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子座月十六夜。还有两天。
在和尚眼中太远,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焰回来了。走下气联坑螺旋阶梯的两台巨人,透过猫面具的视觉才终于得以分辨出:走在前面的是月光,后面跟随的是日光。焰白色的身体骑在月光的肩头。两机都背着背囊,手里握着比身高还长的金属棒。
和尚在城镇底部呼喊:
「喂!」
阶梯中间,焰不耐烦地回答:
「干啥啊!」
「那根长条的东西是什么?」
「枪杆!」
不多时,走在前面的月光下完阶梯,咚的一声坐在候着的和尚身旁。日光也在一旁坐下。跳到地上的焰,伸了个大懒腰。长时间在肩上晃荡,连焰也疲惫不堪。
和尚在猫面具的膝盖上抬起头。
「是枪杆啊?」
「是啊。我到各个废品回廊转了一圈找了又找,最终选了这个。非常硬这点倒是不错,但拆下来可费了不少劲。」
当然非常坚硬,而且为了切断它也费了很大一番功夫。因为那两根金属棒,其实是从大型装甲车的残骸上切下来的50毫米口径钨制炮管。切掉前端的炮口制退器,装上先前的枪尖,再在另一端装上配重,枪的样式就齐备了。挥舞一阵,看看平衡性,如果不好就再进一步加工。
「从简单的开始干吧。」
焰这么念叨完,月光便从防刃套装的口袋里取出密封的罐装香烟,拧开盖子。看到这一幕,和尚有些惊讶。
「那是……难道是涂在武器上的?」
托尔克的猫之间,香烟被视作「浸透毒药的纸卷」。他们会将香烟浸泡在水中,把渗出尼古丁的褐色水当毒药使用。然而焰却说:
「不。强行灌下一定剂量或许有效,但如果是涂在武器上,除非浓缩得非常好,否则效果不大。要用的是这个——」
月光撕下香烟的过滤嘴给和尚看。
焰浅浅一笑:
但和尚不为所动。
「喂喂,焰!哪个?哪个先落地?」
和尚叹了口气,突然说道:
一直不声不响听着的和尚,此刻张开了沉重的嘴。
嵌入地面的「那东西」,是用约一米长的绳子绑在一起的、一大一小的铁哑铃。
「如果把骨头里的血抽出来,加速虫也会跟着出来。把这些血放入加热过的糖水里,加速虫会吃掉糖分,由于没有东西抑制它们的活动,所以会不断制造加速成分。等糖分耗尽后,把水煮沸杀死虫子,蒸发掉水分,高浓度加速剂就做好了。不知道为什么,想一次性大量制作就是不行,我反复操作很多很多次才终于收集到这么多。」
「等一下,量太多不是会损伤神经吗?」
不知道是被和尚看穿了现学现卖而生气,还是想佯装生气来搪塞来历不明的和尚的追问。焰觉得是后者,考虑到那是乐,这招非常漂亮。然而,看着和尚走后她还在赌气的样子,或许两者皆有。震电蹲在一旁,拿手指戳着乐紧缩成一团的茶色身体。电波胡须中漏出一阵「咕啾」的思绪。
乐的眼睛闪闪发亮。她发现日光月光周围有很多好玩的东西。日光和月光都仿佛被麻烦精盯上了似的,迅速撇开了视线。注射器针头很危险,若任她在这周围转来转去,可实在烦得受不了。乐爬到日光脸上,月光则发出虚弱不堪的呜咽向焰求助。
「生什么气?」
「是个臭和尚。」
焰也觉得不至于此。
「施主以前对贫僧说过,螺旋潜泳中,可从未有过什么作战策略的先例。」
她突然发起火。
「呐呐,你知道吗?乐知道哦,把重的东西和轻的东西一起扔下去,它们会同时落地哦。焰你知道吗?所以乐想做个实验,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你看,你看……」
和尚视角看来处于死角的日光右手,缓缓伸向腰间的小太刀。虽然焰也觉得不太可能。但如果事情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完全有可能走到那一步。
「只在日光身上试过一次。在完全黑暗中,它两根手指就接住了月光全力投掷的小太刀。」
「这个人,是谁?」
——是乐想出来的。
「生气了?」
「也就是说,那只黑猫,恐怕——」
「会损伤。」
乐和震电跑到了城市底部。乐气喘吁吁奔向铁哑铃旁。
和尚最终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她自顾自地说个不停,迫不及待想向别人炫耀新学到的知识。
听着听着,焰与和尚都僵住了。
乐抬起头,表情明朗了许多。
震电把背上的背囊翻转过来,装满熏制老鼠的袋子发出沉重的声响落在地上。乐每次来玩,都会像这样带小礼物过来。
和尚用低温的目光注视着乐,问道:
「才不是学来的呢!」
日光的右手握住小太刀的柄,焰故意撤去了此前施加在这个指令上的严密伪装。和尚不可能没注意到。这是赤裸裸的警告。
「但是呢,但是,如果把重的、轻的和绳子全部看作一个东西呢?既然重的和轻的用绳子绑到了一起,那么它们整个的重量呢?」
「怎么了?」
「一般都会觉得重的东西先落地吧。毕竟重嘛。但是呢,如果用绳子把重的和轻的绑在一起扔下来呢?如果重的东西先落地,重的就会在前面,拖着轻的掉下来吧。可轻的东西一点也不肯快点下落,重的东西被妨碍,下落速度应该会比单独下落时还要慢吧。」
「因为乐去幽那边玩却没说,所以焰生气了?」
「呐,焰,看见了吗?看到了吗?从上面看不清。哪个先掉下来的?」
焰说着,用尾巴指了指装有透明液体的玻璃瓶。仔细一看,透明液体的底部白白地沉淀着机械虫的尸体。
焰忽然听见这样的思绪。回头一看,乐还在赌气。
「我会带上。不过,应该不至于全部用完吧。」
然而,乐一改之前那副开心模样,一脸惊讶地盯着和尚。那副表情,简直像事到如今才意识到对方是个完全不认识的家伙一样。她对焰说道:
「嗯。」
「长枪上涂药吗?真是奇怪。究竟吹的是什么风?」
这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
「那家伙,是黑猫吧?」
焰犹豫了一瞬间,才回答:
无言以对。
「是以前对施主说,要把托尔克扔到地球仪上的那家伙吗?」
焰一边看着它们操作,一边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算是吧。」
仅这一句话,乐就轻易恢复了元气,跑到焰身边。
「你和幽见面了吗?为什么不告诉我?」
双方原本都不愿触及的「深究下去最终会见血的话题」,被乐巧妙地打破了——正当他们这样想时,又来了这个。
「日光和月光的身体里有各式各样的机械虫——嗯,我也没掌握全部种类,不过有些住在骨内血管里的机械虫,能制造加速日光月光神经反应的成分。我简单把它们称为『加速成分』和『加速虫』。只要这些加速虫大量制造加速成分,日光月光的反射速度就会变得非常快。但实际上,加速成分的产量非常少。原因很简单,正常情况下这点量就足够了,如果乱来会损坏神经。一定有某种机制在抑制虫的活动。不过呢,」
来自焰的指令中断,日光月光的手部动作冻住了。
然后对乐说:
「嗯。」
焰一脸疑惑地看着和尚。和尚依旧注视着日光月光一刻不停的手部动作。
幽是个对乐而言太危险的来往对象。
「有一点吧。我当时就在想,你居然干了这么危险的事。幽不仅是个通缉犯,还跟黑道有来往。那家伙不管遭什么罪都是自作自受,但你要是被卷进去就麻烦了。」
焰与和尚抬头望向上方,僵硬的动作活像没上油的玩具。乐从遥远的螺旋阶梯边缘探出头,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红光。身旁震电的眼睛也忽闪忽闪。
「这个理论,是跟谁学来的?」
「失礼了,请见谅啊。」
乐并没有在听。她前脚搭在焰身上晃来晃去。
和尚问:
「需要八支那么多吗?」
「是乐想出来的,没跟任何人学,是乐自己想出来的!」
但是,要论危险程度,自己也不输幽。
焰这样介绍。乐像在估价似的审视着和尚。
「要死了……我还以为……」
「是强敌吧?」
别问乐。这事跟我说。
焰终于说道:
这么一说,焰想起来,乐虽然来气联坑玩过几次,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和尚。难道他们连话都没说过吗?
可偏偏为什么这家伙会在这里。
不能把幽的事情告诉任何人,乐被这样叮嘱过。
「跟你说哦,乐带了老鼠回来当伴手礼哟!抓了好多只呢!」
又对焰说:
「你是在担心乐吗?」
焰与和尚甚至都来不及让毛发倒竖。
「——贫僧早就想问问了。奈何终究未能开口。但是,已经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理解自己的人出现了,乐高兴得一边小步跺脚,一边不住点头回应和尚的每一句话,最后喊道:「对!」
沉默低垂笼罩。
从背囊里取出的物品一个接一个摆到地上。装有透明液体的大玻璃瓶,纸杯,以及八支大型金属制的注射器。接着,日光和月光慢慢将玻璃瓶中的液体倒入纸杯,再把注射器针头刺入香烟滤嘴,开始通过滤嘴吸取纸杯中的液体。
说完,他轻巧地跳上猫面具的肩膀,让那瘦削的身躯站了起来。紧张的弦绷断了,焰被这道余波影响,只能茫然目送猫面具大步登上螺旋阶梯。其身影淹没于黑暗。
「死……」
「也就是说,若把重物、轻物以及绳子合起来看成单一物体,其重量应当比单独的重物更重,如此一来,便理应比单独的重物下落时更快。当然,这与施主最初所说相矛盾。就变成了『用绳子绑在一起的轻物,既会减慢却又会加快重物的下落』。现实中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所以实际上重物和轻物会以相同速度落下。施主是想通过实际操作验证这点,是这样吧?」
乐较起真来,坚持己见。她跑到稍远的地方,气呼呼跳起愤怒之舞,然后缩成一团,生起了闷气。和尚静静注视着乐,忽然大笑起来:
「施主认识这次的挑战者吧?」
为什么这家伙会在这里?
焰叹了口气。注视着欢欣鼓舞的乐,心想:
从螺旋阶梯的遥远高处呼啸而来的「那东西」,轰然落入焰与和尚之间不到两米的空间,溅起铺地石的碎片,半嵌入地面。
「在针上装过滤器,是为了过滤掉加速虫尸体之类的细小垃圾。装进注射器之后就等着使用了。不管是日光月光六个心脏中的哪一个,直接把针扎进去,注入加速剂就行。」
乐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啊,这是什么?」
「贫僧得出去一趟。有些钉子必须尽快钉上啊。」
乐得意洋洋讲个不停的,正是「深究下去最终会见血的话题」。
「嗯。」
焰开口道:
「原来如此。」
日光和月光继续默默工作。将规定剂量装入针筒,取下吸取药剂的针,换上一根更适合称为「棒」的粗大针头。竹枪般的针尖喷出加速剂的飞沫,再用软木塞封住针头,一支便完成了。
随后,乐破坏了这僵硬的气氛。
正如不能滚的球、不能吃的老鼠没有存在的价值一样,弱小的螺旋潜泳员根本没有苟延残喘的理由。
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连我自己也一直觉得不可思议。曾认为弱小的战士甚至就该去死的自己,为什么在败给幽后还能苟活下来?而且在那之后,为什么还能始终保持意外的平静呢?
注视着欢欣鼓舞的乐,牠心想。
也许是因为这家伙一直陪在身边吧。
真是个怪家伙。我那根本无人问津的潜泳,这家伙每次都会来看。成为多尔衮,抛下城镇离开时,这家伙背着行李追了过来。即便亲眼目睹我败给幽,这家伙也一直跟在身后。
这家伙,认可了落败的我的价值。
注视着欢欣鼓舞的乐,牠心想。这么怪的家伙还是平生头一回见到。没想到有人会喜欢不能滚的球和不能吃的老鼠。
也许——
只要有这家伙在,我就不必再战斗了吧。
只要这家伙一直在身边,哪怕我不再战斗,也能正常地生活下去了吧。就像败给幽之后的那个时候一样。如果告诉这家伙,我要放弃螺旋潜泳,而她仍愿意跟在我身后,那么我,就能活下去了吧。
我,只要这样就已足够了吧。
「乐,我说啊……」
听到焰的话,月光猛地扭头看向身后。原本倒挂在它头顶上死抱着不放的乐,脸也随之猛地转向焰的方向。
「怎么了?」
乐笑得胡须全开。
焰屏住呼吸。
说道。
「危险。快下来。」
好蠢的想法,牠心想。
然后乐醒了。她在塞满毛毯的挂钟床上,维持着脸朝下趴伏、手脚大张的姿势,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环顾四周。集装箱牵引车驾驶舱内支起那顶帐篷里的景象,与平时没什么两样。
幽和乐的周围,残留在空中的肥皂泡,一个接一个地落到地上消失了。
「那你知道这个吗?」
乐故作成熟,若无其事地叹了一口气。
在幽、克里斯玛斯和灯光的注视下,乐跳跃,轻盈转身,摇摆尾巴。一个隧道状的大肥皂泡诞生,又旋即分裂成三个。乐落地失败,紧紧贴在地上,但还是迅速转过身,此时三个肥皂泡中尚有一个幸存。
幽得意地笑了:
☾
乐迷得神魂颠倒。
「又迷路了。震电虽然很擅长抓老鼠,但是因为太笨,动不动就迷路。乐本以为等一下它就会回来了,看来还是得去找找。」
那是幽的挑战书
上述四只猫中,最容易抓获、拷问时最容易套出情报、杀掉封口时最无后患的,是谁?
不远处,有个怪家伙。
「什么嘛,乐早就知道这个。要多摇摇、多搅搅才行啊。不放进瓶子里使劲摇的话,只会冒一点泡泡。乐早知道啦。」
「突然来打扰,真抱歉。但是,有件重要的事,必须在今天完成。」
「别沾太多液体,慢慢移动圆环。这是诀窍哦。」
☾
牠下定了决心。
无法轻易相信。毕竟,找到那东西的是自己,乐引以为傲。
幽的声音。
双子座月的十七夜,决战前夜。
乐无论如何睁大眼睛都难以置信,即便用尾巴尖轻触肥皂泡使其破碎后仍难以置信,即便身子蜷成一团啪嗒一声摔到地上还是难以置信地,将四肢摊开,趴在地上,凝望着幽。她眼睛圆睁着,向幽询问:
不过,最终还是败给了好奇心。乐返回牵引车的驾驶舱,叼着藏在床铺毛毯里的带绳小袋回来了。此时,揭开粉末秘密的准备已经就绪。蹲便坐姿的克里斯玛斯面前,有一只大水壶,和一个浅而平底的金属盘。坐在盘子旁的幽,尾巴尖上绑着一个怪异的玩意儿。那是铁丝做的大圆环,大得足以把幽整个套进去。摆在地上的灯,将眼前的一切都映照得神秘莫测。
幽最后又一次回首,凝望着与肥皂泡共舞的乐的身影。
乐恍然大悟。
伴随着一声尖利的呐喊,耀眼的闪光炸裂开来。
「大成功。」
「把魔法粉末拿过来。」
惊慌失措间,乐跳着水壶舞滚到座位底下,借着这股冲劲,才总算把身子挣脱了出来。乐钻进防水布的缝隙,前爪搭在侧舱门上站起身,透过玻璃破碎殆尽、只剩窗框的窗户,悄悄探头。
然后,幽弹跳而起。
去和幽战斗吧。
「出来吧。克里斯已经被压制住了。」
今天是双子座月十七夜。明天是双子座月十八夜。
「嗯。不过这粉末可不只是味道好闻而已。它还有更厉害的秘密。」
细看之前,乐并不知道那怪家伙是克里斯玛斯。它穿着一件超大号的外套,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脸。又背着一个小背囊,右手拿着发光细菌灯,左手提着野餐用的篮子。一副矮个子怪人的模样。
每根天线的安装方式都注重隐蔽,主缆线在这种长度下电阻很大。换言之,窃听人员肯定饱受噪音和灵敏度不足的困扰,但应该还是能捕捉到重要词汇,掌握对话的大致内容。至于这张天线网是何时安装的,实际上又泄露了多少信息,确切情况已无人知晓。
这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事。
随后,幽说道:
幽下定了决心。
「是我。」
克里斯玛斯扑通一声把背囊放到地上,这动作吓得乐一下子往后蹦出一米远。为了掩饰自己的害怕,乐大声喊道:
乐的肥皂泡第一次飘到空中,究竟是第几次挑战时的事呢?
问题。
幽喊道。乐毫不犹豫地照做了。她以粗壮的腿蹬地,跳到所能触及的最高处,把身子蜷成一团。幽完美配合乐的动作纵身一跃,仿佛要舀起乐的身体一般挥动圆环,在空中扭转身躯,切开了肥皂泡隧道。
乐稍微犹豫了一下,狠狠瞪了克里斯玛斯一眼,然后爬上侧舱门,从窗户跳到了地上。幽像是突然回过神来,问道:
也许是乐的样子有些奇怪,幽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一些。
乐用最大的音量喊道:
乐在原地滚来滚去。想说「想玩」,可太想玩了,连话都说不出来。克里斯玛斯一把揪住乐,取下她尾巴上的铃钱,将从幽尾巴上摘下来的圆环绑了上去。这期间,乐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四只脚不停扑腾着。
「震电呢?」
焰仰望螺旋阶梯彼端的黑暗。
不过,总感觉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幽?是幽吧?在篮子里?」
接着——
乐置身于巨大的肥皂泡之中。
最终谁生谁死,到明天的这个时候,答案应该就会揭晓了。
好像就是因为这个才醒的。
「成功啦——!」
乐愣住了。
而幽最后的绝招,彻底俘获了乐的心。
可是,必须在今天完成的事,到底是什么呢?
在这个时间点,知道幽真实身份的猫有:焰、乐、臭和尚、岩阵坑的雫,以上四只。以路行者的口吻来说,就是「多尔衮」、「小不点小猫咪」、「霞僧」、「苍森一家总长」。
焰与和尚在气联坑的城市底部,发现了残留在瓦砾堆和摊位残骸中的窃听天线网。天线网的主缆线藏在铺地石的接缝里,并一路通往从城市底部向六个方向延伸的回廊之一,在大约100米的位置被切断了。焰为了准备潜泳经常离开城市,而和尚不在的时候也多过在的时候。对方有充足的机会布置设备。
他在空中扭转身体,尾巴轻盈地划出一道弧线。圆环掠过的空间里,产生了一个隧道般的大肥皂泡,它复杂地反射着灯光,明灭闪烁。肥皂泡一分为二,很快又分成三个,在半空中漂浮。
路行者正竖起耳朵偷听。
幽将绑在尾巴尖上的圆环浸入盘中的「魔法液」。
既然如此,幽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做吧。虽然不太清楚这种时候该做些什么,但感觉必须要飞来飞去、跳来跳去、滚来滚去,把脸埋进水桶里,或者用绳子绑住身体从高处跳下去才对。
外面有人。
「那东西,就是闻闻味道。魔法粉末有很好闻的味道,所以才叫魔法粉末嘛。幽也闻过吧?很好闻对吧?」
也许是还带着点困意,乐忘记了。幽明天要和焰战斗。
克里斯玛斯从乐手中接过小袋,打开袋口将内容物全部倒入盘中。然后缓缓往里加入水壶里的水,用手搅拌。乐看到这一幕,立刻失望了。很久以前,她就做过同样的实验。
那是最后一位天行者所看到的,乐最后的身影。
「看到了吗?乐真的进到泡泡里了吗?」
「为什么知道乐的住所?」
「使劲跳,把身体蜷成一团!」
乐这次完全清醒了。自从把这辆牵引车的驾驶室当成窝以来,就从未有人来拜访过乐。她倒并不觉得害怕,但还是有一股强烈的想要藏起来的冲动。她从床上跳起,一头扎进翻倒在邻座的水壶里,藏住头却没藏住屁股,屏住呼吸一声不出。是谁,是谁,是谁?
「不用担心,我已经下好指令让她什么都不准干了。」
「变身!」
「想试试吗?」
克里斯玛斯掀开兜帽,露出脸,直视乐,做出「切」的表情。乐对此相当窝火,但这时克里斯玛斯手中的篮子轻轻动了一下。克里斯玛斯皱起眉,仿佛在说「今天可不是来打架的」,双手抱住篮子,啪地打开盖子。幽扑通一声掉到地上。
战斗在即,由于情绪亢奋,竟不由得冒出些怪念头。
那一瞬间,幽未完成的工作又少了一项。
这些建议根本进不到耳朵里。乐把圆环啪地一下戳进盘子里,突兀地甩动尾巴,全力飞奔起来。圆环上的肥皂膜破掉了。随即折回盘边,再把圆环浸入液体中,在附近跑来跑去。因为想见到肥皂泡从圆环中诞生的样子,乐边跑边扭动身体,结果就势头凶猛地在原地不断打转。幽本想提醒「挥圆环的动作要轻一点才行」,但看到乐的表情,便不再多言。那是一副怎么都做不好的焦躁感化为了其中点缀的、满脸的笑容。
「我来教你魔法粉末的用法。」
只是呆呆地盯着在空中飞舞的肥皂泡。
这时,车外有人又朝驾驶室侧舱门扔了一颗小石子。
其结果,或许是其中一方死去。
去和焰战斗吧。
幽仰头望向侧舱门的窗户。
困在牢笼里的天使,看穿了焰的心思。
这个斜行电梯圆顶在幽的地盘内,幽早就知道乐住在这里。不过,幽并没有这么说。
乐掌握了诀窍。她一边用电波笑着,一边不断造出肥皂泡,在灯光之中跳起了喜悦之舞。幽悄悄向克里斯玛斯发出指令,一次又一次回首,离开了乐起舞的斜行电梯圆顶。沉浸在与肥皂泡共舞中的乐,还没察觉到幽和克里斯玛斯已经不在了。
那不过是转瞬之间。
「喂,怎么了?! 到底什么事?! 幽你说的事到底是什么?!」
又是小石子。
在今天。
幽一次次把圆环浸到魔法液里,然后跳起。每次跳跃,都会产生一个又一个巨大的肥皂泡。其中一个飘向乐的鼻尖,啪地一声在胡须上破裂了。乐吓得翻了个身,紧张感随之消散。乐入了迷,她追逐着幽,模仿幽的样子起跳,挥舞前爪想跳进肥皂泡里。
有些话题,一旦深究下去,最终会见血。
「乐不是说过讨厌那孩子吗。有那孩子在,乐就不玩了。」
乐没能以体面的方式死去,甚至没能体面到留下一具像样的遗体。
乐,被动炼坑驻屯军的路行者杀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