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个太过久远的故事。「菊水一组」虽然是个总猫数不到三十只的小型盗贼团,却因敢于公然向大集会挥刀的凶悍武斗派作风而闻名。提起担任首领的年轻母猫「电尾的虎斑猫圆」,其名号在塔阵坑一带至今仍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
圆当然是猫,母猫,虎斑花纹的猫,有着稚气未脱的淡蓝瞳孔的猫;是一望便知的野丫头,菊水一组的首领,是能在黑道猫评赛会上摘得桂冠的、骨子里的法外狂徒。
圆的绰号「电尾」是一种传染病的名字。过去曾多次大流行,每次都造成让地球仪为之倾斜的海量死亡。其症状颇为独特,起初是尾巴感到麻酥酥的刺痛,接着就是被强烈的幻觉缠上,最后在痉挛大发作中一命呜呼。圆得此绰号,自然是因为她杀敌像「流行病一样大量而迅速」。
菊水一组频繁出没于塔阵坑的交易回廊,屡屡劫掠,有如瘟疫般让附近的富商们恐惧。不过,这个恶名真正传遍四方,还要从大集会的讨伐队进驻塔阵坑算起。最初的一年里,圆的四只部下被讨伐队的路行者杀害,作为报复,圆单枪匹马袭击驻地,杀死了八名灵魂之刃祭旗。此事被称作「南塔的双倍奉还」,其经过甚至被街头艺人改编成一出剧目,广受欢迎。
当然,盗贼团终究是「不服管教之人」,无非是一伙被唾弃的不法之徒罢了。菊水一组并非什么高尚的义贼,也没有打出「不杀人」或「只劫富」这类冠冕堂皇的旗号。圆对猎物一视同仁,但凡碍事者都绝不留情。
然而,暴徒的老大竟是一只年轻的母猫,这本身就足以成为谈资。
他们是支未尝败绩的强大团伙,那一身反骨甚至让人觉得痛快。
这对大集会而言,固然不是件好事,可电尾和她那伙猫,哪怕在当时的正派猫眼里,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在此透露一个秘密。大集会的密探始终无法确定菊水一组的据点;以及菊水一组在成名后仍维持总数不足三十只的小规模,背后其实另有隐情。
菊水一组在霉菌森林的深处拥有七处据点,一有风吹草动,就从一处迁往另一处,就这样反复流转。
一旦人手一多,就没法这么灵活行动了。迁移据点时的伪装工作极其彻底,所有生活痕迹都消灭得一干二净,连一根落毛都不会留下,还要撒上快速生长的霉菌孢子,甚至放出专门为此饲养的老鼠和蟑螂。此外,决定下次转移到哪个据点,提前侦查并确认安全,这些都是圆的重要工作,绝不会假手旁人。
因此,最先发现那只黑色小猫的,是圆。
那天,圆在床上醒来,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心里决定,是时候搬到下一个据点了。圆这种突如其来的决定,部下们管它叫「大姐病」。圆和搭档「满月」一同前往侦察新据点。目的地是散布在这片森林最深处的「狂欢节遗迹群」中的一座叠层楼阁,圆心里将它归类为「比较舒适的据点」。
可到了预定时间,圆和满月却没有回来。
部下们谁也不担心。要是每次圆回来晚了都要担心,那早就吃不消了。不过,副首领「要」是个例外。牠本来是个头脑活络的家伙,可一涉及到圆,脑子就像缺了根弦似的。这次也是,要扯着嗓子嚷道「搞不好出事了,没准遇上什么大老鼠了」,还对抱怨说「如果是能干掉大姐的大老鼠,咱们去了也没用啊」的部下挥出铁拳,带着一脸无奈的防弹护卫,一行人赶往圆理应所在的叠层楼阁。他们来到被霉菌树掩埋的遗迹群,钻过被大量废弃材料遮盖的舱门,飞奔过蜿蜒曲折的隧道,这时要听见深处的房间里传来圆的声音。一行人放轻脚步,拔出涂上黑漆以消除反光的武器,在要的尾巴示意下,一齐冲进房间。小弟们把发光细菌灯往墙壁上一扔,发着淡淡光芒的凝胶状培养基四处飞溅,在这微光之中,一行人看到了意料之外的景象。
满月正痞气十足地蹲坐着。
圆就在旁边,紧紧趴在地上。
房间尽头的一角,堆满了被霉菌覆盖的机器人残骸,有的僵立着,有的靠在墙上手脚乱摊开,有的被失去四肢的同伴压在身下。圆完全没察觉要他们闯了进来,她正窥视着机器人残骸的缝隙,专注地低声说着些什么。
圆注视的方向,机器人残骸缝隙深处的黑暗里,嵌着两颗金色的眼瞳。
金色的眼瞳,燃烧着绝不屈服的怒火,浸透着拒人千里的怀疑,一眨不眨地回瞪着圆。
而幽确实就是这样的小鬼,这点逐渐明朗起来。
以前躲在隐蔽处时,幽只要房间里有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就绝对不会睡觉,但看起来,幽本来就不怎么睡觉。这对圆来说,是个小小的头痛来源。幽每天都会吵着要圆陪他玩,硬把圆从睡梦中叫醒。幽先是抓住熟睡的圆的尾巴,嘎吱嘎吱地啃。这样圆就会醒来,但因为还困着,所以会继续装睡。于是幽会爬到圆的身上,用前爪揉圆的脑袋。如果圆还不起床,幽就会跳到床上的架子上,把架子上的东西推下来轰炸圆。
这应该会成为有力的线索。圆对这片森林里的黑道大多有所了解,其中精通电波操控的家伙屈指可数。一定是他们中的某个人指导过幽,而那个家伙很可能也知道幽的身世。
圆逐一打量这些物品,抬头看着幽,咧嘴一笑,斩钉截铁地开口:
「幽」可不是什么吉利的名字。
「无所谓。」
不知从何时起,那只黑色小猫被冠上了那个称呼,也许是因为那些部下们,全都在黑色小猫身上看到了不祥的影子。也许是因为大家,对那个不由分说将黑色小猫断定为害人精的意见,从心底里觉出一股诡异的说服力。
「听好,以防万一我把话说在前头,这里是菊水一组的据点。到处都是可怕的大叔。这帮家伙可不会被小鬼瞧不起耍着玩还忍气吞声。你打算怎么办啊,本来就够招人嫌的了。要是好好说声对不起,我会帮你想办法。我会帮你把偷来的东西还回去,还会帮你向大家求情哦。」
这孩子,说不定是某人的转世。
这么丁点大的小猫,光是能在那片霉菌森林里活下来,就已经足够惊人了。
就在某天,爆发了一场骚乱。
「祸魂」是附身在机器人残骸上作恶的妖怪的名字。
一阵慌乱的噪音将圆惊醒,工房长来到了房间。工房长环顾了一圈凌乱不堪的房间,又瞥了一眼堆满杂物、俨然成了一座要塞的幽的「藏身之处」,然后把圆带出了房间。
的确,他是一只令人毛骨悚然的小猫。
当然,这种胆小的意见被一笑置之。
幽顿时停止挣扎。这次,他用燃烧着怒火的双眼瞪着圆,喉咙里低吼着发出激烈的威吓。可是圆完全不予理会,说道:
既然要在霉菌森林里过边缘人的生活,「头脑也是硬实力的一部分」,盗贼团和流氓团的老大中,不乏知识分子,他们手下的识字率,也远高于那帮在城里安逸度日的家伙。菊水一组也是如此,而幽的能力凌驾那些部下们。「这东西不拿给大姐头看看可搞不懂啊」——拿到圆那里的文件,他也能一定程度上读懂;实际生活中根本遇不到的多位数运算,他也能轻松完成。
——这个嘛,我不这么认为。我当时也在场,如果有人发出奇怪的指令,我想我应该会察觉到的。
「很久以前就会了。」
一回到房间,圆就对满月下达了不必多说的指令。
所以,圆开始照顾那只脏兮兮的弃猫,肯定是她那「大姐病」又犯了。可这回,连平日最沉得住气的部下们,面对那只黑色小猫也难掩厌恶之情。大姐头该不会真疯了吧?到底是喜欢他哪点,干嘛非要收养那看着就毛骨悚然的臭小鬼?
「那家伙啊,是托尔克的黑夜凝结出来的妖怪。大姐头被它缠上啦。肯定要出事。得赶紧请和尚来驱邪才行。」
圆每有机会,就会悉心教导幽各种各样的事情。虽说幽天生就拥有异能,是另一个世界的居民,但正因为如此,必须教给他的事情多得跟山一样高。关于城市与森林、关于大集会与不法之徒的集团、关于教义与戒律,圆都一一讲给他听。幽眼睛亮闪闪的,仔细倾听圆的话,贪婪地吸收圆所传授的一切知识。圆的话题源源不断,在幽接二连三孩子气的问题的引导下,常常会触及到被大集会斥为异端的各种学说。
——以高频开始,以低频结束的语法。开头和结尾都有冗长的修饰句节。内容包含四种神圣函数和反弹诅咒的无穷数列。贵族语言?可压缩方法和紫禁城的神圣机械语不同。某个豪族的方言?为什么会这样?
满月毫无顾忌地走向幽的藏身处,一脚踢散了堆积如山的杂物。幽打心底大吃一惊,陷入恐慌,像弹簧玩具一样从隐蔽处跳了出来。满月在空中抓住他的尾巴,捏住后颈,把他拎到圆的面前。幽像身上着了火似的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了满月强而有力的手。
总之,幽说话了。
「我数到三哦。」
工房长叹了口气,说道。
负责整备组里机器人的工作室里,常年用水银浸泡保存着几具机器人残骸,留作零件的提供者。虽说是残骸,但损坏程度各不相同:有的外观看似四肢齐全,但内部完全是废品;也有的只剩颗脑袋在地上滚来滚去,但大脑的一部分却几乎完好如新。而就在刚才,其中一具残骸,而且还是腰部以下完全截断、只剩上半身的那一具,突然疯狂地甩着外露的内脏,四处乱窜,用双臂在地上爬行,追着小弟们到处跑。
幽能读懂复杂的文字,也会做复杂的计算。
圆心想,真是个前途堪忧的小鬼。
对于一直独自生活的幽来说,霉菌森林里散落的机器人残骸既是心爱的玩具,也是独一无二的玩伴。虽然起初有些胆战心惊,但在尝试各种方法后,他逐渐掌握了复杂的控制。被丢弃在森林里的机器人,有些尚处报废边缘,幽还曾一度统领过几台「手下」。不过,那些「手下」终究是被主人遗弃、又在人偶楼阁争夺战中落败的破铜烂铁,它们总是很快就机能停止,这种事已是家常便饭。
老大说白,黑猫也是白的。在盗贼这种行当里,圆的任性对部下们而言就像某种天灾。
议题:那个让人心里发毛的小鬼,到底是什么来头。
「啊——行吧。不管你了。」
这小鬼,赶紧撵走算了——每只猫心底里肯定都这么想。然而,没有哪只猫有勇气当面跟圆这么说,还有猫说「大姐头说不定另有深意」,部下们的步调始终无法统一。圆并没有特意向部下们解释,不久圆的房间里不断传出黑色小猫捣乱摔坏东西的声音,部下们便凑在一起,激烈争论各自的看法。
实际上,圆这个推测只能得六十分。很久之后,幽才透露,经过强力伪装的电波有作用范围的限制,尤其是在像据点内部这样,充满狭窄且蜿蜒曲折的连续通道的地方,电波陷阱的范围极其有限。如果搭便车的机器人走出陷阱,那一切都白费了。更不用说要把手伸到工作室,让机器人搞恶作剧了,那再怎么说都不可能。于是,幽除了圆所说的方法,还以第一个中陷阱的机器人为起点,让附近的其他机器人逐个中继指令,扩大了陷阱的实际范围。
幽露出了一副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的表情。
而一旦开始玩耍,圆就展现出比实际年龄更孩子气的一面,在格斗式相扑或斗蟑螂的比赛中赢过幽,就会高兴得不得了。但是,比脑筋的游戏,情况就截然不同了。每当在螺栓将棋或弹珠占地盘中被幽打得落花流水,圆都会懊恼到生闷气睡大觉。
然后,在街垒被踢飞、彻底暴露的藏身之所的深处,赫然散落着确凿的证据。装着蟑螂干的袋子。从工作室带走的各种工具。握柄处带雕刻的刀子,正是前阵子一个副首领嚷嚷着找不到的那把。还有内部装着飞虫的大玻璃珠,则是部下们赌博时用的道具。
也许,是我们自己变了。说不定,在遥远的过去,与天使一同生活的时代,猫本是幽这副模样。
圆还蜷缩着身子,睡意朦胧地「唔哦」应了一声。她把脸埋进侧腹,耳朵一动不动,胡须也纹丝未动,脑袋全速运转,分析着幽说话的癖性。
但结合后续事件来看,这或许是个颇有深意的说法。至少,这个意见涵盖了所有要素:黑色小猫身上的谜团、那股阴森的气息,还有圆反常举动的缘由。
「很久以前就会了。」
「它们说着谢谢、谢谢,然后大家都死了。」
——会不会是有人恶作剧?
而且啊,工房长说道,工作室从前些时候开始,东西经常莫名其妙丢失,或者本来放在那儿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就移到了别的地方。工房长每次都斥责那帮小弟管理不善,但小弟们却始终坚称自己毫无印象。这种情况下,又碰上了这次的骚乱。一个个的全都吓得不轻,根本没人敢动手——工房长这么说着,皱起了鼻尖。
——那个,大姐头。我受要大哥委派管理食物仓库,可是,那个,您别笑话我啊,最近,那间房间,邪门得很。怕被大哥骂,我就一直没敢说。掏空内脏熏制好的老鼠一只一只消失,蟑螂干也整袋消失,一开始我以为是有人偷吃,可是听说其他岗位也有类似的事,我,心里直发毛……
「喂,你不是捣鼓了工作室的机器人吗?那招谁教你的?」
然而——
是关于一只名叫辰宫鵺星守影踏丸的猫的故事。
圆带着满月赶往现场。工作室已经被先一步听到骚动的部下们挤得水泄不通。圆厉声喝止所有人,临场解释道,即使是机器人残骸,只要部分电路或电力器官仍能运作,就可能出现这种情况,随后让他们各自回到岗位。圆正在检查那具会动的机器人残骸时,一名部下战战兢兢地搭话。
——实在没脸开口。抱歉啊大姐头,能不能麻烦您去把那边的事摆平一下?
圆二话不说返回房间。
圆丢下这句话,便转身背对幽,纵身跳上自己当作床铺的架子。她打了个大哈欠,蜷起身子,尾巴啪哒啪哒摇动,闭上了眼睛。
这时,隐蔽处的黑暗开口了。
幽沉默不语。
当然,圆也问过他本人。这些东西是谁教你的?
不过此时的幽自然不会坦白这些。他被满月捏住后颈,身体被拉得长长的,样子狼狈,只能用快要喷出火来的眼神瞪着圆。
「一、二、三——」
虽然进展缓慢得令人着急,但幽只要面对圆,就能正常说话了,只要房间里没有圆以外的人,他就会从隐蔽处走出来。圆帮他舔舐身体,教他如何打理毛发,还不由分说地抱着他睡在同一张床上。或许正因如此,幽的身子比以前干净了不少,尿床也减少了,发脾气胡闹的情况也越来越少。
那瞳仁中,混杂了一丝不同于愤怒的神情。
「我和大集会那些当官的不一样,我觉得逮到通缉犯的时候,最重要的不是意识形态和严刑拷打,而是物证和逻辑。证据都已经摆在这儿了,没得说。接下来嘛,就该谈谈你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偷来的。我是这么猜的,不对你就直说。首先,你趁我睡觉或者出门的时候,用经过严格伪装的电波,布下看不见的陷阱。如果有机器人经过陷阱,你就伪装成主人的指令,接管它的控制权。不过,只控制极小的一部分,以免被发现。你搭着便车利用那个机器人的视觉观察据点内部,看到喜欢的东西,就完全控制它,悄悄把东西带走。刚才工作室闹鬼也是你干的,手法一样。真佩服你,好本领啊。连那个工房长都没察觉。」
不信任的高墙被拆除后,幽主动从另一边走了出来。
这孩子,说不定是某种返祖现象。
浑身是伤,瘦骨嶙峋,还长着跳蚤,身上总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臭味。他总躲在阴影里,眼里闪着瘆人的光。要是有人想把他从那儿拽出来,他就愤怒地挣扎,把周围的东西砸个稀巴烂。只要身边还有别的猫,他就绝不合眼。睡着了还会尿床。无论谁跟他搭话,都一声不吭。
之后,隐蔽处的黑暗又恢复了沉默。
这就是幽的回答。
「对不起在哪儿呢?」
——祸魂出现了。
圆并不是随时都有空陪幽玩,但似乎只要能跟圆一起做些什么,即使不是玩,幽也会很满足。无论圆走到哪里,幽都会一边缠着她的尾巴嬉闹,一边紧紧地粘着她一起走,还总是在圆做事的时候插上一脚,结果没少挨骂。不过,圆从未说过「别跟过来」,从这点来看,也许圆其实并不排斥。
幽依然不发一语地瞪着圆。
「哦,行。」
圆向来就有这么个毛病。平时冷静沉着,却突然做出莫名其妙的出格举动。有一次,在交易回廊埋伏商队的时候,她突然丢下一句「交给你们啦」,就跑去看螺旋潜泳了。还有一回,忧国塾的赌徒们摆开赌局,她本来豪情万丈地进去,一副要把那帮家伙的屁股毛都薅光的气势,结果却不知怎的,从城郊的零件店买了一大堆怀表回来。
那些虔诚的部下当中,还有猫这么说:
后来据圆所说,她听到可疑声音走进这个房间时,那只黑色小猫被一大群大老鼠追得满地乱窜,只能死死抓着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电缆。
尤其怪异的,是那石头般的沉默寡言。
幽这个年纪的小猫,电波胡须的控制能力尚未成熟,脑子里的想法通常会化作电波泄漏出来。然而,幽却像个断绝一切气息、潜伏在黑暗中的刺客,不让哪怕一丝噪声从电波胡须里漏出。这不符合小猫的生理常识,部下们都以为幽是个哑巴——天生脑部有残疾,无法发送电波。这种残疾对生活在托尔克的猫而言是致命的。无法发送电波不仅意味着「不能说话」,更意味着「无法操控机器人」。正因如此,他才会被父母抛弃吧——部下们都这么想。
幽是只易怒的小猫。浑身上下脏得一塌糊涂,总躲在阴影里,一看到有身影就竖起全身的毛来威吓,一有动静就马上发怒大闹起来。
「也就是说,你果然会说话。我就知道。」
「等等,那你那些伪装电波的手法,还有介入机器人控制的方法,都是谁教的呢?」
其中,有个故事幽听了一遍又一遍。
这就是幽的回答。
也有只猫冒出了一个俗不可耐的猜测:「该不会是大姐头的私生子吧?」反驳喷薄而出,「他爹是谁,你吗?」「到底啥时候生的?」「大姐头才不是那种人!」那家伙转眼间被群起而攻之。原来部下之中,对圆抱有淡淡爱慕的不在少数。
幽开始回应询问后,圆便谨慎地反复旁敲侧击,试图套出能查明幽身世的各种线索。然而,幽既不记得出生的城市,也不记得父母的长相。既没有被父母抛弃的记忆,也没有跟他们死别的记忆。还说,在遇到圆之前,从未受过任何人的照顾。在这片弱者绝对有去无回的霉菌森林里,幽自称「从一开始就一直一个人生活」。
这似乎已经不能用单纯的「头脑好」来解释了。圆望着躲在隐蔽处玩弹珠的、小小的黑色幼猫,浮想联翩。
那是一只大概半岁大的,雄性的,漆黑的小猫。
最终,以这件事为契机,圆和幽之间缔结了休战协议。
「不原谅我也无所谓。」
圆以毫不留情的速度数完三,满月在数到「三」的同时,把幽往身后随意一扔。幽凭借敏捷的身手翻身着地,光速逃入隐蔽处的黑暗里,可还是死死盯着圆。
有个部下斩钉截铁地说:「肯定就是只脑子有问题的弃猫啦。」这个意见收获了不少消极的支持者,但一个如同小刺般的问号也始终如影随形。作为一只弃猫,未免有些奇怪。为什么身上既没有名牌,也没挂铃钱?如果是在城里或回廊附近还好说,可这是霉菌森林正中央的据点,他怎么会跑到这儿来呢?
隐蔽处的黑暗再次开口。
「去死。让老鼠啃了你吧。」
——怎么了?出什么乱子了?
这个很不得了的名字,是很久以前的戒名,是一只近乎神明的猫的名字。换句话说,这个故事是以托尔克的神话时代为背景,「白发三千丈」式的、荒诞不经的故事。即使是最宽容的故事编织者,也不认为这个故事有超越神话的价值。究竟是彻头彻尾的杜撰,还是另有作为蓝本的真实事件,连关于这些观点的讨论都不曾被提起。
不过,幽当然对此毫不在意。
因为幽所认可的价值,只有「有趣或无趣」。
故事是这样的。
影踏丸是一只猫,牠拥有极其敏锐的电波胡须,甚至足以听见托尔克另一边交头接耳的悄悄话。某天,影踏丸注意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音乐」。牠询问同伴,大家却都说没听见。影踏丸独自一人在托尔克中徘徊,终于找到了那不可思议音乐的源头。
那音乐,是从地球仪传来的。
影踏丸决心降落到地球仪上,为此牠准备了装置。一个结实的篮子、一根长长的钢丝绳、还有一台大型卷扬机。影踏丸计划将篮子挂在钢丝绳的末端,自己进入篮子,让同伴们转动卷扬机,把牠降到地球仪上。
影踏丸的第一次挑战以失败告终。钢丝绳太短,无法抵达地球仪。同伴们将绳索卷回,载着影踏丸的篮子回到了托尔克。从篮子里出来的影踏丸,全身的毛皮都烧焦了,变得黢黑。同伴们惊讶地问发生了什么事,影踏丸说,当钢丝绳降到尽头时,牠遇到了一条巨大的炎龙,差点就被它烧死了。
影踏丸的第二次挑战也以失败告终。即便绳索是第一次的两倍长,还是无法抵达地球仪。同伴们将绳索卷回,这次返回的影踏丸,身体影子的浓度变淡了一半。同伴们惊讶地问发生了什么事,影踏丸说,牠距离地球仪仅一步之遥,一眼无法尽收的地球仪景色迎面而来,美丽得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吞噬了。
接着,影踏丸准备了长度再翻一倍的钢丝绳,迎接第三次挑战。同伴们转动卷扬机,载着影踏丸的篮子降向地球仪。然后——
「——影踏丸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第一次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圆坏心眼地顿了一顿,卖了个关子,偷偷瞄了一眼幽的反应。幽尾巴尖上的毛都竖了起来,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影踏丸怎么样了?死了吗?」
「谁知道呢。我也不太清楚。」
圆在被窝里打了个哈欠,讲述了故事的结局。
「其实啊,影踏丸每次都是通过摇晃钢丝绳,向同伴们发信号。只摇晃一次,就是『这次失败了,快把我拉上去』的信号。摇晃好几次,就是『我平安抵达地球仪了』的信号。于是,同伴们放下所有绳索后,屏住呼吸等待影踏丸的信号。可是,不管等多久,都没有收到任何信号。等得不耐烦的同伴们把绳索收上来一看,本该上好锁的篮子盖子打开了,里面空空如也。影踏丸不见了踪影。」
圆蜷起身子。
「好啦,故事讲完了。睡吧睡吧。」
房间角落的黑暗中,幽深深陷入沉思的气息,长久地持续着。
某天,圆带着满月前往工作室。出来迎接的工房长先是盯着圆看了一会儿,接着抬头看了看满月,然后再把视线转回圆,脸上露出一副「这是吹的什么风?」的表情。
然而,也有一些人并不希望如此。
之前当他是小鬼小瞧他的人,终于明白了幽究竟是何方神圣。幽终于用一种让所有不法之徒都不得不认可的形式,展现出他的「实力」。
幽逐渐受到认可的同时,菊水一组内部也产生了肉眼看不见的裂痕。菊水一组就像大脑似的分成左右两部分,各怀心思,但从表面上看仍然像个完整器官一样继续运作。
就算是电尾,终究还是敌不过大集会。
「我一直觉得,你不适合混黑道。」
工房长喊来工作室的首席弟子,用尾巴指着幽。
以下,仅记录事实。
敌人是三只猫和牠们的机器人搭档。三只猫首先盯上小弟。这是一场彻底的奇袭,情况十分绝望,但小弟依然奋勇作战。他打倒其中一只,自己也身负重伤失去意识。剩下的两只猫扑向幽。
在工作室获得赏识这件事成了契机,幽的世界迅速扩展。
而这无论好坏,都给菊水一组这个集团带来了变化。
幽开始独自在据点各处游荡,一看到有人在忙活,就带着赤裸裸的好奇凑上去偷看,每次伸手捣乱都会挨骂,可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开始帮忙,最终成为这项工作必不可少的一员。年轻的部下们很是宠爱幽,又是带他去祭典,又是给他买玩具。
「小子。」
——大哥,幽说马上就要起雾了。
「你之前搞的恶作剧,再做一遍给我看看。」
这结局既无趣又不好笑。
不认可幽存在的人有两种。一种是相信幽是妖怪的人。他们总体上信仰虔诚,从一开始就一直把幽视作危险。幽的特殊能力对他们而言,不过是「那家伙是妖怪的确凿铁证」。
此人便是要。
要和他的两个小弟,从据点消失了。
不等工房长回答,满月就把幽扔在那里,圆留下一句「拜托了」,便匆匆离开了。
幽再一次的,躲回圆房间的隐蔽处。只要喊他就会出来,跟他说话也会有正常的回应。然而,他很少说话,也很少睡觉,就算睡着了也会被一点细微的声响惊醒。他要么蜷成一团读古文书,要么咬着自己的尾巴尖,静静凝视黑暗,永远是这两种状态之一。
电尾的虎斑猫圆和菊水一组的不法之徒们被霉菌森林吞噬,骤然从托尔克的历史中消失,正是这之后不久的事。
幽带着身负重伤的小弟活着回到了据点。圆立刻想出一计。她用毛毯盖住重伤小弟的身体,假装成「身受重伤被幽生擒的刺客之一」,将其抬进据点内的一间房间,并散布消息说他好像保住了性命。
要的脸上浮现出黯然的惊讶,抬眼看着圆。
「别说什么幸福不幸福了,如今的托尔克,根本没有一座城市能让那个孩子活下去。幽天生就是个『不服管教者』。你这个对幽感到厌烦的猫,才是该活在城里的猫。现在还不迟,把铃铛还来,做个正经人吧。」
——谁知道呢。我又没亲眼看到他们杀光所有人,所以才这样活到现在。
单单这句话,已经足以给要致命一击。
塔阵坑的城镇里,开始传出这样的传闻。
早就料到最后会是这样。
然而,无论是塔阵坑的城镇里,还是往来于交易回廊的商人们之间,亦或是担任商队护卫的螺旋潜泳员保镖们的表情上,都弥漫着扫兴的氛围,仿佛听到损友的死讯一般让人浑身不自在。
无论如何,臭名昭著的盗贼团消失了。
工房长盯着黑色小猫,咧嘴一笑。
幸存者真的只剩你一个了吗?
——那些钱对我来说太沉重了。你们不要的话,就随便丢掉吧。
不知是本来就不擅长玩弹珠,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赢,这只外乡猫被小混混们任意宰割。外乡猫原本身怀巨款,但没多久就被小混混们全部卷走了。小混混们起了贪念,觉得这家伙的钱不止这些,便粗暴地威胁他:「你是哪儿来的,住在哪里,你这样的小喽啰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钱的。」
不久之后,新型的谣言开启再生产,对真相的关注逐渐收回,这起事件也开始走向被风化淡忘的道路。有人说,在交易回廊的尽头看到了电尾的无头幽灵。有人说,在霉菌森林的边缘听到了电尾召集同伙的叫声。有人说,电尾的搭档满月为了复仇而发狂,渴求着鲜血,一直徘徊在霉菌森林的深处。有人说,这是从可靠的家伙那里听来的绝对真实的消息,真的,没骗你,没,名字不知道,因为那家伙是我熟人的熟人——
传言说,菊水一组的幸存者在塔阵坑的城镇里露面了。
部下中有不少声音主张「务必讨伐要」,但圆只是把要和两个小弟逐出组织,并严禁其他人擅自行动。
「你这话什么意思?」
小混混们哄堂大笑:「你倒是真敢说。那就告诉我们,电尾到底跑到哪儿去了。」
而比任何人都更无法理解那股力量是什么,也比任何人都更深切地感受到那股力量,并不得不接受它的,毫无疑问正是幽自己。
「接下来一段时间,这小子会在你身边晃悠。」
——菊水一组,恐怕是被大集会派来的暗杀部队全部杀光了吧。
这本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终于,一位副首领站了出来。
一提到圆的事情就乱了分寸,总因为这事被其他副首领嘲笑的那个要。
圆叹了口气。
在不安的驱使下,小混混们为了揭穿外乡猫的谎言,接二连三地提问。外乡猫一一作答,小混混们吓得不轻,打算把勒索来的钱还给他。然而外乡猫摇了摇头。
各种猜测甚嚣尘上,但真相被霉菌森林的深邃黑暗所吞噬,始终不曾揭晓。有人猜测「电尾正在策划什么大动作,现在只是在蛰伏准备」,但随着其他盗贼团开始在菊水一组的地盘出没,这种说法也不攻自破。毕竟,电尾怎么可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不可能。其他我不知道,但圆已经死了。
某天,要趁着幽和巡逻队外出侦察的空挡,造访了圆的房间,直言不讳地对圆说:「让那个小鬼留在这里对组织没有好处。」
幽已经不再是躲在阴影里的胆怯小猫了。
「我早就料到迟早会有人来说三道四,果然是你啊。」
要设计的计划没有疏漏。刺客们确实成功解决了护卫的小弟。接下来「只需除掉那小鬼」。这本该是万无一失的计划,本应是有去无回的陷阱,然而,幽却活着回来了。
还反杀了两个刺客。
最近,菊水一组不见了踪影。
再也见不到那只年轻的母虎斑猫无法无天的身影了。
那天,带着幽外出侦察的巡逻队,在靠近据点的回廊遭遇身份不明的外来者团体。该团体一被发现就开始逃跑,巡逻队的头目当即决定追击,同时命令一名得力的小弟带幽返回据点。
有这样一个传言。
外乡猫也回答了这个问题。菊水一组就如传闻所说,被大集会的暗杀部队杀光了。而且,向大集会告密七处据点位置的正是他本人,现在小混混们赢走的那一大笔钱,就是告密的报酬。
未能保护好幽、身负重伤的小弟,以及下令让小弟护卫幽的巡逻队头目,不等圆开口,就自觉切断了尾巴。
要默默离开了圆的房间。
一只小小的黑色幼猫,杀死了两名训练有素的刺客。
工房长睁开了眼睛。
工房长把脸凑近无计可施缩成一团的幽,说道:
然而经此一事,他们的信念恐怕已经攀升到了盲信的程度。
即便到了这种时候,仍旧有人坚信幽是妖怪。
☾
然后,那名小弟和幽在返回途中遭遇埋伏。
另一种是对幽快速「出人头地」心怀不满的人。他们说「菊水一组可不是小鬼的游乐场」,换句话说就是「让小屁孩骑到我们头上简直受不了」。他们认为,照这么发展下去,这种情况很可能发生。说来讽刺,对幽的能力评价最高的,说不定恰恰是他们。
外乡猫回答了这个问题,报上菊水一组副首领的名字。
幽夺取昏迷小弟的机器人控制权,杀死了袭来的两只猫。
在房门上贴驱邪的符咒。
「才一阵子不见,胖了不少啊。」
「流。」
「只要一下子就好,可以麻烦你照顾一下这小家伙吗?」
——大哥,幽说那边有条小路。
——大哥,幽说听到了外来者的电波。
幽的特殊能力,经由工作室小弟们之口,很快传遍了整个组织。想得到幽帮助的人开始出现在工作室。尤其是负责据点周围侦察的巡逻队员们,幽很快成了他们不可或缺的存在。
然而,在这之上,圆又补上了决定性的一击。
毕竟,说不定自始至终,他们都是对的。
也就是说,电尾说不定也逃掉了?
到头来,这种传闻在残酷的内斗中胜出。听起来煞有介事。说不定圆又拉了许多灵魂之刃陪葬,而大集会不愿这不光彩的事实曝光,所以没有公布菊水一组覆灭的消息。
「——好了,够了。」
不说也罢。
那是在电尾的幽灵传说变得不怎么流行的时候。某个偏僻的小吃摊的帐篷里,几个小混混正在玩弹珠赌博。这时,一只陌生的猫忽然出现,说想加入赌博。那是一只体型非常瘦弱的公猫,随行的同伴机器人不见踪影,毛皮脏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眼睛深陷而漆黑,像是把眼珠忘在了别处」,据说胸口隐约可见一处精美的天使纹身。
满月的大手里,捏着一只神色胆怯的黑色小猫的后颈。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这就是不容动摇的证据。不可能的事情实际发生了,那就说明前提本身是错误的。小猫的模样,不过是用来欺骗周围人耳目的幻象罢了。幽从一开始,就既不是小孩,也不是猫。他的真面目,恐怕——
圆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圆的房间前,为了掩饰害羞而找各种借口来探望他的部下们络绎不绝。有人在门前放玩具,有人放食物,还有人——
说来也怪,这件事反而让菊水一组重新拧成了一股绳。
幽照做了。工房长闭上眼睛,追踪幽发出的迷彩电波。小弟们都屏住呼吸,注视着这一幕,就像在看魔法一样。无论小弟们把多少注意力集中到电波胡须上,都感受不到幽发出电波的一丝一毫。然而,机器人却按照幽的意愿自如行动。它摆正姿势在工作室里行进,像骷髅一样咔哒咔哒跳起舞,单脚站立滴溜溜旋转,最后还用三把扳手玩起了杂耍。
「没事啦。我不知道那孩子自己有什么打算,但那不过是在强求些没结果的东西罢了。不管愿不愿意都只能妥协。放着不管,他迟早会恢复精神的。」
他们从始至终都无能为力。他们从来都是少数派,没有足够的影响力来煽动周围的人,最终也没有采取比在门上贴纸条更实际的行动。
承担工作室的一部分工作,陪同巡逻队侦察,向圆讨教,枕着古文书入睡——这成了幽的生活。在菊水一组之中,幽渐渐开始崭露头角。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这时,外乡猫突然像是强忍痛苦似的缩紧了身体。小混混们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
外乡猫抬起头,说道:
「没什么。最近,尾巴有点痛。」
这只是众多传言中的一个。
这条传言对外乡猫之后的遭遇只字未提。然而,在这点上,塔阵坑的猫们持一致的悲观态度。
那家伙已经不在这世上了。没人能逃过「电尾」。
塔阵坑的猫们,都充满自信地如此断言道。
☾
结实的篮子,长长的钢丝绳,大型卷扬机。
炎龙一点也不可怕。我们本来就是黑漆漆的。也根本没打算一去不回。把卷扬机安装在舱室上,自己把救生索卷起来就能回来了。
材料是鼓形铁桶。
将三个不同大小的鼓形铁桶叠成三层结构,缝隙里填充隔热材料,安装窗户和舱门。装上姿态控制用的储气罐,分配软管前端,在偏航和俯仰方向各装两个喷嘴,总共四个喷嘴。空气净化方式采用活性炭吸附,即在管内塞满活性炭让空气通过。电源用两个机器人电力器官的电池就足够了。布线方面,首先是加热器,四个喷嘴的阀门,然后是救生索的卷扬机驱动装置,还有空气净化管道上进气和排气的两个风扇驱动装置,然后——
塔阵坑城郊外的「偶然屋」,是一家承接各类机械装置工作的万事屋。由于是家偏僻破旧的工作室,作业用机器人也都是无法自主运作的「无脑」货色。可明明只是家偏僻破旧的工作室,废料场上各式各样的机械残骸却堆积如山。
也就是说,可以随意偷盗机器人的通用零件。
这太理想了。
幽潜入工坊,搭乘作业用机器人,制造了「宇宙笼」。
一开始,幽在下班后潜入,推进作业,在上班前把未完成的舱室藏起来再溜走。但渐渐地他觉得麻烦,最后干脆偷偷把破布和食物搬进工作室阁楼的狭小空间里,擅自住了下来。工作室的猫们工作时,幽便在那里睡觉,确认他们离开后,再下来继续作业。他花费大量时间,慎重再慎重。一直在废料场徘徊,直到找到满意的零件。骑在作业用机器人的肩膀上,排好防护面罩,观察焊接的火焰。每完成一道大工序后,他一定会把机体沉入装满水的大浴桶里,检查气密性和平衡性。
耗时三十多天,完成了所有的作业。
幽一直在想给它起个名字,想了很久,结果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幽把完成的宇宙笼装上板车,盖上帆布,忽然回头看向工作室。
「功率提升确认。加热器正常。风扇正常。喷嘴喷射测试。」
外壁打开了。
又变得孤单一人了,幽心想。
机器人从安装在宇宙笼后部的卷扬机中拉出救生索的挂钩。幽一边共享机器人的视觉,一边踩下卷扬机的控制踏板。正转、刹车、锁定、反转,均无问题。
正是辰宫鵺星守影踏丸见过的,地球仪的蓝。
位于高度6000千米的远方,近得仿佛伸出尾巴就能触及的东西。却是,即使打开这扇窗纵身跃出,也会被秒速5600米的轨道速度所阻挡,那灵魂,甚至那尸体,都绝对无法到达的地方。
填满这扇窗的东西。
第二天,来到工作室的傀儡师们全都惊呆了。他们原本以为修理无望、打算甩手不管的五台隧道挖掘机器人,都以完美修复的状态,整整齐齐排列在工作室门口。五台机器人全都停在测试用电力器官的电缆的最大长度处,仿佛在目送某人离去般,静静凝视着废料场的尽头。这意外的状况让傀儡师们目瞪口呆,甚至没能立刻注意到,工作室里的两台作业机器人和一辆板车不翼而飞。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去那里。
终于到了这一刻。
每当微风吹过,送来氧气,发光细菌的群落便随之轻轻摇曳,微微闪烁,无数发光的飞虫交缠飞舞。抬头望去,以黑暗为背景的遥远高处,一群群巨大的飞虫像满天的星云般缓缓旋转。
幽抱住座椅。
终于抵达了中心柱末端的气闸。
机器人用安全带固定好幽的身体,然后拉下全功率启动的操纵杆。接线头啪地一声迸出火花,电流表猛地抖动,加热器开始运作,风扇也开始转动。幽逐一确认设备状态。
光倾泻而入,驱散了黑暗。
幽毫不犹豫地让机器人们扯断了绳索。
如果所谓的「惩罚」真的存在,他倒想要试试看。
花了很长时间,他终于抵达中心柱。丢掉板车,让宇宙笼在无重力中漂浮,熟练地驱使绳索,小心翼翼在狭窄的通道中前进。
森林很明亮。
所有电源都被切断的隧道挖掘机器人,静静注视着幽。
切割成气闸形状的地球仪,正以一种毫无现实感的距离,拦路般矗立在眼前。
宇宙笼被绳索固定在气闸内壁前的半空中。舱门被拆下,幽被机器人推入了驾驶舱。内部空间非常狭小。眼前有一扇圆形窗户、一个电流表、一个显示储气罐剩余量的大仪表、一个指示卷扬机状态的标记。座椅,是先取模幽紧紧抱住的姿态,制成石膏块,再往上贴厚布料做成的。前脚和后脚下方,则伸出好几根托尔克特有形状的脚踏板。
偶然屋不久之前承接了这五台机器人的修理工作。然而,这里的傀儡师们个个都是无能之辈,幽一直在阁楼上观察着他们笨手笨脚的工作。
——出发吧。
蓝。
幽解除卷扬机的锁定,机器人们轻轻推动宇宙笼。
我现在正看着的东西。
两台作业机器人拉着板车,载着宇宙笼、幽和其他杂物,踏入了霉菌森林。他们专挑秘密小道前进,当快到曾经属于菊水一组的地盘时,板车似乎被石头卡住了,猛地一晃停了下来。原本在打盹的幽醒了过来,从盖在货台上的罩布下探出头来。
气闸仍被新仁时代的结界封印着。新仁是六代之前的大长老,据说被某人藏在床铺中的热螨叮咬后发狂而死。高烧中神志恍惚的新仁,恐惧死亡,恐惧宇宙,恐惧地球仪,于是下令用结界封印所有面向地球仪方向的气闸。幽面前的这道门,也是「不可开启之气闸」的其中之一。编织进了带状符纸的绳索层层叠叠覆盖其上,内壁上用猩红的染料写满了复杂的神圣文字,空隙间则密密麻麻塞满了经文。
圆不在那里。坠落的灵魂所燃放的光芒,不过是垃圾焚烧的光。并不是圆的灵魂在燃烧发光。圆已经死去了,她已不在这世上的任何地方。
「喷嘴正常。气体剩余量确认。卷扬机测试。」
气闸的内壁打开了。绳索被切断,宇宙笼被机器人强有力的手臂抱住,小心翼翼搬进气闸内部。救生索的挂钩被固定在巨大的横杆上。机器人们也各自系上救生索。内壁关闭,天使时代会自动点亮的电力照明如今已彻底失效,气闸内部陷入了真正的黑暗。带有空气味道的黑暗迅速减压。
幽一屁股坐在地上,低下头,叹了口气。
我绝不相信杀死圆的那些家伙说的话。
宇宙笼花了足足十秒钟穿过气闸,被抛向地球仪。卷扬机旋转着,始终保持略微松弛的状态释放着钢丝绳,鼓形铁桶缓缓落向地球仪。
墙边的大型手术台上,五台隧道挖掘机器人被起重机吊着。
☾
机器人的手关闭了舱门。
深吸一口气。
幽轻踩四个姿态控制踏板,四个喷嘴就会依次喷出气体。
叹气的同时一口气发送了多条指令。作业用机器人们一齐行动,再次点亮了灯光,放下了起重机的吊钩,握住了焊枪的手柄。
「舱门锁定。」
风扇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遇到圆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孤单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