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愁二郎缓下脚步前进,并提高警觉注意周遭。尽管他对众人说不必担心,伤口却依旧隐隐作痛。
山道走到一半时,看见一间茶屋。
愁二郎一看有好几名警察在茶屋前,便急忙躲进树荫。此时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是讯问吗?
滨松邮局发生这么大的事,自然会使整个静冈县提高戒备。不过四人走东海道时,并没有撞见警察,状况似乎不太对劲。愁二郎暂时屏息静观,才明白警察似乎是找茶屋的人打听。
等了四半刻(注13)左右,警察向茶屋的人点了点头,朝着愁二郎躲的方向迈步。愁二郎压低身子,等警察通过,才走到路上,朝着茶屋走去。
「给我杯茶。」
愁二郎伪装成进店休息的旅人,对着年迈男人说。
「啊……好、好。还请稍候片刻。」
看上去男人因警察刚走,整个人静不下心,他立刻走进店内,端茶送上。
「老板,这店叫小泉屋是吧?」
愁二郎见店门口挂的暖帘写着「小泉屋」,便拿来开启话题。
「是……」
由于男人没有否定,看来他就是这间茶屋的老板没错。不过他回话时依旧心神不宁。
「这店开很久了吗?」
「小店是在宝历元年开张,已经开了百二十余年。」
「那确实开了很久呢,开了这么久的店,应该发生过不少事吧。」
「这个嘛……是啊。」
「方才我跟警察错身而过,是出了什么事吗?」
「其实前几天也发生过……」
「我们走。」
「不碍事。」
「就那艘吗?好破啊。」
「对,确实有。这事我记得很清楚。」
这对兄弟一起参加蛊毒,两人同心协力才抵达这里。
其中游泳这件事,就等于是保护自己。假如剑术是对人的护身术,那么水艺就是对自然的护身术。终有一天,世间会察觉水艺有多么重要。兄弟俩一想到对自己恩重如山的小池流水艺可能就此消失,就成天愁眉苦脸。
不论怎么想,眼前这男人都躲不过,他一定被砍得血肉模糊。老板战战兢兢地微微睁开眼睛,发现男人不知是怎么办到的,竟然坐着拔刀接下那一剑。
「什么叫雕虫小技。」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坐小船渡河这个办法。然而即使这么做,要渡河也是不易。由于河宽较大,乍看之下河面平缓,实际上水流相当急。
「兄长!你看这个!」
「水流果然很急啊。」
就在此时,市面上突然广发一份名叫丰国新闻的报纸。
愁二郎装傻说道,不过答案他心知肚明。一开始造访的是蛊毒的人,而后至的想必才是静冈县厅第四课。
在前不久通过袋井宿一带,他们遇上了在天龙寺见到的西洋人,即使两人合力依旧陷入苦战,最终只能遁走。如今,只剩下他们无法战胜的强者了。
而且此处流水难以预测,让外行人操船,只会不知不觉间被推回岸边。换言之,只有拜托精通此道之人,也就是川越人足 (注15),才能够渡过这个难关。
「其中一个还是个南蛮人呢。」
「我说老板,真亏你看到人打杀还能如此冷静啊。」
此地有个关于母子的故事,这个糖似乎就是从故事里诞生的。
───是吉尔伯特吗?
竿本嘉一郎直盯着大井川的河面时,忽然背后有人搭话。
───十一点吗?
真要说的话,要渡河并非不可能的事。让人扛在肩上、坐连台 (注14),都能让旅人渡河。不过,这仅限于河流平缓的时候。如今连下了三天的雨,水流湍急,没三两下就能把人冲走。
「那家伙爱吃糖。」
后来纪州藩成为和歌山县,两人被录用为官员。嘉一郎娶了妻子,盼望已久的男孩于前年出生。勇次郎也在该年底成婚。兄弟俩,或者说竿本家,可说是一帆风顺地迎接明治这个新时代。许多旧下士沦为市井小民,而他们能够在动乱之时出人头地,最终成为新政府的官员,可说是全仰仗了师傅小池敬信的提拔。
「就连不谙武术的我也看得出他们有多厉害。」
「可是,我怎么看他都不像恶人……」
嘉一郎也深有同感。人本来就没有办法生活在水中。然而,水却和人的生活息息相关,只要是人,多少都得接触到水。
老板急忙递上一包竹皮。
明治之后,警察依旧盛行剑术,因此剑术至今仍是升职的考量之一。与之相比,要以水艺立足困难得多。军舰随着时代进步,构造变得越来越复杂,需要更加专业的知识。光是会游水、驾驶小船,渐渐变得无用武之地。世人逐渐认知到,水艺在明治这个时代,只是雕虫小技罢了。
老板一早就叫下人跑了一趟警察署。没过多久,警察就前来造访,并把尸体带走了。然而,随后又有警察上门,说他们没做那种事。警察怀疑是老板把尸体藏了起来,才会进行审讯。
于是兄弟俩参加蛊毒,并抵达这个大井川。现在,两人一共拥有二十点。要通过前方不远的岛田宿需要三十点。不过,接下来的路程并没有像大井川这么多「水」的地方。因此别说是三十点,两人甚至希望在这抢到足以进入东京的六十点。而嘉一郎所订立的策略───
在这之后,竿本兄弟转眼间便出人头地。起初竿本家只领五石俸禄,最终增加到十五石。而弟弟勇次郎也被允许分家,领俸十石。两人统领水夫,用纪州藩的船持续操练。然而,最终纪州藩归顺新政府军,因此兄弟俩始终没有开船赶赴战场。
「您认识他?」
老板指着自己的头说。说是那个拿着手斧的男人,有着一头被微弱月光映照也会发出光芒的黄金色头发。
因此,徒弟们多半过着捉襟见肘的生活。敬信是个相当重情义的人,甚至不惜花钱资助徒弟。而这一点,也成了小池家家计不断恶化的原因。
「拿斧头的那方赢了。」
「竟有这种怪事啊。」
「所以我才通报警察。可是……」
「说到晓水性,无人能够胜过这对兄弟。」
甚至受人如此赞誉。
那人正是两人的师傅,纪州藩水艺师范,小池流水艺术第七代家主───小池敬信。
老板以拳敲打掌心并点头说。他从男人身上搜出一块白色的木牌,并将颈项上挂的木牌扯下带走了。
「正是。这是此地的特产,名叫子育饴。」
嘉一郎和勇次郎,乃是纪州德川家下士 (注16)的竿本家长男和次男。兄弟俩文武双全,但他们最擅长的却是水艺。也就是操船以及泳术。
假如上面写的内容属实,就能拯救小池流水艺。有了这么大一笔钱,不论世人是在十年,还是三十年后才重新审视水艺的价值,都足以支撑。
老板似乎是想一吐为快,好让自己静下心来,便开始解释警察上门的原因。
「就是这个人。」
即使是如此,他们家终究只是下士。就算拥有一技之长,也无法出人头地。本该是如此才对,不过当下正值外国船频繁出入日本的时代。纪州藩也开始独自打造军舰,并用心培育船员。就在此时,有人强烈推荐这一对兄弟。
*
嘉一郎早已确认过,小船虽看似破旧,要拿来渡河仍绰绰有余。
除了这个男人之外,愁二郎不知道有其他西洋人参加者,而武器是手斧这点与他吻合。相信十之八九是他没错。
老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在两天前的傍晚,在这间茶屋发生了乱斗。有一名高个男子,忽然砍向坐在长椅的男人。当时坐着的男人正好在算帐,而老板见状便放声哀号,转过头去。
「对,水艺能够保全性命啊。」
并决意前往京都。
「说起来,那男人也有买这个糖呢。」
老板轻声说,并递出一张纸,对方的人像似乎也发到这间店了。
愁二郎不禁脱口而出。两天前,在这茶屋受到袭击的人正是蹴上甚六。
老板话中似乎参杂了些许遗憾,想必是败者同为日本人,才会产生这样的感慨吧。除此之外,明治已经迈向第十一个年头,如今日本迅速西化,使得越来越多人开始缅怀武士的年代。这或许也是原因之一。
「承蒙关照了。」
───竿本兄弟犹如双鱼。
嘉一郎盯着被夕阳映照而染上一片茜色的河面,斩钉截铁地说。
「我们是老相识。再问一件事,他有没有从被绑住的人身上拿走木牌之类的东西?」
愁二郎放下钱并站起身。
他咧嘴露出虎牙笑说。高个男子随后又挥了好几刀,但男人依旧坐着将所有攻击接下。老板直愣愣地看着,还以为这人施了什么妖术。
不过,小池家的状况却是十分惨澹。和歌山县设立之后,水练场由水艺师范家经营。尽管其中除了兄弟之外,也有好几名优秀的泳者辈出,但经营却是每况愈下。
───偷袭对我没用。
记得橡曾说过,朱色木牌是三点,蓝色木牌是五点,白色木牌则是十点。换言之甚六夺得了十一点。
勇次郎以手遮阳,看向浮在河上的一艘小船。
「这个男人连声向我赔不是,接着拜托我去通报警察后,就往金谷走了。」
嘉一郎回头说。走向他的人名叫勇次郎,姓氏一样是竿本。这人是小他三岁的弟弟。
「那么,已经准备就绪了对吧?」
*
正常来说,都会怕到赶紧躲起来。这让愁二郎忍不住想,这间茶屋可能也是蛊毒的基地之一,而老板是其中一名党羽。
「对,他并非恶人。」
「这是……糖吗?」
「你回来啦。」
兄弟之中喜欢吃糖的只有愁二郎跟甚六,这不禁令他忆起两人曾经抢着吃蜂蜜的往事。愁二郎将糖收进怀里,再次迈开步伐,追寻甚六的身影。
「你收着吧。」
「太多了。」
两人修习水艺师范家小池流。
看来这河没这么容易渡过。
但是两人没有放弃。因为他们最拿手的并非剑术,而是其他技艺。两人坚信只要善用这项技艺,最终一定能够取胜。
勇次郎咧嘴露出皓齿。
话虽如此,能够活用这项技艺的地点十分有限,综观整个东海道也屈指可数。最终两人决定尽可能地赶路,希望找到有利的场所守株待兔。而这个大井川就是其中的一个地点。不,甚至能说是接下来再也没有如此理想的地点了。因此,他们打算在这里搜集足以进入东京的木牌。
每当提起这件事,勇次郎就忿忿不平。
老板开始讲述当时的情况。两人只打了大概一、二分钟,却有如狂风暴雨般猛烈,让他感觉打了十倍的时间那么久。
「虽然我说发生过不少事,可这种事我也是头一次碰上。」
这是第一次看到大井川。虽说早有听过传闻,但立刻就感觉到───
男人缓缓起身,依序砍伤腿、手腕、脚胫跟背部,高个男子痛得晕了过去,他急忙压制对手,要老板拿绳子把对方绑起来。
「不过,只要在这……就没有人是我们的对手了。」
天色未明时,茶屋前传来一阵骚动,老板稍微拉开挡雨门一看,发现两个男人正大打出手。一人手持日本刀,另一人则拿着看似手斧一类的兵器。
不仅仅是如此。明治之后,水艺就遭世人屏弃,被当成无用技艺。他们能够借此证明这样的想法是错的。水艺绝对是不亚于剑术、炮术的技艺。不论是真是假,两人都得实际前往才能明白。嘉一郎直盯着兴奋到腮帮子涨红的勇次郎说。
「那么请您收下这个。」
「那么……谁赢了?」
老板照他的吩咐去做,没想到警察赶到时,被绑着的那个男人却口吐白沫断了气。由于接连发生如斯怪事,才会怀疑老板也和案件有关,多花了点时间审问。
*
两人一路上的旅程并不算是轻松。他们兄弟俩都取得了浅山一传流目录的资格,实力自然不在话下。旅途前半,两人游刃有余,随着参加者人数渐渐变少,状况变得越来越严峻。幸存至今的参加者一个个都是怪物。
就是佯装成船夫骗参加者搭船。
两人得先准备小船,于是向川越人足商量,用便宜的价格买到一艘没在用的旧船。
「今天渡河即将结束了。」
勇次郎环视四周。不久之前,川越人足已经收工,回宿场去了。
虽说根据季节有所差异,但傍晚后不许渡河。今天是申时下刻,也就是下午五点将结束渡河。之所以早点结束渡河,是为了让旅人在旅笼住宿,好让他们在宿场花钱。
若是急着渡河,那就只能自己想法子。具体来说,就是凭自己的双脚渡河,或是游到对岸。如今水流湍急,可说是两种方法都行不通。不然就是花双倍的钱,找非法的船头搭船,而嘉一郎就是打算佯装成非法船头。
「有人来吗?」
嘉一郎眼睛眯成一线。这个计策有个非常严重的缺点,就是无法保证参加者会搭他们的船,成败全看时运。
「光是要分辨出来就很难了。」
勇次郎搔了搔脖子说。刚才他去宿场打探,并没有发现像是参加者的人。
「只能耐着性子等了。正面交锋根本赢不了那些家伙。」
嘉一郎沉声嘀咕说。他明白勇次郎焦躁的心情。追根究柢,他们甚至不知道会不会有参加者中计。假如是蛊毒刚开始,仍有近三百名参加者时,应该会有不少人自投罗网,如今恐怕只剩下不足三十人,只怕是等得再久都无人上钩。
不过,两人也只能用这个计策孤注一掷。因为剩下那不足三十人的参加者中,尽是两人联手都难以取胜的强敌。
「要是再那么悠悠哉哉的,可要轮到咱们拿黑牌了啊?」
勇次郎吐露心中的不安说。昨天午后,监视两人的榆告知关于黑牌的事,之后将在前方的岛田宿决定下个持有黑牌的人,故此两人得极力避免最后通关。
「可是,假如后方没人,那我们也早就没戏唱了。」
「那倒也是。」
「这就跟钓鱼一样。」
「对,心急就输了。」
两人当初就是决定在这个大井川定生死,才会竭尽所能赶到此处,因此应该位于参加者的前方才对。猎物还剩三十只,必须静候绝佳的时机,不能让敌人察觉钓钩带有一丝急躁。
嘉一郎拿竹竿划水,并回头问道。男人看上去没有起疑。今晚是月圆之夜,圆月一早探出头来。也不知有什么好看的,男人只是直愣愣地盯着月亮,简短答道。
清风拂过河面,嘉一郎顺着风声叹了口气。要放走持有黑牌之人着实可惜。不过,这也无可奈何。
这次轮到勇次郎激励他说。只要通过滨松,就表示拥有十点。虽说两人想在这里多抢一些点数,最糟的情况下,他们只要抢到一人,就能通过下一个关口岛田宿。勇次郎望着搭船离去的一行人,并有气无力地说。
嘉一郎本打算用花言巧语让对方信以为真,如今男人自己入河,才让他能名正言顺地提出这个建议。
「沉住气。」
假使他找回束口袋,再次回到这艘小船,也没有竹竿可划水,船底破了一个洞,开始慢慢进水。这全都是男人招致的结果。
「我见过此人……是草津宿的那个男人。」
小船上只有嘉一郎的身影,不过勇次郎其实一直跟在身边。他是躲在水中,也就是一直跟在船头下方。嘉一郎在船头划水时,勇次郎就会趁机探出水面,并不时以眼神示意。而这对兄弟的目的非常简单───
「现在的大井川踩不着底啊!也没办法游水渡河!」
「我们上。」
她和另外两名年轻男女一起行动。后来加入的男人还是初次见着,但这人跟从榆那打听到的样貌十分相近,想必就是持有黑牌之人。
「嗯。」
也不知这男人是个摸不清状况的愚昧之人,还是骄矜狂妄,他倚在船边,瞥了嘉一郎一眼,便继续悠悠地看着月亮。
「碍事。」
就是将敌人拉进水里。
「可恶。」
「他们要渡河了。」
「勇次郎!」
嘉一郎回过神来高喊。男人的刀画出了诡异曲线,朝着神情惊诧的勇次郎挥去。哗啦一声,河面顿时扬起水花。
他没有打算主动出击,即使发动攻势,论剑术,他也敌不过这个男人。可是,单论在熟悉的水上贯彻守势,他有自信能撑过几十秒。
「你这……怪物……」
勇次郎唤醒记忆说。蛊毒刚开始时,兄弟俩曾见到这个男人走进草津宿。至于为何知道他是参加者呢,那是因为有三人尾随其后,而其中一人曾在天龙寺见过。两人当时认为不清楚对方实力,在陆地上以众击寡才是上策,于是躲在树荫处等他们经过。
嘉一郎挤出最后一丝力气,用左手将落向脸庞的束口袋和木牌拍开,并将这一箭之仇,托付给至今陪伴兄弟俩的水───
「什么……」
当天,开出最后一趟小船之前,一名参加者刚好搭上。这个男人也在天龙寺见过。
正当嘉一郎于空中飞跃时,背部忽然一阵剧痛。下个瞬间,他仿佛身中雷击,整个人被打到船舷上。
男人摸索嘉一郎的身体,找出一个束口袋。除了颈项上不能拿下的木牌之外,其余木牌都由待在船上的嘉一郎保管。束口袋一共有两个,各自放了九点。男人取走束口袋,并切开嘉一郎颈项上的绳子,取下木牌。
嘉一郎配合小船倾斜,抡起竹竿一挥,而男人终究也是幸存至今的高手,竟在顷刻之间猛力后仰闪过,身法有如柳枝般轻柔优美。
男人嘀咕道,同时眼前闪光迸发。一切只发生在一瞬,快到摸不清究竟发生何事。竹竿前端犹如山茶花谢落般掉下来。原来是男人拔出腰间的刀,一刀斩断了竹竿。
「唔啊!」
「可恶……」
「江户……京都吧?」
男人脸上浮现一抹邪笑,还不停上下抽动手中的刀,这天真无邪的举止,反倒令嘉一郎不寒而栗。
「是啊。」
河水湍急,加上天色已暗。男人似乎已经找不着束口袋和木牌。加上这个地点水流复杂,绝对无法游到对岸。纵使再怎么挣扎,也只会被河水推回原处。
男人不知不觉间冲上前,举刀将嘉一郎劈落。这人竟然能在不稳的小船上疾步,力量还大到能将大人如苍蝇般击落,不论怎么想,都绝非常人能够办到的事。
「兄长。」
「是我们赢了。」
「好!」
小船逐渐靠近岛田宿那一侧的对岸。还差一点、再近一寸。嘉一郎手握的竹竿忽然变沉,这就表示进入了水流复杂的区域。嘉一郎即刻以脚尖掀开脚边的草席。单手取出藏好的大刀,缓缓地转过身去。
「刺中了。」
「大爷要上哪呢?」
「东京。」
「先找独自行动的人下手,后面还有人。」
「木牌、木牌……是这个吧。」
这段期间,嘉一郎将削短的竹竿和刀鞘扔掉。
「来了吗?」
嘉一郎悄声说。这话或许不光是对着勇次郎说,可能也是在告诉他自己。两人确实急躁起来。究竟还剩下多少参加者呢。假如这人就是最后一名参加者该怎么办。不,这不可能。还太早了。现在必须忍耐。约莫半刻后,天空微微泛出月白时,勇次郎沉声说。
另一方面,船身摇晃得越来越厉害,不消几秒就会翻船。只要男人落入水中,就称得上是稳操胜算。两人能够一起拉住他,直到淹死为止。
当男人把手伸进怀里时,嘉一郎为避免对方生疑,于是柔声细语地说。他把男人带到船边,一同搭上船。事情远比想像中来得顺遂,这人肯定是参加者,方才男人摸索怀里时,嘉一郎清楚瞧见他颈项上的木牌。看这人没有半点戒心,反倒让人佩服他竟能活到现在。
「把木牌交出来。否则就要了你的命。」
男人抓起束口袋跟木牌,对着嘉一郎莞尔一笑。十九点被他夺走了。不,是兄弟俩一同奋战的日子被他给剥夺了。
「或许是把对手甩开了。无论如何,他都抵达这里了,肯定是有点能耐。」
嘉一郎仰天嘀咕道。俯视着他的男人两眼就有如漆黑的无底洞,让嘉一郎不禁感觉到这男人并非常人,而是某种异于自己的生物。
「什……么……」
「啊!」
「就这么把船掀翻!」
两人见男人迟迟不落水,便使出下一招,也就是将小船掀翻。勇次郎两手抓住船舷,使劲地摇。朝左,朝右,小船激烈晃动,水花四溅,嘉一郎也顺势动脚,加大摇晃,同时单手拿竹竿推男人下水。
「好险,差点让你溜了。」
「更何况……你能杀死那么一个女孩吗?」
嘉一郎下了决定。他的心中没有一丝大意,这纯粹是因为他有自信在水边不会输给任何人。勇次郎用力点头,接着走向事先说好的位置。
就在此时,从男人手中垂下的两个束口袋,以及木牌的绳子忽然同时切断。嘉一郎在朦胧的视线中清楚看见。那是箭。不知是谁瞄准男人放箭。
嘉一郎解释状况时,男人仅仅是侧着头听着。下一瞬间,男人竟不加思索地把脚踏进河里,令嘉一郎吓傻了。
嘉一郎如晒干的被褥般挂在船舷上。男人抓住他的衣襟,将他拖回船上。
他这么说除了不想放走猎物之外,也是发自真心的建言。毕竟要是这男人溺水,人连同木牌一起流走,可就前功尽弃了。男人完全不听嘉一郎的话,走到水深及腰的地方,忽然又停下脚步,调头走上岸。看来是实际入水之后,发现水流急到无法游到对岸吧。
男人终于开口。这声回应听起来也莫名孩子气。
他背负弓箭,头上缠着纹路罕见的头巾,恐怕是个爱努人。这就跟鱼都游到钓钩旁了,还眼睁睁地放走牠一样。
刺中哪了?头吗?喉咙吗?腹部吗?还是手?假如没刺中要害,那还有救。
男人碎念道,随即站起身来。嘉一郎抓准时机以竹竿敲打河面,水花于空中飞舞。就在男人转头的那一刹那,小船激烈倾斜。
嘉一郎背部浸到水中,小船即将沉没。他回想起初次学泳术时的事,师傅严厉的修练,兄弟切磋琢磨的日子。嘉一郎沉浸在与水共生的记忆里,阖上双眼,委身于令人心头一暖的冷冽。
「看来您有什么要事吧。渡河钱到对岸再收,给点心意就成了。」
假如是想含糊其辞,应该有更好的说法才对。若这男人真的连自己打哪出生都不清楚,那实在是太古怪了。
嘉一郎走向茫然盯着河面的男人,并对他搭话。男人和缓地看向嘉一郎。这人与其说是举止优雅,更像是慢条斯理,而且看上去十分年轻,容貌还端丽得让人误以为他是个女人家。
水温柔地吞噬万物的声响传入耳中。
「这位大爷。」
「那还真是出了一趟远门啊。大爷是哪里人呢?」
接着持刀压低身子,摆出架势。
嘉一郎与对方保持一定距离,好声好气地搭话。也不知男人是否有所提防,依旧一语不发,只是像个孩童一般,用手指轻触鼻头。
嘉一郎以水中也能听见的声量吼道,意思是叫勇次郎继续摇晃船底。这么做比抓住船舷更费时,不过晓水性的勇次郎能够轻易屏息达成。如此一来,就不必担心被男人的剑所伤。
「我收下了。」
「意思是他打倒了那三个人吗?」
「瞧您都一身湿了……您要是赶着渡河,那我驾船载您一程吧。」
「什么呀。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嘉一郎轻声嘀咕道,似是感到放心。水面上瞧不见勇次郎的身影,看来是被砍中前就躲进水里了。
「动手!」
男人惊声喊道,声音依旧宛如孩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嘉一郎弃刀跃向黝暗的水面,他满脑子只想着救出弟弟,救出勇次郎。只能先撤退了。他能够抱着勇次郎游水,即使男人追上来,只要是在水中,就一定能淹死他。
「摇他下去!」
嘉一郎愕然而惊。刀就有如切豆腐般贯穿船底木板,有一半的刀身刺入水中。摇晃停止加剧,甚至慢慢转弱。
「停下来。」
「勇次郎!」
尽管想回敬他一刀,但嘉一郎似乎背骨碎裂,右半身完全使不上力。只能用左手敲打他的脚胫,使得一股悔恨涌上嘉一郎的心头。
嘉一郎含糊地应声道。
等了两天,依旧没有猎物上钩。白天,两人在渡船口看见参加者。是在桑名宿见过的人。由于对方仍是个女孩,所以嘉一郎印象非常深刻。当时她跟两个男人一起行动,也不知是不是内讧了,竟然不见踪影。
就在嘉一郎高喊时,水中的勇次郎手伸向男人的和服,意图将他拖下水。然而,男人却在转瞬之间缩脚躲过。
「方便打扰一下吗?」
嘉一郎悲恸高喊。
反观那个女人,在天龙寺时就待在附近,号码应该也十分接近。蛊毒一开始,她就轻易杀死一名精壮男子,因此嘉一郎记得非常清楚。
「……你活该如此。」
嘉一郎依旧装傻,并巧言令色地回应道。小船已经开到河川中间。假如是外行人就会选在这里动手,而嘉一郎认为时机尚早。前方大约河川的三分之二处,乃是水流最复杂的地方。兄弟俩一早就说好要在那里下手。
就在当天傍晚,要开出最后一趟小船时,勇次郎气愤地捶打腿部。
「是啊,正是如此。今天已经收工,没办法渡河了。」
这口吻就如同孩童挡住蚂蚁的行列般。男人一说完,便反手持刀,往脚边一刺。
二
「一切……就是这么回事。」
愁二郎抵达岛田宿的旅笼「花房」与众人会合后,便钜细靡遗地讲述在茶屋打听到的消息。
「甚六就不能走得慢一些吗?」
彩八撩起浏海嘀咕道。假如他在茶屋取得了十一点,想必已早一步通过这个岛田宿了。
「他应该是担心胡乱寻找只会错身而过吧。」
「那个干脆在东京会合……是这个意思吗?」
「嗯,他相信我们一定会抵达东京。」
愁二郎说完,彩八便轻哼一声。
「我们没遇上任何人。」
双叶接着说道。果然越到后面,就越难遇上参加者。
「坐船也没出事?」
愁二郎问道。在岛田宿西边有一条大井川,付给川越人足的渡河费,会依当时水深改变。另外扛在肩上、坐连台、搭船的价格也不一样。扛在肩上跟坐连台会变成三人分散行动,因此尽管价格较高,愁二郎仍事先提醒三人搭船渡河。话虽如此,他们在七里渡口也体会到,在船上受袭反而更加危险。
「我们没事,愁二郎大哥呢?」
「我是坐连台来的。今天似乎已经收工,不会从东边载人渡河了。」
川越人足会送从西边来的旅人到岛田宿直到入夜,东边会比较早结束。这么做能够让更多人留宿岛田宿,使旅笼和商家有更多生意上门。因此岛田宿成了东海道上住宿客数一数二多的宿场。
「不过有一个好消息。」
双叶眉开眼笑地说。
「能拆分吗?」
「是的。」
分配完木牌后,愁二郎便催促众人休息。今晚很有可能无法入睡。愁二郎和彩八交替看守,众人养精蓄锐,等待夜晚来临。
───还剩,二十三人。
愁二郎嘀咕了一声。橡明明不需要答复这个问题,但他果然会尽可能在不违反规定的情况下护着双叶。
进次郎一脸厌烦地说。
「得先想好对策才行。」
「那么谁要……?」
───有其他擅长跟踪的人。而且现在终于空出人手了。
「啊……」
「没事,继续说吧。」
双叶也问了橡相同的问题。
「也好。」
「趁现在歇着吧。」
现阶段至少就有九名参加者。在这之后恐怕又会增加。日落之后,这些人就会和天龙寺那时一样,一举展开行动。而且天龙寺时,还混了不少凡庸之辈,但能够抵达此处的全是高手。或许也有人会跟愁二郎等人一样结党行动,假如其中有人像无骨那般心狠手辣,恐怕会伤及宿场居民或旅客。届时这个宿场将化为罗刹们横行作恶之地。
经彩八提醒后,进次郎才终于惊觉。进次郎意外地熟悉枪械,也十分擅长使用。如今他在滨松邮局得到了粳间隆造的枪「史密斯威森S&W3型」,因此成为了战力之一。
「入夜后行动。」
注14:连台:同「辇台」。江户时期渡河时给客人坐的平台或轿子。
「打从我们进入宿场时就有三人,现在变成了六人。还有几个人疑似是参加者。」
「我猜实际上大概剩十人左右。」
「我也要……一起去。」
「果然聚集在这吗?」
主动出击的愁二郎则只带颈项上的一点。
「似乎是改由其他人跟随。」
「什么?」
愁二郎提议道。
「开始了吗?」
「吉尔伯特、甚六大哥应该已经通过此地了。两人应该都拥有二十点以上。因此扣除我们的木牌,当下应该只剩下百六十八点。」
「意思是还欠二十一点。」
「听说最后通过岛田宿的人,直到抵达箱根都得拿着黑牌。」
禄存能够察觉附近的敌人,文曲则适合在狭窄屋里战斗时施展,想必这样的安排比较妥当。
「假如能遇上一个拥有二十一点的人就好了,不过这想必是不可能会发生。」
「意思是最多有十六个人吗?」
愁二郎嘀咕道,彩八也附和说。
双叶神色不安地问道。
「我看根据时间和状况轮流上阵吧。由我先上。」
进次郎听双叶这么喊道,便咧嘴一笑,亮出一叠木牌。看来他已经将总数十九点的木牌拆分。考虑到接下来要将点数交换给同伴,他换了三块三点的朱色木牌,剩下十点全换成一点木牌。
「看来只能分成进攻和防守两组人了。」
「进次郎大哥。」
假如拥有二十一点,别说是这个岛田宿了,甚至能够直接越过下一个关口箱根宿。因此这类人应该会选择尽早前进。而滞留在岛田宿的人应该是拥有十到十四点,至少要从两人,多则三人手中夺得木牌。进次郎做出打算盘的动作说道。
话虽如此,要是在入夜后的宿场开枪,就等于是对敌人宣扬自己位在何方。因此只能将手枪视为最后的杀手锏,在敌人闯进此处,且护卫也难以招架时使用。
假如黑牌无法拆分,一行人就得设法取得二十五点。如今至少避免最糟的状况发生。
与其交由一人保管,还不如分给众人携带。双叶拿十五点,进次郎拿十一点,彩八拿十二点。
「我们一起上。」
不过橡终究是促成蛊毒的其中一人。为避免双叶掉以轻心,于是愁二郎催促她接着说下去。
注15:川越人足:以劳力戴人渡河为业的工人。
问完话后,愁二郎便说。他问的是位于这个宿场的参加者。只要运用彩八从三助那继承的禄存,就能从同伴之间的对话,习武之人特有的呼吸法,来掌握概略的人数。
岛田宿约有一千五百间民家,居民约有七千人。旅笼数一共有四十八间,有不少旅人住在这,等着明天渡河。一旦交战,将会被不少人看见,而且警察署距离此处不远。恐怕所有参加者都打着同样的主意。
「我也不清楚是否用禄存找出所有人了,而且估计人数还会增加。」
「彩八,如何?」
进次郎神情严肃地说出自己的推测。
注16:下士:同「徒士」,指徒步战斗的下级武士。
「不,倒是没有。」
进次郎仿佛是为了振奋自己般说道。就如同在滨松邮局时一样,进次郎逐渐产生变化,开始希望自己能够派上用场。
假如要优先保护双叶和进次郎,愁二郎和彩八最好留在这里。然而,要是没人主动进攻,恐怕到早上都无法夺得木牌。换言之,有一人得留在旅笼保护两人,另一人则主动出击夺取木牌。
「不,你留下来。」
「先分配木牌吧。」
听说橡当时如此答复。前者是指蛊毒里有擅长监视的人。后者则是更加明确地表达出,如今参加者已减少两百六十人以上,举办者那边终于能够空出人手的意思。由此也能大致判断出举办方拥有多少人力。
双叶点头答道,颊上浮现一抹笑靥。进入岛田宿后,双叶就立刻寻找负责监视自己的橡。而橡同时也是负责监视愁二郎的人,本以为他会跟着愁二郎,但没过多久橡就现身了。
愁二郎简洁地问道,彩八即刻断言说。即使再怎么避人耳目,只要一开战就能用禄存察觉。眼下参加者间似乎尚未交战。
「看来还会持续发出黑牌啊。」
「你打算在外面开枪吗?你的武器得留在紧要关头使用。」
「原来没有跟着我啊……」
注13:四半刻:大约三十分钟。
彩八淡淡地答道。双叶和进次郎似乎没问过这个问题,两人面面相觑,神情顿时紧张起来。
「果然……」
「我可再也不想拿了。」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