至是对雷公童子的怜悯……不对,无论是哪一种,都不足以诠释他现在的表情。
「那么,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