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于静冈暂别彩八后,愁二郎等人就走回东海道,一路东行。他们顺利通过江尻宿、兴津宿,当进入由比宿时,已是日落时分。
这段期间,他们没有遇上蛊毒参加者,也没听见行人们聊起哪里闹出事。这段路程异于过去的匆忙,甚至平稳到让人觉得白紧张了。
「真小呢。」
这是双叶进到宿场的第一句话。由比宿位于萨埵峠东麓,是静冈县里最小的一个宿场。
要是有个万一,在小宿场也比较适合独自保护两人。这就是愁二郎选在由比宿下榻的理由。他们随便找了间旅笼吃饭,双叶一早就窝进被褥休息。房里只闻平稳的呼吸声,愁二郎沉声问进次郎说。
「行吗?」
「应该没问题。」
进次郎一面动手,一面答道。一出静冈邮局,进次郎就说有地方想去。
他想去的地方正是枪炮火药店。他在岛田宿消耗太多子弹,因此需要补充。然而只有大町才有枪炮火药店,一旦离开静冈,怕是直到横滨都没地方购入子弹。子弹若是保存状态太差,就容易变成哑弹,甚至是有走火的危险,因此得仔细检查一遍。
「还剩几发。」
「二十七发。这点量可能还嫌不够充裕就是了。」
如今彩八不在,很有可能连进次郎也要参与战斗。姑且不论先前,在岛田宿经历死斗并取胜后,他的神情也变得十分精悍。
「愁二郎大哥呢?」
进次郎回问说。愁二郎也正在保养刀。明治之后,他也不时在刀身涂油,避免生锈。自蛊毒开始之后,他才再次开始清理刀茎 (注25),而上次清理,恐怕是箱馆战争时的事了。
之所以保养的理由十分简单,因为他再次开始斩人。若是染上血不清理,刀茎就会浮现红锈,而目钉 (注26)一旦腐朽,就再也无法使用了。
「没事。」
愁二郎端详刀身。历经了这么多场战斗,刀上多少有了崩口,但是并没有大到称得上是崩刃的缺口。
「真是把好刀啊。」
「这把是丹波守吉道。」
「您果然是怒不可遏啊。」
越过种满松木的道路后,就看见了吉原宿。这次能够清楚地看见对方身影,他就站在人声鼎沸的宿场入口处。是橡。这次他身穿和装,头戴菅笠。
「……天晓得呢。」
「是橡暗中提示的。」
橡说到这,便稍作停歇。
你要在这旅程中活下来。
「算你聪明。」
「是……左富士啊。」
「怎么会……」
开口的人是双叶。她直盯着橡说。
「你……」
───旅人特别喜欢佩带那把刀。
───内务卿大久保利通,死于凶刃之下。
进次郎也极力保持冷静,然而事关重大,令他不禁声调上扬。
───这个给你用吧。
「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恐怕是真有其事。」
官军在鸟羽伏见之战取得胜利,接着在后世称为戊辰战争的一战开打之前,愁二郎被编入浪人部队,将在日本各地转战。那时,他正好有机会跟大久保说上话。
「是黑牌啊。」
「愁二郎大哥,我们先离开吧。」
愁二郎瞪向他说。
大久保忽然笑着说。丹波守吉道,意思是前路必吉。大久保后来也没多说什么───
「四藏……」
「我确实走得比较快。跟得上吗?」
吃惊的不只是愁二郎。蒲原宿也整个吵成一片。不,想必全国各地的人看到这份号外,都会是相同的反应。毕竟内务卿可是这个国家实质上的最高施政者,也怪不得众人看了纷纷大惊失色。
二
他曾在岛田宿说过还剩下十五人。能够进入东京的最多有九人,这样一来四名淘汰者便不合算。那么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就是───
「难道四藏大哥也!」
「贯地谷大人进入岛田宿时拥有十六点,并将至今消失的十一点交给他。现在木牌的价值为二十七点。接着将交给最后一名通过箱根宿的人。」
尽管努力平复,愁二郎心头却如掀起波涛的大海。和大久保一同度过的时光,各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一浮现。刻骨铭心的哀伤,与不断涌现的愤怒,促使愁二郎迈开脚步,如穿针般走过人心浮躁不定的蒲原宿。
愁二郎紧咬下唇。当这消息是以报纸报导时,就不太可能会是虚报。号外上写是石川县士族犯下的凶行,但想必是川路利良等蛊毒举办者所为。
双叶吃惊地喊道。假如大久保真的遇害,那就表示四藏没有阻止凶行。想必双叶是担心他也一起丧命。
「是。还差了半天左右的路程,想必您希望尽快赶路吧。」
「其实在下本来打算……在先前的路上跟各位搭话,不过在下认为贸然接近现在的嵯峨大人恐怕有危险,才会选在人多的宿场与诸位见面。」
他是被称为京五锻治之一的名匠,打出来的刀刃文(注27)独树一帜,被称作帘刃。这把刀是第五代丹波守吉道的作品,虽说跟初代和二代相比有些逊色,但也不是一介浪人能够得到的名刀。
双叶的脸色也变得如纸张般苍白。
愁二郎没有点头,直接迈开步伐。他无视叫卖着团子、乌龙面、红豆汤的喊声,默默地走进宿场。
愁二郎怒气冲冲地沉声说,而橡轻叹了一口气。
双叶忽然问了下去。橡把脸转向别处,似是不敢面对她的视线。
「左富士?」
愁二郎奋力挤出这句话。连他也不明白现在究竟状况如何。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被烈焰吞噬的滨松邮局时。愁二郎早知道这人没那么容易丧命,所以并没有多惊讶。看来他果然逃出生天了。
至今橡经常在话中透露出各种线索,试图帮助愁二郎等人。而这次十之八九也是为了这么做。
「是为了这个国家。在下是为了这点才选择加入。」
「为什么,要做出这么过分的事?」
双叶神情讶异地问道。
这句话让愁二郎终于肯定橡是在提示线索。
当愁二郎逃下鞍马山时,并没有带着刀。就和他在天龙寺对双叶说过的话一样,一旦拔刀,就会自然而然产生杀气。换作是师傅,即使收刀入鞘,光是带着就会杀气腾腾。为避免被人发现,他只能选择把刀留下。之后,他就只能借些生锈的破铜烂铁来用。
「无骨……他果然还活着。」
进次郎说。他并非没有感到哀伤,也不是早已镇定。而是他深知愁二郎心神不宁,才会一直说话来缓和情绪。
有人。
「距离富士山越来越近了呢。」
「四小时前吗?」
从江户向西行时,富士山总是位于右侧。自从改变路线后,只有这里会在左侧见到富士山,因此成了名为左富士的名胜。对于走反方向从京都前往东京的愁二郎一行人而言,一直都是在左侧见到富士山,只有此处移到右侧。
而双叶也想着相同的事,于是努力将话题接下去。
进次郎提醒道。他可能是以为刚才被橡喊住,使得愁二郎分不清行进的速度。
「双叶,跟这帮人说再多都没用。你来是有事需要传达对吧。」
「可以。怎么了吗?」
「诸位辛苦了。」
「怎么会……」
愁二郎行经路旁松树,同时绷紧心神,留意前后左右是否有敌来袭。这是一条狭小的道路,甚至连有人擦身而过都得多加提防。敌人可能错身后立刻拔刀。姑且不论只有愁二郎一人,若是要保护双叶俩,这才是教人防不胜防的情况。
橡含糊不清地答道。
刚才,橡说「还差了半天左右的路程,想必您希望尽快赶路吧」。然而,从岛田宿出发,怎么算都会超过一天以上的路程。本以为只是他说错,但愁二郎非常肯定,唯有橡绝对不会出这种差错。
假如无骨持续赶路,那应该到了藤枝和冈部之间。双方距离超过十二里,没有个一天恐怕难以追上。能不遇上无骨自然是最好,尤其现在更是如此。考虑到最坏的情况,就是一面与他保持距离,一面赶路。
「幻刀斋,恐怕在江尻或兴津一带。」
呆站在道路上太过醒目,因此进次郎摇着他的肩膀说。
「一路顺风。」
「意思是有我们畏惧的对象位于半天路程后方,也就是幻刀斋。」
愁二郎察觉到一股气息。这并非杀气,而是一道视线。恐怕是蛊毒的监视者。
愁二郎说完,橡便点头答道。
「嗯……」
「……这也是大久保阁下送我的。」
隔天十六日早晨离开由比宿,在一里前方的蒲原宿,愁二郎茫然若失地说。
「又有两人淘汰了。」
就在三人聊着这些事情时───
起初愁二郎怎么也不肯收,直到大久保说要是护卫用些破铜烂铁,操心费神的可是他,愁二郎才难以推辞。
「是六十六号,贯地谷无骨大人。」
两人吃惊的声音,于叫卖声中重合。
「只有这件事吗?」
写了这么一段斗大的文字。
「是。距今四小时前,最后一人通过了岛田宿。」
当愁二郎告知双叶和进次郎,监视他们的人是橡时,两人的神情也跟着紧绷起来。走到距离十公尺左右时,橡主动搭话说。
「蛊毒也总算是进入尾声了。请务必当心,别被算进仅剩四名的淘汰者中。」
「还有一件事,橡说淘汰者还剩四人。」
说完这句话,他就离开了。他当时的声调语气,至今仍记忆犹新。而这句话仿佛是顺应现在的状况,再次于愁二郎耳中复苏。
「咦───」
愁二郎也回话道。他明白这么做确实能够让人分神。
愁二郎打断两人的问答,直接切中要点。
「总之只能继续前进了。」
「有可能是虚报。」
橡一早就察觉到愁二郎杀气腾腾。若是在听说大久保遇害后搭话,他甚至有可能因一时义愤报复。
距今两百年前的延宝八年(一六八○年),这一带被高潮袭击,位于海岸线的宿场全毁,因此再建时将宿场移至内陆。也因为这件事,使得东海道的路线拐了一个大弯。
因此每当有人经过,愁二郎都得施展北辰拓宽视野戒备,这么做自然是煞费心力。不,不光是如此。大久保遇刺,而自己没有办法保护他,确实令愁二郎心生动摇。施展京八流的奥义,最容易受到心神影响。在这种状态下多次施展北辰,自然使得愁二郎疲惫不堪。
「也怪不得您。」
当他在萨摩藩邸时,几乎都是担任大久保的护卫。某一天,大久保外出时,忽然就把这把刀递给他。
「现在也是?」
「嗯,这里被如此称呼。」
「我绝不放过你们。」
「走得有些快了。」
「那还用说。」
只因在蒲原宿发放的号外上。
随后把路让开。
愁二郎说。加上已经抵达东京的四藏,愁二郎等人一共有六人。扣除一定仍幸存的无骨之外,就只剩下六人。甚六、幻刀斋、卡姆伊克查、吉尔伯特、陆干、枫、佣马。这些他们知道的人中,已有一人淘汰。
「那么点数……」
愁二郎喃喃自语道。通过箱根宿需要二十点,而总点数一共有二百九十二点,最多有十四人能够通过。假如现在剩下十三人,那么直到箱根就不会再有人争夺。
「不,不对。」
现在包含彩八在内,一行人拥有八十点。而四藏已经拿了三十点抵达东京。响阵有二十点。无骨有二十七点。
剩下的百三十五点,全握在其余六人手上。要通过岛田宿最少也需要十五点。假如平分就是二十二点五点。这么一算,确实所有人都能通过箱根宿,但是实际上,木牌肯定有人多有人少。考虑到现况难以遇上参加者,那么众人恐怕又会集结于箱根宿。
「双叶、进次郎,仔细听我说。」
愁二郎郑重其事地说。所幸木牌足以通过箱根。然而,难保接下来会再次发生相同情况。愁二郎非常肯定届时插翅难逃,于是决定老实说出心中想法。
愁二郎依序说明他打算让两人逃出蛊毒,为此需要借助国家的力量,以及彩八也已经同意这事了。
「在静冈打电报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进次郎等愁二郎把话说完后问道。
「嗯,我已经传达了。」
「可是,内务卿……」
打电报时,内务卿大久保利通已被暗杀。因此那通电报不可能送得到了。
「前岛阁下一定会设法处理。」
由于无法直接打电报给内务省,只能透过打电报给驿递局拜托前岛。就结果而论,这么做确实让前岛知道当前情况有多么紧迫。如今无法仰仗大久保,就只能相信前岛能够自己解决这个难题。
「愁二郎大哥……我……」
双叶似是有些困惑地看着愁二郎。
「不必担心。我一定会平分奖金。」
愁二郎、响阵、四藏、彩八,不论最后是谁获得奖金都会平分成六份。一人能够拿到一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圆。大学毕业银行员的年收约为百圆,等于是一百六十六年份的薪水。这些钱用来拯救双叶的娘、进次郎的家、愁二郎的家族和村子的人们,可说是绰绰有余。
愁二郎等人确实是加快脚步赶来。不过,橡却早一步抵达,还悠悠哉哉地等候他们到来。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愁二郎忍不住将这个想法脱口而出。
「那四藏大哥现在人在……?」
隔了一会,双叶以有些寂寥的声音回应。即使遭遇种种危险,对于从没踏出丹波的双叶而言,这趟旅途中所见的一切都是无比新奇,甚至令她感到莫名遗憾。愁二郎将继续踏上旅程,但双叶的旅行很快就要结束了。
「那就好。」
不,既然前岛这么说,那就绝对没错。半次郎还活着。而且,之所以写上中村半次郎,而非桐野利秋,就表示他并非以军人身分,而是以人斩之姿卷土重来。也怪不得四藏会陷入苦战。
「内务省驿递局底下有管船课。」
「诸位来啦。」
「什么……」
进次郎看似灰心丧气地说,但愁二郎接着又否定道。
「不,这段话还有后续。」
「嗯。我明白了……我会这么做。」
「那么军方能够行动吧?」
步兵第一连队的连队长,是今年一月上任的前长州藩士乃木希典。当时前岛告知大久保遇袭一事,他当下自然是难以置信。不过,乃木看在驿递局长亲自奔赴的分上,便自作主张派出两个小队,可惜仍是迟了一步。
「下个宿场就是沼津,今晚在这下榻。」
半次郎于御一新后,改名为桐野利秋,投身军旅升上少将。然而,之后他和西乡隆盛一同下野,最终于前年的西南战争战死了才对。
原宿有三个本阵、一个脇本阵,算得上是较大的宿场。他们从为数超过五十间的旅笼中挑了一间下榻后,便前往沼津邮局。
橡说话期间,反方向的建筑物隙缝间便冒出了另一个男人。他正是监视进次郎的杜。
「前往川崎的计划中止。地点是……横滨。」
想必她是故作开朗吧。进次郎见双叶如此活泼地答复,脸上也不禁浮现笑靥。愁二郎交互看着两人,用力点头。
「我们会成为愁二郎大哥的累赘。」
愁二郎舒了一口气说。
戴着眼镜的初老局员沉稳地答道。等了一会,局员就回到柜台,而他的神情显然变得有些紧张。
「有一通驿递局直送的电文。」
愁二郎一说完,进次郎就忍不住咽下唾沫。正好愁二郎也和响阵约在该地会合。横滨将是和同伴碰头的最后一个地点。同时,也是蛊毒后半最大的难关。
「是,请查验。」
「许久不见。」
现在,除了军舰之外的船只,全都由隶属于驿递局的管船课所管理。他打算派出其中一艘船藏匿两人。
他似乎为无法阻止大久保遇刺感到懊悔不已。四藏在兄弟中为人最正经,责任感也最强。他肯定会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过失。
「有没有寄给嵯峨刻舟的电报。」
沼津邮局是由黑木和白木相间建成的当代建筑,从老远就能认出,十分显眼。一走进入口,就能见到位在中央的柜台,愁二郎上前,简洁扼要地问道。
「还请稍后片刻。」
距离下个三岛宿的路程大约是一里半。虽说依旧是在静冈县内,若是论旧国名的话,已经离开了骏河国,踏入了伊豆国。
「就是说啊。你就不能在告知黑牌的时候一起过来吗?」
至于蛊毒那边则是说,在抵达东京的最终日六月五日前一天会传达下一道指示,在那之前都能够自由行动。因此他现在跟前岛待在一块。
他们必须前往沼津邮局确认对方是否回信。今天一行人走了九里路,若非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发生,就不必担心被人追上。
「那么请你答应我……」
「雨……」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有我受人保护还能拿到钱……」
「在下仅仅是脚步比常人稍快,又走惯险路罢了。姑且不论只有嵯峨大人的情面,若是您跟香月大人、狭山大人一同行动,那么要早各位一步抵达并非难事。」
局员轻声细语地告知。
「难不成那个地方是!」
「来得可真早呢。」
云朵飘飘,雨势稍稍趋缓。愁二郎看着书信,继续说了下去。
「嗯,我发誓。」
旅行刚开始时,在铃鹿峠展开混战。然而,在这却什么事也没发生。愁二郎依旧提防后方,别说是来敌的声音,甚至没感觉到他人的气息。从山路往下一瞧,就是无比雄伟的景致。双叶虽走得有些喘,但众人度过一段平稳的时光。
前岛一回到东京,就让他的秘书舟波跟随四藏前往搭救,自己则直奔桧町。由于是太过度危急,他不只跳过陆军省,甚至没有知会镇台指挥官,就前往步兵第一连队的屯所。
「妳仔细听着。我必须说重话,这么做对我们也有帮助。」
「这样啊……这样确实是想得太美了……」
四藏平安无事。他进入东京,在大久保受袭时正好赶到。但是,即使他击败蛊毒派出的大多数刺客,却被一名强敌缠住。那人正是在天龙寺于转瞬之间杀死京都府厅第四课的男人。而且,他的真实身分是───
「对,我们按计划于十九日在横滨和响阵会合。随后,就一同前往港口。」
一座小町紧偎着芦之湖。细长道路上铺满圆石,两侧则有几栋茅草屋顶的建筑物并列。此处便是箱根宿。
这下终于有办法逃脱。进次郎难掩心中喜悦,看上去如释重负。想必他是认为自己十之八九将在这趟旅途中丧命吧。双叶仍看似有些内疚,却也理解这么做是为大家好。双叶在微弱的雨声之中,将双唇抿成一字,用力地点头。
有闲就陪俺喝酒吧。
这人过去被称为「人斩半次郎」,乃是令佐幕派闻风丧胆的萨摩藩士。当愁二郎待在京都时,也曾见过他。
愁二郎一见到这个名字不禁语塞。
「凑巧外国政要将至,需要人搬运接待用的食材和食器。港口正好有军舰戒备,不论是任何人,都难以袭击船只。」
通过三岛宿后,愁二郎便勉励两人说。这里是东海道第一险路───箱根峠。其路漫长崎岖,全长三里二十八町,约十五公里。
「是三岛神社。」
虽然电文中没有写出搭船逃脱后的计划,但听说会多派几个护卫藏匿两人。如此一来蛊毒那帮人,不,警视局也无法轻易对内务省驿递局出手。进次郎依序弯下手指计算,接着说。
局员虽不清楚愁二郎的身分,或是有何内情,但似乎察觉到事情非同小可。毕竟是在这个邮局将电信转为文字,也怪不得他会紧张起来。愁二郎剪断信封,确认内容。里头是一则长文。
吉原宿的下个宿场是原宿,距离为三里六町。这段期间依旧没有遇上敌人。无骨必定在愁二郎等人的后方,幻刀斋恐怕也是。幸存的十三人中,或许包含了从未谋面的那一人,根据从卡姆伊克查那得来的消息,那人也位居后方。只要继续前进,十之八九能够避战。当众人通过原宿时,愁二郎宣告:
一走进宿场,橡就如同自建筑物隙缝间延伸的黑影般现身。这次他也身穿和装,却没戴着遮住眼睛的菅笠。想必是每次穿着都会配合当地吧。
四
「看到了。」
三
虽然不知正确的建造时期,不过这是自古便存在的著名神社。只可惜,一行人急着赶路,没空在此驻足。
「在二十日前……赶得上啊。」
虽说只有一次,但愁二郎见过他挥剑。他的剑快如疾风,猛烈得好似发出呼吼。所谓的刚剑,铁定就是指半次郎使的剑。
「前岛阁下一定打电报回复了。我们去沼津收信,现在先赶路吧。」
「那是……」
虽然愁二郎认识双叶才不到十天,不过,他已经充分理解她是个怎样的姑娘。正因为知道她一定这么说,愁二郎才打算和她说明清楚。
「一定要平安归来。」
越过大弯,就能瞧见下方辽阔的湖泊───芦之湖。湖面在暖阳映照下,散发出荡漾波光。
他就不时会拿着酒,露出灿烂的笑容出现。
进次郎讲得更加明白。这么说不是因为进次郎急着想脱身,从他严肃的神情就能明白。双叶点了点头,似是要让自己接受这句话。
「自十八日起三天内,船只将于横滨停泊,要我们趁机上船。前岛阁下似乎已经安排好,能让你们随时登船。」
「内务卿一事,令人深感遗憾。」
隔天十七日,晨光初现,愁二郎等人就离开旅笼。具体时间大约是在上午五点过后。东方天空微微泛出桃色的晨曦。昨天下的似乎只是一场骤雨,今天则露出了万里无云的晴空。愁二郎等人在这令人心旷神怡的拂晓之时,离开了沼津宿。
「好!」
「这段路将比以往更加险峻。」
虽说愁二郎不明白,为何他会协助将西乡逼上绝路的警视局,可是半次郎确实身在举办蛊毒的集团之中。
走在三岛宿时,双叶发出了近似感叹的声音说。
「等一切都结束……再来吧。」
双叶抓着愁二郎的衣袖,眼神直视着他,继续说下去。
半次郎这个男人犹如将萨摩人的阳刚气质集于一身,性格直爽又平易近人。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和人斩的阴沉形象差异甚远,令愁二郎大吃一惊。当愁二郎待在浪人的房间───
「中村半次郎。」
双叶似乎是察觉到,便不由自主地开口说。
「局长送来的吗?」
进入沼津宿时是下午三点。灰云从西边逐渐逼近,宿场下起了蒙蒙烟雨。
双叶听完似是放下心中大石,反观进次郎则略显拘谨地问。
「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愁二郎本来抱着一缕希望。不过,既然文章开头如此写着,就表示大久保遭暗杀乃是千真万确的事。前岛用这则电报,尽可能详细地写出事件原委。
愁二郎摇摇头说。起初,他是打算委托陆军省派遣军队到川崎。可是,如今大久保已死,光凭前岛实在难以调动军队。
即使生疏,愁二郎仍是对武艺颇有自信。对上寻常敌人都有办法应付。然而,随着蛊毒进入尾声,光是他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就不容易了。
前岛似乎计划不仰仗陆军省,而是凭借自身的影响力和管辖之内,看看能否设法保护双叶俩。
愁二郎嘀咕说。刚才下起的蒙蒙细雨,忽然间开始转强,化为滂沱大雨。路上行人也发出惊呼,急忙跑了起来。愁二郎仿佛在玻璃窗另一头的雨中,看见了昔日的京都。
「似乎有些困难。」
愁二郎嘀咕说,双叶听了便用力点头。
双叶在一旁神色不安地问道。
至今仍不清楚抵达东京的后半战会做些什么。然而,不论要面对任何难关,为了在府中等着愁二郎归来的妻儿,为了双叶,他都一定会活着回去。
「这样啊。」
进次郎讽刺道。
「在下负责的其他人……状况有些复杂。加上在下知道您和嵯峨大人一起行动,因此请托橡代我转达。」
「你还负责监视谁?」
「请恕在下难以答复。」
杜伸出手掌,摇摇头说。
「差不多就说到这吧。」
橡一说完,愁二郎和双叶就互相点头,取出木牌分配。
「嵯峨大人二十点,香月大人二十点。在下确实检查过了。」
杜还没催促,进次郎也跟着亮出木牌。
「狭山大人二十点。通过第六关口。各位的点数刚刚好呢。话说回来……」
进次郎见杜欲言又止,便逼问道。
「怎么,有话快说啊。」
「您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呢。」
「我只是受到众人帮助,走运罢了。」
「运气也是一种实力。」
杜莞尔笑说,脸上浮现了深深的笑靥。
「那么……在下将最后一次告知眼下参加者的人数。」
橡咳了一声,接着说。
「现在,还剩十三人。」
「果然吗?」
「进次郎。」
「歇一会吧。」
五
箱根宿离东西两旁的宿场较远。要是在这受人袭击,怕是难以脱身。因此他希望在今天内抵达下个宿场小田原宿。路程还有四里多,而且全是山路。
箱根宿前方有个关口,并非蛊毒的,而是一座真正的关口,名为「箱根关」。幕府尚存时,这道关口挡下意图闯进江户的暴徒,相反地,也阻止女人离开江户。
如今有法子让两人脱身,自然令彩八感到放心。不过,她的神情却显得心事重重。
「我想后方的人或许全部挤在最后。」
「不必担心他。还有不是川崎,他们俩要在横滨脱身。」
愁二郎兴奋过头,一股脑地问个不停。
「……你们没事啊。」
愁二郎悻悻地说。和甚六交手的人正是贯地谷无骨,他似乎就是在当时受到擦伤。无骨能在酣战中迅速变强,甚至有可能在剑刃相交时,发现贪狼唯一的弱点。
「我还走得动呢。」
走到箱根宿出口附近,正好看到一间茶屋。
愁二郎严肃地问道。
「有人来了。」
愁二郎沉声叫他的名字。进次郎发现有异,便将手伸进怀里,握住手枪。
愁二郎已经听四藏提过,甚六是为了讨伐幻刀斋才参加蛊毒。单论守势,甚六甚至凌驾于幻刀斋之上,可他的剑却不足以击败幻刀斋。因此他应该需要与人合力才对。莫非是他已经找到了同伴。
双叶露出坚强的笑容说。
「后方交给你了。」
「真的吗!」
时至明治,关隘遭废,不过当时使用的关门仍保留至今。涂上涩墨 (注28)的厚重大门散发威严,恍如只有此处的光阴静止。
他仰头望天,咧嘴露出如獠牙般的虎牙笑说。
愁二郎便提议道。若是从京都踏上旅途,有不少人会在箱根峠前的三岛宿下榻,做好翻山越岭的准备。而这一点,对蛊毒参加者来说也是一样。愁二郎为防避危险,于是选择留宿沼津宿。虽说两个宿场的距离只有一里半,称不上多远,不过这段山路连大人都不易走,自然会备感疲惫。
「还有?」
由于只有他没有前往战人冢,因此彩八也说出幻刀斋出现,以及三助为救彩八而丧命的事。
「嗯,他没事。他在蛊毒中只有受了些擦伤。」
彩八冲到身旁,第一句话便是这句。能够轻易跑几里路的彩八竟然上气不接下气,恐怕是竭尽全力疾驰才会如此。由此可见,似乎出了什么大事。
不可能办得到。二、三、四、八,四名兄弟妹联手都拿他无可奈何了。单凭甚六一人绝不可能取胜。
「刚才跟橡说的那些话让我明白几件事。」
愁哥还是没变啊。
上次橡告知四藏抵达东京,这次却没提起这类事情。意思是目前没有其他人抵达东京。
通过箱根关,就走进一条两侧生长着苍郁草木的细长道路。被绿意所环绕,会使得弓箭和铁炮难以狙击。相反的,必须对前后和擦身而过的旅人提高戒心。
愁二郎确认四下无人后说。
「……怎么可能。」
敌人或许不止一人,甚至可能有其他参加者凑巧从后追上。假如正面来敌的实力与愁二郎不相上下,他就无法留意身后。
「看来您早料到了。那么───」
「不过……得先等他平安抵达川崎。」
「……最终没有说服他吗?」
「彩八!」
「我在藤泽遇上甚六了。」
不过,并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本以为在抵达东京之前,就会告知关于黑牌的事,他却无法一口咬定。所以才会加上「恐怕」二字吧。
双叶惊呼道。
彩八将至今发生的事全告诉他。当她提起愁二郎救了双叶的事时───
「甚六出了什么事吗?」
愁二郎只想得到这个原因便问道。彩八紧抿嘴唇,沉声说出心事。
这间茶屋就位于从京都走来的「第六关口」的另一头。而参加者都必须为了检查木牌而停下脚步,就如同方才的愁二郎一行人。
吃完乌龙面,三人再次启程。尽管休息才不到一小时,太阳就已经升到正中了。想必抵达小田原宿时,晚霞就会将天空染成茜色吧。
「还有一点。橡刚才说……加上这次恐怕只剩三次机会能说出这句话了。」
愁二郎打断橡的话问道。橡两眼眯得如针般细。这一段众人无语的时刻,随后便被从山道吹落的风给埋没。
那是特别强化守势的京八流奥义,有如铜墙铁壁。寻常剑客根本无法伤其分毫。不如说是竟然有人能对他造成擦伤,反倒让愁二郎讶异蛊毒参加者中果然高手如云。
橡只有在关口确认木牌,以及传达是谁持有黑牌时会出现在他们面前。意思是还剩下两次。前方只剩下品川这个关口,那么另一次就是再次告知是谁拥有黑牌的时候。
「那家伙没事吧?有受伤吗?有把话告诉他吗?」
愁二郎询问自己是否失去资格,就是为了确认此事。而橡似乎也察觉到了。他察觉到了,依然回答没有失去资格。由此能够预测,没有拥有大量木牌的人通过品川。木牌应该分散于所有参加者手上。
橡让开道路,并抬手比向宿场。
他说的还剩两次,也包含了在品川宿检查木牌。而双叶和进次郎将在之前,也就是在横滨逃脱。那就不可能再见上两次面。换言之,他还没发现愁二郎等人的企图。
「会不会是你多虑啊?」
「不,他愿意帮忙。」
哦哦!这不是彩八吗!
愁二郎乐得放声喊道。
───三助哥……对不起。
「嗯,不如说现在才需要休息。」
愁二郎等人明白蛊毒并不会惩罚「倒着走」的人,不过其他参加者恐怕不清楚这件事。因为正常而论,一旦通过关口,就再也不会往回走。
那是前方第四个宿场,距离大约是四十公里。当彩八发现他的背影并搭话时───
「明白了。」
彩八似乎也告知三助召集兄弟于战人冢碰面的事。甚六似乎早已发现蛊毒能够往回走。由于不知会发生何事,他才决定先在池鲤鲋宿检查木牌,再走回战人冢。然而,路途上却遭到敌人袭击。
愁二郎伸手将双叶往后推,静静地等着将从岔路出现的某人。就在对方只差几秒就要现身时,对方反而先出声高喊。
「我明白,不必担心。」
此人虽非盟友,却暗中相助。要是这么做有任何理由,那想必就是因为双叶吧。愁二郎一面走过山道,一面暗暗思忖。
眼下不清楚蛊毒的耳目躲在何处,彩八拥有禄存,于是愁二郎以细如莲花绽开的声音说明事情原委。
愁二郎喃喃自语说。橡监视着一行人的一举一动,应该也知道他们进入邮局的事。明知如此,橡却从未提及此事,这也是透着古怪。
「我也是这么告诉他……」
愁二郎叫了三人份的乌龙面后,便面露难色地说。
「没有失去资格吗?」
双叶神色不安地问道。
彩八也说出了蛊毒与警视局有关,还有他们打算在东京集合众人之力击败幻刀斋,以及想让双叶等人脱离蛊毒的事,因此希望他能助一臂之力。
「或者是故作不知……」
「加上这次,恐怕只剩三次机会能说出这句话了……一路顺风。」
「不愧是贪狼啊……」
「那就好……」
「无骨……就跟卡姆伊克查说的一样。」
「话虽如此,还是得尽快出发啊……」
「是吗!」
距离小田原宿只剩下一半的路程,大约二里。就在众人走了八公里路时───
而在他与无骨交战时加入战局的,正是卡姆伊克查。混战中警察赶到,甚六只能选择往东逃。这就是三人被通缉的前因后果。
「不,他打算独自动手。」
「可以吗?」
「不,那个男人所说的话全都别有用意。还有横滨的事应该也没泄漏出去。」
下次交付黑牌是在箱根宿。距离东京只剩一小段路,因此想要木牌的人很有可能故意留在最后。要是这样的人有好几个,便会互相牵制,缓下所有人的行进速度。如此一来,当愁二郎等人抵达东京时,就算有人仍未通过箱根也是不足为奇。
甚六便回头说,还露出了与昔日一模一样的笑容。彩八说有事要告诉他后,两人便到附近的茶屋坐下。
「对。现在,应该没有人独占点数。」
进次郎一边揉脚,一边爽朗地回应。
「快了。」
「甚六……打算杀死幻刀斋。」
若是拥有大量点数的某人,通过最终关口品川将会如何呢。届时位于后方的人不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收集木牌,与失去资格无异。
肯定没错,从弯道冲出来的人正是彩八。想必彩八是用禄存听见愁二郎等人的声音,在即将靠近时才出声喊住他们。
「是。」
「发生什么事?」
进次郎侧头说。
「是我!」
甚六不在这,恐怕就是这么一回事吧。然而,彩八摇摇头说。
愁二郎听见跫音。这和彩八的禄存不同,没有办法分辨性别或是体格,但确实有人朝着他们冲来。能在山道上奔走绝非常人,而且速度非常之快。
只要随时远望入口,那么不论任何人现身,愁二郎等人都能趁蛊毒的人检查木牌时脱身。
甚六低吼道,听说他当时紧紧握拳,浑身打颤。
彩八颤声说。不过甚六却没有退让,那就表示他想到方法能够杀死幻刀斋。
「他想引幻刀斋进入横滨,在那里杀了他。」
「横滨……」
又是横滨。这仿佛是天命引领众人前往该地。
「甚六说他是军人。」
「嗯,确实是如此。」
四藏是广岛镇台的伍长,而甚六是隶属于仙台镇台步兵第四连队的上等兵,两人选择从军,在明治这个时代谋生。
「他似乎知道英国政要将至横滨,所以军方派出人手戒备的事。」
五月二十日到二十四日,英国政要将造访横滨,东京镇台派出了约千名军人加强戒备。除了全员佩戴步枪之外,还要以最新型的大炮展现帝国陆军军威。
为宣扬日本国早已文明开化,屏弃一切野蛮陋习,若是有人违反废刀令将直接逮捕,绝不宽贷。万一出现凶贼,则立即枪杀。听说军方是如此下令。
「难不成……」
「甚六想让军方杀死幻刀斋。」
届时横滨将充满军人,甚六打算在光天化日之下挑战幻刀斋。从旁人眼光来看,就是出现了两名凶贼,铁定会被射杀。
「竟然还有这个办法。」
让武士灭绝的并非明治政府,而是枪。只要让平民百姓握枪,就能瞬间让他们变成能够杀人的高手,甚至能够轻易打败历经长年修练的武者。
就连实力远胜过寻常武者的京八流也不例外。只有几人持枪,或许还能够应付,要是面对几十人、几百人,那就真的无计可施了。也就是说持刀的武士,在战场上实在派不上什么用场。枪械就是如此凶残的武器,以不同的见解来看,甚至能够胜过京八流的奥义。
听说过去甚六与幻刀斋交手时,当他逃进仙台镇台,幻刀斋就撤退了。由此可见,枪炮对幻刀斋而言也是巨大的威胁。
甚六谋划以子弹击败胧流,射杀冈部幻刀斋。将这长年恩怨做个了断。
「可是,要是这么做───」
「甚六打算赴死……」
「要是他们盘查搜出刀反而更加可疑。只能放进袋子,拿搬运遗物当借口了……」
起初,是打算派出步兵第一连队中的一个大队,也就是动员千人于横滨戒备。不过,有鉴于「当前局势不稳」,除了步兵第一连队外,还从步兵第三连队派出大队,于神奈川县的主要都市、宿场町进行戒备。现在来到宿场的,正是步兵第一连队,隶属于小田原营所的中队约两百名士兵。
进次郎悠悠地说。他的叔父经营枪炮修理店,而进次郎平时帮他做事,因此持有许可证。拥有许可证依旧无法带着手枪上街,所以他打算用去静冈取回送修的枪枝当借口开脱。
「双叶……」
内务卿大久保利通遇刺是四天前的事。在这个当下,还得迎接外国政要,也怪不得政府会劳师动众。看起来,应该是紧急采取这样的对策。
「那么由我为爹报仇。」
六
「……神奈川县全域进入警戒状态。」
枫的母亲对藩提出这个要求。她母亲拥有静流薙刀术皆传,身手绝不输寻常剑客。只要能够找出歹徒,她就有充足的胜算。
终有一天,人会创造出看得比北辰更远的眼、比武曲更快的脚、听得比禄存更远的耳、凌驾于破军之上的破坏力、比巨门更坚硬的铠甲、比廉贞更能强身的药、比文曲更缜密的举动。而现在,已经出现了能够攻破贪狼的武器───枪械了。
彩八温柔地点头说,嘴角绽出微笑。
「总之得先尽快离开。」
他取出怀里的手枪,愁二郎顿时眉头深锁。根据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发布的枪炮取缔规则,必须取得许可证才能持有枪枝。当愁二郎正想叫他抛下枪枝时───
「……我再怎么制止他也不听。」
同辈难掩愤怒地说。
「这个筿冢……改名换姓为阿久根国光,现在人在萨摩军中。」
「这究竟……」
日复一日,枫在庭院挥舞薙刀。不论是蝉鸣喧嚣的夏天,枫红漫山的秋天,白雪覆盖的冬天,花瓣飘舞的春天,她都没有停过。
芦之湖的清澈湖水,映出了皐月的白日。虽然大小天差地别,却仿佛是目睹了被称作映天之镜的猪苗代湖。
彩八眼角泛泪,并告诉他不必涉险,只要兄弟合力,就能在东京击败他。他们还找到了响阵这个兄弟之外的帮手。卡姆伊克查也一定愿意助他们一臂之力。即使彩八说破了嘴,甚六就是不愿首肯。他使劲将彩八的头发揉乱。
最后,她以这句话作为结尾。
「今天就在这过夜吧。」
闪过这么一个念头。本来应当能顺利于十九日进入横滨,如今却很有可能会来不及。愁二郎强忍焦躁,硬是挤出笑容对士兵解释。
枫五岁便握起薙刀。从这时起,她更是潜心苦修。
「……是为了大久保阁下的事。」
「要去买个竹席藏起来吗?」
愁二郎神情紧张地说。虽说这些军队与蛊毒无关,也不是为了捉拿他们。不过如今进入警戒状态,只要带刀就会因违反废刀令被拦下。
当天晚上,双叶率先开口说。横滨布下重兵戒备,而愁二郎等人得在这状况下讨伐幻刀斋并救出甚六,届时战况必定十分激烈。她和进次郎会立刻逃脱,避免跟在一旁碍手碍脚。
「我们十九日就去搭船。」
「所以你们不用担心,请一定要救出甚六大哥。」
「这东西……该怎么办……」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立领制服、长绔、手持步枪。其中还有人腰间佩带军刀。是帝国陆军,而且为数不少。这些人穿着一身黑色军服,从二楼看下去,仿佛就是一群蚂蚁。
「说得也对……」
───妳还是那么爱哭,不必操心。
枫的父亲和筿冢是旧识,在洛中见到他想搭话时,正巧撞见他和萨摩藩士碰头。而当时筿冢似乎察觉到被人瞧见,于是在五天之后,斩杀了她父亲。
彩八紧咬下唇,愁二郎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话是这么说,一行人拥有一把大刀、两把脇差,以及一把手枪;每当被盘查,就会被军人盯上,这么一来恐怕会使脚步慢上不少。
彩八轻声喊她的名字,双叶便莞尔一笑。
立刻就有人上前盘查了。一行人说着事先套好的说词,此时愁二郎的心中───
其实会津藩的重臣早已知道真相,却下了缄口令。这名同辈受到她父亲不少关照,才会打破禁令告诉她真相。
才踏出旅笼不出十步,军人就朝着愁二郎等人走来。
「那还用说。」
彩八现在就想追上甚六,再一次说服他。不过甚六一定早已进入横滨,并躲起来等待幻刀斋到来。即使施展禄存,也不见得能在横滨这个大城镇找到他。
「我也会拜托他。」
───我会用贪狼挡下子弹。
就在此时,战火直逼会津而来。会津藩于鸟羽伏见之战败退,萨长暗中施计,使得会津藩沦为朝敌。新政府军逼得江户城开城投降,甚至进军会津。而枫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会在此时得知她父亲死去的真相。她父亲的一个同辈从京都回到会津,附耳偷偷告诉她说。
彩八说完,便仰望窗外的圆月。
此处距离箱根宿约有一里路。在这之前,都是窄小的山路,忽然眼前豁然开朗,令她不由自主停下脚步。想必是无数旅人在此拔草除石,花了漫长的光阴才辟出这个地方。这么做也许是为了在此欣赏美景,多少排遣长途跋涉的辛劳。
枫九岁那年的夏天,她爹去世。当时她爹伴随担任京都守护职的藩主,前往京都赴任。
京八流是七百年前创立的流派,自古以来,就因这超越人智的力量受人敬畏。然而,创立京八流的人并没有料想到,人类竟然打造了如此优秀的武器。
彩八从窗户往外偷看。当他们准备好要出发时,彩八忽然告诉众人,说是有超过百人的集团靠近了。
「是怎么回事?」
当年九月,萨摩藩承认筿冢乃是旧藩士,于是对新选组提出申请,要他回归萨摩。当时新选组为避免与萨摩藩起冲突,于是找会津藩商量。最终会津藩做出一个艰难的抉择,就是在隔月将筿冢送回萨摩藩。为保体面,会津藩下了缄口令,隐瞒这件被萨摩藩逼迫交出犯人的丑事。
「打扰一下。」
「事情一定会非常顺利。」
「请让我为夫报仇。」
秋津枫直盯着眼前的景致,喃喃自语说。
十九日,一旦与响阵会合,双叶和进次郎就搭上前岛安排的船。如此一来,众人就能全力以赴。
接着,十九日则不走向下个宿场保土谷宿,而是偏离东海道直指横滨。距离是三公里多。他打算趁早进入横滨,在那里和响阵会合。
「下手的歹徒是一个名叫筿冢峰藏的男人。」
距今二十二年前的安政三年(一八五六年),枫以秋津家次女身分呱呱坠地。秋津家领俸八十五石,代代担任御供番(注29)的职务,家格为黑纽格段下,在会津藩属中间偏上。
她母亲即使卧病在床,仍打开房间窗户,给她种种建言。
愁二郎说。起初他就打算今天在小田原宿下榻。明天十八日则一口气走约四十公里的路程,赶往前方第四个宿场户冢宿。
军方的下士官找宿场的人搭话,想必是在解释情况吧,于是彩八竖起耳朵倾听对话。
至于这个筿冢峰藏又是何许人也,他是会津藩旗下,也就是自家人的组织───新选组的队士。文久三年(一八六三年)时,筿冢加入新选组。他在知名的池田屋事件(注30)时隶属于土方岁三队,还受过褒赏。而这个筿冢,实为萨摩藩派遣的密探。
看似指挥官的人下达指示后,兵卒便四散到宿场各处。至今似乎没有人进到店里。
她爹在夜半时分,于洛中不知被何人斩杀。起初还以为是高举攘夷旗帜的不法浪士犯下的凶行,却找不出任何蛛丝马迹,使得搜查草草告终。当下时局不定,会津藩为维持治安必须四处奔波,秋津家只好忍痛吞下这个决断。
抵达小田原宿时,脚下的影子已彻底变长。有人赶着归家,有人前往酒场吃酒,无数行人匆忙地在街上穿梭。
在密集炮火攻击下,幻刀斋必亡,而甚六也会跟着命丧黄泉。彩八听了便恳求他千万别冲动。
「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帮我阻止甚六……求求你……」
当时,会津藩召集了有意与男人一同奋战的妇女。由于部队无名,为了求方便,就直接称作「妇女队」。
「不,看来不是。」
「不可能。」
*
劲风拂过箱根的险巇山道,吹得黑色长发摇曳不定。
枫的武艺突飞猛进,只花了数年时间,就踏入她母亲年过三十才达到的境界。
她母亲是秋津家的独生女,于是招了家格更高的家中次男入赘。也就是枫的爹。
没错。甚六说得对。彩八本来就爱哭。她只是拚了命在这残酷的蛊毒,不,在明治这个时代求活。在鞍马山听过无数次的啜泣声,如今跨越时空,在箱根山道上悄悄地回荡。
枫如此宣言道。
彩八简要地说。
当时无法从京都将遗体送回会津,最终只有送回遗发。根据看过尸首的人所述,她爹的头和身体被斩成两半,身上还有好几道像是被挖开的伤口,看似是死后为了污辱尸体所留下的,实在惨不忍睹。
但别说是会津藩了,连她夫家都不允许她这么做。即使枫的母亲再三恳求下达许可,结果仍是一样。她母亲日益体衰,而会津藩正值多事之秋,恐怕得等十年后方能下达许可。就在她娘怨叹到时候,自己恐怕撒手西归时───
接着留下一抹灿烂的笑容后便离开了。
「腋窝收紧,脚步站稳。」
隔天,宿场里发生巨变,吓得愁二郎说不出话。
赶得上吗?
「……是啊。」
而且要让甚六回心转意,恐怕没那么容易。倒不如帮助甚六实行计策,再平安将他救出来,这样做才实际。既然着急也没用,干脆做足万全准备,再于十九日进入横滨,这点彩八也心知肚明。
进次郎提议道,但愁二郎摇摇头。
「可能是盯上我们。」
双叶和进次郎就寝后,彩八不禁嘀咕说,响阵真的愿意帮忙吗?他确实答应要帮忙与幻刀斋一战,尽管战场并不是起初预想的东京而是横滨,但应该没有问题。愁二郎如此推测道。
为避免违反废刀令,愁二郎将刀和脇差放入土山宿买来使用至今的袋子。双叶的怀剑则说是拿来护身,彩八的刺刀想必也能用这理由含糊带过,而小脇差恐怕只能拿缠布卷起来。就在此时,进次郎神情惊恐地说。
不过,甚六只是开怀地笑说。
「啊,我有许可证。」
为什么小田原宿会出现陆军?而且现在还是上午六点。究竟是从哪里出现、又是为何而来?即使向旅笼老板打听,他也困惑不已,似乎事前完全没有收到消息。
相信这么做,必定还是会受到讯问。既然是神奈川县全域警戒,那就不光是小田原宿,从这里直到横滨为止的宿场都是相同状态。如此一来,必定会浪费不少时间。
「由我来为爹报仇。」
「这下糟了。」
愁二郎立刻答道,并轻轻地把手放在彩八肩上。
然而不知为何,会津藩却迟迟没有应允。没过多久,她母亲生了病,还是得了不治之症───劳咳。此时嫁到其他家的姐姐,提出要接下这个报仇大任。
当时枫的母亲抱病加入,而她姐姐亦是,枫本想一同参战───
「妳不可参军。」
却遭她母亲拒绝。
「为什么!」
枫哀恸地喊道。
「不行不可为之事。」
她娘毅然决然地说出自枫尚幼便耳提面名的「什之掟 (注31)」。
枫当时年仅十二岁,武艺也不够纯熟。而且,倘若她娘和姐姐无法报仇雪恨,就得由枫继承遗志。之所以拒绝她,想必是出自于这样的意念。
最终会津藩于会津战争败北。枫收到消息,她母亲胸口中弹身亡,姐姐脚受伤动弹不得而自尽。但是并没有收到杀死筿冢枫藏───阿久根国光的消息。
会津松平家移封斗南,枫则投靠东京的亲戚。她在商家做工维持生计,也不忘继续打听仇人阿久根的下落。
当枫在官报见到阿久根的名字,已是明治八年(一八七五年)冬天的事。他当上了鹿儿岛县的下级官员。
她终于能够为父亲、母亲、姐姐报仇雪恨。然而,政府却于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年)发布敌讨禁止令(注32)。追根究柢,由于鹿儿岛县的不平士族图谋不轨,局势不定,外人本来就难以进入。
明治十年(一八七七年),西南战争爆发。枫前往位于桧町的镇台本部,并恳求道。
「请让我从军。」
许多旧会津藩士自愿从戎,还慷慨激昂地诉说要为戊辰战争雪恨。当下政府亟需用兵,哪怕是没碰过枪的人也一律照收不误。
然而就枫的情况,对方非但没有首肯,反倒讥笑她。
「女人家岂能打仗。」
枫遭众人嘲弄,只能抱着羞愧的心情返家。
即使是如此,枫仍锲而不舍地追查阿久根的动向。阿久根没有加入西乡军,而是仓皇地阵前逃亡。后来,他投靠住在东京的萨摩人,对方还帮他安插海军事务官的职位。不过这个工作似乎不合他的性子,他不是怠忽职守,就是沉迷赌博,还因此欠了一大笔债。
「就是这么回事。」
「不许手下留情!」
「父亲死后……为何要对尸首……」
注31:什之掟:会津藩武士子弟的准则。
「嗯。」
「因为我是女人吗!」
「妳知道这东西吗?」
「还能砍脚啊!」
「筿冢峰藏。」
枫徐缓地转过身去,背对箱根群山。
「啊……要打吗?」
「我没有。所以才感到奇妙……分明是我更强啊……为什么呢?」
注27:刃文:日本刀的刀刃纹路。
「来了吗?」
阿久根是个卑劣小人,武艺却高强到足以加入新选组。若是战败,恐怕是死路一条。无论结果如何,这都会是最后一次和这情报贩子见面。
「我要为父亲报仇……纳命来。」
注26:目钉:将刀身固定在刀柄上的插销。
注29:御供番:藩主外出时随侍处理杂务之人,同时也担任藩主的护卫。
「为什么?」
阿久根嘴角勾起一丝狞笑。
男人似是为终于击中枫而面露喜色,在他的后方,是波光粼粼的湖面。枫看着那人间美景,慢慢地阖上眼。
「妳是那家伙的女儿啊,样貌确实有些神似。」
为何要三番两次刺穿尸体,枫沉声吼道。
枫抡起薙刀摆出架势,而阿久根则看似摸不清头绪。
他忽然抬起头说。这人十分年轻,岁数恐怕和自己相去不远。
男人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注32:敌讨禁止令:亦称为复仇禁止令。
一个男人走来。他低着头,不知嘀嘀咕咕什么。
「感激不尽,这是最后一次请你帮忙了。」
───还剩,十二人。
当刀尖划破虚空时,枫的胸口被刀贯穿。
两人简要地说完,枫就提起薙刀,男人则拔刀出鞘。
男人的声音虽然听起来傻愣愣的,手的动作却快到不像个人。显然是这个男人远胜过自己。枫心知肚明,不消十秒她就会被击败。
下一刻,怒意窜遍全身,枫猛然冲向阿久根。
不,从男人的口吻推测,在枫说出口之前,他压根没发现对方是个女人。这点令枫感到欣喜,颊上不自觉地流过一道泪痕。
「正是。现在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份报纸。还有……阿久根似乎走投无路……打算前往此地。」
枫挥舞薙刀高喊道。她心中除了愤怒,也感到悲哀。她怎么想都只觉得男人手下留情。
协助打探阿久根动向的,是前幕臣根来组的男人。明治之后,他以贩卖情报维生,而枫把工作赚来的钱几乎都花在换取情报上。
男人是真心感到困惑,枫能感受到他并没有撒谎。
打了大约十五分钟后,阿久根流血倒在枫的脚边求饶。
枫奋臂一击,薙刀刺穿阿久根的胸膛。
注25:刀茎:刀身为安装刀柄而留出的部分。
「什么意思……?」
男人摆出架势,侧头问道。
然而,枫却撑过这波猛攻。连她都不明白为什么能撑过去。岂止如此,她刚才抱着必死觉悟还击,竟然擦中男人的肩头,渗出一丝鲜血。
于是枫也前往天龙寺。
男人纵身一跃,吃惊地喊道。旋即枫以刀尾直刺向他,而男人竟然在空中接下这招。
木牌不够越过箱根宿,枫非得与下个经过此路的参加者交手。然而,她在岛田宿就明白了,现在只剩下与自己旗鼓相当,甚至是胜过自己的人。即使得以通过箱根宿,别说是前往东京了,她甚至难以走到品川。
男人诧异地问道,似是感到不解。
他没有看枫是女人就手下留情。
「丰国新闻……」
大仇已报,剩下的皆是琐事了。那为什么还要继续参加蛊毒───
「慢着……要木牌就给妳……」
「好奇怪啊……」
「嗯,因为我喜欢。那感觉让人欲罢不能。」
喊了阿久根的旧名,他才终于明白是指幕末时期的事。枫告知他父亲的名字,阿久根才恍然大悟地说。
注30:池田屋事件:指一八六九年七月八日京都新撰组突袭池田屋旅馆,使多位「尊王攘夷」的激进派人士遭逮捕或杀害的事件。
没错,是为了双叶。因为那样的孩子也参加了。枫看着她,回想起在那天,满心只想达成宿愿的自己。于是枫决定继续前进,直到最后一刻。
双方展开激战。这人高强的武艺使得枫更加愤怒。枫的心中闪过了父亲、母亲、姐姐的面容,不知不觉间,她的颊上流下一道泪痕。她眼中噙着泪水,不停挥舞薙刀。
注28:涩墨:用青柿子榨汁发酵而成的柿汁,混合松烟煤制成的涂料,能够防虫防腐。
当枫表达谢意时,已经下定了决心。阿久根将前往吴赴任。她打算前往该处,诛杀仇敌。哪怕这么做会触犯法律。
男人一落地,便接连挥砍。脚步站稳。母亲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复苏,枫侧身闪过攻势。
七
枫先发制人,以刀尖朝着头、肩、手乱击,攻势却轻易被男人挡下。那么,就攻击脚。
枫那被泪水濡湿的颊上浮现笑靥,接着她回转薙刀。
「是。」
接着,在通过挂川宿一带,时刻终于到来。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