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推出新菜单时,我总会想:料理这东西,有些方面不实际端出去是看不出来的。
比如,确信「这个好吃,肯定好卖!」的得意料理,结果完全卖不动。
或者,只是姑且推出的料理,却大受欢迎。
我家酒馆有作为迷宫料理老字号的名气和信誉,所以倒不至于完全卖不动。出了新菜单,大家总会先点来尝尝。
即便如此,喜好还是各有不同,销量难以预测。
因此,这次推出的新菜单「诅咒牡蛎」,果然也出现了相当明显的喜好分歧。
点了牡蛎的冒险者,一边用叉子戳着,一边嚷嚷起来。
「呜哇!? 这贝壳,里面塞了屎吧。喂人吃这种东西,混蛋!」
「不对啦,那茶色的是内脏!和肝啊下水一样,那里才好吃呢,你尝一口。」
「不要。呃——,恶心。」
「你不要的话我全包了!嗯嗯嗯,好吃!太好吃啦!我肯定是为了吃这个才出生的!再来一份!」
「好嘞,不过吃太多会闹肚子的,适可而止啊。叫什么来着,铁质摄取过量?」
「良石——,这个能帮我炸一下吗?要那种酥酥脆脆的。我吃不了烤的。」
「我懂。是海腥味?还是说,风味不怎么样吧。我的那份也帮我重炸一下。」
「炸牡蛎是吧。没吃的那些都放盘子里拿过来,要花点时间哦。」
「店主啊。这个所谓的油浸牡蛎,是加热过的吗?如果加热了,我想点一盘。不瞒你说,我对鱼生贝生有点抵触……」
「没问题,加热过的。」
生牡蛎以容易闹肚子而闻名。
本来就是有诅咒风险的食材了,没必要再背上食物中毒的风险。
我家的牡蛎都是加热过的。
然后伸手去拿下酒菜,发现盘子空了。
目送着被乌卡诺命令、背着袋子消失在夜色中的凤凰,我卷起袖子,面对食材。
「是吗?啊可恶,很贵的啊。领主大人把麦子啊盐啊醋腌菜什么的低价投放市场,但嗜好品还是贵得要命。良石你,想想办法不行吗?喏,老规矩,迷宫料理。弄点便宜又好吃的下酒菜出来。」
到店里一看,多古多古正在做一把大锯子。
守护从中层通往下层阶梯的门卫,和通往上层阶梯的门卫,都是魔像。
真是个有精神的家伙。
真是各种各样。
「第一个徒弟很辛苦吧。明明自己动手三下两下就能完事的工作,得交给慢吞吞的不成熟徒弟,让他做、让他成长。而且徒弟搞砸了,向客人低头的还是自己。有时真想让他到一边待着磨工具去。」
「已经吃光啦。吃太多了良石。」
「嘿~。良石你挺会看人嘛。不,或许是那位贵族小姐有资质。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也终于收徒弟了啊。当年跟在我后面跑供货商打招呼的小鬼,也出息啦。」
「诶。呃,嗯——……照顾起来好像很难……」
看样子再干个一百年也没问题。
跟着隔壁阿姨学画的乌卡诺,比对这些知识一无所知的我,对眼前这奇异的景象更为惊讶。
笨蛋,我什么时候「随便弄」出来过。
嘟嘟囔囔的多古多古身体像划船一样摇晃着,然后咚一声仰面倒下睡着了。
「有点道理,不过多古多古你挺挑的啊。淡啤酒烈酒都不行对吧?一直只喝葡萄酒?」
我被嘿嘿笑的多古多古推着背,带到了工房旁主屋的起居室。
「哟,多古多古。现在能接新订单吗?」
找找看有没有适合配葡萄酒的食材吧。
但如果没有迷宫,本来也能从田里收获普通的美味作物,家畜也能健康成长的。
期待冒险者们的努力了。
「大概多少?」
下层的海产至少还有烹调出美味的愿景,还算轻松,但中层的魔像区域真是够呛。
明明是个比尤格德拉还矮的矮胖老头,但每次挥动锤子时隆起的粗壮臂肌,让人完全感觉不到矮小和上了年纪。
原本抱着被诅咒觉悟才吃的诅咒牡蛎,随着解咒方法普及,正越来越深入城镇的生活。
「呼呼呼,发现啦?我在地下做了个水魔石的酒窖。维护费是贵,但我说服老婆说是为了保存蔬菜和肉。」
别胡说八道了。
「那样的话,绯热矿不错。比铁重,强度也差点,但热量不容易散。把锅底做厚点应该正好。不过,得用从中层深处开采的矿石精炼,所以会贵哦。」
他把做好的锯条交给徒弟,指示他装上把手。等告一段落,我向他搭话。
她拿起一卷羊皮纸展开,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纸面上滑稽地跳来跳去、游来游去的虾。
料理起来很费劲好不好。
挥汗如雨地敲打完锤子,多古多古最后进行了淬火和回火,完成了锯子。
「保温……锅的厚度要多少?」
「画在动!用的什么颜料能这样?」
「徒弟?啊,西莉卡吉里尔啊。喝是喝,但今天的备料还没……不,那事让西莉卡吉里尔帮我弄也行吧。」
「这个嘛。一起做的话可以给你打折。」
「我哪有吃那么多。八成是多古多古你吃的吧?」
「这个数量的话,绯热矿的库存有点不够……四天后来取吧。对了良石。今天喝点吧?给我讲讲你徒弟的事。」
诅咒牡蛎与其说是烹调方法的问题,不如说是食用者的心态问题,所以用不了多久,安全的吃法自然会普及开来吧。
得让他帮我做几套牡蛎锅用的小锅。
我和一脸坏笑的多古多古干杯,以蒸红薯配奶酪为下酒菜,用葡萄酒润喉。
他用锤子敲打着金属锯条调整形状,再用磨刀石修整细节。
他们甚至有余裕去辅助同行的冒险者小队,最近似乎开始调查守护通往上层的阶梯的阶层门卫了。
多古多古粗略计算后报出的估价,确实相当可观。
好家伙,还是喝这么好的酒。
关于吃牡蛎的注意事项,他们倒是意外地听进去了,至今为止,我店里还没发生因吃诅咒牡蛎而被诅咒的事故。
「哦良石,好久不见。订单能接,正好手头有空。」
一边回想着这漫长又短暂的时日,今天我去了多古多古的铁匠铺。
「哦?冰得很厉害嘛。是冰窖?」
平时这会儿该把牡蛎壳装袋送去炼金术师店里再睡,但今天要开始新商品的开发。
这样的画中之虾,正在羊皮纸里活蹦乱跳。
「喂喂,可以啊!」
把对着陌生新菜单说三道四的冒险者们的声音大致归纳一下,综合评价算是中等吧。
「那当然。直到前不久,我还往你的幻酒杯里倒魔像酒喝,但不用做那种寒酸事了,从外面有真葡萄酒运进来了。尤格德拉和塞菲,那两个小鬼头冒险者也挺能干。是啊,小个子们在努力。你也给我努力。做饭。给我做配葡萄酒的下酒菜……葡萄酒……我的滋润……」
去铁匠铺的四天后,今天酒馆依然门庭若市。
尤格德拉和塞菲接替了引领迷宫前半段攻略的阿卡纳尼亚,独力承担起后半段冒险的先头部队,以破竹之势推进。
迷宫,只要掌握了烹调法,就是食材的宝库。
只为了牡蛎锅就付这么多太贵了,所以我比原计划少订了一些,下了个小单。
这次要处理的是「画中之虾」。
别在迷宫里放不能吃的魔物啊!
多古多古感慨地说着,干了杯里的酒,又自斟了一杯。
多古多古打开从地板下储藏室拉出的葡萄酒瓶,倒进角杯递给我。
我给打着如猛兽般巨大鼾声、满脸通红的的多古多古盖上毯子,收拾了葡萄酒和餐具,告辞了。
也有吃不惯之前推荐的干物鱼刺身,却对烤牡蛎神魂颠倒的家伙。
据说,在比我酒馆更早上架诅咒牡蛎(以被诅咒为前提)的其他酒馆,诅咒应对法也开始在冒险者中口耳相传了。
升级版的牡蛎锅评价也不错。或许可以提高收购价,增加进货。
「没指定。都可以。」
生意似乎不错,下班的石匠、木匠、魔织工人们成群结队地涌入店里。
真是的,也替厨师想想啊。
差不多也该挑战新的迷宫食材了。
「这不是画上去的,是真的虾进到羊皮纸里了。」
「是有那种时候。西莉卡吉里尔性子也强。不过嘛,还算坦率,怎么说呢,喜欢吃饭,不会欺骗自己的舌头。什么料理都尝尝,好吃就认可。照这势头,见习厨师毕业也不远了。是个好员工。」
「干物鱼我不喜欢。对老人家我来说太没味道了。牡蛎比鱼好,但和葡萄酒不搭。我可是在喝好葡萄酒,想要好的下酒菜啊。不对吗,嗯?」
走在黄昏的大街上,注意到有家空店铺正在改装成牡蛎屋。
穿过鼻腔的木桶香气,恰到好处的果甜和隐约的涩味。
但本该呈扇形展开的尾部,却像画笔一样。
多古多古边说边伸出手,我把小锅的设计图递给他。
「哇——!呐,爸爸。我想要这个!」
我说啊!
城镇的餐桌上又增添了一抹色彩。
「有干物鱼刺身啊、诅咒牡蛎啊之类的。你吃那个呗。」
巨树迷宫的领主可能是魔像或魔像使的说法,越来越有说服力了。
起初对牡蛎有抵触的冒险者,看到其他客人吃得香,也被吸引着开始吃,销售额在稳步增长。
好了。
是栖息在下层的虾,大小和外形接近对虾。
有客人反映分量足、吃着吃着就凉了,所以想让多古多古帮我做几个好点的保温锅。
总是受多古多古照顾。
如果迷宫被完全攻略、崩塌,作为冒险者酒馆,我们将不得不关门歇业。
什么魔像不魔像的。
多古多古刨根问底地问了我徒弟(西莉卡吉里尔)的事,频频点头,又讲起自己的经验谈。
不管迷宫领主是什么样的家伙,我个人倒是想对他说句话。
有讨厌海腥味或卖相的,也有完全被俘获、为之着迷的。
喝得醉醺醺的多古多古说得轻巧。
给要去做夜间探索的阿卡纳尼亚带上便当送走,让一位因重伤治疗费而手头拮据的熟客赊账吃饭,被眼睛闪闪发亮的新人冒险者缠着要签名,为狼狈的塞菲和尤格德拉解围,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按实际尺寸画的。用来做牡蛎锅,希望保温性好点。」
在保温性好的小锅里盛入用干物鱼边角料炖煮的高汤,放满去壳的诅咒牡蛎,就做成了充满鱼贝鲜味的牡蛎锅。
但如果因此能让所有人都轻松吃到美味的饭菜,那绝对还是后者更好。
「诶。能做到那种事……?」
「诶,啊,这个嘛,有点难商量啊。这些家伙是活在画里的,放着不管会饿死的。你能照顾它们吗?」
养着凤凰的乌卡诺,知道饲养生物的辛苦和责任。
知道连画中之虾靠吃什么活着都不清楚后,她似乎就没了饲养的念头。
取而代之,贪吃劲上来了,她摇着尾巴,开始用指尖戳羊皮纸里的虾。
巨树迷宫下层湖泊沼泽很多,满是水生系魔物。
但那些魔物一个个都长得像恶心的水栖昆虫,冒险者们似乎完全没想过要吃。
嘛,怪奇食物嘛,会有抵触的。
再好吃,心理上也不想吃,这种心情我懂。
我也吃不了蝗虫佃煮。
但这样一来,就没法活捉魔物、剥取霞肉了。
于是,画中之虾就成了目标。
毕竟它只是尾巴长得奇怪,虾肉饱满,看着就好吃。
当下酒菜也正合适。
只要能吃得到。
画中之虾平时是普通的虾,在岩石阴影下结成小群游荡。
有人或大型生物靠近时,就会躲进岩石里。
「躲进岩石里」,并非比喻。
它们会从三维变成二维,变成画,真正与岩石融为一体。
想抓住在光滑岩石表面变成画,移动的画中之虾,是不可能的。
因为那是画啊。
就这样,画中之虾完美地避开了袭来的敌人。
不过,冒险者也非等闲之辈。
肯定是因为无论怎么做都无法让屏风里的老虎出来,才不得已靠口才蒙混过关的吧。
然后对大名言道:「准备好了。请把老虎从屏风里放出来吧。」
画中的虾们无论如何都要赖在画里,死也不出来。
干劲也好,思想也罢,高尚的口号都填不饱肚子。
听闻一休以急智闻名,某位大名便命令他捉住每晚从屏风里出来作恶的老虎。
回归原点,也拜托冒险者们把羊皮纸带回原来的栖息地看看。
就这样,画中之虾被送到了酒馆。
用你拿手的急智让它出来啊,一休。
什么家伙啊。
在智谋上输给虾,有点受打击。
只是,如果不放弃、能够完成的话,会有为此高兴的家伙们,所以我才又涌起了再动动脑筋、多试试的劲头。
据说把羊皮纸贴在湖底的岩石上后,虾们瞬间就从纸移到了岩石上。
坚忍不拔,同时又善于抓住时机。是强敌。
但一休毕竟是急智闻名的智者。
把羊皮纸正反面颠倒猛烈摇晃,或者呼呼地甩动,能不能用离心力把虾从纸里赶出来?
不过,在确信能逃走之前,它们无论如何都要躲在画里,所以烧掉羊皮纸,它们就缩在里面烧死了。
看来她记得我哄她睡觉时讲的故事。
用火烤也不行。
……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甲壳类……!
「这个,能不能直接吃掉?」
我现在可是真的在烦恼怎么把虾从画里弄出来啊!
只是从进货的几十卷虾羊皮纸中,逃掉了一卷而已。
纸也没有沾染上虾的风味。
自我保护机制太强了。
急智靠不住,总之先从想到的试起。
中了纸陷阱的画中之虾们,只是拼命忍耐,硬是熬赢了。
但它们至死拒绝从画里出来,在羊皮纸最后一片化为灰烬的同时,挤在狭窄纸面上的虾画也化为灰烬消失了。
明天早上确认一下吧。
谁来告诉我。
为什么这么聪明?
失败。
为什么没出来?
就这样被将了一军的大名,觉得一休的机灵有趣,给了奖赏,一休的急智就更加出名了。
看来现实的重力或离心力在画里完全不管用,无论怎么甩动纸,虾们都没事。
乌卡诺那边则试着用锅煮羊皮纸、用擀面杖敲、发出「嘎哦——」的叫声吓唬,试了各种方法,但果然全都行不通。
即使我在这里放弃,说这种食材无法烹调,也不会有人困扰。
有点理解一休和尚的心情了。
「啊,像山羊那样。好吃吗?」
这下无从下手了。
这帮家伙明明是节肢动物,却太能忍了。
那么?
我一个人改变不了世界。
而且,这想法没错。
这不是毫无参考价值嘛。
从前,有个名叫一休的寺庙小和尚。
「……纸的味道。」
可能是乌卡诺,也可能是西莉卡吉里尔。
似乎羊皮纸捕获法很简单,近百只画中之虾在好几卷羊皮纸里活蹦乱跳。
我以为如果虾是逃进纸里,用火赶它们或许会出来,于是用火烤,但没反应。
能言善辩的男人哪个时代都有。
画中之虾原本是在水里正常生活的。既然察觉到危险才会变成画,那泡在水里静置,或许能放松警惕出来。
酒馆已经赚够了,用能简单烹调的普通食材做料理,以现有的口碑和客源,也足以维持盈利了。
迷宫料理新开发不是义务。
这可能是个长期战。静下心来慢慢来吧。
或许是受我发布的高额采集委托吸引,他们绞尽脑汁,设下陷阱,成功捕获了画中之虾。
曾经被断言「无论如何都不能吃」的迷宫食材利用法,已经跨越国界传播开来。
与其说聪明,或许只是固执。
一休和尚的急智故事「屏风上的老虎」,确实和困在羊皮纸里的画中之虾情况相近。
怎么才能吃掉画里的虾啊。
我想,既然虾被困在纸里,那连纸一起吃下去说不定可以,但试了还是不行。
也就是说,逃掉了。
脑筋转得就是不一样。
我正费尽心思想把它们从画里赶出来,煮了烤了吃掉,所以它们死活不从羊皮纸里出来,才是最优解。
无论试什么都没有进展,第一天只好把羊皮纸沉进水桶,睡觉去了。
不仅如此,第七天时,画里有几只已经开始消瘦、饿死了。
真聪明。
接下来只要我设法把这些沦为可怜俘虏的活虾画,变得能吃,就万事大吉了。
不,不是所有虾都逃掉了。
死掉了……总觉得胸口因罪恶感而作痛。
我觉得,与其我找到把虾从羊皮纸里赶出来抓住的方法,不如虾们找到从羊皮纸里偷偷逃走的方法,似乎来得更快。
大名说不可能从画里放出老虎,一休便泰然自若地回答:那我也抓不到。
「啊,是一休和尚啊。怎么样呢?」
我自己也知道陷入了僵局、在胡乱尝试。
画中之虾似乎坚信,只要变成画就安全了。
每当像这样在障碍前止步不前,偶尔会突然冒出放弃烹调的念头。
但是啊。
画中之虾的警惕心真不一般,泡一晚水没用,想着是不是一晚不够,泡了三天三夜也没用,想着厨房也许太吵,放在安静的仓库背阴处七天七夜,还是完全没有从羊皮纸里出来的迹象。
看着翻着肚皮死掉的虾画,有种做了坏事的感觉。
愿男女老幼、贵族平民,都能迎来每天都能吃到美味饭菜的那一天。
但至少,希望吃到我料理的家伙,能感到「啊啊,真好吃!」,心满意足。
让人捉住画中的老虎,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设法」是什么啊。
然后就再也没回到羊皮纸里了。
总有一天,她们俩或许也能在没有我帮助的情况下,创造出绝佳的料理。
想太多,开始混乱了。
放着不管也会饿死。
即使我不做了,也肯定会有后继的厨师。
但在一休的故事里,只是大名被将了一军,老虎最终并没从屏风里出来。
可能只是瞅准能逃的时候逃走吧。
「好像爸爸以前讲的故事里有这样的事。做一样的事不就好了?」
他自信满满地对大名说「能做到!」,拿着抓老虎的绳子站到屏风前。
太顽固了。
当然,屏风上画的老虎不可能出来。
方法是将表面光滑的羊皮纸紧紧贴在湖底的岩石上,将画中之虾赶进去,困在纸中。
把羊皮纸揉成一团弄皱、折成纸飞机飞到高空,能想到的都试了,但没一个成功。
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地烹调这些麻烦到极致的迷宫食材呢?
索性烧掉算了,点着羊皮纸后,虾们慌忙从燃烧的纸面逃开,聚集到还没烧着的部分。
聪明。
状况太过诡异,不知从何下手,正陷入沉思的我,乌卡诺举手给了我提示。
美味的饭菜,世界上再多也不嫌多啊。
……话虽如此,首先还是得把画中之虾烹调出来才行。
像这样想着与料理有关又无关的事、停滞不前的时候,就已经相当被逼到绝境了。
哎呀,画中之虾的烹调真难。
退休似乎真的在逼近现实了。
不过,常在快放弃时灵光一闪,所以我还想再坚持一下。
把半夜酩酊大醉、扒着桌子的冒险者赶走、关店后,我已经瞪着虾在跳动的羊皮纸一个多小时了。
新的点子,一个也没有。
就这样瞪着,虾会不会被我的眼力逼出来啊……不会吧……
「爸爸,我收拾好笔记就去睡啦。」
「哦——」
最初还陪我熬夜的乌卡诺,这几天也困到极限,早早睡了。
正在整理散乱在料理台上的失败笔记的乌卡诺,拿起一张笔记,皱起了眉头。
「爸爸,这个难道是想画脚?」
「什么?说哪个?……啊那个啊,那不是脚,是手。有五根手指对吧?」
「但手也是五根啊。」
「确实。」
一脸无语的乌卡诺拿着的,是画了手的羊皮纸。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画还画。
既然屏风里的老虎不出来,那就在屏风上添画个笼子抓住它好了。
我是这么想的,就在羊皮纸上添画了抓虾的手,但虾毫无反应。
是几十个失败点子中的一个。
「这完全不像手嘛。我给你画个像样的。是画抓住虾的手就行了吧?」
在少量水化开的面粉里加酒,取高汤过滤,注意不要烧焦,搅拌均匀,就做出了浓稠的虾汤。
差点就错过烹调法了。
哪里哪里,过奖了。
好、好过分。我的画有那么差吗?
与边喝葡萄酒边热情洋溢、滔滔不绝的多古多古相反,乌卡诺塞了满嘴虾料理,说出了坦率的感想。
「那个,既然已经睡了,我明天再来……」
多带点来就好了。
到底为什么,乌卡诺画了手,虾就飞出来了?
「没事没事。孩子他爸!良石先生和乌卡诺妹妹来了哦!快起来!」
转眼间手就画好了。
能发展的才能,想让她发展。
「啊?……哦!良石你小子,做了啊!做了吗,配葡萄酒的下酒菜!」
注意火候,以免煮过头肉变硬。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两人手忙脚乱。
被两人这么一夸,我不好意思了。
抛开父母的偏心。
在画中之虾躲藏之处描绘其天敌,可将其惊吓、驱离画作。
先捞出来,一只只仔细去掉虾线,剥壳。
我是厨师,不是画家。
绝对很配。
「干杯。」
适度的咸味恰到好处,本打算只喝一口,结果一口气喝掉了一半。
抽动着鼻子、慢吞吞爬起来的的多古多古,被提盒吸引过来,同时粗鲁地摇晃着乌卡诺的头抚摸。
他赶紧拿来葡萄酒和果汁,给我和自己的酒杯倒上葡萄酒,给乌卡诺的杯子倒上果汁。
不,确实差。
不好意思啊我画得差。
「画得太差吗……」
「喂,下次把徒弟也带来。老夫连第三代一起罩着你们。」
虽然希望不至于差到画力崩坏的程度,但和乌卡诺比,肯定是天壤之别。
乌卡诺一边咬住我递到嘴边的虾串,一边笑眯眯地说。
真没想到以为已经试过的烹调点子,其实连试都没能成功。
「乌卡诺,用了什么特别的颜料吗?」
煮好后串起来烤出焦痕,虾串就完成了。
为我这忘年之交、铁匠铺的多古多古,干杯。
用葡萄酒冲掉口中的虾味,享受这奢侈的一刻,多古多古正大嚼着虾串。
失策了。
尽管夜已深,爽快让我们进去的多古多古的妻子,毫不留情地把睡着的多古多古敲醒了。
承蒙好评,深感荣幸。
呜呃——!
「哈!? 为什么!? 不管了快抓住快抓住!马上焯水弄死!」
虾壳则在平底锅里薄薄铺油,炒出香味,用研钵捣碎。
如浓汤般醇厚的汤,高汤很足,虽是汤,却像把整只虾塞了满嘴。
流畅移动的画笔没有丝毫犹豫。
虽然很受打击,但多亏了乌卡诺得救了。
「没有,普通的。那个……大概,是因为爸爸的画太差了吧……」
酒杯相碰发出轻响,立刻喝了一口汤。
感受到危险时,会飞入光滑的岩石表面,化为画作保护自身。
希望今后也能长久保持这份良好的交情。
「多古多古快坐下。多古多古不坐下就不能试吃。」
未来的大画家乌卡诺这么说着,拿来画笔,在我画的软趴趴的手旁边,开始画一只栩栩如生、逼真的手。
不过,难得她画得这么开心,作为课程来死板地教她画画,好像也……嗯……
虽然全是有诀窍、有机关的,但只看结果的话,简直像魔法一样。
「哇!? 虾出来了!」
「别在意细节。好酒配好菜,好厨师配好铁匠!」
我带上功臣乌卡诺,将虾料理放进提盒,前往深夜的铁匠铺。
本想当作下酒菜带来的,但比预想的好吃三倍。
情急之下煮死了,让它们再也变不回画了,但去虾线是焯水后也可以吧?
「干杯。」
「啊……?什么啊你,这大半夜的……好香啊……?」
明白过来的多古多古一下子清醒了。
「嘿嘿。西莉卡和阿卡纳尼亚也夸我了。」
这不是有绘画才能吗?
「这个好吃!这么饱满紧实的虾,从没吃过。配葡萄酒绝了。不,就算没葡萄酒也想吃。不加盐啊醋啊调味料蒙混,味道也很扎实,这点也好。新鲜的虾竟然这么好吃……!」
倒掉沾染了腥味的水,重新换水,加少许酒去腥。
「我知道。我爸爸是世界第一的。」
我画就没用。
被豪爽大笑的多古多古拍着背,呛到了。
迷宫食材图鉴 No.25
总是蒙多古多古照顾。
吟游诗人夸张的诗歌,似乎也无法全盘否定了。
「良石啊。你小子真是个不得了的厨师。对吧,小妹妹?这么好的朋友,这么好的老爸,就算找遍王国也不多见啊。」
「可让我费了不少劲。」
从提盒里拿出虾串和汤摆上桌,多古多古闻了闻香味,像孩子一样雀跃。
在迷宫下层捕获的虾。
若准备好纸或镜子等物驱赶,亦可使其飞入其中。
糟了。
是不是该请个绘画老师当家教呢。
「好吃!」
分头抓住在厨房里蹦蹦跳跳的虾,快速冲洗,赶紧扔进烧开的水里。
倒不如说,是连魔法也做不到的料理。
把石头变成肉,从画里取出虾。
虽是醉汉的戏言,但没错。
充满关怀的补救和冷静分析的双重打击,让我被KO了。
不过确实有两下子。
我一边看着乌卡诺高水平地作画,一边为教育问题烦恼。
不,比起那个。
「这个看着就好吃。好嘞,来尝尝吧。干杯,为酒馆的父女俩!」
于是,灰白色的体表立刻因加热变红,断气,变成了美味的颜色。
「哦哦,画得好画得好!」
该拿点面包来蘸着吃的。
「说什么呢,西莉卡吉里尔迟早要回老家的,不会当第三代的。」
振作精神,开始烹调在咕嘟咕嘟沸腾的水中煮着的虾。
「哇,我喜欢爸爸的画!但是,大家可能不会说画得好。虾们大概也没看出爸爸画的是要抓它们的手吧?」
但这份烦恼,被突然从羊皮纸里飞出来的虾群一扫而空。
平面虾
其天敌无法识别化为平面后的虾。
其肉质越嚼鲜味越浓,晒干后鲜味更为浓缩,作为随身干粮饱腹感很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