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始作俑者,首先要提到芥。说到底,一切都是这个家伙的错。要是这家伙没有多嘴,托尔克肯定仍是一个更加单纯的世界。
芥当然是只猫,公猫,大集会的故事编织者。所谓故事编织者既是僧侣,也是考古学家,即研究这个被称为「托尔克」的世界的起源,以及其与神灵的关联的神职人员。研究结果揭示的托尔克历史,为使所有猫都能理解,被重新编纂为「图画故事」的形式,化作托尔克外壳某条回廊里的大型壁画,至今仍留存于世。
芥是比那位著名的剑晚了约一百年的人物。在芥生活的时代,托尔克是「天使们亲手修筑的的城堡,是漂浮在宇宙中的岛屿」这一点已经很明确,剑提出的「三阶段至天航路」早已得到大集会的认可,成为任何有学识的猫都必须通晓的净土结构基础理论。早在芥诞生之前的遥远往昔,地球仪便作为死者灵魂归赴的彼岸而存在,那是神圣的事实,亦是难以撼动的常识。
本该就此罢休,可芥却抱有一个疑问。
漂浮在宇宙中的托尔克上有猫。还有老鼠和蟑螂。
我们这些猫、老鼠和蟑螂,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
怀有这个疑问的,芥绝非第一人,也曾有人提出各种各样假说。其中最有效力的当属「生命太阳仪起源说」,这一假说认为,托尔克的所有生物都是由神祇霸威奴吕创造,并在创造托尔克的同时,由天使亲手带入的。天使没有创造生物的能力。这一点可以从天使按自身形象制造出的机器人,只是无生命的机关上看出。正是这种傲慢的行为导致了天使灭亡,因此,创造生物的只能是神祇霸威奴吕。而霸威奴吕的行在所是太阳仪。结论就是:生物的起源是太阳仪。
芥并不认同这个解释。
于是,芥把目光投向了蟑螂。
蟑螂有翅膀,能飞。抓一只蟑螂,在托尔克外壳的某个地方扔出去,它会在空中嗡嗡地飞行。毕竟是蟑螂,不知道会飞向哪里,但大体上看,它会朝着自己想去的方向自由飞行。
可要是在托尔克中心柱扔同一只蟑螂,它还是会飞,只是这次的飞法很诡异。
它会不断重复腹部朝上的空翻。
芥认为,解开蟑螂空翻之谜的关键,肯定藏在重力的有无之中。因为托尔克的外壳和中心柱的唯一区别就在于此。外壳在旋转,所以存在由离心力产生的重力;静止的中心柱则没有。
也就是说,在中心柱飞行的蟑螂,虽然自认为在直线飞行,但由于没有本应存在的重力,不知不觉中就上升了。这种上升会一直持续下去,结果蟑螂就只是不断地重复腹部朝上的空翻。
芥反反复复进行这项蟑螂实验,确认这不是因蟑螂种类不同或空气流动与否造成的。蟑螂在失重状态下确实只会不断空翻,根本无法正常飞行。
为什么?
根据「生命太阳仪起源说」,蟑螂是在太阳仪由神祇霸威奴吕创造出来,再由天使亲手带入托尔克的。然而,原本就是为了在托尔克居住才创造的蟑螂,却在托尔克的某些地方无法正常飞行,这让芥感到很不自然。蟑螂看起来更像是,为了在始终有重力的环境中生存才创造出来的生物。如此一来就能解释得通了。如此一来,假设它们突然被带到没有重力的地方,无法正常飞行也就不足为奇了。
说不定,蟑螂是在某个一直有重力——或者类似的力——作用的地方诞生的,它适应了那个地方,在那里生活了很久很久。蟑螂被天使亲手带入托尔克,说不定其实是「最近」才发生的事。
说到底,托尔克外壳为什么会旋转呢?
为了通过离心力产生重力。
该说的都说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焰大摇大摆走近,先踹了瘦高机器人一脚。
不管是那个瘦高的家伙,还是粘在它背上的毛球,焰都有印象。
「笨蛋笨蛋,笨蛋震电。都说了多少遍,不靠近点就要跟丢了,乐都说过了,要是跟丢了可都怪震电!」
焰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焰转过身,循着日光和月光的脚步声,在连接通道里跑了起来。
「别吓成这样,笨蛋。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听到这话的人只是一笑了之。
(茶虎猫:茶色或橙褐色的虎斑猫。)
焰还记得自己。
不过,焰无从得知乐是否真懂自己所作所为的含义。说不定乐只是把它当作一种游戏。
日光和月光的脚步声朝左手边渐渐远去。
茶色毛球笔直朝上地蹦了起来。瘦高机器人双腿保持着奔跑姿势僵住了,脸朝下摔倒,在地上滑出去近一米后才停下,随即抱头蜷成一团。掉下来的毛球在背囊上噗地弹起,再骨碌碌地落到地板上。四脚朝天,动弹不得,只盯着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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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想,也没法责怪谁。
乐点了点头。
如果有人再三追问,焰大概会这么说:「啊,等我找好了窝就告诉你。」
「疯掉的野机器人也可能冒出来。这附近有一条通道,现在成了无主机器人的聚集地。里头搞不好就有脑袋上螺丝松掉的狠角色,嗅着体温、心跳、电波就来袭击你哦。」
焰深知,首先改变的,不是周围的人,而是自己。
「总之,不是我要责备你,快回城里去吧。别以为老是去中心柱看潜泳比赛,就生出什么莫名的自信。再这么得意忘形,到时候可不止是掉层皮那么简单。往螺旋阶梯去的回廊有大集会盯着,所以特别安全。这边的森林可不一样啊。」
「行了行了,不用报家门了。话说,那家伙是震电吧?」
像你这等罪有应得的家伙,哪还有第二个?——他们大概会这么想。
以后怎样,管它呢。
总之,「芥」被大集会亲手处置,圆满收场。据说处刑方式是乱棍打死,不过芥临死前的喃喃低语,却流传至今。芥被押往刑场时,对着列坐成排的灵魂之刃,说了这样一句话:
「刚才不是你扯着嗓子喊它『笨蛋笨蛋』吗?——听着,」
——还以为是谁呢。
连接通道右侧深处,钻出了一台面相蠢笨、身形瘦高的机器人。虽然看起来瘦巴巴的,力气却似乎不小。它背着一个看着很沉很宽大的背囊,咚咚咚地跑过来。背囊盖子上粘着一团茶色的毛球,那毛球不停催促着机器人。
乐心花怒放,高高跃起,在原地跳起了喜悦之舞。转着圈跳了好一会儿后,她偶然一瞥,发现震电还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便学着焰的样子,重重地踹它的脚。
焰决定离开这座城市。
好吧。那为什么需要这种东西呢?外壳的旋转速度是怎么定的,以什么为基准决定的?剑算出的地球仪的升天力,与托尔克最外层壳的离心重力几乎相等,这只是单纯的巧合吗?
「凭什么我得护着你啊?」
焰居然知道震电的名字,乐惊讶得眼睛都睁大了。
多尔衮是怪物的名字,而怪物,又名焰。
「说不定还有盗贼哦。前些日子,就有某个商人的商队在这附近被血洗了。据说是来州的流氓团干的。商队的伙计们全都被剥了皮、砍了头,血流得跟海似的。」
焰觉得大概是故事缺乏真实感。不过,焰所说的也不全是假话。每当气温下降,的确会起危险的浓雾,这附近的「人偶楼阁」确实是个阴森危险的地方,来州的流氓团在这附近出没的传闻更是事实。
走了一会儿,肩上驮着焰的月光开始频频留意身后。
走着走着,焰逐渐明白了如此构造的理由。
除去日光和月光最趁手的武器,连像样的行李都没有。
即便没有这件事,牠也从来不是什么随和之辈,也不擅长交际。所以,牠也不觉得这是周围任何人的错。直到不久前,连牠自己都半信半疑地认为,多尔衮就是怪物的别称。
这时,右手边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正在双足行走。正在跑动。哐当哐当的,非常吵闹。像是背着重物。甚至能听到被压制的微波。
倘若这个故事属实,那么听到芥这番话的灵魂之刃们也一定会发笑。
这怎么看都像是个编出来的轶事,或许芥实际上并没有说过这话。也许是面对不合理的死亡,不这样说就无法释怀。又或者芥本人从一开始就是出于嘴硬不服气的心态说的。
瘦高机器人从眼前跑过后,焰若无其事地从藏身的标识牌阴影里走出来,对着背囊喊了声:
如果有人问起,焰大概会这么回答:「没,还没定好去哪。」
「慢着。」
乐时不时就会用大得离谱的声音,故意让人听见似的喊出这些话。
就算芥对此事的必然深信不疑,可面对灵魂之刃无论说什么,都不过是句退场的狠话,充其量只是嘴硬不服输罢了。
轨道隧洞是一段绵延无尽的通道,由连绵不断、上下起伏的缓坡构成。
带着肩扛宽大斩甲刀的日光和月光,焰离开了雷祭坑的小城。
所以说啊,牠要是就此收手就好了。
很久很久以前,天使的交通工具曾在这条隧道中行驶。至于交通工具的具体结构,自然是无从知晓。但简而言之,应该是带滚球的车子。这样一来,坡道的设计就说得通了。车子从车站出发,顺着下坡加速,借助上坡减速,便能轻松停在下一个车站。这坡道的设计,肯定是利用了托尔克外壳的离心重力来节省动力。
乐和震电紧随其后的气息,始终能感受到。
她在和震电玩词语接龙。
杀死斑的那场潜泳比赛还没开始的时候,跑来围观的那个小不点儿。
也就是说。换句话说。
乐说道。
「喂,震电!乐知道哦,走这边的路就能到旋祭坑城,对吧!另一条路可是一直通到森林深处哦,对吧!对吧,震电!」
乐还四脚朝天躺在地上,茫然地目送着那个身影。焰所说的话在她脑海中回荡。
——老是去中心柱看潜泳比赛。
焰一边有意无意听着乐的声音,一边苦笑道。
途中遇上好几处岔路,每次都用「右耳痒」「左前脚发痒」之类的荒唐理由决定走哪条。有一次,焰想让日光和月光猜拳决定方向,结果未能如愿,最后还是焰随便选了一条路。日光和月光却彻底较上了劲,拼尽所有动态视力和反射神经,展开一场场惨烈的死斗,结果次次平局,根本分不出胜负。
「乐、乐乐!天际港的乐!猎户座月的茶虎猫㊟乐!」
「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让焰有些意外。旅途中的词语接龙,固然是消磨时间的娱乐,但同时也具有驱邪避灾的咒语的意味。托尔克流传着一种说法,只要接龙不断,恶灵就无法靠近。恶灵会被那循环往复的词语迷得晕头转向,找不到附身的目标。和尚们一本正经念诵的断缘经文,其实也是同样的道理,其中大部分的内容就是连绵不断的圣言组成的接龙。在托尔克四处漂泊的商人们,从一个城镇前往另一个城镇时,也有全员一起玩接龙的习惯。
月光照做了。日光也跟着照做。它们继续前行,进入荒废的直线管道车站的连接通道。日光和月光的脚步声,在破烂不堪的耐热瓦墙上砰砰回响。继续前进——焰用尾巴的动作下达指令,从月光肩头轻盈落下。牠悄无声息穿过通道,躲进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标识牌的阴影中。
是那时候的那两个家伙。
接着,狠狠瞪了毛球一眼,
「只要和焰在一起,就算有流浪者来,或者强盗出现,焰也会把他们全打倒嘛。」
——管它呢,笨蛋。
「拙僧将殒命于此,但继承拙僧衣钵之人必将现世。」
蟑螂原本生活的地方,说不定——
可甚至没人愿意正视焰的脸。
尽管语气毫不留情,乐也是一副没回应的样子。她用饱含期待的奇怪眼神注视着焰。
「没事儿啦。」
焰有些恼火。
——装得跟个正经商人似的。
「震电,你还要躺到什么时候!笨蛋!胆小鬼!缩头虫!再不快点追,焰就跑远了!」
怪小孩。
很久很久以前,据说天使的交通工具曾在这条隧道里行驶。隧道的坡道是有规律的,出了车站后,首先是一段缓下坡,逐渐趋于平缓后,接着便是缓上坡。沿着上坡继续走,就能看到下一个车站。
乐睁大眼睛,连连点头。
根据电波回响的状况,别说气息,有时连乐的声音都能听见。
不过,传说向来都是如此,这个故事也有必要带着怀疑的态度来听。诸如「芥平时就抓小猫吃」、「被死掉的芥的血污染的地方很久都长不出霉菌」之类的传闻也一并流传了下来。再说「芥」这个名字本身就透着古怪。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胜利者对举起反旗之人,从来都不会有什么正经描述。托尔克的历史在这方面也毫不例外,尤其是早期天行者的名字——「病」「虚」「腐」「骸」之类的,净是些常人难以想到的字眼。列席首恶的芥,恐怕压根不是这个名字,甚至可能根本就不是一只猫,而是提出「生命地球仪起源说」的学术教团本身。
穿过早已摇摇欲坠的车站内部,焰与日光、月光踏入了直线管道的轨道隧洞中。他们毫无来由地决定往右走。
然而,芥这句话却成为了现实。
「——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跟来也随便你,但要是回不了城,我可不管。听好了,这附近一变冷,就会起牛奶一样的雾,浓到连自己的胡须都看不见。要是迷了路,东跑西窜的时候,保不准就会从高楼上掉下来摔个倒栽葱。这一带的小城里,像这样死掉的家伙多得是。」
所以,焰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收拾好窝离开了。
都吓唬到这份上了。
「我知道了。没关系,就这样直走。」
日光稍迟了片刻,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两机都没有回头,步调也没有改变。在旁人看来,它们只是默默走着,但焰能清楚地感受到月光的焦躁。月光欲言又止,喉咙里发出细小的低吼,焰也稍微竖起了脖子周围的毛。
离开雷祭坑,焰走在一条连名字都记不太清的回廊上。这一带的城市都是如此,一旦离开城区,周遭景色便马上被霉菌森林吞没。四下都是天使的化石,裹着菌丝的骨架,在黑暗中依旧显得发白。
该怎么说呢,焰稍微想了想,
原来如此,这么四脚朝天露出肚子,哪里是毛球,分明是小猫。可这小家伙一点反应都没有。浑身炸毛像只刺猬似的,一直瞪大眼睛直哆嗦着。焰伸出尾巴轻轻戳了戳牠的脸。小猫「咪」地叫了一声,紧紧闭着眼,发着抖,像是豁出去似的:
乐又点了点头。是错觉吗?那表情反而变得明朗了几分。焰被那表情震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芥在提出「生命地球仪起源说」后不久便受到异端审判,被定性为贬低净土地球仪神性的、稀世罕见的背信者,遭到处决。
要是不说这话就好了。
或许乐以为自己在指路。可对焰来说,本就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既然没有目标,乐的话自然没法当向左还是向右的参考。再说,焰也觉得轻信乐这样的小孩子的话太危险。离开雷祭坑城才几个小时,连焰自己都不太清楚目前身处何方。既然连自己都搞不清这是哪儿,乐这样的小孩子更不可能知道。乐多半只是在不懂装懂,随口胡诌。
继续前行。
背后乐的声音逐渐远去。
在肩头颠簸久了也累了,焰跳到地上伸了个懒腰,站到日光和月光的前面走起来。已经下定了无论如何都要走上一整天的决心,所以不管有多么疲惫、肚子有多饿,牠都沿着直线轨道拼命前进。
当前方的黑暗里开始弥漫起雾气时,上坡的尽头又出现了一座车站。
已经精疲力竭。焰决定今天就在这里休息,于是纵身跳上那扭曲起伏的站台。站内遍布霉菌树,列车那大蛇般扭转的半截车身露在外面,看上去就像是在隧道尽头撞上了什么意想不到的障碍物才停下来似的。看这情形,继续深入隧道恐怕是不可能了。回到回廊的话,众人的目光又让牠厌烦,而且焰也早记不清,走过最后一个岔路口后,到底又走了多远。
乐的声音早已听不见了。
焰叹了口气。
好冷。雾也越来越浓了。不管接下来怎么样,眼下先在这儿休息。焰环顾四周,寻找能藏身的地方。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列车,但对日光和月光来说可能有点狭窄。有些车门恐怕已经变形打不开了,而且逃生路线受限,这点让焰很不满意。
——
焰起了疑心。
这里确实是座荒废的车站——站台的铺地石裂缝交错,耐热瓦墙上也明显有大块剥落的痕迹。可是地面上却异常干净。照理说应该到处都是瓦砾和破烂才对。
——算了,就这样吧。
也许是太累了,焰无法再集中精力思考。牠摇摇晃晃地在站内徘徊,在连接通道的深处找到了一张破旧的长椅。日光从不多的行李中取出一块破布,粗暴地将焰裹住,然后草草塞到长椅底下。
「我睡一会儿。如果有可疑的家伙出现,日光守在前,月光守在左。别用锚索,也别用小太刀。在我下令之前,别动手。」
日光和月光哐当一声坐在长椅上。它们并排把斩甲刀插在地上,双手叠放在刀柄上,直勾勾盯着对面墙上的时刻表,一动不动。那模样就好像在等待列车进站一样。
长椅下,焰裹着破布缩成一团。
气温持续下降,身体止不住颤抖。
焰饥肠辘辘,累得精疲力竭。
破布就只有这一块。
确实,有不少猫没有固定的窝。他们和伙伴机器人一同无拘无束地旅行,只在需要什么东西的时候才顺路进城。可焰一时间很难相信,乐这么小的猫竟过着这样的流浪生活。
正因为不知道才问的啊。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个普通的扁铁皮罐。
大致明白了。
说不定跟他聊过之后,会发现他其实是个挺有趣的家伙。
字面意义上的——风。
焰也对那些玩意儿毫无兴趣。
如今自己的这副模样,真想让托尔克里的猫都看看。
震电转身就跑。死抱背囊的乐扭头喊道:
这倒也不算说谎。
震电噔噔噔地跑了过来。虽说确实有一面之缘,但它那模样无疑是个「怪家伙」。日光按照焰的指示护在前方,月光则展开在左侧,紧盯着震电,因为焰没有下令,所以并未动手。然而,震电全然不理会日光和月光,径直从长椅底下连破布带焰一起拽了出来。
也没有随身带吃的。
然后,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喂,什么风?有什么危险?!」
震电缓缓直起身,从硕大的背囊里拽出迷彩防水布和铝制支架。它把支架立在地上,盖上防水布,巧妙地借助周围的座椅,转眼间就搭起一顶简易帐篷。
「听过好几次呢。可精彩了。那个,平时小广场的霉菌树上挂着爷爷的灯。那灯就是信号。爷爷把灯点亮后,托尔克漫游的猫们就全都聚过来。爷爷才不急着讲故事呢。他总是坐在大家面前,静静待上一会儿。聚过来的猫也不催爷爷。大家要么啃着虫干,要么互相聊天,耐心等待。过一会儿呢,爷爷就会大声念出奇怪的咒语,『噗——』。那之后,就进入爷爷的世界了。乐听了好多故事呢。爷爷讲故事的时候连音乐和各种声音都会模仿。有天使冒险的故事,有天使恋爱的故事,还有天使遭遇的恐怖故事,乐听了好多这样的故事。对了,乐也带了胶片哦。要看吗?」
完全摸不着头脑。
列车被推出去大概5米远。
心里咯噔一下。
「嗯。因为乐也想见见天使大人嘛。呐,焰为什么要去托尔克漫游呀?焰不是成了多尔衮吗?多尔衮很强,所以很了不起吧?只有多尔衮才能在大集会的大长老面前走过吧?什么都不用做也能拿到钱,甚至还能住进紫禁坑箱城最漂亮的窝里吧?可为什么却决定去托尔克漫游呢?难道,焰也和乐一样在找什么东西吗?」
震电静止三秒后,远方某处传来一阵好似巨大怪物在深呼吸的,大量空气涌动的轰鸣。声音从隧道深处以骇人速度逼近。根本来不及问那是什么。声浪猛烈撞击列车,把一切都搅得天翻地覆。
只不过,现实中多尔衮参加长老会议,指挥灵魂之刃的例子少之又少。现在的多尔衮说到底只是螺旋潜泳的卫冕冠军,就是个螺旋潜泳员,说白了不过是肌肉发达的猫而已。如果说「傻瓜搞不了政治」太刻薄,那么换种说法就是,没有哪个潜泳员会对大集会内部勾心斗角的泥潭感兴趣。
「焰不知道活动吗?」
焰觉得,为这种东西耗费一生,实在不是正常猫该有的念头。不过转念一想,也彼此彼此。在探险家眼里,螺旋潜泳员所做的事才不正常吧。
焰吃惊地从破布里探出脑袋。只见震电在连接通道的入口处,挥舞着双手蹦来蹦去。
乐一下子从毯子里蹦出来,钻进背囊里嘎吱嘎吱翻找,把一个又大又扁的铁皮罐子踢了出来。罐子滚到地上,在焰的面前啪嗒一声倒下。
就算斑不曾是多尔衮,焰也会向他下同样的战书。焰对金钱和豪华的窝毫无兴趣,挑战斑只因听说他是最强的螺旋潜泳员。而斑死了,焰成了多尔衮。周围人看牠的眼光也变了,这绝不是愉快的变化。焰觉得无可奈何,既不愿忍耐,也不愿强迫他人忍耐,那自己离开城镇不就好了。
「就是风啊!乐找了好久,焰一个劲儿往前走,乐拼了命找了又找!居然待在这种地方,待在这种地方很危险啊!」
据说托尔克里,沉睡着天使们留下的各种遗物。若说起遗物,托尔克本身就是天使的遗物,日光、月光、震电也是,就连空瓶子、空罐子也算。但除了那些随处可见的东西,还有一些仅存在于奇闻中的传说级遗物。「希沃特的方舟」、「镜之隐身衣」、「蜂蜜色力场」等等,这些拥有童话般力量的遗物的传说数不胜数。对大多数猫来说,这些传说不过是童话,但偶尔也有家伙把这类童话当真,为追寻这些遗物而一头扎进霉菌密林。
耳内的疼痛和风的轰鸣,让人感觉脑袋都要炸开了。蜷缩在地面上的一节节车厢连环相撞的冲击传了过来,风的轰鸣中又夹杂着轨道的摩擦声。列车被风压推动,像蛇一样扭动。窗外的雾气以锋利得能割伤手掌的速度疾驰,足有双臂合抱大小的瓦砾如飞般翻滚而去。
「你、你这混蛋干什么?!」
真想揍死这小鬼。
毕竟,那可是会动的画啊。那无疑是传说级的宝物。
「那是什么啊……」
震电双手掌心向上,做出托举东西的姿势,然后突然停了下来。
仿佛永无止境的风,不知不觉间变为微风,遁入隧道深处。
「焰、焰,不得了不得了!太危险了,待在这种地方会没命的!」
「闪开震电!日光!」
焰是螺旋潜泳员,不是商人。牠对在托尔克旅行该做哪些适当准备一知半解。实际上,这是牠第一次独自踏上如此长距离的旅行。在乐面前,牠还装出一副老练的样子夸夸其谈,可实际上焰知道的也就那么多了。
它们行动了,倒不是听了乐的话,而是焰下了指令。总之,日光和月光轻松扛起寥寥无几的行李,追上了震电。震电窜上站台,直奔那辆如蛇般扭曲的列车。它扒住车门,可门却打不开。
黑暗中,浓雾再次开始流动。在车厢内搭起的帐篷下,焰和乐裹着毛毯。果然,焰身下的「铁枕」,一抱起来很快就暖和了。牠狼吞虎咽吃完乐给的老鼠后,疲惫、寒冷和饥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剩尾巴根附近有点发痒。焰甚至有种想立刻离开这里的冲动,但铁枕的温暖让人难以抗拒。
焰扭身从震电隔着破布的掌间挣脱。牠着陆在震电头顶,怒视死死抱住背囊的乐。乐却激动大叫起来:
——难道,焰也和乐一样在找什么东西吗?
叽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什么时候刮风,计算一下就能知道。乐也是跟活动的爷爷学的计算方法。活动的爷爷教了乐『托尔克漫游』。词语接龙歌、陷阱的制作方法、霉菌树的知识、听墙壁声音的方法,全都教给乐了。爷爷很久以前就去了地球仪那边,但留了很多工具给乐,还说可以带着震电一起走。震电以前是爷爷的搭档哦。」
接着,误差了三秒。
焰问道。乐一骨碌爬了起来,转向蹲坐着的震电,两人摆出一连串奇怪的动作。震电双手指尖抵在头顶,乐则把头歪向左边,尾巴竖起;乐在地上打了个滚,四肢摊开平躺,震电则在脸的两旁挥动双手。
「日光和月光都要跟上!再磨蹭风就要来了!」
如冲击波一般快速的、庞大的气流。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不得了不得了,快快快这边这边!!」
紧接着,是察觉到异常的日光和月光攥紧斩甲刀刀柄的声音。
「你、你啊,你的窝在哪儿?茶虎猫乐,你是哪儿出生的?」
「活动是天使大人创造的,所以据说把胶片放在光下显出来的画,也是天使大人的画。爷爷说有时候画面里也会出现猫。爷爷以前看过好多真正的活动,他把那些故事都记下来了。爷爷之所以在托尔克漫游的猫里很有人气,就是因为这个。爷爷没有放映机,所以没法让大家看到真正的活动,但他可以把自己看过的活动故事讲给大家听。」
「屯城坑。不过,乐的窝不在任何地方。乐一直跟震电一起托尔克漫游。碰上喜欢的地方,也会在那儿待上一阵子。」
「『看』活动?活动是用来看的吗?有了胶片、墙壁和放映机,就能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突然,牠听到了一阵声音。
「你也听过那些故事吗?」
「嗯。非常非常漂亮,看得心砰砰跳,可有意思了。」
活动的爷爷大概也是这样的探险家之一吧。而他苦苦寻找的猎物就是放映机——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焰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随口答道。
日光飞起右腿,踹破车门。震电跳入列车,沿着扭曲的车厢继续往里奔跑,滚进了最后一节车厢座椅的后面。终于,可怜巴巴、好不容易安心下来的乐,从紧紧抱着的背囊上,扑通一声掉到了地上。
「嗯,大概再数四下……」
「那个,活动的爷爷说过哦,是因为托尔克的外壳在旋转啦。管道里没挡着的东西,一点点的气流全都聚起来,就变成了刚才那样的风。被那阵风卷走的猫,会被吸到隧道最深最深处的某个地方,再也找不回来……」
「要看活动,首先得有胶片。胶片就像一条好长好长的带子,卷成一圈装在扁扁的罐子里。爷爷有好多装着胶片的罐子。然后,还得有个很暗的地方,一面平整的白墙。这种地方在托尔克到处都是,所以没问题。不过,还得有台叫做『放映机』的机器。爷爷没有放映机。所以,爷爷就带着好多胶片罐,在托尔克旅行,寻找放映机。」
「到底是啥?」
焰从毛毯里探出身子,凑近铁皮罐嗅了嗅。能闻到一段陈旧的时光。那是岁月沉淀的淡淡霉味。
「计算。那个,震电负责计时,乐负责测气压。呃……」
牠不是渴望那些东西才和斑战斗的。
焰忽然看到,日光和月光还翻倒在地上。
乐像装了弹簧一样,又蹦回了毛毯里。
实在不成体统。
「铁枕。抱着很快就能暖和起来。焰肚子也饿了吧?乐好饿。震电,乐抓到的那只大老鼠,还有剩吧?」
不过,冠名昔日王者尊号多尔衮的猫,其强大的权利仍被现今的大集会所保证。牠可以参加长老会议,也可以发布二级以下的敕谕。而且,身为强者的多尔衮,还允许拥有与统率灵魂之刃的传教指挥官完全同等的指挥权。
焰目不转睛地盯着乐。
浓雾从各处的缝隙中闯进来,在车厢内缓缓旋转。震电像往常一样抱头蜷缩,未接到指令的日光和月光则翻倒在地,乐躲在座位下,焰就在旁边,以一种没资格嘲笑震电的姿势倒挂着。
震电继续兴致勃勃、干净利索地干活。它舀了两大勺铁粉放进阻燃纤维袋,扎紧袋口,揉松搓散,再用毛毯包起来扔给乐。乐欢呼一声,飞身扑向那个袋子。震电又做了个一样的,递给焰。
明明没见过,乐却这么说道。
「也就是说,『活动』并不是指做什么,而是指某样东西的名字?」
可事到如今已经太迟了。
虽然早料到会变冷,但没想到会冷到这种地步。本以为可以一边赶路一边抓老鼠吃,可自从进入管道后,连一只蟑螂都没见到。要是换作平时的焰,或许还能强行睡一觉,多少让身体休息一下。但现在牠饿得发慌,又疲惫不堪,实在无法忽视这彻骨的寒冷。
正如乐所说,多尔衮的地位伴随着权力。但焰并不是渴望那些东西才和斑战斗。
所谓「活动的爷爷」,真实身份是探险家。
焰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感觉自己倒像只小猫了。不过,乐不得要领的讲述方式,反而刺激了牠的好奇心。
「那个,乐其实也不太懂,只是听说放映机是会发光的机器。把光打到胶片上,墙上就会出现会动的画面。你知道故事编织者的壁画吧?乐觉得大概就是那样的。不过,壁画的画不会动,活动的画会动。」
「就是活动的,爷爷呀。」
「别误会,我可不是为了当多尔衮才跟斑战斗的。」
多尔衮原本是托尔克最强大的猫才能获得的尊称。
牠拒绝住进紫禁箱城,就此销声匿迹。一想到大集会的某个小吏为寻找自己,在托尔克东奔西走,心里倒有几分痛快。
「所以说,那个『活动』到底是什么?」
托尔克是一个猫率领机器人以生存的世界。远古时代,拥有最强机器人、最善于驾驭它的猫会受到尊敬。王位通过战斗决定。大集会成立后,这种战斗以螺旋潜泳的形式保留下来,多尔衮便成了螺旋潜泳卫冕冠军的代名词。
真是可悲。焰深切感受到,强弱并非仅仅取决于刀剑或拳头。斗啊、斗啊,就连号称怪物的对手都斩杀殆尽,最终抵达的竟是这般境地。突然间,牠很想和斑聊聊。和牠一样,斑也不过是一只猫而已。在讹传得好似鬼神的表象之下,他是否也曾因此遭所有人疏远,是否也曾度过裹着破布、颤抖入睡的夜晚呢?焰终究还是没能了解,斑到底是个怎样的家伙。
「所以,你现在是在替那个爷爷找放映机吗?」
「乐?你怎么在……」
「那位活动的爷爷,到底是什么人?」
一头雾水。虽然不明白,但总之——
「乐从来没见过真正的活动。活动的爷爷可厉害了。有人说,爷爷年轻时用过一种能和死神断缘的魔法。爷爷啊,说他知道托尔克刚建好那会儿的事,还说见过活生生的天使,不过乐觉得肯定是骗人的。因为爷爷有点老糊涂了,乐让他讲讲那时候的事,结果爷爷一次都没讲成过。不过,爷爷说他见过真正的活动,这个肯定是真的。」
一番手势暗号的交流后,乐似乎完成了「计算」。震电还在以每秒一次的频率变换着奇怪的姿势。
「你在干什么?」
「所以,是有什么危险?」
日光、月光和震电在帐篷外,三机紧挨着并排坐在地上玩着猜拳。日光和月光那惊人的动态视力反倒成了累赘,过度解读对方的动作,结果被不假思索、随意出招的震电打得落花流水。震电两眼忽闪发光,兴奋不已,而日光和月光则气得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揍它。
「这是什么?」
「那个,乐也不知道真正的活动是什么样的。」
你们所畏惧的怪物多尔衮,这才是牠毫无伪装的真面目。
寒冷难以忍受,但此刻缓缓积累的疲劳,已经到了无法再保持清醒的程度。像跳闸一般,焰渐渐沉入梦乡。
焰对方舟、隐身衣、力场,还有放映机都没兴趣。
焰是螺旋潜泳员。弱小的螺旋潜泳员根本没有苟延残喘的理由。
难道自己连喘息的资格都没有吗?
若能与斑战斗,应该就能找到答案。
操办潜泳员葬礼的那个僧正曾说过,语言中蕴含着名为「言灵」的伟大力量。臭和尚——焰心想。动动嘴皮子就能实现愿望的话,大家就都不用那么辛苦了。不过只是说出愿望确实不费劲。如果、如果真能实现的话——
「那个啊……」
实现了。
那一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大功率的波。
那是在黑暗中狩猎的猫向猎物发射的、波长被称作「因缘」的波。将这种波直接射向其他猫,是无异于朝对方泼粪般的无礼行为,是形式最为野蛮的挑衅。焰和乐,日光、月光和震电——最后一节车厢里的全员都感受到了这股波。这因缘强大到足以把熟睡的猫唤醒。
日光、月光和震电伸出右手,保持着「嘿!」的出招手势一动不动。日光出剪刀,月光也出剪刀,震电则出了石头。
乐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打垮,失了魂般瘫软在地,无助地颤抖起来。也难怪,这大概是乐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明确而强烈的敌意。
焰使全身紧绷到骇人的程度,将多余的思绪从脑中彻底蒸发,随即向日光和月光注入命令行,让它们握紧斩甲刀。
糟了。
糟糕透顶。焰自责不已。躲过那阵狂风后,就该立刻转移到更加开阔、视野更好的地方去。这节车厢太窄了,到处都是碍事的座位,还带着乐和震电这两个累赘。日光和月光体型太过庞大,在这么狭窄的地方根本无法快速灵活移动。当然,出口是有的。作为车厢出入口的门共有四个。但也许已经太晚了。对方可能不止一人,这列车说不定早就被包围了。是冒险冲出去,还是留在这里迎战?思考。全神贯注地思考。
就在这时,乐小声嘟囔了一句。
「是天使大人……」
焰回过头来,发现刚刚还蹲在那里瑟瑟发抖的乐,从毛毯里探出身子,呆呆地望着前方。焰顺着乐凝视的视线望去。在他们正前方,像扭曲的镜面般一路延展的车厢深处,有个东西。
那家伙开口了。
「避难警告已发布。随着热带低压北上,锋面活动预计将更加活跃。由于锋面明天仍会停滞,各地将迎来伴有雷电和阵风的强降雨。」
那家伙一边将白色气息掺入雾中,一边这样说道。
乐所认识的焰,哪怕在潜泳前,也从未露出过如此狰狞的表情。
天使露出牙齿笑着,跳舞似的探出身子,竭尽全力踢飞了头盖骨。
尽管心里清楚,这只是徒劳。
天使没有举起狼牙棒。黑猫依然站在狼牙棒的顶端。天使把脚踩在比自己脑袋还大的头盖骨上,再次咧嘴一笑,露出尖牙。
焰输了。
「就算我收手了,对面似乎还不想罢休呀。」
「快走。」
「带上月光。抓住乐的尾巴,全速跑到最近的城镇。月光,如果有奇怪的家伙追上来,别管那么多,直接砍。」
乐抬头望向焰的脸,不知为何,那脸上竟透出藏不住的喜悦之色。
牠紧盯着黑猫,
极致的黑暗中,两颗金色的眼瞳睁开了。
焰和黑猫都咆哮起来。
日光和月光会狂暴起来,这里将变得如同宇宙空间一般。
狼牙棒的顶端,站着一只漆黑的猫。
焰终于确信了。
日光架起斩甲刀。在它身后,焰缓缓从毛毯中走出,用尾巴尖拍了拍乐还在发愣的脸。
听到这低语,乐回头看去,焰全身上下每一根毛发都充斥着紧张,一股难以估量的力量正将牠雪白的脊背缓缓压弯。
开始了。
那小家伙矮得可怜。头发发白,背着背囊,穿着血红色的连体工作服,脚上是一双看起来又厚又重的运动鞋。肩上扛着一根凶相毕露的狼牙棒。棒子长度大概比那家伙的身高略短,但骇人的是那两端大得离谱的配重。这武器极度不协调,但就算使用者再无力,被那玩意儿砸中,恐怕有九条命也不够用。
没错,那绝不是什么天使,而是机器人。黑猫正在输入命令行。虽然隐藏得很好,但牠正用极短的波长,以惊人的速度交换着海量信息。
直到战斗结束,乐都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
这句话惹恼了乐。
黑猫看起来确实比焰更年轻一些,但还不至于被乐称作小屁孩。不过,焰和黑猫都没听见乐的叫嚷。
乐不明白原因。但看到焰脸上那抹喜色,乐被一种莫名的不安包裹。焰充满了干劲,打算和那只黑猫私下较量一场,彻底击溃对方。至于黑猫的下场如何,她才不在乎,只觉得那是咎由自取。只是——
乐突然像子弹一样朝黑猫扑去。焰死死盯着黑猫,同时一脚踩住乐的尾巴,把她拦了下来。乐噗通一声摔在地上,却仍瞪着黑猫,拼命挣扎。
对那黑猫和机器人,焰也是用和乐一样的眼光看待。
杀!!——
太可怕了。
「笨蛋!浑身跳蚤的黑煤球!乐知道的,焰可厉害了!你这种小屁孩怎么可能打得过!」
乐看着。
——别误会,我可不是为了当多尔衮才跟斑战斗的。
焰心想,天使怎么会有尖牙呢。牠脱口而出:
焰心想,怎么可能是天使。
通信速度足以与焰匹敌。
乐抬头看着焰,这样说道。
干涩的、溜圆的声音响起。
而且,焰也明白这一点。
焰抛下城镇离开了。连像样的旅行准备都没做,对托尔克漫游的知识也一无所知。在乐看来,这种行为与送死无异,看起来就像是在自暴自弃。乐不能放任不管。
乐回过头去,黑猫和天使模样的机器人,终于要跨过那条决定性的界线了。不知是不是从背囊里掏出来的,天使的头盖骨滚落到机器人脚边。机器人将运动鞋底踏在了那头盖骨上。
可是。
日光和月光走上前,两台机体左右对称地举起斩甲刀。焰全身的紧张程度,已经到了电波胡须间没迸出电弧反倒让人觉得奇怪的地步。
头盖骨穿过像扭曲的镜面般一路延展的车厢间的黑暗,在刚冲进攻击范围的瞬间,被月光的斩甲刀粉碎。
再过几秒,这里就会变成战场。
战斗在十二秒内结束了。
雾与夜笼罩的托尔克外壳里,某个被所有人遗忘的直线管道车站内,大蛇一样扭曲的列车中,有一只率领着两个巨人的白猫,又有一只领着个娇小女孩的黑猫。
「我可没有你那么厉害。毕竟是刮风的时间,我想你们应该很快就会出来,所以才在车站出口等着呢。白操心了。」
焰不惜抛下熟悉的城镇也要追寻的,究竟是什么。
「震电,」
这样的家伙根本不配与焰为敌。但焰明知如此,还是要战斗。就像玩弄老鼠一样,明知对手弱小,也要撕碎它来发泄心中的苦闷。不然,焰这副狰狞的表情就无法解释了。
乐不顾一切地钻到座位底下。震电早就拼命那样做了。已经无路可逃。门恐怕打不开,凭震电的力量估计也踢不破,更重要的是,乐根本没有勇气从座位底下出来。
「你还真是胆小啊,多尔衮。少了个部下,就打算给自己的失败找借口了?放心吧,这里没别人了。」
黑猫插嘴道:
乐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那只黑猫和那个天使模样的机器人,就是焰苦苦寻觅的对手。黑猫比焰小太多,拿那个天使模样的机器人和日光、月光相比,更是毫无意义。
终于明白了。
「喂,焰,算了吧。别管那种家伙了,跟乐一起走吧。好吗?」
那家伙咧嘴一笑。
「一见面就放因缘,胆子不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