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月九日早晨,愁二郎等人从四日市宿启程。自蛊毒开始,已经过了四天。假使凑齐木牌,能够进入东京,也必须等到一个月后的六月五日方可进行后半战。现下虽十分顺利,也无法保证未来将有何种灾祸降临,故此不可掉以轻心。
「马上就要到了。」
愁二郎对走在左方的响阵搭话。
「是啊。」
如此回答的响阵,和愁二郎一样穿着和装。时至明治,穿起洋服的人不断增加,但依旧穿着和装的人也很多。姑且不说东京,在外地这样的现象更是显著,走在路上,错身而过的十有八九都是穿着和装,所以穿和装才不会太过醒目。
「马上就要到桑名宿了。」
响阵以轻松口吻接着说。
「那是个怎样的地方呀?」
右方的双叶嘀咕道。听说双叶从没想过这一生能够离开龟冈,而像她这种情况并不算罕见。不只是行经的地方,就连大半地名她都是初次耳闻。即使是被卷进杀戮之中,她仍像个少女一般,对路过的一切事物感到新奇,满心雀跃。
「是个大宿场。」
幕府尚存时,这里曾是东海道上仅次于宫宿的第二大宿场,有两个本阵、四个脇本阵(注51)、一百二十间旅笼旅店鳞次栉比。由于愁二郎是在山上长大,几乎没尝过海味,而桑名宿邻近海边,有许多贩售烤蛤蜊的店。愁二郎不禁忆起,当他下山初次造访此处时,整个宿场都飘散着烧烤香气之类的琐事。
从这桑名宿,可搭船前往下个宿场宫宿。在整个东海道中,只有这段路是走海路,被称为「七里渡口」,乃因两岸相隔七里而得名。
「搭船啊……」
「怎么?第一次搭船?」
响阵见双叶咳声叹气,便问道。
「嗯。」
在四日市商讨对策时,双叶似乎找不到机会说出这事,其实她连小舟都没乘过。
「太好了呢。」
响阵这么说是有其理由的。
「那家伙是搭这艘船。」
只要搭上船,就等同于进入密闭房间。若是搭同一条船的敌人来袭,便无处可逃,这对双叶来说实在太过危险。若想击退来敌,就势必得动武,这么做又会害一行人遭警察追捕。当愁二郎向两人说出心中打算时───
于是绪方决定介绍有往来的商家,让志乃借住在那学习。他只要有空就会去看志乃,并指点她医术或回答疑问。
故此他待在京都时,以及戊辰战争中,曾斩杀了几个桑名藩士。此时,被他杀死的人的脸庞,忽然鲜明地浮现在脑海中。不过,这种事对他来说并不罕见。
岳丈反对她说那里不可能收女学生,而且她还太过年轻,偏偏志乃只要下定决心就不听劝,便不断恳求岳丈,说姑且问问也好。岳丈拗不过她,只好请朋友去向绪方打听一下。
志乃的老家两百多年来代代都当大夫,岳丈只有志乃一个女儿,本想收养儿子继承家业,但志乃十岁时对岳丈说:
「我也发现一人,在那。看来所有人想的都一样。」
───志乃。
「那三人似乎想搭那艘船呀。」
打从那时,他就开始会回想起被自己斩杀之人的样貌,若有自报名号,便连名字也会一同忆起。儿子出生以后,这情况就变得更加明显。
「知道。」
响阵说,而愁二郎颔首回应。
其实从桑名宿前往宫宿,可绕道走一条名为佐屋街道的远路。走七里渡口不消半天便能抵达官宿,反之走佐屋街道得花上一整天。哪怕路途中必须渡河,而且几乎都是陆路,愁二郎仍打算走佐屋街道。
「愁二郎。」
岳丈没想到对方会决定用这种方式接受,显得有些困惑,志乃则是欢天喜地,二十天后,便动身前往大坂。
「哇啊……」
「怎么?」
愁二郎附耳对响阵问道,并抓牢放刀的袋子。如今颁布了废刀令,走在路上无法轻易把刀佩于腰际。乘船期间,愁二郎都将袋子的束绳解开,不停观察周遭人物。
「发现什么了吗?」
「嗯……不必担心。抱歉……」
「得多加提防此人。」
确认参加者上船后,愁二郎等人相中其中一艘船。在走下渡船场时,正好穿过鸟居,双叶便兴趣盎然地抬头望去。
「原来女人也能学医啊……」
「找到了,那三人。似乎还联手了。」
「是啊。西洋大夫说,晕船跟耳朵有关。而小孩感觉特别敏锐,因此容易晕船之类的……」
「她是个非常厉害的人呢。」
「这样呀。」
「呵呵,真希望有天能够见她一面。」
「状况如何?」
「真不愧是大夫呢。」
「有个穿洋服的家伙,真是麻烦。」
「志乃姐姐说的?」
「我去找船家。」
至今为止,愁二郎必须一面战斗,一面保护双叶。如今双方结为同盟,就能一人保护双叶,另一人全力战斗。只要来敌不是非比寻常的高手,便能将其压制,不动手杀人。而响阵如此建议的另一个理由是───
走在桑名宿上,使愁二郎想起一件往事,那是他仍在京都时发生的事。他把桑名藩的某个人───
不,我们走七里渡口。
「还好吗?」
「哇啊。」
双叶将身子探出船舷,兴奋地喊道。她望着远处天空翱翔的鸟儿,溅在她颊上的水花,闪烁着微光。
愁二郎有些吃惊。想必要成为密探,必须通晓各式各样的知识。看来响阵远比自己还熟知世事。
「这样啊……志乃姐姐为何会当上大夫呢?」
耳聪的响阵听了便问。
「第一鸟居曾修建过。」
幕末时期,会津藩担任京都守护职,负责维护京都治安,就连名闻遐迩的新选组,也是会津藩旗下的组织。会津藩藩主松平容保,是桑名藩主松平定敬的兄长,因此桑名藩受幕府之命,官拜京都所司代保护京都。简单扼要地说,对于在土佐藩底下当食客,负责暗中行事的愁二郎而言,会津藩、新选组,以及桑名藩都是敌人。
愁二郎在心中呼喊身在府中,至今仍与病魔交战的儿子。被他杀死的人,或许也有想要守护的妻儿。现在的他,开始会思考这些事情。
船不断前进,期间愁二郎等人不忘提防他人,就这么过了约一小时,或许该说是不出意料,双叶显得不太对劲。她开始脸色发青,以手捂口。
响阵回来便说。为防万一,他先跟好几名船家付了钱,等最后一刻再决定要上哪艘船。
「双叶,最好待在中间,否则容易晕船。」
愁二郎揉着双叶的背问道。
斩杀了。
「你懂得真多啊。」
响阵插话说。
「好,我们就搭这艘罢。」
「哦。」
响阵没有追问,继续观察四周。
双叶那发紫的唇角微微上扬。
响阵便提出相反的建议。
这么做的目的,是希望在通过池鲤鲋的时间点就让三人各凑齐十点,借此一口气突破滨松。现在愁二郎和双叶手上一共九点,响阵有五点,意思是还欠十六点,最多得跟六名参加者交手。
「港口到了。」
「算是罢。好了,我们上船。」
双叶抬眼问道。
愁二郎曾为了妻儿,发誓永远不再握剑,如今却自相矛盾,为了他们俩再次握剑。打破誓言,或许会遭到报应,即使是如此,他也甘愿接受,只求能够救回志乃,以及儿子的性命。
「船舷很危险啊。」
若要不杀死对方只抢夺点数,就势必得攻击剩余参加者中的弱者。有鉴于此,一行人得加快脚步抵达池鲤鲋附近,慎重挑选随后抵达的参加者并施以伏击。响阵所言确实有其道理,因此愁二郎才同意改走海路。
「她家是开在京都的医馆。」
「御一新声称什么文明开化,结果女人家还是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做。不过终有一天,世上会没有男女的分别。妻子……志乃总是这么说。」
绪方得知似乎大吃一惊,说想要成全志乃。只是适塾之中有许多特立独行的学生,也有人对于和女人家一同学习感到不悦。更何况让年纪轻轻的姑娘家混在一群男人里,确实有些不妥。
「是啊。风势正强,应该两三小时就到了罢。」
愁二郎先上去,接着伸手扶双叶,最后响阵一蹬便搭上船。没多久,船家告知出航,船便缓缓向前航行。虽说风势趋缓,却不算弱,故船身被波浪撞得摆荡不定。
「我准备了四艘。」
「双叶,不要远离我。」
「初次搭船都会这样。我听人说过,年纪越轻似乎就越容易晕船。」
愁二郎低声答复。说不定手杖里藏着细剑。
「桑名……」
───十也。
响阵撩起被海风吹乱的头发说。
「她至今也偶尔会去东京借些医术书,或是向其他大夫请教。」
愁二郎嘀咕了一声。
他想尽早赶往池鲤鲋。
「是啊,她比我能干多了。」
二
尽管看似有些惋惜,双叶仍老实顺从愁二郎的指示。
有个名叫绪方洪庵的人,学习了当时最先进的医学。而那个绪方在大坂开了间名为适塾的私塾,志乃的意思就是想去那个适塾学习医术。
起初岳丈是反对她的,不过看在志乃勤奋学习,以及女儿说要继承家业让他非常开心,于是决定试着让她学习,并观察一下情况。结果志乃日以继夜地用功读书,甚至还说要去大坂(注52)留学。
───我想学医术。
「没事。我听说这渡口从很久以前就存在了,不过鸟居却没有很旧呢……」
来往行人远比过去行经的宿场还多。尽管多数旅客只是顺道路过,但桑名到底是宿场中的岔路,即使时至明治,此处依旧是热闹非凡,贩售烤蛤蜊的店也仍然存在。一行人还没踏入宿场,就闻到一股扑鼻而来的香气。
双叶点了点头,把身子凑近愁二郎。蛊毒参加者本来就有可能从七里渡口赶路,因此他们必须极力避免与敌人坐上同艘船。愁二郎等人并非在天龙寺境内见过所有参加者,想避免搭乘同一艘船,就必须观察是否有熟悉的面孔,再找船家渡海。
双叶感动地说。
「响阵。」
双叶的呼吸有些急促,不过说说话或许较容易分神,于是愁二郎揉着她的背说。
响阵这句话让愁二郎回过神来。港口停了许多船舶,也有船只正要出入。前些日子风势猛烈,船只停止往来,故此无数旅客急着赶路,船家见状也赶来发财。
愁二郎在心中呼喊身在府中的妻子。他自幼习剑,只能靠挥剑谋生,而引领愁二郎,教导他其他生存之道的人,正是妻子志乃。
这个港口是以前的伊势国东边入口,因此在天明(一七八一~一七八九年)时期,在此建造这个鸟居作为伊势神宫的「第一鸟居」。之后,每当伊势神宫迁宫,便会重新修建,现在这个鸟居是明治二年(一八六九年)迁宫时重建的。
响阵暂时离开,期间愁二郎仍不断打探周遭状况。
蛊毒规定必须将自己的木牌挂在颈上。只要仔细观察身穿和装的人,就能从衣襟看到木牌,然而要是穿洋服将脖子遮住,就无法从外观判别。船上有两人穿着洋服,其中一个蓄胡男子,看似年届不惑,像是哪里的下级官差,另一人年约二十,估计是蓄胡男子的随从。年届不惑的男人没有佩剑,也没带其他兵器,不过手持西洋手杖。
响阵挑起单边眉毛说。这并不是因为船身摇晃容易落海,而是万一船上混入了参加者,就容易将她逼到角落。
一抵达桑名宿入口,双叶便忍不住发出感叹。
未来一年半,志乃都待在大坂学习医术。绪方在适塾散学后,便不时去找志乃并指点医术。至于她是如何学习,愁二郎也不清楚,即使问了,相信也不会明白。志乃相当敬爱绪方,甚至让愁二郎认为,与自身情况相比,这样才是正确的师徒关系。
「没事。」
志乃以医生身分救活了许多人命,而愁二郎也被她所拯救。如今志乃正在受苦,愁二郎决定不计任何代价,也要把她救回来。
接下来得走入人群之中。为防偷袭,两人一左一右走在双叶身旁。虽说双叶并非毫无戒备,仍不时被热闹的宿场吸引目光。
「一定可以,志乃也会很开心。」
两人聊到一半,愁二郎便用眼角瞄到,刚才提及的身穿洋服的男人正走向他们。响阵也迅速察觉到,顿时散发出杀气。
「打扰一下。」
身穿洋服的男人走到距离三步之处,对两人搭话。
「有事吗?」
「这位小姐,是否身体不适?」
在愁二郎答复之前,身穿洋服的男人又接着说。
「她似乎是晕船啊。」
男人又向前走了一步,此时愁二郎厉声说道。
「不许再近一步。」
「咦……我只是想……」
也不知是不是装出来的,身穿洋服的男人面露困惑之色,并试图举起手。愁二郎在刹那之间站起身,抓住男人的手。
「你、你做什么───」
看似男人随从的另一人立刻冲了过来,却在转眼间被响阵按在甲板。船上顿时骚然不安,双叶神情紧张地交互看着愁二郎跟男人。船家直喊别在船上闹事,而愁二郎理都不理,沉声问道。
「你有何目的?」
「我、我是医生!我看她不太舒服,想拿药给她而已───」
「愁二郎,情况不妙。」
响阵低声说。由于对方行动可疑,两人自然得出手压制;然而看这情况,显然是愁二郎等人有错在先。
「喂!你做什么!」
船家高喊。愁二郎本以为是朝着自己喊道,但是并非如此。船家不是对着船内喊,而是把身子探出船身,对外怒吼。
首领用刀弹开铣鋧。转瞬之间,响阵袖口射出分铜锁(注53),紧紧缠住敌人手臂。
愁二郎牢牢抓住男人的手嘀咕道。
「那家伙在水中也是十分棘手,或许曾经当过海盗。」
「呜……愁二郎!帮我一把───」
「你说谎。」
「靠上去!」
同一时间跳到船上的年轻男人松了一口气说,但下一刻,他就被愁二郎的扫腿踢倒。男人顿时浮在空中,而愁二郎手按他的额头,猛力将他砸向甲板。男人便口吐白沫晕厥过去。
愁二郎喊道。敌船伴随着低沉巨响从斜后方撞上,使船身剧烈摇晃。随后两船弹开,间隔不足二尺。
锁还没掉在甲板上,响阵便一个箭步拉近距离。
愁二郎对着船家喊道。
「咦……」
「是他。」
在船家眼中,愁二郎从打劫的恶人手中救了自己,也就是恩人,于是老实听从他的吩咐,将船调头。这段期间,水花仍不断飞溅,甚至能看到响阵和敌人首领的脸交互浮出水面。船在海上划了一个大弧,这段时间让人感到无比漫长。双叶在一旁双手合十,祈求响阵平安无事。
「怎么回事……」
敌人勉强挥刀,却只挥中响阵的残影。响阵左手取出苦无,直刺大腿,对方还来不及吭声,响阵就以右手掌底狠狠打在他下巴上。
目前还不清楚敌人是强是弱,倘若所有人一起涌上,愁二郎势必也得应战,因此想让双叶待在一个地方,不要轻举妄动,在交战时才能一面注意她的安全。
三人中一名皮肤黝黑的男人吼道。这下能肯定对方是蛊毒参加者没错了。这三人八成是联手,而这黝黑男人便是首领。
要是敌人真上了船,就只能靠他们俩迎战,也没空理会其他乘客会落得何种下场。
响阵努了努下巴,对着朝愁二郎等人高吼的黝黑男人说。看起来对方并非是靠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另外两人合伙,就身法来看,他在三人之中实力也是高出一筹。
正当船慢慢接近时,水花忽然停下,两人不见踪影。就连涟漪也慢慢消散,只剩下微微的海浪。
「有、有!我这就去拿!」
双方都用单手拉扯,然而响阵穿的足袋在甲板上易滑,加上对手膂力略胜一筹,僵持下去输的反而会是响阵。谁知道下一刻,响阵嘴角上扬,将锁松手。
响阵的脚一口气滑至船舷,这并不光是因重量所致,而是因为男子仍保有意识,并意图用双手将响阵拖入海中,两人僵持不下,使得锁链颤动不已。另一方面,响阵之所以不愿放开分铜锁,是因为他将一人击落海中,错失了一块木牌。即使抛下苦无,以双手拉扯,他仍力不如人,最终响阵掉出船外。
「响阵!」
「卑鄙小人!」
「嗯,愁二郎大哥呢?」
愁二郎施展北辰───将背后飞来的手术刀弹飞。医生和他的随从见状,同时「唔」的发出惊呼。愁二郎以刀背砍向随从颈部,他便乏力倒下,紧接着愁二郎转向医生,一步步逼近他。
「呀啊!」
响阵掷出的铣鋧击中肩头,男人的头硬生生地撞上船舷,随着水声落入两船之间。解决了对手,却害得木牌也一并沉入海中,令响阵不禁咂嘴。
双叶与愁二郎同时说道。
「好!」
「找死。」
「双叶,没受伤吧?」
「你好意思说呢。」
「我没事,得快去帮响阵。」
「喂、喂!」
一艘船朝他们驶来。船上有三名持刀的男人,其中一人拿刀抵着船家的脖子,另一名男人将其余乘客集中于一处看守。看来这三人抢下了那艘船。
医生以手掩面。愁二郎抓住他的手,往上一扭,旋即轻踢膝盖窝,使他跪下。
愁二郎直奔向前,并扭脖子闪过飞向他的手术刀。医生眉头紧蹙,以为愁二郎即将还击,没想到他却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从自己身旁窜过。
「双叶!」
还有一名男人朝着愁二郎冲来,那人便是身穿洋服的医生。他一改方才的胆怯神情,看上去怒目圆睁,仿佛走火入魔。
「我朋友落海了!劳烦调头!」
坐同一艘船的两人,也就是医生和随从,愁二郎一个都没杀死。而响阵本来也打算这么处置,若打从一开始就拿出苦无刺进首领喉部,说不定他就不会被拖入水中。
「嗯,请小心别受伤。」
愁二郎起身,从袋中取出刀。虽说有乘客高声尖叫,但眼前已经发生了更加令人惊愕的景象,因此多数人并没有产生动摇。正因他们不清楚究竟发生何事,脸上反而浮现出一丝期待,心想眼前这人或许会保护自己。
「慢、慢着,我只是想把你们交出去,求那几个男的放船上的人一条生路。」
「别杀我───」
「啊───」
双叶急忙拔出小刀,然而她拔刀时,随从早已抽出刺刀,刺向双叶。此时愁二郎从他头上跃起,单手握刀刺穿了随从手臂。
「船家,有没有绳子。」
「不必担心。」
响阵落水的同时,愁二郎转身一看,有道黑影直冲向双叶。是刚才那医生的随从,他手握妻手指,也就是所谓的刺刀。
身在空中的响阵,在即将落海之际,嘴唇动了起来。救人。不必担心。不是我们。
将敌人砸向甲板同时,以侧眼目睹这一切的愁二郎不禁感到惊讶。他早知道响阵身手不凡,但没想到远远超越他的想像。
「双叶……待在这别动。」
愁二郎手放双叶肩上说。
「我看还是───」
「快逃!」
船家以凄厉声调答道,并命令位于船尾的桨手提速。然而风向不对,使得敌方船速较快,双方距离不断缩短,甚至近到能够清楚看到男人们的样貌。
愁二郎终于放心,把跟船家借来的绳子放下。响阵单手抓住绳子,让愁二郎拖上船。
医生两手拿着小刀。一般人或许没见过,但愁二郎明白那是什么东西。那是在荷兰语中被称作「手术刀mes」的医疗刀。医生奋力振臂,掷出一支手术刀。
愁二郎问道,双叶看似喘不过气,仍以手撑地站起。
扬起的水花,浮现出小小的彩虹。一名神情凶狠的男人纵身一跃,试图跳上愁二郎搭的船。
「愁二郎大哥!」
「那边三个,把木牌交出来!」
「响阵大哥!」
响阵拿手巾擦脸,并以严肃声调赔罪。
响阵又掷了一支铣鋧。
医生把手伸进洋服口袋摸索。
「闪开。」
而响阵也接受过严厉的水中训练,因此颇擅水性。他与对方在水中展开了激烈搏斗,最后用藏在身上的铣鋧划破对方喉咙。
「幸好你没事。」
愁二郎用船家拿来的绳子,将医生的手捆在后头,再绑在船的帆柱上。
「是真的……我没说谎……」
男人的目的并非把船撞翻,而是想上船把人杀了,抢走所有木牌。这些人或许是在蛊毒中吃过苦头,才会选在无处可逃,也不会有人前来捣乱的船上动手。
「来了!」
「东西不在身上。」
愁二郎从船尾看向后方。船的航路宛如一条细线,浮在海面上,而线的尾端水花四溅。原来是响阵和敌人首领在水中搏斗。
「知道!」
「不用说我也知道!」
「若不下手,死的便是我了。」
愁二郎努了努下巴。医生带的提包敞开,能清楚看见里面放着手术刀一类的医疗器具。看来是他惊慌过度,才会不由自主地摸索身上是否有其他武器。
哀号于船上回响,愁二郎翻滚起身,拔出刺向随从手臂的刀,随即以刀铛(注54)殴打眉心。
「在这。」
双叶忍不住高喊。就在此时,海中突然出现浮泡,一张脸猛然弹出水面。
冒出来的人正是响阵。他高举的手上抓着一块木牌跟包袱。
首领摇晃后仰,险些落海,而响阵在千钧一发之际再次紧抓分铜锁,使男子头下脚上地垂在半空。
「休想。」
这段期间,响阵与跳上船的最后一人对峙,也就是带头的黝黑男人。本遭挟持的船家一见恶人全跳上另艘船,就急忙驶船离去。首领见状也全无动摇,摆出八相架势,压根没有打算退缩。
「双叶,抱歉了。」
愁二郎答道,而首领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答复。
「知道了!」
响阵这声嘀咕,与男人低沉的哀号重叠。
船只逐渐逼近,使得乘客心中恐惧再次被挑起,有人狼狈地放声哀号,甚至有人意图跳船,最后被船家阻止。
───后面。
响阵用力一拉,对手则站稳脚步,使劲抵抗。
医生举起双手,开始信口胡诌。
「看到了。」
其他客人不清楚究竟发生何事,还有人误以为对方口中的木牌指的是钱,于是掏出钱包扔下。
战国时期海盗横行,然而自德川幕府成立,严加取缔之后,海盗便销声匿迹。话虽如此,世间恶人依旧是层出不穷。海盗们只是缩小规模,躲得更隐密,行径更狡猾。就响阵的说法,这三人的首领或许就是做海盗勾当。
三
「这都怪我……是我该向你道歉。」
便旋即命令船家。
双叶说到一半,响阵便伸出两根指头制止她。
「不必说下去。多亏双叶的主意,我们才能尝试其他方法。」
抢船袭击之人、医生、其随从,他们没杀死这三人,而是选择压制。如今终于能够知道木牌被抢之人的下场如何。
「幸亏有你们相助,真是感激不尽。」
「不必言谢。」
船上事态终于告一段落后,船家便向愁二郎等人道谢。其实是他们把船上的人卷进麻烦事里,然而,他们也无法说出实情。
接着响阵说要把三人交给警察,想先搜一搜他们的身上跟行囊。而愁二郎则是待在双叶身旁。
───若不从实招来,就杀了你。
响阵附到医生耳边沉声说,他便立刻告知木牌所在之处。原来放医疗工具的包包底部有暗层,里头放着四块一点的木牌。
四
「找不到啊……喂,还不快起来。」
被愁二郎砸向甲板失去意识的年轻男人,除了挂在颈上的木牌之外,其余的不论如何搜身都搜不出来,于是响阵拍了拍他的脸颊。男人惊醒后试图站起身,却被响阵压住肩膀。
「是我们赢了,认命罢。」
「番场呢……?」
「番场?是那皮肤黝黑的男人么?」
响阵反问,年轻男人便点头。
「死了。」
「是吗?」
年轻男人用力舒了一口气,看似卸下重担。明明同伴被杀,这人却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放心。
「到底怎么回事?」
凭他们手上的点数,能够轻易通过需要五点的第三关口池鲤鲋。然而,距离通过第四关口滨松,也就是一人持有十点这个目标,仍是稍稍不足。
进次郎看似彻底放弃地说。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名为番场的黝黑男人向他搭话。
注54:刀鞘尾端的金属部位。
即使这些人在一时之间表示赞同,等下了船,过了几天、几个月后,恐怕又会认为武士毋须存在吧。
「打从到了石部,他就一直威胁我……」
「狭山进次郎……」
如今却有人反过来赞叹。
「好罢,进次郎。总之你跟我们来,劝你别轻举妄动……」
「我拥有的,只有一开始挂在脖子上的这一块。」
注52:大坂原名大坂,新政府于一八六八年设立大坂府,并正式改名为大坂。
「我不会抵抗了。你们打倒了番场,我哪里是对手。」
持有过多点数的麻烦之处,就是容易遭人盯上;番场却反其道而行,拿来分给穷途潦倒之人来增加手下。
响阵问道,男人便嘀嘀咕咕地说明原委。
随后他们拿绳子将医生的随从,以及进次郎绑住,船上才终于安静下来。有不少人纷纷向愁二郎等人道谢,或许是看他们带刀,所以认为他们原本是武士或者士族。
「真不愧是武士大爷呀。」
注51:次于本阵的旅店。
愁二郎和双叶两人拥有九点,而响阵早已凑齐得以通过池鲤鲋的五点,因此一行人共有二十五点。
西南战争时,世间九成九的人都批判士族───
「原来如此。」
响阵问道,男人便老老实实地答复。
男人手摸胸口的木牌。怪不得他身上搜不出其他木牌。
武士的时代早已过去了,参加这个蛊毒的人,全都无法适应这个时代,就连沉入大海的番场也是其中一人。
正如他所说,名叫番场的男人手上的包袱,一共搜出了六块木牌。他们通过关宿时,每人各自持有三点,且没有换成三点的木牌。加上番场脖子上的一点,医生等人手上的四点,这次一共得到了十一点。
他运气好,在天龙寺从两败具亡的人手中拿到一块木牌。然而要通过关宿得凑齐三点,他却迟迟弄不到手。岂止如此,他还遭人埋伏,抛下了得来不易的一点以求全身而退。最后他在关宿前一个宿场坂下宿,不知何去何从之时───
如此一想,愁二郎便不禁望向船只在海面划下的轨迹,对番场产生一丝怜悯。
「番场已经拿到七点,还用同样的方式找来另一个人听他命令。」
注53:日本传统武具,为一条铁链两端各系一个球型铁锤。类似中国兵器流星锤。
只要听我的,就带着你去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