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岛田宿有几间酒场,日落之后,宿场好一段时间依旧人声鼎沸。最终喧闹声也逐渐沉静下来,寂静笼罩四周。亥时下刻───也就是晚上十一点过后,人声完全止息。三十分钟前,愁二郎摇醒双叶和进次郎,要两人随时做好准备。
又过了一个小时,时间换日为五月十四日。过了十二点就进入全新的一天这个观点,是从明治才开始普及。在那之前,众人认为太阳升起才算是一日之始。进入明治之后,一切都变得严谨,凡事也慢慢变得无法得过且过。
不过,还没有任何动静。旅笼的人睡前在楼下焚香,一股令人感到惬意的甘甜香气扑鼻而来。或许是闻了这股香气而松懈下来,双叶又开始昏昏欲睡。尽管明白这趟严厉苛酷的旅程令她精疲力竭,但是今天,她非得保持清醒才行。
「双叶,撑着。」
愁二郎搭话鼓励道。
「是……对不起……」
双叶揉眼说,眼皮却有一半依旧是阖上的。此时愁二郎发现,刚才明明还在对话,进次郎却低头开始打呼。
「进次郎,起来───」
就在愁二郎站起身,试图叫醒他时,才察觉到事有蹊跷。
「敌人已经出招了。」
彩八悻悻地说,同时迅速抽出刺刀,不加思索朝着自己手臂割下去。伤口不深,仍流出鲜血,滴在叠席上。
「没想到会使出这种招式……」
愁二郎惊诧地说,并用力咬了下唇。感觉有些迟钝。准没错───
是毒。
敌人已经发动攻势了。
「这毒应该不至于致命。」
彩八边舒展手指边说。有些毒光是闻到就会直接晕厥,而这显然不是那一种毒。
「你排第几?」
「第七,只赢过甚六。你排第四对吧?」
「受死吧。」
进次郎的眼神再次充满生气。愁二郎概略告知状况的期间,进次郎用流血的手开始装填手枪子弹。
京八流的修行之中,也有训练抗毒能力。修行时会服用自草木生物萃取后稀释的毒,并逐步增加毒量让身体习惯,这修行若有不慎,就有可能魂归西天。兄弟们虽练就了某种程度的抗毒能力,但这能力和天生体质关系较深,因此产生了不小的差异。兄弟们抗毒能力高低,依序是三助、一贯、四藏、愁二郎、七弥、风五郎、彩八、甚六。
愁二郎忍不住轻声道。彩八只是轻哼了一声,没有答复。
「是、是!」
有人开始交战。愁二郎也微微听见铁器碰撞的声响。
「还有下一着吗?」
「竟能做到这种事情吗?」
「……就是这家伙吗?」
彩八和愁二郎意见分歧,产生了一刹那的迟疑。男人没有放过这个破绽,再次逃回暗巷之中。
「石井,别着了他的道。他是轴丸铃介。」
男人忿忿地说,并接下彩八的一斩。彩八施展文曲扭曲刀的轨迹,却没收拾对手,这应该是因为不熟悉男人手上的兵器。
不知道对方何时会改为散布猛毒,果然还是停止毒烟为首要之务。于是两人继续西行。
「敌方佯装成旅笼的人吗?」
「走吧。」
彩八割开被褥,做成布递给愁二郎。虽说是聊胜于无,但起码能掩住口鼻。
「现在应该要众人合力才对啊。」
「振作点,这里要靠你了。」
旋即接连突刺。愁二郎本以为他会攻击自己,没想到这次是攻向彩八。这人速度相当快,且每一击的轨迹都有微妙的不同。彩八扭身闪开,男人接着又以手中的木块挥向下颚。原来这男人的兵器是步枪刺刀。
彩八从这简短的对话中推测出。
与之对峙的人同样拿着长兵。这人也知道名字。秋津枫,这女人曾是会津藩妇女队,擅使薙刀。
愁二郎接着说。只要是幸存至今的人,自然会提防背叛。即使主动提出合作,对方一时之间也不会相信,最终只能兵戎相向。更不会料到有双叶这样的人在吧。
「抱歉,戊辰时有人被这招暗算,我一时情急。」
「刺激伤口保持清醒。那边的拉门,抑或是窗户,只要有人一声不响地进来就开枪。」
愁二郎认得这男人。他是在藤川宿前袭击三人组中的其中一人,擅长使枪的僧人───袁骏。
进次郎意识已模糊不清,只能糊里糊涂地应声。愁二郎手指推刀出鞘,用刀刃割伤进次郎的拇指。
总之因为某种缘故,敌人只有使用使人睡着的毒烟。
这是为了避免杀死与蛊毒无关之人吗?抑或是假如广范围散布猛毒,很有可能连他自己也跟着丧命。
「看来不是。」
「上还是下?」
「啧,竟然是两个人。」
假如风向相反,那双叶和进次郎就能向西行,也就是从进入岛田宿的道路离开。不过如今只能向东逃,也就是得通过岛田宿。两人木牌不足,蛊毒举办者绝对不会放他们通行。下毒之人或许料想到这一点,才会从西方下毒。
彩八看向窗户,忿忿地说。
「是其他人。」
两人一面飞驰,一面简单扼要地交谈。假如是下毒之人,肯定不会选在这种不上不下的位置,一定会从更西边下手。再者,若是要将毒烟散布到远方,恐怕不会选在地上,而是在屋顶严阵以待。
「究竟是何时闯进楼下……」
「右方……有人。」
「意思是有个我们从没设想过的敌人。由于会波及整个宿场,所以才下迷药吗?」
「不,是三人。」
愁二郎喃喃道。这间旅笼位于岛田宿的最东侧。假如下毒者位在最西方,那起码距离十町远。
「嗯……」
「看到了。」
从屋顶行走太花时间。尽管招摇,两人只能从屋顶跳下,在这悄然无声的宿场疾步西行。
「刻舟,你还活着啊。」
彩八也考量到最糟糕的情况。现在只是用迷药,难保下次不是散布猛毒。若是如此,必定全军覆灭。想避免这种事情发生,就只能杀了下毒之人,而且刻不容缓。因此将双叶和进次郎留在这里,两人一起进攻才是上策。
袁骏顿时神情紧绷。当时他暗中偷袭,甚至和坂卷两人联手都不敌愁二郎。假如单打独斗,肯定胜算全无。有这么一个对手现身,也怪不得他会面露惧色。
「对,毒烟传遍了整个宿场。」
看来这两人是一伙的。被称为石井的男人拔出了大小刀,是相当罕见的二刀流剑士。而刚才提醒他的那人,兵器则是更加罕见的锁镰。
「……都是多亏了双叶啊。」
彩八低声道。下一刻,暗巷中窜出利刃。愁二郎拔刀接下,回身面向敌人,顿时之间,沙尘飞扬。
「也不是,楼下的人全睡着了。」
「明白了。」
愁二郎俩在距离胶着战局五公尺处停下。
反观枫,则是气定神闲地喊道,但摆出的架势依旧没有一丝破绽。
「秋津姑娘,这是……」
「现在吹的是西风,这位置实在糟透了。」
「一起上。」
「不,先处理毒烟。」
究竟下毒的只有一人?还是另有同伙?眼下无从分辨。然而,有人和愁二郎等人一样察觉到毒烟,开始四处寻找下毒者。
「……好、好。」
「嵯峨大人。」
其中一人挑衅道。刚才的刺刀男也很年轻,不过这人显然更加年幼。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这个岁数的人大半都是留散切头。
「进次郎,我们得去找出下毒之人。」
「你是……」
进次郎点头后,愁二郎就打开窗户,窥探外头动静。即使施展北辰,也不见四周有任何人影。愁二郎走到屋顶后招手,彩八也跟随其后。
「什───」
「诚如你所见。」
「用这个。」
眼下必须打倒下毒之人,不过收集木牌也是当务之急,于是彩八打算追上去。
「十分有可能。」
「还不快放马过来!」
没想到敌人将宿场里的几千人全部牵扯进来,更令人惊奇的是,竟有范围如此广阔的毒。
「对。」
彩八气愤地嘀咕说,愁二郎听了不禁紧抿嘴唇。彩八本来就是这样一个妹妹。是继承战、在明治这个时代求生存,还有自己改变了她。尽管只有片鳞半爪,但愁二郎仿佛看见了当年的彩八。
本以为这味道是焚香,没想到竟是毒烟。假如是从一楼传来的,就表示敌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占领了楼下。
整个宿场静得像是所有人都入眠似的,连愁二郎也感觉得到,有数人正在行动。
「不,我没听见任何声音。楼下根本没人闯入。」
「有人。」
是个男人。还很年轻,看似顶多二十五、六岁。他身穿洋裤衬衫搭配着流(注17),一身和洋混合的奇异打扮。更重要的是这人的武器相当奇特───正当愁二郎这么思考时,走在后方的彩八抡起小脇差攻向男人。
「痛───」
二
「不……谢谢。」
「应该是行不通吧。」
「我们得先设法靠近。走了。」
「啊───」
「这毒不至于致命,尽可能小口呼气。」
众人互相牵制,寸步难行。如今愁二郎等人加入战局,也不知会就此打破僵局,还是更进一步陷入胶着。
「声音呢?」
约一町前方看见人影。为数六人。看上去像在对峙,又像是联手,唯一肯定的,是这些人陷入胶着。
「开战了。左前方两百公尺。」
彩八拍打进次郎的脸颊。进次郎这才回神,并照彩八吩咐拿布捂住口鼻,却仍旧是半梦半醒。双叶虽然意识清醒,却全身瘫软无力。愁二郎拿布缠在双叶头上,并叮咛她。
「嗯。」
「难不成是……」
「快醒醒。」
双叶乏力地应声。
「你认识其中两人啊。」
「下。」
愁二郎和彩八没有缓下脚步,直奔向众人。其中有人发现他们俩,便惊呼了一声。
有人和愁二郎等人一样察觉到有人下毒,于是主动出击,试图找出始作俑者。途中却遭遇其他参加者,因此开始交战。
「八、九、十……不,更多。不是用毒的同伙。比较像众人都在找他。」
至今人数都是处于不利的状况,这次还是愁二郎等人第一次占上风。想必这个男人也是跨越各种不利的局势才抵达此处。他毫无惧色地冲上前。
彩八赫然一惊,愁二郎伸手抓住她的衣襟,向后一拉。下一刻,轰声划破寂静。原来男人只是假装遁走,他在暗巷中转身,朝着彩八开枪。黑暗之中只留下硝烟,看来这次是真的逃跑了。
愁二郎一答复,手持锁镰的男人便开口说。
「……中桐佣马。」
愁二郎和佣马并非在蛊毒认识。而是在多年前,愁二郎仍被称作人斩刻舟那个时代的知己。
戊辰战争时,新政府军召集身手不凡的诸藩家士 (注18)、浪人成立突击队。由于突击队分成十二组,于是各自冠上了十二支的名字,称作十二支队。
愁二郎被分配在其中的「戌」队,而佣马也和他编在同一队。
「竟然认识……这下糟了。」
最后一人紧皱眉头嘀咕道。他的岁数和愁二郎相近,大约二十七、八岁。身穿的黑底着流画上了胭脂色的龙,并用加了珠子装饰的粗带束着。头发则往后梳,用编绳绑成一束。可说是打扮得相当奇异。他身长约五尺七寸,虽算不上是人高马大,身体却结实到令人啧啧称奇。
不过愁二郎更在意的,是摸不清这男人究竟是用什么兵器。其他人手上各自拿着刀、锁镰、枪、薙刀等武器,只有这个男人手上什么也没拿。
「我说,要不要先就此打住?」
男人如此提议,却没人回话,也没有打算松懈。
「应该先想办法处理那个才对吧?」
男人挤出一丝苦笑,努了努下巴指向上方。
其实稍早之前,彩八就用耳,愁二郎用眼发现。除了因对峙而动弹不得的六人之外,还有第七人存在。那人站在西方半町远的屋顶上,显然就是下毒的元凶。
「先将那男人……」
男人正想接着讲下去时,愁二郎打断他的话说。
「是女人吧。」
今晚月色满盈,散发出强烈的光芒。北辰虽在黑暗中派不上用场,但只要有光,就能看得比常人来得更远。
那人从五官来看就是个女人,而且十分美丽。最重要的是她身材相当矮小,看上去不足五尺。恐怕只有四尺七寸,从这几点看来,几乎可以断定是个女人。
「哦,虽然看得出和我一样……没想到是个女人。眼力不错啊。」
现场一触即发,男人却相当健谈,显然游刃有余。愁二郎从刚才就发现,这人的说话方式有种独特的口音。而他之前也曾见过带有相同口音的人,若真是如此,那也怪不得这人穿着一身罕见的打扮。
三
「是清国人。」
佣马神情痛苦地高呼石井的名字。看来是陆干的一击打断了他的肋骨。他不顾伤势,站起身掷出分铜。分铜锁飞向薙刀,如龙般蜿蜒缠住薙刀刀柄。枫使劲拉扯,力量却不及佣马,两人拉着锁链的两头,互不相让。
愁二郎正要叮咛彩八时,以北辰的广阔视野捕捉到一道黑影。一个男人沐浴着月光凌空飞舞,自北方的民家屋顶飞跃而至。
佣马朝愁二郎瞥了一眼。相信佣马也深明蛊毒的恐怖之处,没有天真到因为两人是老相识,就无条件视对方为同伴。
说话之人是枫。她解开锁链,提起薙刀攻向陆干。陆干只能放弃追击石井,提枪挡下薙刀。两把长兵挥出无数残影,如帷幕般包覆两人。
「这家伙是……」
他提枪攻击,陆干一个扭身闪过。袁骏旋即连刺,快如五月细雨,而陆干宛如在空中飘舞的纸张般闪躲攻势。
轴丸在血风之中嘀咕道,当他收刀的那一刹那,石井两眼翻白,猝然倒下。
血沫溅到佣马脸上,他立刻朝轴丸掷出分铜,就在此时,一道恍如新月的闪光朝他袭来。
「你们打算说到什么时候。快来啊,要打就来。」
「别以为我是女人就小看我。」
这人在东京,恐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年纪轻轻,就乘着幕末到明治的混乱时局一步登天,成为赌徒的头目。之所以能够统率几百名手下,是因为他拳勇过人,还听说他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
「乡间玄治!」
「绽放血花吧。」
「连个屁都不算。使劲砍过来啊!」
「这家伙也很强啊……」
「来了。」
乡间发现愁二郎,乐得他那口大胡子频频颤动。
「这男人很难缠───」
「你们别争了,三人一起上吧?」
就如同无骨拿下义眼就实力大增,人跟武术,充满了这类难以解释的现象。会津战争后就再也没听说过这人的消息,本以为他已战死,想不到这个男人也是销声匿迹,活在新的时代。
陆干追上伊刈,意图夺走木牌。就在此时,从伊刈猛攻中解放的袁骏攻向陆干。
「我可没有别开视线。」
「是伊刈武虎。」
「石井!」
他在戊辰战争的宇都宫攻防战中奋勇杀敌,因此官军十分畏惧他,称他为「宇都宫之熊」。当时愁二郎和佣马所属的「戌」队也参与这场战事。即使身中愁二郎十几刀,乡间依旧浴血奋战。随后官军展开大规模攻势,因此两人胜负未决。
陆干不知用汉语嘀咕了什么,他顺着扫腿的势头,如陀螺般回身,一枪劈向袁骏身体。
「又有人……」
重左卫门如同打招呼一般挥舞白刃,两人兵刃交锋。
石井见机不可失,便抡起大小刀疾砍而至。就在此时,他听见了吐气声。
陆干游刃有余地问道。
佣马为表示自己是盟友,于是主动告知对方身分。
「好了,这下该怎么办呢……」
「你太弱了。」
与此同时,乡间以惊人的速度挥下大铁锤。绝对不能接下这一击,不可能接得住。愁二郎向后一闪。地面仿佛被轰雷击中般出现一块凹洞,眼前沙尘飞散。
愁二郎悄声对彩八说,不过男人的耳朵很灵,一听便应道。
「喝!」
愁二郎也深有同感。即使愁二郎俩加入战局,也没有改变这互相牵制的局势。然而接着又发生了无法预期的事,一口气划破现场寂静,使众人展开行动。
轴丸无视陆干的挑衅,开始搜刮石井的尸体。陆干一枪刺向他,轴丸侧头闪过,枪尖划过脸颊,留下一道血线。
枫和佣马身体摇曳不定,双方朝着彼此踉跄地跨出一步。又是陆干。他从下方猛力朝上踢了锁链一脚,旋即扭身踢向枫,紧接着压低身子,穿过锁链之间。他如水车般回转从袁骏那夺来的枪,顺势朝佣马身躯刺去。
「你竟敢!」
石井举起大刀,朝陆干背部劈下去,陆干却把枪放在身后挡下这一刀,还以枪柄弹开小刀。看来陆干不只是懂拳法,就连使枪技术也相当高明。
乡间玄治挥舞大铁锤不停攻击。明明拿着这么重的兵器,速度却无比猛烈,每次挥击都能刮起飒飒风声。
大铁锤猛然而至。愁二郎用刀挡下,顺势向后一跃,削弱势头,要是硬生生地接下这一锤,怕是连肋骨都给震碎了。愁二郎想击败玄治必须砍伤他无数次,反观玄治只要击中一次,愁二郎就必死无疑。
佣马、石井也重整态势,准备对付陆干。结果,尽管是三人对付他一个人,陆干仍挡下所有攻势并冷笑道。
被称为石井的男人伸展指头,从小指依序重新紧握双刀。中了这个毒,依旧会感到疼痛,能够继续行动,虽不至于入眠,却会使得感觉变得迟钝。
「并非骨、幻。」
然而,跃向空中的佣马却突然弹飞了出去。原来是陆干所为。不知不觉间,他一个箭步上前将佣马击飞。这下终于明白他没拿武器的理由了。不,应该说他早就拿好武器。陆干的武器是双拳。他以快如子弹的铁拳,击向佣马腹部。
「好!」
被称为轴丸铃介的年轻人一脸厌烦地挑衅道。
「宝藏院袁骏,在此讨教───」
「纳命来。」
这话刚说完,就听见一声惨叫。是石井的声音。轴丸从身后逼近,挥出一记神速的居合斩。
轴丸斩向石井。石井试图用二刀挡下却来不及,只能勉强用剑尖将这一刀偏离轨道,最终刀锋削过肩膀,喷出鲜血。
两人一起收拾他。愁二郎本想如此高喊,但彩八也正与其他敌人对峙。一间住家的门忽然打开。看来对方是从后门闯入家中杀出来。看上去是个年过五十,正值初老的男人。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太难念了吧?」
陆干轻佻地说出这句话时,袁骏甚至来不及惨叫,就倒在地上了。
「彩八───」
这人是旧宇都宫藩士,身长足足将近七尺,虎背熊腰,膂力过人,仿佛是从战国绘卷中跳出来的豪杰。
「哈哈哈。当心后方啊。」
陆干没有就此止步。他如疾风般奔驰,直逼挥舞短刀的伊刈。伊刈惊诧地抡起短刀刺过去,陆干甩头闪过,双手接连不断地出拳。紧接着又以膝击踢向心窝,肘打下颚,回身朝着侧头部一踢。
没想到这个男人也参加了蛊毒。愁二郎还没说完,佣马便早他一步惊呼。
「壬生。」
轴丸铃介忿忿地咂嘴,似乎是之前见过他。
「怎么只有三点啊。」
彩八悻悻地说。
愁二郎轻声道。不,或许根本称不上是出声。那声音微弱到和莲花绽放相去不远,然而对于拥有禄存的彩八而言已经十分充足。不,即使愁二郎不出声,她应该也老早就察觉到跫音。街道的另一头有动静,而且是南北两方各自传来声响。又有四个敌人逼近,也不知是那些人是一伙,还是各自行动。
彩八紧绷着脸说。此时响起了仿佛是连续敲击钲鼓的尖锐清响。彩八挥舞小脇差和刺刀施展文曲,重左卫门却以如流水般俐落的刀法挡下。看来两人实力不相上下。
彩八刚说完,就听见一道宛如野兽的咆哮。有人从南边巷弄猛然朝着此处直进。那是一名分不清是人,还是熊的巨汉。
「呼。」
───进退两难啊。
「刻舟!」
那正是枫的薙刀。佣马虽以左手的镰刀接下,薙刀又旋即画了一个小小的弧形,朝着脚胫挥去。由于鲜少有武术会瞄准双脚,因此不少人不擅应对这种招式。佣马似乎也是如此,他顿时神情紧张,急忙向上一跃躲过。
「正确答案。我叫陆干……就你们的念法应该叫陆干Rikuken吧?」
「刻舟,乡间交给你了!」
自称陆干的男人舒展那看似精悍的眉目说。连西洋人都有参加,那就算有清国人在也不足为奇。陆干刚才说「和我一样」的意思,恐怕是指下毒的那个女人也是异国人。
「不用说我也会这么做。」
「你叫什么名字?日本人对决时不是会自报名号吗?」
「刻舟,连你也在啊!」
「去死吧!」
愁二郎施展武曲律动双脚,并斩向玄治强健的右腿,却没有什么手感。愁二郎在宇都宫战争时陷入苦战正是因为这点。这人恐怕天生筋骨就无比坚硬,尽管被砍伤依旧会流血,但别说是伤及骨头了,甚至无法割开筋肉。
这些仅仅是短短几秒之内发生的事。战况激烈到仿佛刚才的胶着战局全是假的。兵刃碰撞的清响,在这月下宿场乱舞。
愁二郎也听说过这人的名号。这个轰重左卫门是一刀流的高手,隶属于幕府直辖的传习队,打从当时就声名远播。
佣马勉强用镰刀错开,枪却刺中腹部,令他痛声低吼。
彩八接着说。这也是暗号。三助能以禄存判读并记下跫音、呼吸声,借此辨明对方身分。如今彩八也能够运用自如了。她的意思是并非贯地谷无骨和冈部幻刀斋。光是明白这些情报,就十分足够了。
「你这混帐!」
伊刈的目标是袁骏。他出其不意,猛力一踢,袁骏勉强用枪柄接这一踢,踉跄地退了两三步。
愁二郎接连斩伤双肩、右腕、左胫,伤口依旧很浅。而玄治牢牢地守住身躯的正中线,也就是要害的主要分布之处。
重左卫门加入彰义队,于上野战争奋战,却因为佐贺藩的阿姆斯壮炮的炮弹爆炸导致耳聋。然而,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重左卫门耳聋后,剑术反而变得更加精湛,甚至称得上是无人能及。
尽管对方仍屏息躲在附近,彩八的耳朵仍清楚听见他们的呼吸声。
彩八纠正说。这是只有兄弟之间才明白的暗号。壬生风五郎是排行第五的兄弟。换言之,彩八想表达的意思是───
「这么做只会着了下毒者的道。」
不是四人,而是五人。
在场包含愁二郎俩一共有八人。下毒者独自待在西边屋顶。自街道南北逼近的则有四人。另外,虽说只有彩八能够察觉到,但恐怕还有一人。加起来一共是十四人。剩余参加者有一半以上都聚集于此。而且,恐怕胶着战局将就此崩溃。
佣马怒不可遏地高喊。
「抱歉啊,我耳朵听不见。并非看不起妳。」
「呜哇───」
愁二郎在扬起的沙尘中,看见轴丸拔刀出鞘。好快。施展北辰眼睛才勉强跟得上。愁二郎这才明白轴丸为何频频挑衅他人进攻,因为他最擅长的正是居合斩。
佣马不由自主地高喊。佣马的锁镰,并不适合应付乡间的兵器。乡间一身怪力,使用刀枪三两下就会折断,因此他的兵器是一把锤头如女子人头般大的大铁锤。而那把铁锤他正挟在腋窝。
霎时之间,陆干抓住刺向他的枪,并使出势如旋风的扫腿。袁骏浮在空中,枪则握在陆干手上。
「还敢东张西望,简直瞧不起人!」
轴丸或许是断定没时间找出其他木牌,甚至无法取下颈项上的木牌,便抓着一块朱色木牌逃之夭夭了。
「这个怪物……」
另一方面,愁二郎已斩伤对方十二次,每一刀都没砍中要害,而玄治的行动岂止没变迟缓,攻势反倒越发猛烈。
「刻舟,要砍就砍喉咙啊。」
玄治豪爽地笑道。喉咙几乎没有筋肉,正是他的弱点。然而要是挥刀砍向那里,玄治恐怕会用大铁锤敲碎愁二郎的脑袋。
「刺中心窝也能杀了你。」
「或许吧,不过到时候你也死定了。」
到时候玄治只要腹筋施力,就无法把刀拔出来。如此一来,愁二郎一样会被铁锤击中,两败具伤。这点他在昔日对峙时也考量过。
「乡间……你为什么要参加蛊毒?」
「我只是想回去罢了。」
玄治究竟是如何度过新时代,光听他这一句话,似乎就能明白一切。
「我可不想回去。」
「什么?难不成你是想邀我联手吗?」
玄治的侧头部浮现青筋。愁二郎同样能明白他发怒的理由。想必玄治刚才那兴高采烈的神情,在进入明治之后就未曾展露过吧。
「你多心了。」
愁二郎一说完,就疾步直进。他不打算回去。不论任何人对他说什么,他都与当时不同了。他要为了想守护的事物而战。
玄治心满意足地嘴角上扬,奋力舞动大铁锤。这是他今天,包括昔日在内最快的一击,仿佛是倏地掀起了一阵旋风。
飞砂扬砾间,愁二郎压低身子,窜到脚边。旋风抚过鼻头,在浏海前发出微微声响后消散。玄治在回转途中改变姿势,铁锤跃动从横向改成纵向,旋即笔直劈落,宛若天雷。转瞬之间,愁二郎游动双脚,以玄治为中心画出圆弧,绕到身后。他倏然起身,同时右手出刀───
「……厉害。」
玄治维持大铁锤敲击地面的姿势,以有些寂寥的声调说道。颈项好似瀑布一般,不断溢出鲜血。
然而重左卫门也不光是一味采取守势,他不时会如穿针般从白刃空隙间发动反击。眼下他就抓住那仅只一寸,不,一公分的破绽,朝上猛力一斩。挥刀的同时,重左卫门嘀咕道。
「木牌在腰间袋中……一共十四点……拿去吧。」
陆干用空着的手指向屋顶。那个娇小的女人静静地待在屋顶上,没有加入乱斗,此时却忽然展开行动。
重左卫门颤声道。文曲是手指的奥义,能够以无比精密的动作使剑刃轨迹弯曲,而这不光能运用在自己的兵器上。小脇差不是被打飞的,而是她故意抛下。就连重左卫门挥刀时,她也以手指触碰刀镐 (注19),借此错开这一击。
「这我办不到啊。」
陆干一面嘀咕,一面折断伊刈的手指,使他再次发出惨叫,紧接着从他的手中挣脱。此时愁二郎刚打倒玄治赶到现场,就在他要找出开枪者的位置时,重左卫门嘶哑地高喊。
「是啊……可是啊,这十年来,死去的同伴一直对我说话,求我快点回去。」
如今佣马连武器也被夺走,因此枫只能再次独力对抗陆干。不过,陆干却摊开双手───
彩八压低身子说。这人是方才以步枪刺刀袭击她和愁二郎的男人。他卧在北侧房屋的顶端,将枪口指向众人。
他淘气地笑道,旋即抛枪冲向佣马。分铜和枪尚未落地,陆干的手刀就刺向佣马的咽头、腋窝、丹田三处。佣马呕了一声,唾沫飞散。陆干轻声呼喝,接着抓起佣马的手,夺走镰刀。
「嗯。」
枫气喘吁吁地挥舞薙刀,陆干却用枪缠住薙刀刀身,巧妙地破解她的攻势。就连三对一都无法收拾陆干了,单靠枫一个人实在是难以应付。
「不……稍微听我唠叨几句吧。不必管我。」
「他们叫你攻击女人是吧?」
「是刚才那家伙!」
伊刈露出虎牙厉声斥喝道。
「你这滑头的家伙。老子要将脖子连同手臂一起勒断。」
「那你还不回去,别跑来这种地方。」
彩八低声说,同时抡起刺刀刺入重左卫门的侧腹。
「这可真是……厉害。」
「好快啊。」
一阵和风拂过夜空。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就在陆干如此感叹时,枫提起薙刀冲上前。
彩八一抽出刺刀,重左卫门便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倚墙跌坐在地,嘴角流出鲜血。
「不是啦,你看,屋顶那女人!」
彩八似是受重左卫门这句话所触动,两手速度再次加快。一、二、三、四、五───重左卫门的刀接下第八击时,彩八的小脇差脱手,而重左卫门没有放过这个破绽,使出一记完美无瑕的斜斩。
面目狰狞的伊刈使尽全身的力气,打算直接将陆干勒死。
「拜托静一静……」
陆干直愣愣地闪开分铜说。
「你看那东西肯定有问题!而且颜色还黄黄的!」
以玩世不恭的口吻对枫和佣马说。
「妳要活下去。」
彩八再次加速攻击。重左卫门看上去即将迈入耳顺之年,只要持续猛攻,迟早会精疲力竭。
「你去死吧。」
佣马嘴角上扬。随后,锁链发出轻响,分铜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弧,回头缠住枪身。佣马使力猛拉锁链,自己则抡起镰刀冲上前。这是佣马的必杀绝活,他曾用这招杀死无数高手。
玄治苦苦呻吟,并接着说。
枫两眼圆睁,愕然地说。陆干不光是拳法,就连枪术也是一流的,光是这样就已经令人啧啧称奇,没想到他竟然还能将锁镰运用自如。
看来他耳朵听不见乃是千真万确的事。想必是耳聋后,眼力变得更加锐敏。甚至能用嘴唇动作来判读身边的人说的话。
愁二郎绷紧神经,提防下次射击并嘀咕说。
「原来如此。」
「那跟老子无关!」
陆干冷冷地说,并将手放在伊刈的手指上,似乎是打算出招挣脱。就在此时,陆干忽然神情凝重地停下手。
一阵犹如撼动繁星的轰声响彻四周。是枪响。有人躲在某处狙击陆干。不过,枪响之后却没有听见陆干的惨叫,只闻伊刈沉声低吼。陆干察觉到有人瞄准他,于是用后脑勺猛力撞向伊刈的脸。
「哦,怪不得这么耐打。」
「啊……」
「小姑娘!」
「放弃吧。」
交谈间,两人又打了几回合。双方手上的兵器激烈碰撞,丝毫没有停下。
枫见陆干长枪脱手,机不可失,便抡起薙刀连刺。
女人将一个看似是壶的东西放在面前。恐怕是香炉一类的东西。那东西虽不大,却从中飘出了蒙蒙飞烟。
这声回应,成了他离世的最后一句话。那偌大的背影逐渐失了魂。玄治维持挥落大铁锤的姿势,犹如他整个人成了墓志铭,宣示玄治屹立不倒。愁二郎从腰间袋中和颈项上继承了玄治的木牌后,再次投身于乱斗中,且不忘侧眼瞧向彩八和重左卫门的攻防。
「我从刚才就一直盯着屋顶那女人,她好像想做什么要命的事───」
「好险……在哪?」
轰的一声,枪鸣再次响起,子弹贯穿重左卫门的眉心,血花飞溅到身后的墙上。射手察觉到重左卫门发现自己的位置,于是决定先收拾他。
「送你吧。」
「我就说一件事。我看了妳的眼睛。妳和我恰恰相反……是因为某种原因耳力突然变好对吧?妳仍保留了依赖眼睛的坏习惯。」
「哦哦……无法挣脱啊。」
陆干被勒住,却依旧能够出声。原来是他在刹那间抛下镰刀,将拳头伸向颈部。
彩八本想上前拿,看到重左卫门咳血便止步。
「不,是强者。」
重左卫门败给彩八,只能在原地等死。但他挤出最后一丝力气,以微颤的手指向北方屋顶。
「可惜。这玩意我也会用。」
重左卫门的神情忽然蒙上一层阴霾,跟提起孙子时简直判若两人。刚才他之所以喃喃自语,原来是对着亡灵说的。由此可见,这声音时时刻刻都在折磨他。
「老糊涂了吗?」
「要送你一程吗?」
刚才交手时,他看到那个名为自见的男人手里的枪,那是后膛装填式的史奈德步枪,装弹速度远比前膛装填的旧式步枪还快。虽然听说现在失败次数大减,但在当时,这把枪十次射击里会有两三次射击失败,而且还有无法调节火药强弱这个缺点,因此不适合用于狙击。有不少经验老到的人讨厌这把枪,导致在戊辰战争时依旧大量使用旧式步枪。
袁骏腹部伤势严重,只能苦苦呻吟,伊刈被乱拳痛殴,倒仰昏了过去。佣马虽身受重伤仍投掷分铜,再次加入战局。
彩八以指头转动刺刀刀柄,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下这一击。
「力气可真大啊。真亏你还起得来,我还以为你会睡上一整晚呢。」
本以为这人在新世代过得相当困苦,才会来参加蛊毒。起初彩八只是想消遣重左卫门,但这男人生活似乎过得还算圆满。
陆干边挣扎边说。迷药虽然有一股甜味,看起来却无色透明,也可能看起来只是一阵薄雾。就陆干所述,这次的烟相当浓厚,而且颜色极其不祥。
重左卫门挡下轨道扭曲的斩击,并以枯哑的声音答道。
「中计了。」
「喝!」
「永别了。」
重左卫门扯下颈项上的木牌,连同怀里的袱纱 (注20)一同扔了出去。
愁二郎静静地道别,也不知这话是对玄治,还是对两人曾经活过的时代说。玄治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此时被勒住的陆干惊呼了一声。
「就说别打了,哪怕是我也敌不过毒啊。」
「文曲……」
「知道了。」
「喂,女人!你少来碍事!老子非得宰了这家伙!」
陆干左手提起镰刀挡下薙刀,与此同时,右手使劲一拉。分铜仿佛易主,朝着枫飞去。枫急忙后仰,以毫厘之差闪过。
重左卫门露出了慈祥的笑容,仿佛是和善的爷爷在和孙子说话一般。
「怎会无关啊。」
「三个。」
「自见隼人!前久留里藩士,直心影流剑术和武卫流炮术的高手!」
「拿去吧。」
「老子可不会中你的计。」
四
「回家隐居吧。你这岁数总该有一两个孙子了。」
明明一句话也没说,却叫人安静是什么意思。是指兵刃碰撞声?不对,追根究柢,重左卫门不是聋了吗?
彩八已经发动了三十多次的攻势,却悉数遭重左卫门招架,抑或是弹开。看来他的眼力非凡。
「抱歉啊。不是在说妳。」
重左卫门接下斩击,并露出一抹莫名脆弱的苦笑。
看穿此人身分的是枫,她一面高喊,一面移动位置避免被狙击。这两人可能过去交过手,也可能是曾经联手,才会了解得如此详尽。
「别打了吧。」
伊刈怒目切齿地叫唤说。
不过,陆干却采取与之前的敌人完全不同的行动。
「好。」
就在陆干锲而不舍地说服众人时,他身后忽然窜出一道黑影。那正是大赌徒───伊刈武虎。也不知他是早就醒来,还是装作晕过去,似乎一直伺机等待陆干靠近。伊刈两手勒住陆干的脖子,看来陆干也没料到这人醒了过来。
「老子可是跨越过无数生死关头啊。」
「你这混帐!」
正如陆干所料,伊刈不只身躯顽强,还相当有骨气。纵使鼻子喷血,手指被折断,他仍抡拳朝着陆干挥去。
「现在没空管我吧。」
即使语调听起来有些焦急,陆干依旧没有一丝破绽。他一面挡下伊刈的拳头,一面注意屋顶上的自见隼人、下毒女人的动向。
他轻易抓住伊刈挥空的手,以掌底打在颊上。伊刈身躯如陀螺般回转,刚好就停在陆干背后。此时枪响再起,随后,不,几乎同一时间。
「唔𫫇……」
子弹击中胸膛,伊刈痛声低吼。
「目标果然是我啊。」
陆干不悦地说。原来他配合自见开下一枪的时机,拿伊刈当挡箭牌。
假如使用史奈德步枪,就连初学者也能在三十秒开一枪,熟练者则能十五秒开一枪。看来自见对精密射击颇有自信,也肯定是为了加快射击才选择用这把步枪。他射击间隔大约只有五秒,装弹速度远超越常人。
自见流畅地装填子弹,连续开了三、四、五枪。他肯定认为这是排除日后威胁的绝佳时机,而他的目标果然是陆干。
然而,陆干却逐步逼近。他依旧将伊刈当作挡箭牌。伊刈身中第二枪,再次发出低吟,到了第三枪,伊刈的脑门被子弹贯穿,他便再也没有发出声音了。
「喂,别顾着射我啊!你手上有枪,干么不射她!」
陆干从伊刈无力垂下的脸旁探头,对着自见喊道。即使是在如此危急的状况下,这清国人岂止没有感到悲痛,口吻依旧是那么轻佻,反倒让人感到有些滑稽。
自见看他拿伊刈的尸体挡枪,因此判定无法收拾他,便悻悻地将枪口转向别处。
「彩八!」
彩八视线看向重左卫门,但并非对自见放下戒心。在愁二郎高喊时,她早已侧身避开弹道,旋即窜进小路。愁二郎和枫也各自躲进巷弄里。
至于佣马,则是躲在附近堆起的木桶后。
「呜!」
「哦哦……」
痛楚令他神情扭曲。子弹穿过微小的隙缝,命中佣马的肩膀。
「你要上吗?」
「我眼力比当时还要好。」
「刻舟,不要───」
枫似乎也明白愁二郎的用意,因此没有反驳,直接答应了。
「是吗?」
佣马在藩校学习时,曾听本草学者说过。只要焚烧某些草木就会冒出毒烟,其中有些一混入大气之中,就会急速丧失毒性。因此一开始使用的应该是范围较广却微弱的毒烟,而现在使用的则是毒性猛烈却范围狭小。
「我叫陆干。」
「我患上劳咳,体质虚弱,毒才会较早生效。」
陆干看似悔恨地喊道。陆干趁着自见瞄准佣马时,再次朝着他前进,然而自见即使看向佣马,也不忘开枪牵制陆干。
薄云随风飘流,月光洒落,点亮四周。佣马抱病参战,加上累积至今的伤势和疲劳,使他面如死灰。
佣马干咳了一声,摇摇头说。虽说当年作战时会互相合作,但自己的命终究只有自己能够保护,因此他们并不会冒着生命危险救人。
「不光是戌,我还看到申的人。还是特别难对付的家伙。」
陆干一面跑,一面将手掌对准自见说。他的口吻依旧玩世不恭,却让人感受到他心中的暗流。这并非虚张声势,要是再对他开枪,陆干肯定会将目标改为自见。自见持续对女人开枪,也不知是他明白了陆干的意思,还是认为应该先化解毒烟的威胁。
女人除了散布新的毒烟之外,就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其他人的乱斗。此时自见骤然开枪。然而,女人没有一丝轻敌。在自见将枪口对准她的那一刹那,她猛地侧身跳开,而且动作轻灵。本以为她下毒是因为不擅武术,但这显然不是凡庸之辈的身法。
「说什么都不愿意白干活是吧。真是贪得无厌。」
千太是远江国神主的儿子。当时他本是以神官为中心组成的远州报国队成员之一,官军看上他的身手,将他选进「戌」队。千太只比愁二郎小一岁,是队上最年轻的人。愁二郎还记得,因为他不论面对何种困境都勇往直前,绝不退缩,故此被揶揄是只懂得前进的蜻蜓。
「遇上两次。」
「你果然厉害啊。而且……你变了呢。」
「你叫什么名字?」
「不,即使没患上劳咳也一样。一个个参加者都跟无骨一样,强得跟怪物没两样。真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强者匿于市井之中……」
即使是不希望伤及住在宿场的无辜之人,不过既然她不打算致人于死地,那打从一开始下这种毒不就好了。
「真是难缠啊。」
愁二郎是在戊辰之后才从一贯那继承北辰。换作是当年,即使只有一名射手,相信也难以闪躲子弹。
自见朝愁二郎瞥了一眼,又继续对女人开枪。
贯地谷无骨也同样隶属于十二支队之一的「申」队。然而在战争尾声,无骨杀死队友,就此销声匿迹。
两人一起收拾那个下毒的女人。愁二郎轻声说,彩八便点了点头。正当愁二郎要冲出巷子时,陆干侧头思忖。
就连陆干也忍不住惊叹。愁二郎以北辰的眼力盯着枪口,只要看清自见扣下手指的那一瞬间,他就有自信在这个距离下避开子弹。愁二郎也跟着逃进小巷,佣马倚着墙壁,上气不接下气地笑说。
「慢着,晚点再解决铁炮。」
「你要是想碍事───」
「对,她或许还藏有更强烈的毒。无论如何,只要身体彻底麻木就束手无策了。」
「当我得知真能拿到十万圆时,简直是乐上天了。因为我有自信不输给庸碌之辈。不过我很快就明白,这么想实在太天真了。」
自见再次开枪,就在木桶发出清脆声响倒下之时,愁二郎朝佣马飞奔而去。
「我从正面上,妳迂回夹击。」
愁二郎表示明白的同时,外头传来了陆干的呼喊声。
「快伏下!」
「恐怕是因为范围吧。」
愁二郎一把抓住佣马的腰带,便直奔小巷。自见装填子弹大概需要五秒。当步枪再次咆哮之时,愁二郎刚好将佣马推进巷里,旋即奋力甩头,子弹钻入木墙,微微冒出轻烟。自见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嵯峨愁二郎。」
佣马望向远方说道。
陆干打断愁二郎的话说。
「妳留在下方。」
愁二郎第一次遇见枫是在御油松木街道树,她当时手持薙刀奔驰,因此愁二郎明白她的脚程。虽说她跑得比常人更快,但与愁二郎和彩八相比,仍是略逊一筹。况且枫的兵器是薙刀,并不适合带着爬上屋顶。因此她待在下面,避免下毒的女人逃到地上还比较妥当。
五
自见的步枪再次厉吼,女人仅仅是微微动了两步就躲开,动作精确无比,没有一丝多余。
「好,我们走。」
愁二郎催促道,佣马却紧咬下唇,一动也不动。他离巷弄太远,大约有十公尺。身负重伤的他不可能跑得过去。
愁二郎问道。听他的说法,似乎还有其他共同的知己参加蛊毒。
「手脚渐渐麻木了。」
在前方扶着伊刈尸体的陆干搭话说。
木桶再次被射穿。尽管倒下的数量比刚才还少,不过只要再射开部分木桶,自见就能清楚看见佣马。
「确实得先处理毒烟。」
「明白了。」
「要是再开枪射我,就杀了你。」
佣马想表达的正是这么一回事。愁二郎和彩八对毒有抗性,还没感觉到身体产生异变,但佣马等人早已察觉到。
「孩子被官员的马车撞到,再也无法走路……而我患上劳咳(注21),已经时日无多。至少希望拿到这笔钱,让妻儿过得衣食无虞。」
「什么?」
屋顶上的自见指着陆干,不,是他拿来当挡箭牌的伊刈后,又做出了招手的动作。
「为何回到战场?」
「你说无骨对吧。」
陆干放下伊刈的尸体,早愁二郎一步奔驰。三人自然而然地形成陆干、愁二郎在前,而枫紧跟在后的列阵。
根据佣马的见解,这果然不是会致人于死地的毒。那类杀人的毒烟只要风向一变,就有可能连下毒者也一同陪葬,因此不易使用。话虽如此,那人确实散布了比刚才更猛烈的毒烟。
他们俩是为何参加蛊毒并走到这一步,千太又迎接了怎样的结局,即使不问详情,大致上也能推测出来。
「嗯。」
「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想到你会前来搭救。」
「不是刻舟啊?」
「你先歇会,我去阻止他。」
「久违了。」
陆干直愣愣地嘀咕说,接着将伊刈尸体上的木牌扯下,朝着自见扔去。
「那家伙特别亲近你。要是能见上面肯定会很开心吧。他只走到二川宿就是了。」
「才不会,我也一起去。」
「别说这么多,过来!」
「原来如此。」
「这是什么毒?」
愁二郎高喊道,佣马立刻将身子缩成一团。紧接着,一个木桶被子弹轰飞,使得堆成山的木桶有一部分倒下。看来他是想开枪轰掉佣马的屏障。从自见毫无节制地开枪来看,他应该备有不少弹药。
「那倒是。」
「啊───!竟然被发现了!」
「我们上。」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可是……」
「你知道啊。莫非……」
「人是会变的。」
愁二郎低声对彩八说。
「为何不一开始就用这个毒……」
佣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仔细一看,他身上除了陆干造成的伤外,还有各种大大小小的伤痕。由此可见,他是费尽千辛万苦才抵达这里。
枫从小巷探出头说。她原本就白净的肌肤被苍蓝月光映照,显得更加白皙,但也可能是因为毒性开始生效。她似乎也明白非得阻止那个女人。
「还记得江间千太吗?」
三人迅敏奔驰,距离女人所在的房子只剩三十公尺。陆干头也没回地自报名号。
认识志乃,十也出生之后,愁二郎就与当年不同。人会被他人的力量所改变。在蛊毒遇见双叶,他又再次深刻感受到这件事。
愁二郎见彩八消失在小路里,便立刻冲出街道。自见正在对付那个女人,现在正是接近的绝佳时机。
「你拖着病恹恹的身子,确实会陷入苦战。」
「还有其他人吗?」
愁二郎一面打探街道的动静一面应声。自见再次将枪口对准陆干,但是没有开枪。战局再次陷入胶着。
「佣马,快跑!」
「真没想到连你也在。」
「蜻蜓千太对吧。」
「我有听见。」
愁二郎心想非得突破现况不可,正想冲出巷弄时,佣马却以嘶哑的声音制止他。
「我也要去。」
「喂,拿枪的!这毒显然不对劲啊!」
佣马微微颔首,并气喘吁吁地说。
愁二郎探头窥探街道,躲在对面小巷的彩八也探出头来。看来她没有漏听两人的对话。
自见单手接下木牌后,步枪再次喷出火星。他瞄准的并非愁二郎,也不是彩八,更不是陆干。自见收下报酬后终于满足,朝着下毒的女人开枪。
「那是以前的名字。」
「哦───那么愁二郎,你现在愿意合作是吗?」
两人简单对话后,陆干直截了当地问道。
「是啊。」
「那能告诉你那个同伴的女人……」
「彩八听得见我们的对话。」
「真厉害啊,根本是顺风耳。」
陆干惊讶地说道,此时双方距离已经不到十五公尺,女人仍是没有动静,就仿佛是在观察愁二郎等人会如何出招。
「我从西边,愁二郎从东边,彩八从南边包围。听得到吗?」
陆干对着不见人影的彩八说。
女人位于宿场最西侧,一间在街道南边、看似料亭的房屋屋顶。陆干的意思是从三方进攻收拾她。女人要是往北边,也就是街道方向逃走,就会成为自见的枪靶,不过也得要自见继续瞄准这个女人。
话虽如此,这已是眼下最佳的策略。看来陆干不光是武术非凡,甚至聪慧到让人觉得他通晓兵法。
「明白了。」
陆干听见愁二郎的答复后,便以汉语答复,再次加快脚步。
「我们走吧。」
陆干从向下俯视的女人眼前跑过,就像是想远离毒烟,意图直接逃离宿场似的。然而,他猛然急停,使劲一跺,借势凌空,犹如与月光争艳般飘舞后抓住栈(注22)。
此时愁二郎窜入巷弄,交互蹬着两旁墙壁跃起,正当差一点就能爬上屋顶时。
「她行动了!」
当愁二郎听见陆干的声音时,一道黑影从头上窜过。他急忙用左手和双脚支撑身体,右手拔刀朝上一斩,却只以毫厘之差挥向虚空。愁二郎向上挥刀的同时,陆干也跟在女人身后,于屋顶间飞跃。
「她比想像中还行啊!」
愁二郎着地时沉声说。他知道台湾,那是一个位在琉球西南方的遥远岛屿。意思是这女人是来自于那个岛屿吗?
她肯定是认为应该先解决步枪,于是朝着自见冲去。女人跳过屋顶,身法有如蝴蝶飘舞般轻盈。当女人的脚踏上屋顶,霎时之间,白刃忽然砍向她的脚胫。
陆干回答道。他依旧多话,神情却变得十分凝重,不如刚才那般游刃有余。尽管离对方还有一段距离───
注21:劳咳:指肺结核。
陆干哼了一声。
注19:刀镐:介于刀刃和刀背之间的棱线。
「她说了什么!」
「就叫做眠。」
这次女人产生反应,朝他瞥了一眼。这人有着一身褐色肌肤和琉璃色的眼睛,五官生得端正标致,甚至还带有某种独特的神韵。
女人不知回答了什么。那道声音如金玉般清脆悦耳。
「有一个名字……」
「当心───」
连陆干看了都哑口无言。这女人速度飞快,比四藏、彩八、其他京八流的兄弟,甚至比无骨、幻刀斋这些非比寻常的强敌,以及施展武曲的愁二郎都还快。
注22:栈:日式建筑屋顶横木上的覆材。
「……太快了。」
「什么意思……」
陆干气喘吁吁地说。女人再次自屋顶跃起,她在房屋之间被月光映照,滑过天际的身影,既英勇,又美丽,甚至让人感到神圣。
这速度简直是无人能及。
「四年前,我在台湾曾听说过。」
「只能勉强跟上啊。」
然而,这一刀却连擦都没擦到,岂止如此,她的速度完全没有缓下,令屋瓦喀喀作响。
「除了清国人外也有人会使用汉语。但她的确不是日本人。」
「怪物,不许跑。」
而那个神,只有在十个以上的部族为相同的事祈求时,才会降于人世,实现这个愿望。然而,十个部族拥有相同心愿这种事,几乎是不可能会发生的,因此就连村里的长老都没见过神。只听说上次神明现身是两、三百年前的事,与传说无异。
注18:家士:侍奉主家的武士。
「她想解决用枪的。」
「喂喂……」
随后彩八也加入追逐,这临时结盟的四人犹如猎犬般紧追在后。不过,跟女人之间的距离岂止没有缩短,还逐渐拉大。
注20:袱纱:用于冠婚葬祭的方形绢布。
「是啊!」
「我的名字是……眠Mefty。」
愁二郎也跟了上去。陆干脸上初次浮现焦躁神色。女人比预料中还要更快。刚才开枪时看到的身法,不过是片鳞半爪罢了。女人并非动弹不得,而是在敌人逼近之前都不想行动罢了。
陆干见女人有所答复,便再次以嘲讽口吻挑衅道。
陆干听了这句话,神色骤然一变。
当愁二郎看向枫时,陆干咬牙说。
原来是彩八听说她逃走,便回头绕到她的前方。她单手抓着栈,让身子悬在屋檐,并瞄准脚边发动奇袭。
女人飘然跳到下个屋顶,跃起之时,她乘着风以清晰的声音回答。
注17:着流:男性在日常活动和非正式场合穿的一般和服。
「喂,妳!」
「这家伙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干一面喘气,一面滔滔不绝地说。台湾没有政府,只有十六个部族各自活在自己的土地上。其中有十五个部族都异口同声这么说───
陆干同样凌空喊道。
彩八爬上屋顶喊道。她连呼吸声都完全消除了,在遭到攻击的那个瞬间前,女人也没有察觉到彩八的存在。她是用眼角瞥见这一刀,并立刻缩脚躲开。反应速度实在是非比寻常。
彩八如球般跃起,在空中问道。
「妳!」
陆干推测道。假如是这个擅长下毒的女人,确实有可能使用滋养强身的药。不,应该说若非如此,就无法解释她的迅驰。
根据传说,神的外貌为女人,长得比常人娇小,一身褐色肌肤,两眼是通透的琉璃色。而且,强大到所向披靡。那个神的名字───
轰声掩盖愁二郎的声音。是自见的狙击。然而,女人即使是在不平稳的屋顶上仍轻灵地闪过子弹,旋即起身奔驰,有如劲风助势。
「她八成用了药。」
枫手持薙刀奔跑,她穿的绔发出窸窣声响。尽管街道远比屋顶好走,她也是好不容易才能跟上。
「她也是清国人吗?」
「果然没错。」
山上住着神。
愁二郎喃喃自语说。
陆干高喊道,这么做或许是想让她分神,但女人没有回头,再次躲过枪击,霎时之间,外袍随风扬起。陆干不知为何,这次似乎是用汉语喊道。
「怎么可能?为什么会在这……」
「她是台湾传说中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