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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治世,要说是公家(注57)最凄惨的时代也不为过。简而言之,他们几乎没有多少俸禄。姑且不论五摄家这类上级公家,下级的公家若是不兼做其他差事,根本无法饱饭。这一点甚至呈现在居住屋子的梁柱上,跟武家的宅邸相比,柱子既细又穷酸,强风一吹便咯吱作响。
旗本领受俸禄数千石,而大名可领万石,反观藤园北家师实流的名门花山院家,却只领受七百十五石二斗,少到和御家人没有两样。
而菊臣右京正是花山院家的家仆,也就是所谓的青侍。青侍负责担任公家的护卫,实际则是肩负杂(注58)职责,其中大半都是武艺平庸之辈。
「右京简直像个姑娘家呢。」
认识右京的人,都会这么形容他。
文久元年(一八六一年)年初时,他的父亲过世,他才年仅十六岁,就当上了菊臣家的家主。
右京虽身材清瘦,身长却有将近六尺,样貌还美到会让人误以为是女子,他对任何人都温和敦厚,且情感丰富到看见樱花谢落便会眼眶噙泪。侍奉公家的下女们都十分青睐他,在路上错身而过时───
「妳好。」
只要右京点头问好,对方甚至会双颊泛红。
或许多数人都对右京产生好感,然而也有些京都人会以他们独有的苛薄说词,对他冷嘲热讽。
譬如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
曾有个右京认识的公家下女,被几个酒醉的壬生狼,也就是新选组缠上。
这个骤然出现在京都的集团里,虽然也有堂堂正正的武士,但多半是些不学无术的乡下人。从他们胆敢调戏公家的下女便可看出,顺应时代潮流而生的新选组有多么势不可挡,以及公家有多么落魄。
「请高抬贵手。」
下女以眼神示意求救,而右京无法视而不见。若是他此时拿下新选组,再对下女说些讨喜的话,或许看起来会比较潇洒吧。
实际上,他只是任由新选组拳打脚踢,并抱头不断恳求:
「在下是花山院家的人。此般行径怕是会给松平大人添麻烦……在下不会声张此事,劳烦各位请回吧。拜托各位───」
新选组的人打着打着解了气,酒也醒了,他们发现自身行为会害支付新选组俸禄的会津藩惹上麻烦,才总算离开。
右京被打得脸颊乌青,嘴角流血。
「妳没受伤就好。先走一步。」
佐田秀,一个隶属于长府报国队的男人。
一刻(两小时)之后,禁里朔平门外的猿辻(注59)发生了事件。姉小路公知遭三名蒙面的贼人袭击。
───在下与众队士,在此恭候大驾。
这太刀四十二条,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因此右京在外会故意装作软弱。那一天他帮助被新选组调戏的姑娘时,只要有那个心───
佐田这声称赞,刺痛了右京的心。
就能将他们全斩了。
不久之后,时局动荡不安,动乱时代到来。长州藩一度于禁门之变败北,失去在京都的立足点,尔后又和萨摩藩结缔密约而再次得势,最终联军高举锦之御旗,于鸟羽伏见大破幕府军。就在倒幕派如日中天之时,菊臣右京被主子花山院家理叫去。
这项太刀的秘传『太刀四十二条』,由花山院家代代传承下来,所用的是三尺长的太刀,也就是被分类为大太刀的兵器。
尽管心里这么想,右京也只能服从主子的吩咐。他继续代表家理,默默地与佐田共商大计。
不过,右京并非厌恶逞凶斗狠,只是认为若非必要,最好别动干戈。他仅仅是因花山院家为勤王而下令时,才会挥舞太刀罢了。
长府藩藩士熊野直介、福原和胜等二十余人,于丰宫神社前结下誓死报国之盟约,尔后成员甚至增加到八十六人。他们向藩主上书允许成立组织,并自称为「长府报国队」。
凶案隔天,右京神情沉痛地向家理禀报。
「菊」之臣。花山院家之所以没有张扬此事,或许也跟当代天皇有某种关联。某一代家主曾经如此推测───
佐田这么说道,因此右京也在四人之中。出席会议的长州藩士一样是四人,本以为他们要讨论未来将如何并肩作战,然而长州藩士却说出了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话。
长府报国队这支队伍,属于长州藩支藩的长府藩。禁门之变一口气削弱了长州藩中的勤王派势力,使得主张恭顺幕府的俗论派得势。
姉小路夺刀试图抵抗,最终头和胸口受到重伤,贼人也逃散而去。姉小路被人搬回自家宅邸,便断了气。
佐田莞尔笑道。
右京立刻跃进双方之间───
家理听了杂掌的说词,便立刻命令右京赶往姉小路身边。不过,右京抵达时已经太迟了。
当右京赶到时,现场双方早已大打出手。姉小路身中两刀,满身是血,随从则是吓得浑身无力,瑟瑟发抖。就在三名贼人正要给姉小路最后一击的时候。
右京看他身受重伤仍步履如飞,便决定先将斩杀的两具尸首藏起来。当他终于藏好时,察觉到了无数气息,也不知是町奉行、新选组,还是见回组。右京担心暴露身分,决定先行离开,只是一时之间找不着刺客掷出的刀,因此无法收回。
右京绷紧他那白皙的双颊,接着轻声答道。
「你就是菊臣阁下呀!」
我要成立一支真正能够报效国家的队伍。
「有事要你去办。」
一个月后,长州藩的使者来访。对长州藩而言,有多少倒幕的友军都不嫌多。尽管佐田离开了长府报国队,不过当时曾约定过将成为佐田的后盾,因此前来共商今后对策。
在这之后,右京不论吃饭睡觉,都与佐田形影不离。而这佐田明明酒量不好,每当黄汤下肚:
至于为何要拜托花山院家,理由连那个公家也不明白,只是公家代代相传,说遭人下咒时,就去找以安倍晴明为始祖,通晓阴阳道的土御门家;而遭人讨命时,就去找花山院家商量,如此便能逃过一劫。
家理深深地叹了口气。
出乎贼人们意料之外的是,右京竟然穷追不舍。其中一个贼人在绕进小路时,另一人在猿辻转角处───
花山院队派出了佐田等四人。
事发数日后,奉行所的人才借由捡回的刀,得知逃跑的刺客是被称为「人斩」的萨摩藩田中新兵卫。
───去找花山院家商量吧。
并如此吩咐姉小路的随从,他们才勉强站起身,搀扶姉小路逃跑。
「快带姉小路大人离开。」
贼人们本想追赶,然而右京在一瞬之间挡在他们前方。这时贼人们重新盘算,姉小路伤势过重,灵药难救,如今救兵已经赶到,那他们也是时候该脱身了。于是贼人们转身逃跑。
「我只是个外人罢了……」
某天戌刻(晚上八点),右京被花山院家的家主家理叫去。光从家理那仓皇失措的模样来看,就知道铁定有要紧事。
右京对下女微微一笑说,接着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便离开了。
───似乎事有蹊跷。
佐田露出皓齿笑说。这或许对佐田等人而言,是理所当然的事。对右京而言,却是十分新奇的体验,害得他只能拚命忍住涌上心头的热流。就这么,右京在这个时代,成为了一名后至的「志士」。
剩下的一人顿时目瞪口呆,杀向右京,这人跟方才斩杀的两人相比,身手矫健许多。双方打了三回合,右京便击中对方腹部,正想趁胜追击,贼人旋即朝他掷刀,调头飞也似地奔逃。
他只是希望为天皇效劳,丝毫没有思考未来的事,哪怕推翻幕府之后,自己得辞官下野,他也无怨无悔。像佐田这种性情中人会离开长府报国队,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将自称为花山院队。
在主掌勤王派势力的长州藩诸队被迫解散之时,长府藩这个支藩却有了不同的举动。
「就这么继续让幕府专政,国家必亡。就连不学无术的我都明白这点。其他的交给那些聪明人处理就好。」
他回到自己的故乡丰前宇佐,一步步准备举兵。而家理看上这支尚未受人染指的集团,并允诺提供协助。
随后便离开了长府报国队。
「在下抵达时,已经太迟了。」
然而遭人讨命乃是事实,杂掌担心主子,才会急不暇择,擅自拜访花山院家,这就是整件事的始末。
家理感叹道。
佐田秀喜出望外,二话不说便同意,还承诺举兵之时───
然而,这些人终究只是乌合之众,最终内部产生矛盾。长府报国队的大多数人,都认为应当服从长州藩的指示,但佐田秀却唱反调说───
花山院家被称为笔道之家。若要当上地下官人(注60)中的书博士,便须取得花山院家『笔道四十三条』的皆传传位。每当花山院家世代更替,新家主就反倒得向书博士请教,取得皆传传位,而这么做的苦心,就是为了避免笔道失传。
之后花山院队攻陷了阵屋(注61),取得武器弹药。而带着这些军资前往宇佐神宫奥宫所在的御许山,高举锦旗后驻守此地,借此吸引九州佐幕诸藩的注意力,这就是花山院队的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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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是穷究四十二条之人。」
「遵命。」
菊臣家在继承秘传之时,会由当代家主亲自指点,这一点和众所周知的笔道迥异。而且菊臣家的人,只有在花山院家家主命令他为天皇效劳之时,方可拔出太刀。菊臣右京打从出生,便背负了这样的宿命。
为何身为公家的花山院家会拥有太刀的秘传,代代家主都不知道答案。这或许也是秘传不可泄漏,因此没有留下纪录的弊害。只知道似乎是跟笔道秘传同一时期形成的。在花山院家之中,只有家主以及被选为指南役的青侍家族才知道这项事实。
太刀。
「众人作梦也没想到,你会有这般身手吧。」
家理至今没生过什么大病,在右京出发时也是精神奕奕。
右京低声答复家理。
就会如此说个不停。
右京在某个夜晚,对他吐露了自己的心声。聚集在佐田身边的人,全都是一心只求报效国家以及天皇的义士。尽管也有例外,不过京都的公家几乎都是只顾着思考自身利益,就连他的主子花山院家也不例外。两人只相处了数天,右京的内心,就被他们那纯粹且眩目的勤王意志给打动。这是自幼被培育成花山院家太刀的右京,初次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去跟在这个佐田的身边。」
「有劳了。」
为人正直善良,拥有连女人都赞叹的美貌,可惜身为男人却不牢靠,这就是众人对右京的评价。
花山院家打算和长州藩攀上关系,不过有些公家自古以来就和长州藩关系匪浅,而花山院家落于人后,实在难有机会。因此家理看上了───
这件惨案,其实有所征兆。事情经过是这样的。案发前天,姉小路家的杂掌造访花山院家,告知前几天收到传闻,说有人要刺杀姉小路公知。而知会这项传闻的公家奉劝姉小路说:
袭击姉小路的贼人,也是被他的秘传所杀。他一刀就劈断第一个贼人的脑袋,第二人是从肩上斜斩一刀死去。第三人田中新兵卫则是错估兵器刃长,才会被右京伤到腹部。
据佐田所述,当初大伙是一心勤王才组成了长府报国队,然而之后加入的,一个个都只想着争夺推翻幕府后的权力。最终队内形成了许多派系,日日夜夜都在争夺主导权。
一般而言,菊臣家的下任家主会在二十岁前后学会四十二种招式,然而右京年仅十一岁就已经全部学成,十三岁时,和父亲切磋就再也没输过了。
佐田一脸讶异,打断右京说:
「其中一个受了重伤的贼人逃跑了。剩下两人已被在下亲手斩杀。」
下女虽有些担心右京,脸上却浮现了一丝失望之情。不论是哪个时代,女人多半都不会迷恋上温柔却软弱的男人。
这句话等同于承认犯案,也代表背后隐藏了某种玄机。然而,这件事却被当成是下级官差听错处理,事件的真相也因此被掩没。
「你哪是什么外人。尽管相处的时日不多,但我们已经把右京阁下当成自己人了。」
这个菊臣家,或许是天皇亲自封赏的。
家理火速说明原委,便用这句话结尾。
「我只是……想要报效天皇,保护这个国家。」
当天夜晚,右京虽成功带回尸体,却始终找不到刺客的刀。事后才知道,刀被奉行所的人捡走了。
「我的想法……和佐田兄一致。」
「刺客呢?」
「右京也务必一同出席。」
「是……」
「不愧是花山院家的人。」
庆应四年(一八六八年),也就是被后世称为明治元年的一月十四日。花山院队歃血为盟,起兵勤王,并袭击了丰前四日市阵屋,东本愿寺别院等地。这并非是他们恣意妄为,而是与花山院家进行缜密联系后下的决定。
要是他早点到,那可要失手了。
而那个青侍家族正是菊臣家。镰仓幕府时期,后鸟羽上皇偏好菊花,甚至拿来当自己的家纹。其后,后深草天皇、龟山天皇、后宇多天皇都继承其纹章,因此三十二瓣八重菊花的「十六叶八重表菊」变成了皇室所用的纹章。
然而花山院家除了笔道之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传」。那便是───
家理悄声说道。
被右京所杀。
姉小路认为,八成是许久以前的公家遇刺时,刚好拜访花山院家才幸免于难,而这样一个故事流传下来,最终演变成招好运的习俗,因此没有当真。
「在下领命。」
右京不时会写信给主子家理,但他只收到家理卧病在床,待身体康复再前往丰前的答复。
从留在袭击现场的刀来看,下手的是萨摩藩中以人斩身分闻名天下的田中新兵卫。事发几天后,田中遭到京都町奉行所逮捕,在接受拷问前就切腹自尽了。于是刺客的线索就此断绝,不过据町奉行所的一名下级官差所说,他曾听见田中喃喃自语。本以为田中的萨摩口音太重会听不明白,而那名下级官差的娘亲恰巧是萨摩出身。而他听到的内容是───
右京一抵达丰前,佐田就高举双手迎接他。这人脸蛋圆润,好似满月,笑起来眼角会浮现细纹,嘴边泛出酒窝,看上去就是一名好好先生,实在不像个主张倒幕的急先锋。
如今已经无法逆转倒幕潮流。而家理认为,倒幕已箭在弦上,为了让落于人后的花山院家多少提升影响力,就必须利用佐田这些倒幕尖兵。因此家理打算派遣菊臣右京担任监军,先去为他开路,之后再亲自前往丰前。
「要是早点找我们商量就好了……真是遗憾。」
「立刻解散花山院队,并交出擅自脱离长府报国队的人。」
对方竟然出尔反尔,使得花山院队的人听完莫不勃然色变。
「但我们是受花山院大人的命令……」
「花山院大人说并不知情。」
佐田说到一半,就被长州藩士给打断。
「岂有此理,我们不服。先让我跟花山院大人问个究竟。」
佐田正打算离席的那一瞬间。长州藩士就打出暗号,四面八方的拉门打开,手持刀剑的人们蜂拥而至。
「这……」
右京这才明白他们所处的状况。长府报国队本来就看私自离队的佐田等人不顺眼,因此游说长府藩,要求解散花山院队。而长府藩又拜托本藩长州藩,去向花山院家问罪,于是长州藩就威胁花山院家说,将保证他在倒幕之后的地位,只是不许再和花山院队有所瓜葛。如此一来,便能想通为何家理声称卧病在床,无法前来。
换言之,花山院家───
出卖了佐田等人以及右京。
「右京!你居然背叛───」
这成了佐田辞世的最后一句话。佐田的人头,滚落在叠席上,神情看似怒目切齿,而其余两人也被剁成肉酱。
「不对……佐田兄……我也……」
被舍弃了。右京哀痛到说不出这句话。
菊臣家应是花山院家的传家宝刀。而家主家理宁可舍弃菊臣家,也要追求改朝换代后的地位。
不,应该说对于新时代而言,菊臣家之流与古董无异,说不定家理早在盘算该何时割恩断义了。
「你们这些危害天皇的反贼!」
「你们才是……」
右京咬牙切齿。右京这一生中,从没见过像佐田等人那样一心只想报效国家、天皇的忠臣。他们没有任何私心,甚至想在功成后让你们主掌政事。若这就是他们应得的下场,那天理何在。
无骨觉得他那头长发抓起来甩有些愉快,才不知不觉带着走,但突然就失去兴趣。
他吆喝一声,把人头扔进水田。
「总之,先拿你凑合一下吧。」
无骨对着自己甩呀甩的东西说。那是刚才交手的太刀混帐的人头。记得刻舟好像是称这家伙为右京。也不知他最后在想些什么,仿佛是在夸耀已经取胜,忽然眼睛睁得圆大,看起来挺有意思的。
───佐田兄。
群龙无首的花山院队遭长府报国队攻击,于转眼间覆灭,还被后世史书记载为伪官军,遗臭万年。
无骨双手交错放在脑后,迎着徐徐清风,吹着口哨,走向下个宿场鸣海宿。
他立刻就明白这一切全是真的。尽管惊喜不已,不过此处充斥的恶意实在是令人作呕。举办这种游戏的人,究竟在想些什么。这里头显然藏着某种深不可测的阴谋。
进入明治之后,右京才深深地感受到,洗刷污名需要多么庞大的金钱。当年萨长为了自身利益,割舍许多友军,因此出现了多不胜数的伪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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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究竟是……
注63:日本江户时代的一种社会阶层,主要是商人,部分是工匠以及从事工业的人。
「好。」
注59:京都御所围墙的东北角。
这是游戏。跟杀死刻舟没有两样。对手越是强大,玩得就越是尽兴。光是想到接下来能再次与他交手,就连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并浮现起这个念头。
方才的喧闹好似梦境,不知不觉间,路上连个人影都见不着。现在,宫宿恐怕闹得沸沸扬扬吧。
惨叫于室内回响。
一
不,或许只是因为男人比女人还沉不住气。证据就是即使上了年纪,也有人跟我一样,手上没拿个东西就静不下心。
我很快就能帮你洗刷污名。右京在心中对天呼喊,随即如黎明鸟啭般轻声道。
(天之卷 完)
「随便了。」
注58:明治五至十九年(一八七二至八六年)由宫内省设立的判任官,负责处理宫中杂事。
「太刀道四十二,菊帝……」
注60:指侍奉朝廷的廷臣之中,位阶不得登上清凉殿的官吏。
「太刀道二十二,菊灵。」
「嘿。」
而现在,他眼前站的正是犹如邪恶象征之人。
「唉……好不容易才找到人,这下不是让他给跑了吗?」
右京抡起大太刀,杀死两名敌人。房内不断传出「杀死他」的喊声,而右京在敌人喷洒的血沫中穿梭,就如同不合时节的秋风呼啸而过。当他冲出房时,脸早已被敌人溅出的鲜血所染红。
慢步走在旅途上,碧天万里无云。稍微远离宫宿,就是一望无际的娴静田野,稻田小径两旁杂草丛生,花朵随风摇曳。
而参加者也不遑多让。一个个都利欲薰心,连孩童也照杀不误。
───还剩,八十四人。
───至少要洗刷伪官军的污名。
我一边甩呀甩的,一边思考。会拿着木棒、芒草一类事物走在路上的只有男孩,而我几乎没见过女孩这么做过。不论是武士之子、农民之子、町人(注63)之子,只要是男人,几乎都会这么做。这肯定是男人打从出娘胎就渴望战斗,才会产生这种癖好。
恶人深深叹了口气,摆出正眼(注62)架势,又有些偏向八相,恐怕学的是我流剑术。
注61:江户时代时指政厅兼驻所、仓库的总称。
「我说过,由我来当你的对手。」
事后右京回到花山院家,打算与家理对质,但岂止没见上面,还被拒于门外。家理说右京是擅自出奔,看在菊臣家世代尽忠的情分上,就不把他交给萨长,要他速速离去。
右京再次举起野太刀摆出车之构,不过姿势比刚才蹲得还低一些。他打算用太刀四十二条之中最强的招式,将对手一刀毙命,绝不留情。
右京不知眼前这人的来头,即使他没有滥杀无辜,也能察觉到他全身上下散发出的邪气。
无骨一边说,一边甩呀甩的。一路走来的景色实在太过无趣,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此时迎面来了一只牛蛙,当牠跃起的一刹那,无骨猛力把牛蛙踩得血肉模糊,随即笑了一声。
尽管自己和他们同样是一丘之貉,但至少希望光明正大地竞争。若非如此,他便没脸去见佐田那些以身报国的志士。正因为这个游戏凄惨又充满恶意,右京才下定决心要贯彻自己的正义。
若想让真相重见天日,就必须收买位高权重的政治家,为此需要庞大资金。好几年来,右京东奔西走,却始终找不到还佐田等人清誉的方法。最后,他看到了京都发放的丰国新闻,于是半信半疑地前往天龙寺───
纵使警察赶到,相信光是要查清发生何事就够折腾了。
注57:为日本天皇与朝廷工作的贵族、官员的泛称。
若是右京能因一时义愤杀死旧主,那倒还能落得轻松,偏偏右京没有如此冷血无情。正当他走投无路,不知所措之时,脑中忽然闪过佐田那天真无邪的笑容。
注62:相当于现代剑道的中段,双手置于肚脐前一个拳头,剑尖向上指向对手喉部。
「玩腻了。」
京都对菊臣家来说,本该是他们七百年来的家乡,如今却觉得格格不入,对此地恨之入骨。最终右京责怪天真、软弱的自己,并消失在覆盖洛中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