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后,又过了七个半的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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胧当然是只猫,公猫,老猫,最后的天行者。瘦得皮包骨,却馋得简直没出息,灰色的毛发像用旧的牙刷一样乱蓬蓬,背上还有一块好大的秃斑。
虽然背上有一块好大的秃斑,胧仍是天行者。既然是天行者,胧便是个小心谨慎的家伙。尤其是作为唯一幸存的最后的天行者,胧采取了极其谨慎的措施。
为了让自己无论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都能安心死去。
为了让自上古传承下来的研究,不在自己这一代中断。
为了终有一天会出现的、尚未谋面的第三十七号天行者。
然而,晚年的胧所搭档的机器人脑袋非常笨。起初,胧想把自己所有的研究都讲给机器人听,但机器人哭着说:「记不住那么多啊。」无奈之下,他采取了次优方案。不是让机器人记住,而是让它记录下来。记录用纸是素描本,记录工具是蜡笔。胧抱怨:「你的字就不能写得好一点吗?」机器人则回嘴:「写那么多字,绿色蜡笔会全用光的。」
费了好几支蜡笔和好长好长的时间,胧终于把一切都讲述完了。
写好的纸页从素描本上撕下来,装进了一个大陶瓷瓶里。
接着把瓶子装满水银,塞上软木塞,这项作业总算结束了。
——把那瓶子藏起来。
胧吩咐机器人。
「随便哪里都行吗?」机器人问。「只要是个绝对找不到的地方,哪里都行。」胧回答。机器人竟自作聪明地察觉到了矛盾。胧的说法有些奇怪。机器人好歹也明白这个瓶子的用途——是为了让第三十七代的某人找到才藏起来的。可是,如果把它藏在一个绝对找不到的地方,那不就真的谁都找不到了吗。
当机器人指出这一点时,胧说:「别管这么多,照做就是。」
机器人越来越搞不懂胧到底想怎么处理这个瓶子了。
——呃,那胧你来决定藏到哪里吧。
——不行。瓶子的下落连老夫也不能知道。
——为什么?
——为了不让任何人找到那个瓶子。
机器人彻底糊涂了。胧饶有兴趣地注视着皱起眉头深思的机器人,轻轻摇着尾巴说:
胧,是那最后的幸存者。
然而还是不行。
胧就是那些幸存者之一。
对克里斯玛斯而言,世上只有两种猫,即「天行者」和「除此之外」。而胧作为他们的最后一位死后,天行者就灭绝了。也就是说,如果今后有谁打开这个箱子,那家伙一定是「除此之外」的猫。
不再是为了保护瓶子而继续躲藏。
她睁开眼睛。
静静地吸气,再吐气。
那是只看上去相当破旧,大约1立方米大小,抗菌涂层已经磨损的瓦楞纸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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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胧根本没有做错任何事。
(托尔克:Torque。扭矩。是使物体绕轴旋转的力的作用效果,等于力与力臂的乘积。常用于描述发动机等的旋转能力。这里译作托尔克,是空间站的名字。)
克里斯玛斯唯一清楚记得的,是死去的胧。
但是,对方肯定还在。
大集会的长老们是不会明白的。克里斯玛斯心想,努力努力,拼命努力到连大便的时间都不舍得花,最后却还是失败的那种心情,那些除了杀人一无是处的灵魂之刃,总之是永远也不会明白的。而且,胧直到最后都没停下过。哪怕知道行不通,胧也没有放弃研究。胧确实老态龙钟,又瘦得皮包骨头,馋得简直没出息,灰色的毛发像用旧的牙刷一样乱蓬蓬,背上还有一块好大的秃斑。可哪怕背上有一块好大的秃斑,胧也无疑是天行者最后的后裔。他下了冷峻的判断,知道自己也许无法在有生之年实现梦想。可他从未停止过努力,他在过去天行者们已完成的研究基础上,倾尽自己所知的一切为其添砖加瓦,为了终有一天会出现的第三十七代的某人,留下了瓶装的梦想。
换句话说,就是大集会的爪牙。
原来如此,托尔克确实是一座漂浮在宇宙中的巨大圆柱形结构。缺乏变化、生硬粗鲁的外壁,与「环绕城市的城墙」颇有相通之处;自外壁各处破墙而出,毛茸茸像西兰花一样的氧气霉菌巨树,若说是「覆盖岛屿的森林」,倒也有几分相似。外壁上几乎没有门窗,星光也无法照亮内部。托尔克那圆柱形的巨大躯体里,塞满与宇宙同色的夜,正像空罐子滚下斜坡似的不断旋转着。
不管是谁,我都不会手下留情。就算现在道歉也没有用。就算哭着求饶我也绝不原谅。
她再次听到了响声。
胧,被大集会派出的灵魂之刃传教部队杀害了。
她的名字是「克里斯玛斯」。
她身穿一件既硬邦邦又松垮垮的红色连体工作服。脚上踩着一双仿制名牌货,看起来又厚又重的运动鞋。在狭窄局促的瓦楞纸箱里,她用上一整个小小的身子紧紧抱住背囊,垂着头,一动不动。
乍一看,托尔克似乎作为一个整体在旋转。但从质量比来看,这种说法只有八成正确。实际上,托尔克由永不停歇地旋转着的巨大「外壳」,和与其旋转分离的「中心柱」,这两个部分构成。
那箱子里,装着一个女孩。
接下来的十年,是反省的十年。克里斯玛斯觉得,第三十七代的某人之所以没有来找她,一定是因为自己的品行不好。光等着让别人来找自己,这想法太自私了。得提前想好准备点什么谢礼才对。克里斯玛斯打定主意,如果第三十七代的某人来找她,她就每天帮对方梳毛。
替胧报仇雪恨。
在封闭的夜之世界托尔克中,这是为数不多的,设有窗户的地方之一。
她一向认真地完成工作,藏好瓶子是胧交给她的最后一项工作。她觉得必须要一丝不苟地做好。克里斯玛斯绞尽脑汁思考,要藏到哪里才能绝对不被发现。可是,她实在想不出来。总觉得不管藏在哪儿,最后都会被人发现。
箱子上写着「请收留我」。
似乎是用红色蜡笔写下的、又大又拙劣的字迹。
下一个天行者,永远不会出现了。
是切割成方形的冰冷黑暗,是许久未见的瓦楞纸箱上的霉斑,是近在眼前的把手孔,以及孔外那片宽广的、展望台的夜色。
怎么办,怎么办。
黑暗,没有一点声响,连一只小猫都没有。
托尔克㊟是夜、雾与霉菌的世界。
正合我意。
「不必担心,就找个不管是谁都绝对找不到的地方藏起来吧。无论你怎么藏,藏在哪儿,三十七号都一定会找到那个瓶子。找不到的家伙,永远也找不到。记住——」
不管是谁,我都要干掉他。
她感到一阵令人麻痹的恐怖。对如今自律系统已经开始运作的克里斯玛斯而言,那是一种「想要哭出来」的恐惧。自己这个胆小鬼简直窝囊透顶。明明在打架上还有着几分的自信,明明曾气势汹汹地扬言道,「管他是谁,只要敢开这箱子我就一定要干掉他」,可真到了这关头,却是这副模样。即便如此,也绝不能真的哭出来。要是真哭了,就会被外面的家伙发现。而且在这样的严寒中,连眼泪都会冻住。
潜伏地点,就定在托尔克中心柱的展望台。漂流物中有个瓦楞纸箱,她便决定藏在里面,并用最喜欢的、笔尖还很尖的红色蜡笔写下「请收留我」。她想着,就算托尔克的猫再怎么不识字,也别写得太过直白为好。
胧的所有观测,所有实验,克里斯玛斯都帮了忙。虽然她对复杂的东西一窍不通,但克里斯玛斯知道,很清楚地知道——哪怕已经成了最后一只,胧也决不放弃,绝不自暴自弃。他心中祈祷:「非我莫属。非这次不可。」连大便的时间都舍不得浪费,全心投入研究。
至于视野好不好,那就要看情况了。从这里望去的景色,以数小时为周期,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展望台有一半突出于中心柱,形成了一整面被蜂巢状框架分割开来的窗户。可此时此刻,向展望台的窗外远眺,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半点有趣的东西都看不到。
胧告诉过我。天行者的下场其实显而易见。没人能平安无事地尽享天年。运气差的会死于实验事故。缺乏胆量的会因为宇宙过于黑暗而发疯。除此之外的其他人,最终全都会死在灵魂之刃的手里。
就在展望台正中央,在一堆以时速约1厘米悠然旋转的漂流物中,有一个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瓦楞纸箱。
而是为了完成本来早就该做的事。
她小心翼翼不碰到箱子,缓缓舒展开紧绷成一团的身体,竭力压制恐惧。轻轻抬起头,把脸凑近把手孔,向外窥视。
近到能轻易分析出,是四足几乎同时蹬地的声音。
「要是想不出绝对不会被发现的藏匿地点,该怎么办?」胧什么也没说。
克里斯玛斯无视了那声响。就算从把手孔往外窥探,也注定不会有任何变化。这样的声响到底让她失望过多少次,已无从计数。不再因此动摇。不再抱有孩子气的期待。这个展望台上,本就有不少会发出声响的东西。墙壁上的砌石会因温度变化嘎吱作响,漂流物偶尔撞到什么东西也会发出声音。
微弱的微波敲打着瓦楞纸箱。
那是机器人见到的,最后的天行者的最后的身影。
她听到了响声。
克里斯玛斯觉得这主意很棒。
最终,翻来覆去想不出来,克里斯玛斯能想到的最可靠的方法是——找个合适的地方,把自己和瓶子一起藏起来。
这点我承认。
要是忽略那些标记,克里斯玛斯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兴许仍处在相信着圣诞老人可能存在的年纪的人类小女孩。明明动不动就生气,偏偏长着双泪汪汪的眼睛。不管是生气还是哭泣,她那对吸血鬼似的大虎牙都那么醒目。掌管随机的神明在她右眼梢儿赐了一颗小痣。原本深茶褐色的头发,由于色素氧化早已变得发白,不过这副样子自有一番韵味,倒还算相衬。有人要说她连动都不动一下,一点不像人类,那是因为克里斯玛斯让近乎全身的机能都冬眠了。只要她愿意,她可以不假思索地打喷嚏、打呵欠、眨眼或是抖脚。
胧真可怜。
从获得新目标的那一刻起,她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痛苦」与「寂寞」。与其怀抱梦想空等,不如含着残恨等待,这要简单得多。什么都不用做,在箱子的寒冷黑暗中,就这么一味地蜷缩着身体就行。身穿红色连体工作服,脚踩看起来又厚又重的运动鞋,漂浮在狭窄局促的瓦楞纸箱正中央,用上一整个小小的身子紧紧抱住背囊,垂着头,克里斯玛斯一动也不动。
随后,便再无声响。
的确,那个瓶装梦想的继承人,最终并没有出现。
「保重啊。」胧说道。
仅仅躲在箱子里,也能知道许多事情。这个展望台也变了不少。以前没有这么冷,空气的流动也更慢,霉菌也没有现在这么疯长。有段时间,霉菌中发光细菌的菌落大量繁殖,箱子把手孔中总是透出绿色的光。她心想,应该是气温和气流在几十年间慢慢变了,霉菌的植被也跟着变化。不同种类的霉菌适宜生长的温度也不同吧,稀有品种的霉菌孢子也会随着空气的流动从远方飘过来吧。四个半的十年就有这么大的变化,再过个一百年估计会变得更加乱七八糟的。要是长出厉害的霉菌,那该多有意思。比如会走路的霉菌,会说话的霉菌之类的。
报仇。
托尔克的中心柱并不旋转。这意味着,这座展望台也一直处于失重之中。不过,这里所缺失的仅仅是重力。由于外壳旋转引发的中心柱内部的气流余波,会抵达这个球形空间,并大范围滞留其间。因此,许多在黑暗和迷雾中漂泊的漂浮物,自然而然地汇聚到了这座展望台。此外,墙面上霉菌的菌丝凶猛地繁盛壮大,以空气中细微尘埃为核心成长的霉球不计其数地漂浮其间,发光细菌的群落随处可见,在展望台的夜里点亮着若隐若现的绿色光芒。
尽管气温远低于冰点,微张的嘴中呼出的气息却始终没有变白。明明一次又一次地通过药物信号进行增强,体温却迟迟不上升。
然后,怀抱着装有瓶子的背囊,克里斯玛斯开始了躲藏。
再之后,又过了最后的十年,克里斯玛斯终于想通了。
我要让你们体会一下胧的不甘心。
那是在黑暗中行走的猫,为了辅助夜视而无意识释放的微弱波动。
机器人不等他把话说完,就吓唬道:「好嘞,那我就把它从气闸直接扔到宇宙里去了哦。」它是觉得胧轻视了自己的智慧,因此很生气。可是,胧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回了一句:「随便你。」没错,天行者的梦想,岂是区区机器人的随手一扔,就能随意摆布的廉价之物。可正是这句冷淡的敷衍,让机器人更加恼火。它有几分认真地,动了干脆把瓶子扔进宇宙的心思,便把瓶子塞进日常用的背囊里,冲出了胧的窝。
诚如斯言。
又听到了响声。
再往后的十年,是更进一步反省的十年。克里斯玛斯决定,如果第三十七代的某人来找她,她就每天帮他梳毛,每天帮他打扫窝,随时抱着他揉喉咙,帮他抓老鼠和蟑螂,只要他说想要,就把珍藏的蜡笔全送给他。
讲述完一切后,有什么东西从衰老的身体中脱落了,胧露出明快的表情。
我要让你们知道,到底谁才是该死的蠢货。
胧曾说,要把瓶子藏在绝对找不到的地方。
第三次不只是响声。
展望台,是位于中心柱顶部的巨大球形房间。
总之得先让自己能动。脑压的上升和酸碱平衡的稳定都退居其次。全骨骼磁化,开启骨内神经。将氧气集中消耗在肌肉组织上,强制让身体恢复到可活动的状态。
自那之后,又过了半个十年的眼下,克里斯玛斯依然这样待在瓦楞纸箱之中。
全身冬眠开始解除。无气呼吸的停止、高速神经的磁化处理、血管的扩张和纳米机械的全面启动,全部同时进行。自律系统的液态回路逐一点火激活,依次绕行无法通电的路径,并向循环系统发送询问信号。正在冬眠运行的三颗心脏同时报告,下一次跳动预计在约两小时后。尽管对血氧的渴望达到了极点,克里斯玛斯还是决定不进一步提高心跳频率。发出声响就糟了。她爆发式地调用储备氧气,在近乎尸体般的身体中,挣扎着尝试唤醒一丝热量。神经内的活动电位胡乱碰撞,指示信号未能传递到末梢,氧气严重不足。犹豫再三,克里斯玛斯决定动用一部分随意回路,准许肺部重启呼吸。虽然呼吸声可能会被听到,但总比进一步延迟冬眠的恢复过程要好。
5米。绝对不超过这个距离。
据大集会的长老们说,托尔克是很久以前由天使们亲手修筑的石制城堡,是漂浮在宇宙中的岛屿。
最初的十年,她充满了干劲。一听到点动静,就解除冬眠,满怀期待地从箱子的把手孔往外窥视。虽然期待次次落空,可克里斯玛斯从未气馁。有时候,她会从背囊里取出瓶子看看,或是像老鼠转动跑轮一样,骨碌碌转着瓦楞纸箱玩。今天一定能行,第三十七代的某人今天一定会出现——她每天都这么盼着。
这样一来,只要自己没被发现,瓶子也不会被发现。万一眼看快要被发现了,逃走就是。另外,为了只让第三十七代的某人一眼就看懂,要在藏身处写点什么作为标记。没问题的,托尔克的猫里没几只识字。可胧能读懂。因为胧是天行者。也就是说,第三十七代的某人也一定能读懂。
我要干掉你们。
话虽如此,对机器人克里斯玛斯而言,她首次启动的那个十二月,早已是遥不可及的过去了。早在躲进这个箱子里的很久之前,克里斯玛斯的右脚趾就几乎无法动弹,左臂的几块肌肉对信号的反应也有着微妙的迟钝。有关记忆的问题也由来已久,克里斯玛斯既记不住新东西,也想不起过去的事。明明是机器人却很健忘,过去的事几乎全都忘光了。就算想追忆自己诞生时的情形,一切也都被托尔克的暗与雾所笼罩。只留下一种曾发生过很多事情的模糊印象。感觉走了很远的路,说了好多话,还总是笑个不停。
可是,胧所做的事,到底哪里罪大恶极了?
胧托付给她的瓶子,以及躲进这个箱子里的经过,还有在箱子中渐渐转变的心情,克里斯玛斯都记得一清二楚。
因为太过危险,机器人再也没回到胧的窝。
肯定没错。作为佐证,她额头上的标记确确实实是这么写的。额头上的标记还清清楚楚地写明,她是「甲贺工厂」制造的机器人,首次启动于公元2184年12月。
冲出去时还回过头,做了个鬼脸。
孔外一片黑暗。
黑暗中悬挂着两颗金色的眼瞳,正从孔的另一端,向这里窥视着。
克里斯玛斯发出惨叫。
☾
天使,就在箱子里。
终于找到了。黑暗中依旧敏锐的猫眼,清晰地捕捉到了写在额头标记上的名字。和传说中所说的一样。褪色的头发。黑暗中更显白的牙齿。松松垮垮的红色工作服。还有又大又厚的运动鞋。
不过,双方都吓了一大跳。
连幽也没料到,对方竟也从对面窥视着自己这边。两人目光交会的瞬间,瓦楞纸箱发出一声惨叫,叮铃哐啷晃个不停。幽自己也吓得浑身汗毛倒竖,反射性地踹了箱子一脚,一转身,踩着菌丝的枝杈一跃而起,一溜烟逃回了霉菌森林里。
那时的幽不过是只小猫。
幽真是一只从头到脚都漆黑无比的猫,唯有那双金色的眼像是嵌进了托尔克的夜色里。牠牢牢抓着菌丝的枝杈,紧紧低伏着身体,死死盯着瓦楞纸箱。额头上方伸出一根又粗又长像胡须的东西。这就是「电波胡须」,是托尔克猫特有的器官。得益于这一器官,托尔克猫可以将数字信号转化为电波进行交流,还能感应物体反射的波动,因此在托尔克充满黑暗与雾气的回廊里也能穿行自如。修长又灵活的尾巴也是托尔克猫的特征,能抓东西、缠在管道上滑行、或者在猎物眼前晃来晃去分散注意力,能在许多地方发挥用处。
但是,幽只有一点很奇怪。
牠没有带搭档机器人。
这个年纪的猫还没有机器人并不算特别罕见。托尔克的猫当然也不是离了机器人就寸步难行。不过,幽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托尔克中心柱顶端的展望台。从大多数猫居住的外壳到这个展望台之间,理应有无数的气闸,危险的毒霉森林,和因气密性破损变成真空地带的回廊。
就连带着机器人的成年猫,面对这样的路途尚且会踌躇不前,这只黑猫是怎么一路闯过来的呢?
「吓到了吗?生气了?」
幽用数字信号对瓦楞纸箱搭话。
「我要是再去你那边,你会做什么吗?」
瓦楞纸箱没有回应。
一根金属短管漂浮在幽的附近。幽用尾巴抓住那根管子,拉到身边,盯住箱子,用了一秒瞄准。牠在空中一个翻身,身体像鞭子一样弯曲,调整好力道后投掷了出去。管子飞过半空,砰的一声击中瓦楞纸箱上写着「请收留我」的地方,随后弹了回来。
就在那一刻,瓦楞纸箱以走投无路的急促语速说道:
「预计有雨预计有雨。随着锋面南移,预计有雨。内陆地区风力较强,局部地区有强降雨,务必充分警惕。多地清晨的气温与今晨相近,难以入睡的夜晚还将持续。」
非我莫属。
这是每隔数小时便会降临一次的、展望台的黎明。
展望台,是位于托尔克中心柱顶部的巨大球状房间。在这被霉菌森林包围,无数漂流物飞舞飘荡其中的空间里,一只黑色的小猫,正仰头注视着一个写有「请收留我」字样的瓦楞纸箱。
「但是呢,这些应该都在三十六号的计算之中啊。如果不擅长计算,恐怕是胜任不了天行者的吧。就算没在审讯中被洗脑,三十六号本来也打算说出同样的话。否则,瓶子的存在就永远没人知道,我也不可能想着去找那个瓶子。你全都看到了吧,三十六号拼了命地研究?那个瓶子里面,装着三十六号全部的研究成果,对不对?」
「胧•三十六号在被杀前接受了审讯,供出了装有异端文献的瓶子。传教部队拼了命搜遍了托尔克的每个角落,可到最后既没找到瓶子,也没找到知道瓶子下落的机器人。——这件事,你知道吗?」
蓝色的地球仪,与白色的乱云交织,填满了那构成背景的每一寸半球形窗户。
瓦楞纸箱依旧没有回应。
那个被托尔克的所有人称为「地球仪」,坚信是死者灵魂所抵达的彼岸的地方,我一定要到达给你们看。大集会的长老们偶尔也会说些靠谱的话——没错,托尔克是很久以前由天使们亲手修筑的城堡,是漂浮在宇宙中的岛屿。它的高度为地上6000千米,轨道速度为每秒5600米。要战胜这两个恶魔般的数字,只需能强力喷射的发动机,和坚固无比的耐热结构就够了。只需消减轨道速度的巨大力量,和足以抵御极端高温的坚固护盾就够了。
「我可以过去吗?」
幽再次向瓦楞纸箱发问。
瓦楞纸箱回答道:
破晓了。
幽心想。
这出乎意料的反应让幽瞪大了眼睛。
——无论你怎么藏,藏在哪儿,三十七号都一定会找到那个瓶子。找不到的家伙,永远也找不到。记住,无论哪个时代,世上都只有两种猫。
「研究的后续交给我来做。」
幽莫名变得有些不太正常,为了防止身体飘走,牠把长长的尾巴缠在枝杈上,在原地转着圈跳起舞来。兴奋的情绪让背上的毛都竖了起来。瓦楞纸箱则保持着幽怨的沉默。
写有「请收留我」的瓦楞纸箱盖子,战战兢兢地逐渐打开。
但幽明白,它正从把手孔中窥视着这边。在漫长的岁月里,它的希望肯定一次又一次被辜负了吧。它已经无法再相信任何东西了,为了免遭更多伤害而筑起的墙壁,恐怕不是一般的厚。
「大雨洪水警报。」
蓝光从右向左划过窗外,驱散了展望台的夜色,为所有盘旋的漂流物赋予了色彩和阴影。
牠有种莫名的笃定,纸箱的动作并非无意义的反应。牠觉得对方一定极度慌张、害怕,却在拼命逞强。仿佛在说:「你干嘛,你这跳蚤,给我滚开,我才不怕你呢。」
就在这时,展望台窗外射来一道蓝光。
瓦楞纸箱没有回应。
「我是幽•三十七号天行者。」
「我发誓。我一定会到达那里给你们看。」
牠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知道。
「你知道自己是悬赏通缉犯吗?」
既不靠猫的帮助,也不靠机器人的帮助,仅凭一己之力,不懈寻找。
非这次不可。
对不可能的事情毫无兴趣的猫,和只对不可能的事情感兴趣的猫。
牠说道。
可就算这样,牠也从未想过要放弃。
可幽却不知为何,能隐隐约约地明白瓦楞纸箱在说些什么。
很久以来,牠一直在寻找。牠对其他机器人都没有兴趣。有些多管闲事的傀儡师总缠着牠要给牠找个好机器人。牠还常被当成没机器人的半吊子颇受欺负。即便如此,牠依然独自一人,不懈寻找。查阅古籍,在托尔克各地游荡。牠也曾遇到过许多危险。有一次被怪物般的野生机器人袭击,弄断了右后脚;还有一次染上了毒霉菌病,差点丧命。
天使语是很久以前就失传的语言。即使能解读古籍中文字的含义,现今也几乎找不到任何音频资料,而且「以声音为媒介的口头语言」这种概念对猫来说根本不存在。因此,即使再杰出的考古学家,想要通过听觉辨识并理解天使语的含义,也是一项极其困难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