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嵯峨愁二郎是五月四日下午三点时抵达天龙寺。
天龙寺拥有五百年以上的历史,总门(注3)却非常新。这是因为过去发生过八次火灾,且每一次都有重建所致。最近一次的第八场火灾,发生在十四年前的元治元年(一八六四年)。
也就是所谓的───
禁门之变。
当时,长州藩高举尊皇攘夷旗帜,一马当先入京主导政局。然而于前一年文久三年(一八六三年)八月十八日,在萨摩藩和会津藩联手之下,亲长州藩的公家遭放逐,这就是俗称的八月十八日政变。
长州藩失势后,决定以武力夺回政权,挥军入主京都。当时长州藩,就是以这天龙寺作为根据地。
双方发生武力冲突,最终长州藩败退,天龙寺也被卷入战事烧毁。进入明治后,才从总门开始逐步修复,但多数建筑物尚未重建。半毁的建筑物仍保留原貌,以残骸诉说战火无情。
而天龙寺的悲剧并没有就此告终。就在去年,明治十年(一八七七年)的太政官布告中,明文规定诸藩的领地,以及寺庙神社的境内土地全数没收,也就是收为政府所有。
其中天龙寺,包括岚山五十三町步(注4)、龟山全域、嵯峨的平地全数归公,三十万坪的土地,直接缩减为十分之一的三万坪。
愁二郎曾一度参访天龙寺,当时的面貌几乎荡然无存。话虽如此,路上交错的行人表情都十分柔和,一想到此处曾被当成战场阵地使用,也许这样的结果会让佛祖较为欣慰吧。
即使不假他人之手,草木仍生长迅速。境内树木已长出茂密青叶,随着温和舒爽的徐风摇曳,在这皐月(注5)的晴天,惬意到让人忍不住打呵欠。
愁二郎在佛堂双手合十,重新细数在境内擦身而过的人。
八人。老人、姑娘肯定是寻常参拜客,其中却有几人举止显然可疑。估计是跟愁二郎打着相同的主意,先来探探虚实。
愁二郎伪装成参拜客踏入寺庙境内,四周没有警察监视。见状他有些安心,又开始惆怅起来。尽管只是一时之间,这事仍引发了轩然大波,政府为此提高警戒也不足为奇,如今却毫无动作,使得这整件事很有可能是空穴来风。
───果然还是不行吗……
他需要钱。
还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筹出的金额,而且时间所剩无几。走投无路的愁二郎,蓦然忆起今年二月的骚动。神秘报纸传遍东京,文中还写着能赚到大钱。这谣言甚至传到他住的神奈川县府中,成为一时话题。
「想必是恶作剧吧。」
当时愁二郎一口咬定,然而事态严重至此,他才抱着一缕希望,千里迢迢来到京都。
就姓氏而言太过奇特,也有可能他是拿树名自称。无论如何,对方都不太可能大大方方地说出真名,把这当成是假名比较妥当。这个自称是槐的男人,缓缓地看向周遭。
也不知这游戏的汉字为何,说不定根本没有对应的汉字。愁二郎自幼在山里长大,学识甚至不及常人,而其他人似乎也毫无头绪。
写下名字后,男人便递交木牌。
槐指向身旁的一座佛堂,暗号一出,该处大门就伴随着沉重的声响开启。
二、必定得经过天龙寺总门、东海道的伊势国关、三河国池鲤鲋、远江国滨松、骏河国岛田、相模国箱根、武藏国品川等七处。
「请先将发配好的木牌挂在颈上。只要掉了就会失去获得金钱的资格,还请务必小心。」
六、途中禁止退出。木牌离开颈项视为退出。
「现在部下会拿着簿子到诸位身边。请在上头写下名字,他们会发一块木牌,请随身携带。」
「你也看了报纸?」
况且出现的男人和刚才手持铁锤的男人一样,全都以黑布掩面。光是这样就够离奇了,加上只有槐独自露出真面目,反而让人感到更加诡异。
槐的身后便出现了与他一样身穿和服的男人。还不止一两人,十人,甚至超过三十人了,还是源源不绝地冒出来。这个佛堂里到底躲了多少人?这群人又是何方神圣?究竟有何目的?纵使在场众人受金钱蛊惑,兴奋到难以平复,仍是有人咽下唾沫,看似提心吊胆。
在场者出现各式各样的反应,有人提心吊胆地看着他,有人嘟囔原来谣言都是真的,也有人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
「晚安。」
「我是亲眼目睹。」
愁二郎冷冷地答道,男人非但没意会到,反而露出微笑说。
槐依序弯下两手的指头,细细地对众人说。
「居然有两百人啊。」
佛堂大门伴随着沉重咯吱声响打开。那声音无比诡异,甚至让人误以为是地狱之门开启。众人一起将视线转往该处。
愁二郎几乎是排在最后。虽说无法完全看到前方状况,乍看之下,现场几乎都是男人,尽管并非完全没有女人,但寥寥无几。
「果然没错,我也跟你一样。这里肯定会发生什么事。」
愁二郎瞥了对方一眼便走入天龙寺,男人发现彼此目的相同,才露出安心的神色,跟着走了进去。愁二郎进入寺庙境内,走到佛堂前的开阔场地。
寺内私语声不绝于耳。在场者即使是初次见面,仍轻声向旁人打探情况,声音参杂在一起,不禁让人联想起虫鸣。其中能看到几人聚在角落,看似是成群结队前来。
在此召集的是武技优异之人。
打探完毕后,他明白自己九成九是白跑一遭。不过他始终无法轻言放弃,事实上,也没有其他赚钱的法子。于是他在夜深人静之时离开旅店,再次前往天龙寺。
「金泽?」
就在此时,众人发出吵嚷声。
至今仍看不穿槐这么做究竟有何目的。一阵暖风穿过众人间隙,拂过愁二郎的脸颊,而他闭口不言,默默地听下去。
「话虽如此,无凭无据实在难以令人信服。请看那里。」
现场再次回归寂静,只能听见篝火的燃烧声。槐才心满意足地点了三次头,继续说。
「是从东京朋友那得来的吗?」
「这个游戏名为『骨毒』,就和隐鬼(注12)相似。」
令人惊异的是,也有其他人携带以白布包覆的细长物,里面放的恐怕是枪,或者是薙刀一类的兵器。假如这人是打远方来,那在旅途中,估计被警察盘查过无数次,可能是被逼到日子过不下去,才宁可极尽辛劳也要来到此处。
槐一开始说话,所有人仿佛受到操控一般转向他。
他忍不住发出惊叹。一座相当于成人两倍高的巨大金佛端坐在佛堂里。这东西究竟有多重?值十万圆、不,就算价值在那之上也不足为奇。
「该不会是镀金的吧!?」
「今天,一共有二百九十二人前来参加。现在要请诸位前往东京。」
「相去不远。」
愁二郎不打算和这人扯上瓜葛,不过也没有漏听他的自言自语。
年龄分布也相当多样。有看似年仅十五、六岁的少年,也有让人怀疑他是否了解来这目的的老者。而在场者,多半有个共通之处───
「首先告知诸位……拥有获得十万圆的权利,乃是货真价实的事。」
男人简洁地说,并催促愁二郎拿起矢立的笔。
这男人眼睛本来就又细又长,如今露出笑容,使眼睛眯得像根针似的。他长着一张瓜子脸,鼻梁偏低,样貌和能面有些神似。
「也是有可能。起码我做好白跑一趟的觉悟了……」
这是一场梦吧。
因此所有人都携带自己的拿手武器。
槐慢慢抬起头,双手一拍。
「而游戏必定有其规则……诸位必须遵守规则。在下只会说一次,务必牢记在心。」
大多数人都准备了某种肉眼可见的武器,也有人乍看之下手无寸铁,不知是准备了小刀,还是手中拐杖藏刀,抑或是善于柔术。
虽不知详情,但这男人应该也是为钱所困。
孝右卫门大惑不解地回答。
「这是……」
众人看向身旁,确认是否有人知晓,但每个人都看似百思不解。这或许是只属于特定地区的游戏。正当愁二郎如此思考时,槐不疾不徐地说了下去。
尽管本来就有不好的预感,跟孝右卫门谈过后,愁二郎更加肯定即将发生脱离常轨的某件事情。
「难说,也许是恶作剧。」
───没有人要离开吗?
不到十分钟,木牌便发配完毕,等待已久的槐再次开口说。
「时辰已到。感谢诸位聚集于此。」
「都忘记自报名号了。在下叫做槐……还请诸位不吝赐教。」
愁二郎本以为这怪事只发生在东京。当他竖起耳朵,周遭甚至能听见上方(注8)口音、东北口音、九州口音。再仔细一瞧,和自己一样待在广场角落的人中,还能见到西洋人的身影。那名高大男子束起的金发,在篝火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怎么想都不太可能是外国也发生了相同现象,对方恐怕是从多数西洋人居住的横滨前来。
「都特地从金泽跑这一趟,可能只是徒劳无功。」
七、违反上述规则时,将受到相对应的处罚。
向窥探周遭状况的愁二郎搭话的,正是刚才一起走进总门的男人。愁二郎的年龄二十有八,而对方看似年长他五岁。这人可能是看到周遭都大大方方地拿出武器,于是取出包在白布里的长刀,佩在腰间,随即侧眼看向愁二郎。
这数年来,大规模的士族叛乱接连不断。其中最严重的,正是去年西乡隆盛引发的西南战争。政府让农民百姓拥有名字,没收士族俸禄,就连他们最后的尊严───武士刀也一并夺走,这使得无数士族积怨彻底爆发,投身叛乱。在此之人,或许是当时的生还者,若非如此,也可能是在御一新(注6)后做起生意却以失败收场的士族,也就是所谓的「武士从商」(注7)。
这次的事虽然可疑,不过像愁二郎一样单独参加的人似乎算是少数,多数人都是感到不安,于是呼朋引伴前来。
「你是听说了报纸的谣言?」
「在下明白诸位一定会起疑。请看。」
有人看似犹豫,也有人与同伴商议。不过,在场全员都是明知这事可能只是谣言,仍决定聚集在此的人们,想必是和愁二郎一样,被逼到走投无路了。如今看见那尊金佛,更是不可能会有人退出。任谁都像是脚底生根似的,一动也不动。
有人腰间佩着两把刀。政府是在前年,也就是明治九年(一八七六年)颁布废刀令,因此带刀之人变得十分罕见,不过去到乡下,偶尔还是会看到有人腰间佩刀。而愁二郎也带着用白布包住的长刀。
四、任何人都不得泄漏此事。
木牌上有个小孔,并穿了一条约一尺(注11)半长的绳子,上面还刻了数字。愁二郎手上的木牌写着「百八」。侧眼一瞧,先拿到木牌的孝右卫门则是写着「百七」。看来每个人的号码是有所连贯,从数字来看,应当是作为识别。到处有人在互看彼此木牌。
愁二郎四处张望,脚步却没有停下,碰巧在总门前撞见一名从对面走来的男人。男人一语不发,黝黑脸颊微微抽动,看似担忧对方是否为警察。
男人似乎是为了缓和不安,在愁二郎回复前就抢着说下去。
孝右卫门将手伸入怀里,愁二郎顿时提高警觉。孝右卫门取出的是一小张纸,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丰国新闻」。虽有听说过内容,不过那篇报纸立刻就被官差回收,因此愁二郎还是第一次见到。
「在下并没有打算反抗政府。这是希望诸位进行一场较量心体技的『游戏』。」
五、必须于一个月后的六月五日身在东京。
「写下名字。」
一个男人的身影从黑暗的堂内出现。这人头发放开(注9),看上去并非僧侣,还穿着相当上乘的和服。
三、这七处各自须取得二、三、五、十、十五、二十、三十点方可通过。
「什么……」
金佛后方,出现一名以黑布掩面的男人。他手持铁槌,振臂挥下,猛力敲击佛像的手指。佛像的手指随着一阵尖锐清响断裂。男人捡起手指,向在场所有人展示。指头的断面也是金色,众人见状,便发出阵阵惊呼。
「那么,要如何得到这笔钱呢?相信诸位最在意的莫过于此。只要听见那个办法,不论发生任何事都无法退出。首先无心拿到这笔钱的人,请于在下数到百之前离开此地。」
每个男人手上都拿着簿子和矢立(注10)。挂在他们手上的应该就是槐说的木牌吧。他们从前排依序让人写下名字,并发配木牌。最后,男人走到愁二郎身边。
槐叮咛完毕,便缓缓垂下头,看似是在脑中数数。
「这样诸位明白了吧。」
「什么意思……我是在金泽拿到的。」
「哦哦……」
「稍安勿躁。若太过喧闹,将会强制逐出,请勿见怪。」
有人耐不住性子嚷嚷道。相信其他人脑中也闪过相同的想法,槐没有责怪对方,而是浮现一抹微笑答道。
一、游戏开始后各自前往东京。
「你是几号?」
就是拥有某种武器。
老远望去也能看出状况不大对劲。深夜时分,总门旁却燃起篝火。也有其他人观察周遭,并快步走入天龙寺。
「是啊,我是旧加贺藩士立川孝右卫门。」
槐张开双手说,现场再次鼓噪起来。召集身手非凡,且手持武器之人前往东京,众人脑中首先闪过的,是率领现场所有人颠覆政府的想法。除了愁二郎外,也有其他人神色动摇,看似是产生同样想法,而槐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摇摇头说。
也有人如此交谈道。
所有人都依照指示,将木牌挂在脖子上。
「多么出色,诸位的勇气令在下深感佩服。请容在下继续为诸位讲解。」
状况与白天截然不同。广场人满为患,还以相同的间隔摆设篝火,恍如是为了迎接什么大人物。
───这是怎么回事……
肃静。尽管众人如此心想,依旧喧嚷不止。这也怪不得他们。就连愁二郎也忍不住想───
「在场诸位应该有许多话想问,在下会依序说明,还请稍安勿躁。」
四处传来了感叹声。槐一改方才的低姿态,将食指抵着嘴唇环视,声音才逐渐沉静下来。
───嵯峨愁二郎。
有人埋怨根本记不住,也有准备周全的人拿起簿子和随身携带的笔写下,愁二郎则是在心中反复咀嚼这七项规则。
只能说这一切太过奇异。在这标榜文明开化的世道,却仿佛置身于御伽话(注13)之中。
虽明白这似乎是要众人在前往东京的过程中竞争,脑中疑问却不断涌现。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为何要刻意挑深夜时分聚集于此?另一方面,尽管时辰已晚,不过当初都闹出如此庞大的风波,为何连一个警察都没有出现?现场的确是有座金佛,但胜者真的能够拿到钱吗?违反规则时又会受到什么惩罚?总不会是要依法处置吧?总之一开始,思考就没完没了。
「我等究竟是什么人───这点请恕我难以回答,如果是针对规则的疑问,在下都能够一一答复。」
「先不说这里的总门,你要如何知道众人有经过各地宿场(注14)?」
有人放声问道,似乎是难以忍受多如牛毛的疑问。
「我等一定会向诸位搭话。」
槐的说词充满自信。反过来说,意思就是会时时刻刻监视所有人。说不定这些人的组织真有如此庞大。
在离愁二郎稍远处,有个外貌看似学者的男人举手,而槐将手伸向他,表示允许发言。
「这似乎是叫众人于前往东京的过程中竞争,如此庞大的人数经过东海道必定引人瞩目。被警察盘查时该如何处置?」
从远处也能看出槐的嘴角微微上扬。
「关于这点,已经说过了吧?」
规则四,不得向参加者以外的任何人泄漏此事,警察当然也包含在内。或许是觉得这问题简直卖弄小聪明,槐的声调明显参杂了嘲讽及警告,看似学者的男人嘀咕了一声后,便陷入沉默。
───好像。
愁二郎心想。现场骤然飘出一股臭气。
十多年前,这个国家陷入疯狂之中,武士端坐叠席畅谈天下大事,话还没说完就上街杀人。现场散发出的强烈恶臭,就跟那个时代一模一样。
愁二郎也曾受那个时代所摆弄,所以不论多么异常的事,他都能够轻易接受。十万圆这笔能让人挥霍度过十辈子的大钱,正常来说是不可能有机会取得。此处越是异常,就越有可能拿到这笔钱。
「抵达东京后就能拿钱吗?」
有人提出一个单纯的疑问。
「抵达东京之前算是前半战,在东京会举行后半战。只要闯过后半战就能拿到钱。」
「后半战的内容是什么?」
最后京都府厅方派出的就是这个安藤。而安藤在此般劣势之下,达成独自击破五人逆转取胜的战绩。
「被杀了!」
当时确实有八人逃跑,如今只有两人回来,表示剩下的人已不在这世上了。两人惊慌过度,说话不得要领,根据他们零星的说词,似乎是有几名黑衣人待在总门前,将那些试图逃脱的人───
「要是敢碍事就连你一块斩───」
「那是事实。」
「喂……这人是……」
「要如何取得点数!」
槐看似愉悦地说,随后再次低头倒数。现场一片混乱,孝右卫门面露悲怆地搭话道。
「只剩一百三十了。」
现场果然有警察,还是潜入参加者中。但不可思议的是,来者只有他一人,还是说有其他人混入人群中?愁二郎一面思索,一面默默观望。
现场发出今天最大声的一次喧哗,甚至可说是近乎叫嚣声了。不,其中也参杂着哀号。
就在槐露出嘲笑的瞬间。
现场气氛瞬间冻结。
三
一种是拿出自己带来的兵器,将包覆刀枪的白布解开。而愁二郎也将长刀的白布解开,把刀佩于腰间。
「离我远点。我言尽于此。」
「京都的安神……」
「什么意思?」
众人议论纷纷。
「还剩一百。」
虽然看不到对方的脸,不过又有其他人问道。
就在安藤收刀打算再次攻击时,他的声音骤然中断。这不是因为用力过度,导致话卡在喉咙说不出去,也不是被其他人的声音掩盖,反倒该说寺内简直静得吓人。
「这下子……到底该如何是好……」
剩下的一种则是选择逃跑。一名身体直打哆嗦的男人发出怪声,拔腿就跑。有几人见状,也跟着从人群中飞奔出去。如今恐惧散播出去,即使所有人都采取相同行动也不足为奇,但或许是在场者几乎都胆识过人,因此只有数人逃亡。不,也可能是尽管心中不安,却被奖金冲昏了头。毕竟几乎来到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山穷水尽,非拿到奖金方可扭转天命。
「总门有人!想逃的人全都……」
安藤低声说道。
「规则六,途中禁止退出。木牌离开颈项视为退出。以及规则七,违反上述规则时,将受到相对应的处罚……在下应该说得很清楚了。」
槐脸上的狡诈笑容,使得一股恶寒窜过愁二郎的背部。槐一面蔑视着提心吊胆的人们,一面张开双手高声喊道。
「好了,把手伸出来。若试图抵抗就斩了你。」
那正是安藤的首级。他的身体呆立原地,两手持刀摆出八相架势(注16),好似没有察觉自己身首异处。鲜血朝着夜空喷洒,身体才终于倒下。
一名男人从人群走出,朝佛堂迈步。这人留着一头与西服十分相衬的短发,却与愁二郎一样穿着和服,腰上佩戴两把刀。
───多么精湛的剑术。
与刚才相比,槐的声音显得十分低沉有威严。剩余时间估计不足三分钟了。一股奇妙的紧张感笼罩四周,无人知晓究竟发生何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某人询问逃回来的男人说。
「若是不答,休怪我不客气了。」
「交给诸位的木牌,就是一点。换言之所有人……打从一开始就拥有一点。」
尤其是十几二十岁,体验过幕末动乱的世代,在这方面的想法更是显著。个中原因可能是他们生为武士之子,希望能够活得像个武士。
数到三百,根据明治时期导入的时制计算,就是五分钟后开始。有人因提问单方面被中断而愤慨,开始叫嚣质问,而槐依旧闭眼不答。有人开始跟旁人讨论这些话的真正意涵,至于彻底乱了阵脚的人,则开始四处逃窜。
愁二郎从刚才就一直观察现场所有人。混乱和恐慌果然迟迟没有平息,如今和少数保持冷静的人保持距离才是上策。然而他在人群之中,发现了熟面孔。尽管心生动摇,不过一分神可是会丢了小命,因此他硬是中断思考。
位于后方的两人一看血花飞溅,便调头跑了回来。
槐看似没有习武经验。就连安藤蹬地跃起时,他也无动于衷。
由于这是非官方的交流战,加上警视厅担心沦为笑柄,便下了封口令。但人的嘴巴不是说关就关得住,这个消息转眼之间便传了出去。
「与我等作对就是这般下场。」
「乖乖束手就擒。」
───京都有疾风安神坐镇。
「这是怎么回事!」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只能听见某人脱口说出的悲哀话语。到现在,众人才终于发现此处是多么不寻常。
「这件事在抵达东京会再做说明。这点乐趣,就留到后头吧?」
众人粗鲁地高喊。现场骂声震耳欲聋,此时默不吭声的槐忽地睁眼大喝。
「一切到此结束。不许轻举妄动。」
毫不留情地斩杀了。
乍看之下,安藤岁数约为二十三、四。幕末动乱时期他应该才十岁上下,想要大显身手应该非常困难。就安藤来说,可能会为自己生不逢时感到遗憾吧。
愁二郎并不认为槐身旁的其他男人,也全都跟此人一样高强,不过每个人应该都是练家子。姑且不论在场全员一起涌上,单靠一两人杀过去,怕是根本动不了槐一根汗毛。况且几乎所有人都丧失反抗之意,甚至有人吓到腿软,双手抱头缩成一团。
安藤气势逼人地迈步。
近年来,形成了一股前所未见的击剑风气,实际上甚至超越了必须持刀的幕末时期。时至明治,武士的尊严接二连三地遭到剥夺,而士族子弟则从中找出了自己的存在价值。
这样一来,不论对手是谁都无所谓。话虽如此,与曾经交谈过的对象厮杀还是不太舒坦。可以的话,还是跟「陌生人」交手最好。
「为何要赶尽杀绝!」
总而言之,由于这股击剑风气,各地举办了各种击剑大会,也有人借此闯出名堂,而其中大多数人都是旧逻卒,也就是隶属于警察组织。
槐则依旧闭眼,嘴角上扬。没多久,总门方向突然传来尖叫。过了半晌,有两个男人从该处跑回来。一人连滚带爬,另一人激动地挥手诉说。
只有少数人跟愁二郎相同,立刻就领悟了这个「骨毒」的真正意涵。这类人的行动大致分成两种。
「离我远点。」
其声量非同小可,瞬间使众人哑口无言。
槐神态自若地回复。
「诸位的点数会由我方判断并随时告知其余参赛者。提问就到此结束。待在下数到三百便正式开始,还请诸位稍候片刻。」
槐的脸上浮现目中无人的笑容,接着慢慢闭上眼。
反观安藤的确有说大话的本钱,武艺十分了得,相信他即使是生在幕末也能闯出名号。
「什么……」
此事着实透着古怪。许多人明显心生动摇,不过也有少数人表现得十分沉着,一看就能轻易想像这些人究竟闯过了多少生死关头。
「怎么回事!?」
「怎么会……谁能料到得拚上性命……」
安藤的武艺绝对不差,甚至应该比现场绝大多数人都来得高明。如今这个安藤却在刹那间被杀死了,对手的剑不仅只是快,还精准到令人生畏。若非如此,就无法斩断人的首级。若安藤是剑术足以在幕末留名的剑客,那蒙面男人就是幕末屈指可数的剑豪吧。
愁二郎再次警告。或许是被气势所压倒,孝右卫门步步退缩,逐渐远离。
安藤说,接着冲向佛堂,纵身跃飞。这时安藤已抽出腰际的刀,篝火照耀刀刃,散发出冷冽银光。
明治维新后经历一番波折,才形成以萨长士族为中心的「逻卒」负责维持治安的体制。然而四年前的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年),东京警视厅创设后,就将维持首都治安的重责大任移交过去。另一方面,各府县厅则组织了所谓的「第四课」,由该单位负责维持治安。换言之,这个男人就是东京的警逻、警察。
「咦……」
二
「看来你并不知道我是谁。」
愁二郎正努力转换想法。严格来说是努力让自己变回那一天,那个时刻的自己。
「一派胡言。」
安藤稀松平常地答道,看来这人满是自信。
「当然知道,你是疾风安神对吧。传闻说若你早个数年出生,就能成为不亚于诸多人斩(注15)或新选组的剑客。」
「莫非诸位以为能够平白无故拿到这笔大钱吗?」
「我是京都府厅第四课的人。」
警视厅的人数远比其他府县的单位还多,且强者云集。在五对五的淘汰赛中,警视厅方毫发无伤地击败四人。
「第四课是吧。既然你来到此处,就是其中一名参加者。」
───快变回去。
安藤低声惊叹。槐身旁的一个男人,拔刀挡下了安藤的全力一击。这男人一样是黑布掩面,难以辨别样貌。
「请诸位用尽各种手段!互相抢夺!」
槐说这句话时,脸上浮现了惬意的浅笑。
「住口!!」
愁二郎直视擦去刀上鲜血的男人。
一个东西滚到佛堂角落。
槐面不改色地说。悲鸣、惨叫声再次响彻整个寺内。
「你确定吗?」
人群中又有人喊道。这也是愁二郎唯一抱持的疑问。
事至如此,已经没什么事能够吓到愁二郎,他仍吃惊到不自觉地出声。人群里有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她被夹在高大魁梧的男人之中,因此直到现在才看到她。相较于看似外型凶猛却面露怯色的男人们,那孩子双手紧抓胸口,看似是在祈祷。
一间小新闻社将安藤的姓名取头一个字简称,再以他剑法快到肉眼无法捕捉为由,取了一个响亮的名号。好一段时间,这事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话题,就连愁二郎也曾听说过。
「准没错,他是安藤神兵卫。」
而这个安藤神兵卫便是其中一人,他生于旧淀藩武士世家,加入了京都府厅第四课。安藤是在警视厅与京都府厅第四课的交流比赛中打响名号的。
槐的脑袋会被安藤劈成两半,任谁都这么想的,就连愁二郎也一样。霎时之间,一道黑影挡在槐的面前,紧接着传出一道金属清响。
「什么……」
「我……我再问一次!你们真的会付钱吗!?」
不知是谁嘶吼道。在这群狼狈不堪的人里,似乎有人终于下定决心。本以为对方不会回答,但槐抬起头来,以高亢的声音答复。
「我等绝对会支付金钱。就在下看来,在场诸位都是活过动乱时代的幸存武士。请展现出诸位的强大和尊严!」
有许多人听了槐的话后,显得精神抖擞。武士这个称呼约在十年前逐渐消失,在去年的西南战争彻底化作过眼云烟。即使是在这种状况下,仍有人称自己为武士,这实在教人难掩心中激亢。
在场已经没有人想逃跑。会来到这的,都是些不知明日何去何从的家伙。他们的眼神恢复斗志,看似下定决心赌命逆转人生。
然而刚才的女孩果然无法抵抗恐惧,依旧维持祈祷姿势。岂止如此,她甚至身体前倾,紧闭双眼。
───别管她。
自己的内心如此呼喊。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以前还经常听见,不过这几年来从未出现了。本以为这个声音早已死去,看来是潜藏在心中一隅。声音敏锐地察觉到愁二郎试图变回那时的自己,于是探出头来。
───怪她自己跑来这种地方。
声音继续对自己说。确实说得没错。打从来到这的瞬间,就连孩童都能感受到这诡异的氛围。槐说过能在开始解释之前离开,是那女孩没有回去。但反过来想,那女孩或许有什么无法逃跑的苦衷。
───你衰弱不少啊?这里有熟面孔,其他人也个个是高手。光是要保住自己的小命就得竭尽全力了。
可能是因为经历了十年潜伏,声音仍未止息,仿佛如鱼得水。
这话也说得没错。愁二郎与其说是体魄,不如说是内心变得软弱,现在他会自然而然地思量对手的过去,以及所处的状况,就如同思考女孩的事一样。不过愁二郎明白,担心他人会产生迷惘,迷惘会置人于死地。更何况现在的自己,可能连全盛时期的一半力量都无法发挥。
「我明白。」
必须早一步变回强大的那个时候。愁二郎出声答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试图挥去迷惘。就在此时。
他又听见别的声音。这和潜伏在心底的声音不同,称之为记忆或许比较妥当。这是过去的自己曾经听过的话,当时景象浮现在眼前。他听见当下仍在府中受苦的妻子声音。
───你很弱小。
当时愁二郎手持沾满鲜血的刀,目露凶光,而妻子,志乃面无惧色地对他说。那是十一年前,一个热到像要把人给煮熟的夏天,在这个京都发生的事。
「剩下十。九、八、七……」
槐大声地倒数。有人把手放在腰际的刀柄上,有人解开包住兵器的布,众人屏息凝神,等待开始的瞬间。
「抱歉……痛苦只有一瞬。忍一忍!」
「你想动手是吧。」
「还要再拿一块。」
「你们可要当心背后啊。」
男人高喊,冲向愁二郎打倒的男人,不加思索地拿刀刺下。散切头一脚将杀死的男人踢翻身,开始搜刮颈项。
换言之───
愁二郎时不时感受到女孩用力握紧。为避免她怕到停下脚步,愁二郎尽可能平静地问道。
「又有一张了。」
「他是想救人呀……」
下一刻,忽然有人挥舞铁杖殴打散切头的脸部,这人看似是个托钵僧(注18)。不过完全没有打理头发,活像颗长满毛刺的栗子。
愁二郎闪躲、招架男人的连击,同时不忘留意四周。若是目光过度集中在眼前对手上,就有可能遭人背后偷袭。如今寺内处处传来惨叫声。
「得手了!」
这句嘀咕,成了男人辞世的最后一句话。一道快如风的黑影逼近男人身后,亮出小刀砍下他的人头。
───果然变成这样吗?
「自作聪明。一起上───」
「妳想死吗!」
「不用怕,我在看。」
「往这!」
「叫什么名?」
在这阵狂乱中,愁二郎穿过人海,笔直地奔向女孩。途中有人发现奔驰的愁二郎,旋即举刀往他头上劈落,而愁二郎在间不容发的距离下闪过。
愁二郎抓住女孩衣袖,使劲拖着她走。下一刻,四面八方有人攻向痛到动弹不得的男人。惨叫回响,接着袭击者又互相争夺,画面有如蝗虫抢食。
槐双手朝天宣言道。
「我需要钱!」
至于那名女孩,则是起身抽出小太刀摆出架势。与其说她像其他人一样下定决心,更像是求生本能驱使她这么做。就架势来看,女孩似乎姑且有些练武经验。不过根据对手的体格、架势而论,她的胜算可说是万中无一。
「志乃……」
「我想活下去……我想活着救我娘。」
两人终于从混战中逃脱后,愁二郎收刀入鞘。
「呜……」
「啊───」
「我再说一遍。即使手松开了,也不要离开我身边。在抵达东京前都会……」
「习武之人能在无意识下对刀刃做出反应。妳也要尽早学会。」
三人中其中一人略显惊讶地说。
「我知道。」
「双叶,抓住腰带。」
「居然要杀人……」
「没拿到木牌就失去资格。众人自然会抱殊死决心。」
愁二郎说完,女孩,不、双叶的手便握得更紧了。
愁二郎喊道,但女孩难以置信眼前的景象,顿时茫然无措。
另一个男人一边摆出架势,一边煽动不安。
男人大吃一惊,脸部抽动,看似担心愁二郎还击。而愁二郎并没有拔刀,他一个扭身从他身旁穿过,赶往女孩身边。
「太惊人了……」
而这游戏还有一项真理───
「是吗?跟我一样。」
女孩回过神来,使劲甩手。愁二郎顺她的意把手放开,简洁地说。
愁二郎说完,就在乱斗的人群中穿梭行进。有人目瞪口呆,至今仍无法摸清状况,也有人即使理解,但仅止于牵制对手,因此人群里充满足以穿越的间隙。然而仅止于牵制的局势迟早会崩溃,众人将展开以血洗血的死斗。
「看啊!这里有个小鬼!」
避免与强者交战。
「不必担心,我有仔细看着。」
「互相争夺。」
「妳有心活命吗?」
就是先攻击弱者。
愁二郎喃喃自语。
「别离开我。」
愁二郎说,还不忘手按刀柄,准备随时拔刀。
「别、别拉───」
愁二郎停下脚步,将木牌交给双叶,双叶困惑不已,不知自己是否该收下,这时愁二郎接着说。
「她还是个孩子。」
必须斩杀他人才能离开此地。
「双叶……」
「准备离开境内。」
两人视线交会。尽管只是须臾间,愁二郎却产生了时间停止般的错觉。女孩的眼眶里积满泪水,紧闭嘴唇点头。
正当愁二郎用力握住刀柄的那一刹那,方才冒出来的男人伸出手掌说。
男人往后一跃,再次高声呐喊砍向女孩。这次他一定来不及。正当男人如此判断时,愁二郎的刀银光迸发,仿佛划破夜空。
男人再次举臂朝愁二郎砍去。他张开的嘴巴在篝火照耀下,发出如剥开的石榴般暗沉的红色。愁二郎侧身闪过这一击,回答道。
木牌的数量也相同,意思是「游戏」里一共有二百九十二点。尽管他说有后半战,不过要突破前半战,进入东京需要三十点,意思是最多会有九人赢得进入后半战的权利。所以在抵达东京之前,也能选择和他人合作。这么做确实能保持绝妙的均势。实际上,愁二郎和双叶之间的关系,在旁人眼中亦是如此。
愁二郎一只手挡下无间断的攻击,并牵着女孩的手奔驰。
双叶喊道。一名四十来岁,眼尾上吊的男人,提刀走向两人。
男人发出近似哀号的喊声,朝女孩挥下利刃。下一瞬间,一道尖锐的金属声响起。女孩吓得倒抽一口气,男人放声大喊,愁二郎拔刀闯入两人之间,接下男人的刀刃。
「你想抢夺猎物吗!」
颈部中暗器的两个男人发出呻吟,纷纷倒下。
「加上男人就是两张。」
「好,开始吧。那么诸位,我等在东京……不,在那一天消失的江户恭候大驾!」
男人的手先被砍落,血沫飞溅,甚至能清楚看见数滴血溅到女孩脸颊上。男人难忍剧痛,落下手中的刀,蹲地按住自己的手。
「为什么───」
每个人似乎都是练家子,若要同时与之交手,就势必得拔刀。愁二郎用背部感受双叶紧握腰带的触感,并缓缓地将手放在刀柄上。
「咦……」
双叶回望,愁二郎则用力将她拉回。托钵僧眼睛充血,抓住散切头的木牌扯下。就在僧人得意贼笑时,好几个男人一起涌上。托钵僧的身影被众人淹没,就好比是朝着豺狼饿虎丢了一块生肉。
槐说过要通过天龙寺必须得到「两点」。
就在男人同时跨步之时,愁二郎在视野一隅捕捉到影子,而且有两个。两道黑影朝男人的颈项飞去。那东西的真面目是长五、六吋的铁棒。也就是名为棒手里剑的兵器。
至少愁二郎是这么想的。女孩忽然将小太刀入鞘。能够一面奔跑一面收刀,表示她果然多少学过一些武艺。
「知道。」
双叶两眼睁得圆大,交手期间,她的手从没松开过。
「不对。」
「叫愁二郎就好。拿去。」
愁二郎说完,便趁男人把刀举起时,单手伸向对手腋下压制支点,使攻击偏斜,旋即用膝击踢向侧腹,男人步履蹒跚,愁二郎又一个扫脚将他绊倒,男人脸部着地,尘埃飞扬。愁二郎立刻把手伸向颈部绳子,用力扯下。
视野捕捉到利刃,身体就会基于本能行动,越是优秀的剑客就越有这种倾向。若想离开天龙寺,估计又得拔刀。不过希望尽可能───
「可是……」
「嵯峨愁二郎。都有个二字。」
「嵯峨大人!」
双叶和愁二郎同时说道。
位于附近的两名男人也露出下流的笑容。
一名巨如岩石的壮汉以八相架势握刀,一步步走向女孩。霎时之间,男人面露怜悯之情,但他似是告诉自己,是妳不该来这种地方,我也是为了谋生,逼不得已。男人紧咬牙关,眼睛布满血丝,再次逼近女孩。
假使得到奖金,救活妻子,她仍会对我展露笑容吗?倘若不告诉她真相,自己还能够直视她那一无所知的笑容吗───
愁二郎旋即牵起女孩的手,又有刀刃从女孩背后袭来。
愁二郎低声说,并放开双叶的手。
槐说一共有二百九十二人。
参加者必须收集木牌,既然木牌同样都值一点,自然是从弱者手中抢走最快。如此一来,不论有多么惊人的强者参加,只要避免与之交手,都有可能收集三十点。这就和方才愁二郎想避免与强者交手同理。
这时一名留着散切头(注17)的男人杀了出来,或许是没有目睹愁二郎抢走木牌的画面。
与此同时,寺内喊声四起,血花飞溅。在开始的同时,就有人挥下手中刀剑。现场怒号交错,无数白刃被篝火照得银光闪烁。
这人操着一口极重的上方口音。在此般状况下,会相信这说词的人反而不对劲。而愁二郎之所以没有拔刀,纯粹是因为这人没有一丝破绽。
眼前有个男人头部中刀,乏力跪倒。砍伤他的男人把刀抽出之后,急忙将项上绳子切断,取走木牌。从现在开始将持续进行木牌,以及性命的───
两人牵着手,在这不堪言状的地狱景象中奔走。
「咦?」
皮肤黝黑的男人指向两人高喊。
「且慢!我不想与你交手!」
「我能取木牌么?」
这人身材高大,与五尺八寸的愁二郎相去不远,岁数估计也差不多。他没结髷,也就是留着散切头。这人似乎早就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穿上了方便行动的野良绔(注19)、脚绊(注20)、护腿、手甲,还将放了香烟跟金钱的皮制胴乱(注21)挂在腰际。就连隔着衣服,也能看出他的体格十分精壮。
愁二郎没有放下戒心,以男人为中心,如画圆般横向移动。
「别突然砍过来啊。」
男人调皮地笑说,同时从倒下的男人脖子上拿走木牌。
「拿去。」
男人丢了一块木牌过来。伸手接过那一瞬间,他就会杀过来。愁二郎本是这么想的,但他却没有动静。木牌直接落在愁二郎脚边。
「为何不接。」
「你会趁隙攻击。」
「傻瓜,就说要给你了。」
这实在教人难以置信,木牌明明是越多越好,他为何不拿。男人似乎察觉愁二郎感到疑惑,便露出苦笑。四周怒号、骂声、怪叫、悲鸣此起彼落。这段期间,男人也不忘提高警觉,避免有人偷袭。
「这是吸引他们注意的谢礼。」
「我没理由收下……」
「不对。是给那位小姑娘……明白么?」
男人爽朗地笑道。
双叶看向愁二郎,而愁二郎也点头,只要他敢轻举妄动就斩了他。双叶一溜烟地取回木牌。从旁人眼中看来,这三人似乎联手,因此没人打算攻击他们。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名看似孱弱的人成为众人饵食。
「先走一步了。」
「为什么要给我?」
双叶问道,男人顿时停下脚步。
「有三块就够了,至少现在够用。」
老者似乎失去兴致,转身以刀尖勾起木牌。两人见他无意交战,便再次奔向总门。
───有好几人。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不许靠近。」
「不要!放我出去───」
「嗯……」
双叶顿时身体僵住,愁二郎附在她耳边轻声说。
「不赶紧拿那些木牌吗?当心有人抢夺。」
「为何───」
「我、我没杀人。我是从同归于尽的人手中拿走木牌……」
而愁二郎希望在众人被眼前敌人吸引注意时,一鼓作气越过总门。有个短兵相接遭对手撞开的男人,脚步踉跄地背对两人走来,愁二郎狠踹他的背部,再次快步向前。而被愁二郎踹回去的男人,正面中剑发出惨叫。愁二郎一面感受双叶的手握得更用力,一面驱使双脚前行。
若想离开寺庙,他们会逐一确认手中木牌。
这人八成是没拿到木牌想要脱身,想当然耳,对方不理不睬。尽管男人不顾一切试图逃出生天,最终却遭蒙面人的长枪从背后贯穿。
二来,包含广发报纸在内,这群人能够筹划如此大规模的行动,一定是有大人物在背后指使。槐只是一颗棋子,杀了他也无法息事宁人。
两人将挂在颈上以外的木牌给蒙面人看。
孝右卫门拚了命地解释。说是有两人在他眼前厮杀,双方刀刃几乎砍中彼此,同时断了气。他好不容易从其中一人脖子扯下木牌,才终于逃到这里。
就如响阵一般,显然是大放异彩的高手。得避免与这些人撞上。即使响阵避免与我交手,不代表其他人也抱持相同想法。
愁二郎低声说。
愁二郎说,孝右卫门才勉为其难答应。
「而且要跟你打,一点实在不合算。」
愁二郎接过双叶递交的一块木牌。
双叶被愁二郎牵着手奔驰时,回头问道。
只要包含自己的份在内有了三点,就能通过第一关口天龙寺,以及第二关口关宿。不过最后终究得收集到三十点。想到这,愁二郎才察觉一件事。
「很好。」
「别停下脚步。」
前头是孝右卫门,愁二郎则跟在他几步之后,而双叶紧跟在愁二郎身后,三人快步行进。
「愁二郎大哥,那边!」
打从刚才,前往总门的路上就有七、八人展开乱斗。随着众人改变场地战斗,前路也逐渐开阔。
「你以为我会信吗?」
走了一阵,便看到桂川。月亮映照水面,散发出暗沉银光。接着一行人看到著名的渡月桥。穿越这座桥时,不光是愁二郎,就连在天龙寺境内的任何人,都没想到事态会演变至此。走近桥时,孝右卫门失魂落魄地说。
「好好努力啊,双叶。」
想要顺着东海道前往东京,就必须跨越洛中(注22)。沿着桂川向东行,经由帷子之辻进入洛中乃是最短路径,相信大多数人都会走这条路。不过路途中可能遭到埋伏,或者被人从后方追上。
孝右卫门嘶吼道。
「不对,那人───」
「干脆众人合力打倒他们───」
双叶开始喘不过气。
「不清楚,会花大钱引诱我们,肯定是有什么打算。」
「双叶,我们走。」
在槐说话时,愁二郎在最前排角落发现一位熟人。当时对方也察觉到他,因此两人视线交会。而愁二郎十分清楚那男人的实力。
「愁二郎大哥……」
「这里全是怪物啊。」
「别管他。」
「愁二郎大哥。」
「响阵。」
「不,那些是你的。」
───而且那家伙也在。
这个名唤响阵的男人没打算追赶过来,只是轻轻地挥了挥手,此时响阵身后杀出一个男人袭击他。霎时之间,响阵的身体忽然变得朦胧不清,下一刻,他已夺走对手的刀,刺入敌人侧腹。如此迅速的手法,实在令人生畏。
「可是,得去帮他!」
老翁嘀咕了一声。空中骤然留下一道仿佛月光定型般的轨迹,其中一人的喉咙便裂开,接着他又顺势刺穿另一人的心脏。老者迅速把刀抽出,路过化为死尸的男人,朝两人走去,他两眼眯成一线,直盯着愁二郎。
「带太多木牌只会惹祸上身……」
「咦……」
愁二郎迅速迈出左脚,压低身子。老翁顿时嘴角上扬,浮现诡异笑容。
有四个男人在路旁。这几人与其说是现场决定合作,更像是一同前来参加。男人们团团围住一名年约七十岁的老者,且步步逼近。
「等等我!别把我独自留下!」
或许走这条路的人较少,但无法笃定是否有其他人将计就计,因此不可掉以轻心。
「嗯,就这么办。」
不论是响阵,或是那名老者,身手都远远超越了常人。而出手保护槐的男人也一样。
老翁手指抚过嘴角的深沉纹路,悠悠地说道,好似在进行茶余饭后的闲聊。手上沾的血沫,在他颊上留下一道红线。
双叶试图把手甩开,但愁二郎却紧抓不放。
至于最后一点。
两人穿过笔直的石阶,终于看到总门。这一带也早就被卷入战火之中。
愁二郎也转头瞥了一眼。
「你先走。已经离开寺庙的人,可能埋伏在前方。」
「那老头有两下子。我们走。」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说话者是事发之前找愁二郎搭话的男人,旧加贺藩士立川孝右卫门。他额头汗如雨下,颊上流血,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
「我是双叶。」
愁二郎会这么想有三个理由。
得到愁二郎许可后,孝右卫门便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槐说过,中途会告知其他人的点数。若在起始阶段拿了太多木牌,就必定会出现试图一口气抢夺点数的人。手上点数不多不少,反倒能免于成为标的。
「一口气冲过去。行吗?」
「还有两点,留下。」
愁二郎问道,双叶点了点头。
一来是固守在槐身旁的那群男人全是练家子。其中斩杀安藤的男人更是超群出众。现在的自己与他交手,胜算也是微乎其微。更何况可能有其他同样老练的高手。
孝右卫门不停鞠躬恳求。尽管愁二郎打算无视他继续前进,双叶却裹足不前,抬头看向愁二郎。
愁二郎将双叶往后推,同时慢慢地退后。
「不可能。」
「嗯……不如一口气凑足七点吧。」
「一路顺风。」
因此愁二郎决定反其道而行,先一度横渡桂川,从松尾神社附近南下,接着再次渡河前往洛中。如果发生像刚才那样的混战,而且来者武艺高强的话,他实在没有把握能够保护双叶。
「这次我勉强苟活……在这之后,我不认为靠自己能够逃出生天。求求你了,带我一起走……求求你。」
四
男人以布掩面,但似乎面露微笑。愁二郎迅速越过总门,不加思索地往右走去。
「你想抢走老夫的木牌吗?」
「这可不成。别说一两根指头了,说不定得赔上一只手呢。」
总门底下有十个蒙面人,看似是槐的手下。其中也有人手持长枪。就身法来看,每一人都是高手。
对方便让开道路。
「我也不清楚。」
「感激不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谢谢!你叫───」
「没错。」
愁二郎话还没说完,围绕老者的男人中,有两人的头部同时歪斜,而歪斜没有停止,头部就这么和身体分家,落到地上发出低沉的撞击声。剩下两人看着地上滚动的首级,吓到说不出话,随后表情因恐惧而扭曲,放声大叫。
「我要防备偷袭。能自己走吗?」
愁二郎下颚微微后收。又有一道黑影从总门窜出。黑影往左方绕去,不过接下来可能会往这来。若是如此,便无法避免交战。
「你总不会叫双叶……一个女孩走在前头吧。」
愁二郎沉声警告。能够离开天龙寺,表示孝右卫门也夺走了某人的木牌。
男人豪爽地笑说。他从刚才手就没有离开腰际胴乱,看来双方都没有放下戒心。
无数思绪闪过愁二郎脑中。自己和双叶对彼此一无所知,因此双叶认为孝右卫门和自己同一类人也不足为奇。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理由。愁二郎暗暗思忖后说:
愁二郎俩想离开时,蒙面人也抵挡在前。
「没想到他武艺如此高强。」
背后传来连绵不绝的金属碰撞声,仿佛是数十只小鸟啼鸣。
「好吧。」
「不会有人加入的。」
聚集在此的,全是渴望金钱,眼神如豺狼饿虎之人。正因为违逆举办者就拿不到钱,众人才只能选择参加槐口中的「骨毒」。
愁二郎等人说着,便走到了渡月桥的正中央。
「说得也对……呜!」
孝右卫门忽然驻足蹲下。
「怎么了。」
「刚才腹部被踢中……」
「你不要紧吧!?」
愁二郎伸手拦下打算跑过去的双叶,接着走到孝右卫门身旁问道。
「疼吗?」
「有些……马上就会好!」
孝右卫门咆哮道,一道闪光划过愁二郎眼前。孝右卫门蹲低扭身,拔刀挥去,但那张参杂疯狂和自信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因为愁二郎也在刹那之间抽刀,接下他的拔刀斩。
「不出所料。」
「不可能───」
孝右卫门心中的震惊全都写在脸上,把他诱到这个距离竟然还会失手,这实在让人难以置信。愁二郎将刀弹开,孝右卫门便惊慌求饶道。
「慢、慢着!我只是一时错乱!」
孝右卫门脸上挂着假笑,视线瞥向别处。他正看向双叶。此人心中在盘算什么,愁二郎简直了若指掌,因此一股怒意油然而生。
「双叶,仔细看着。」
愁二郎也用眼角看着双叶。她看似十分困惑,不知如何解读眼前状况。这就是让孝右卫门加入的另一个理由,愁二郎打从一开始就料到会演变至此。纵使担忧之事成真,他也必须教导双叶,最需提防的是什么。
「愁二郎大哥……」
孝右卫门一个箭步,冲向开口说话的双叶。愁二郎挥下利刃,动作有如行云流水,仿佛夜风推波助澜。
弥兵卫见愁二郎左右张望,便察觉到事有蹊跷,神情转眼间变得精悍。
两人渡桥东进,越过西院抵达大宫、乌丸时,才终于缓下脚步,这时愁二郎说。
「妳爹现在身在何方?」
「那么,先给我看看木牌吧?我是百八。」
「肚子饿吧?晚点我把女中(注23)叫醒给您准备餐食。」
「还是得休息。」
从高仓通稍微往上走去,有一间名叫「蓟屋」的小旅店。愁二郎一面提高警觉,一面敲了敲蓟屋的门。没一会,就感觉门后有人。可能误以为他俩是盗匪之辈吧。
「不好意思,弥兵卫。」
「是,小女子向家父学的。」
「好,我是百二十。」
「我心知肚明。」
弥兵卫带两人进到二楼尽头的房间。目前似乎只有一组房客,是因工作来这住宿,已经待了三天左右,看来和「骨毒」无关。
「让你费心了。」
「正是家父。」
「果不其然。当您来到这儿,我就料到了。」
「原来如此。」
「在这待到早上,我知道哪能借宿。」
然而荣太郎的死,只发生在那么一瞬间。在某个战场上,反叛军出现一名锐不可当的剑士。那名剑士身手非比寻常,一眨眼就杀死了好几名警视队同侪。
荣太郎只从旧主那得到微薄的金钱,拿来买了块田,与妻子和年幼的双叶一同归农。起初凡事都不习惯,种田也诸事不顺。
愁二郎对着眼神带有死亡污浊的孝右卫门,和震惊不已的双叶说。
「差不多。」
愁二郎瞧见双叶眼中泛着一层薄薄的泪光,便将剩下的话吞回去。双叶并不笨,不必说她也明白,只是状况来得太快,她的思绪仍跟不上。
「呜……」
十三年前,愁二郎待在洛中时,就是在这个蓟屋住了两年左右。
说到龟山藩,就是形原松名家五万石(注24)的家臣。龟山藩的佐幕色彩较为浓烈,不过幕府军在鸟羽伏见之战败北后,便屈服于新政府军的压力,后续也乖乖参与了新政府军的东征。
「为何如此突然……」
走到这的途中,愁二郎一面预想「骨毒」中可能会发生的事。
扑通一声,夜晚河面浮现涟漪。此后,孝右卫门再也没有浮上来。尽管愁二郎想要潜入水中,从尸首上取走木牌,不过为避免引人注目只好作罢,他收刀入鞘,慢慢转过身。
两人看向夺来的两块木牌。愁二郎在天龙寺抢到的木牌是「七十六」,响阵给的木牌则是刻着「二百三十五」。看来槐所言非虚,每块木牌的号码都不相同。正因为这一连串的事令人难以理解,两人才想逐一确认手中情报。
愁二郎讶异道。即使只是区区巡查,官差的职缺也非常少,而且多的是人为了当官而行贿,各地都有富有人家会花钱为次男、三男谋求官职。他不认为香月家能拿出钱来贿赂,就双叶的说词听来,荣太郎应该也对此等行径感到不齿。
愁二郎默不作声,双叶也一语不发。这是一场漫长的旅程,这么说不单是指东海道的路程遥远,甚至让人认为,东京是个远在天边的地方。
弥兵卫微笑说,随即走出房间。这景色已经睽违十一年了,不禁让愁二郎感受到飞越时光的错觉。
「西南战争吗?」
从此处到东京的路程上,可说是没有地方的人比洛中来得更多。纵使是深夜,只要发出惨叫,邻人就会出来探个究竟,也肯定会有人通报警察。换言之,能够趁着在京都时休养生息,避免无益之战,并仔细打算今后的事。
愁二郎这才终于明白。就在去年,旧萨摩藩士推举西乡隆盛为大将,引发大规模叛乱。当时明治政府从平民中征兵,并调遣民兵前往平乱。政府认为刀剑只是过去的遗物,枪炮才是时代中心,只要学会用法,即使是民兵也能轻易镇压叛乱军。
「可能会有人伏击。」
愁二郎一问,双叶的表情便蒙上一层阴影。
双叶制止道。孝右卫门趁愁二郎注意被她吸引的那一瞬间,向后一跃逃生。然而用力过猛,使他直接飞越栏杆,头下脚上落入河中。
弥兵卫把门关好后轻声说。他的京都口音还是一如既往。
「小女子是从丹波……龟冈来的。」
「感谢。」
反之,也能选择走在最后方。这么做的好处是能够避免受到背后袭击。但设想到最糟的状况,有可能找不到对手抢夺木牌,导致无法通过关口。如此一来,就等同于失去资格。根据槐的说词,实在无法保证失去资格的人能够平安回家。
弥兵卫铺着床垫,一面问道。
愁二郎向前踏出一步,双叶便微微向后缩。于是愁二郎停下脚步,不再靠近。
「鞍马?不是岚山吗……」
「看上去……不像掳人啊。」
五
「这会是一场漫长的战斗,趁现在多休息。」
「我来自鞍马。」
孝右卫门抛下刀,双手压住颈项,指缝间慢慢溢出鲜血,转眼间便沾染整只手。
愁二郎说,而双叶点了点头。
「嵯、嵯峨大人!?」
首先,早点赶路确实是上策。一来是前方来敌较少,二来能如双叶所说的一样,减少遭人伏击的危险。然而,并不是单纯赶路就行,没有抢夺木牌也无法通过关口。而赶在最前头的那些人,肯定会展开激烈恶战。
「没关系。我也想谈谈。」
弥兵卫离开后,双叶便从怀里取出短剑,放在枕边。
自御一新以来,两人就从未见面,恐怕睽违了十一年。当时愁二郎经常光顾这间蓟屋。前往天龙寺时,听附近的人说蓟屋还在,老板也很硬朗,可他却没打算上门拜访。
愁二郎先让双叶进门,才跟着进去。
双叶愣愣地问道,这时门忽然开启。碰巧里面站的不是下人,正是愁二郎想找的对象,这才终于让他安心。
要前往东京并不断与人争斗,路途上还得当心旁人跟警察。若是被抓,就肯定会失去资格。因此即使非战不可,比起显眼的白天,不如趁夜深人静时出手。除此之外,最好是选在人烟稀少的闲散街道或是小路,而非耳目众多的宿场。
双叶平静地说。
「我还能走。」
愁二郎和双叶走过渡月桥后继续迈步,直到身影融入黑暗之中。
「学的是天道流短剑术吗?」
虽说是情势所逼才一路带她过来,但除了双叶似乎是为了她娘前来参加之外,愁二郎对她一无所知。
「在去年……过世了。」
愁二郎见双叶暗地掐住自个儿大腿,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顷刻间,两人之间产生了无言的隔阂,埋没在潺潺河水声中。双叶紧咬下唇,露出坚定的眼神,朝愁二郎走去。
发现事态严重的政府军,决定从几乎全是士族出身的警察组织中,选出剑术优异之人。这些人被命名为警视队,并被指派去护卫平民枪兵,与敌方的突击队展开激烈交战。这样的景象,就恍如在歌颂文明开化的时代,出现了战国的亡魂。武士,以及武士刀,在这场战役绽放了最后一丝光芒。
愁二郎一时之间无法理解是有原因的。丹波的龟山,为避免与伊势的同名地区混同,于是在明治二年改名为龟冈。这时愁二郎早已离开京都,才不熟悉这个名字。
「我不清楚妳是怎么看我……但我非善类。」
对双叶来说,八成是想尽早远离发生惨剧的地点,可惜她是难偿所愿。只要虎狼们的目的地也是东京,那么惨剧便将穷追不舍,至死方休。
自年号改为明治后,万象更新,世间局势却变化不大。不如说有新选组等组织维持秩序时,治安还比现在好些。
他当上巡查,和死于天龙寺的安藤一样是名警察。除了终于能够脱离贫困之外,还能报效国家,听说荣太郎当时简直乐上天了。双叶和她娘看着荣太郎那副模样,也感到十分开心。
警视队大多数人都隶属于东京警视本署,但由于其性质特殊,其实是费尽了千辛万苦才凑齐人数,当时甚至下令地方警察组织推举通晓武艺的人才。因此龟冈县也有两人受到引荐。而其中一人───
愁二郎将木牌收进怀里问道。
「真没想到会是您……都几年没见啦。」
然而他们的预测彻底落空。初次接受实战洗礼的民兵,被面对枪炮仍无所畏惧,决死突击的士族吓破了胆,不只射击失准,甚至有人抛下枪枝,落荒而逃。
「这样就好。」
槐说过绝不可泄漏出去。愁二郎除了怕因此失去资格外,更担心给弥兵卫添麻烦。
「好了……想睡吗?」
「好了,妳是从哪来的?」
双叶的眼皮渐渐下沉,看来是一放心,睡意便涌了上来。
「无妨,咱们老早以前就是这样。您先休息吧,饭菜备妥我再知会。」
愁二郎对里面的人说,门内便发出了拉开门闩的声音。
愁二郎竖起指头抵着嘴,示意要他别张扬。
「请上二楼。」
「详情我不能说。」
「是的。」
「是,家父是旧龟山藩士香山荣太郎。」
「双叶,下定决心。若想活下去……」
孝右卫门踉踉跄跄地后退,靠在栏杆上。愁二郎一语不发,逐步逼近,此时孝右卫门忽然双眼圆睁,高举双手扑了过去,愁二郎则是挥出左手,一个掌底击打对手下颚。
「而且,我也想问问妳的事。」
「不过前年,家父终于当上官差。」
龟山藩有个名为天道流的知名流派,乃是战国时期斋藤传鬼房所开创的天流分支流派,除剑术之外,还有小太刀术、二刀短刀术、薙刀术、锁镰术、杖术等等技艺。双叶的爹荣太郎,正是天道流的其中一名武艺指南役(注25)。
御一新后,龟山藩改名为龟冈县,武士成为了士族。然而,并非所有士族都能求得一官半职。听说荣太郎遭人轻蔑,说他是个只懂过时武术的男人,因此被排除在县官职之外。
愁二郎从怀里取出木牌给她看。
「已经够了───」
双叶正襟危坐,严肃地说。
「有人追捕您是么……?」
「请进。」
「对,并不是。」
「龟冈……是龟山啊。」
荣太郎的武艺在警视队中也是出类拔萃,听说在战场上大显身手。除此之外,他对平民士兵也一视同仁,时时刻刻温柔地激励他们,因此受到众人喜爱。
敌方剑士发出怪声冲向枪兵。从平民中征召的枪兵被他的气势所震慑,就好比是被蛇盯上的青蛙般动弹不得。这时,荣太郎决定挺身保护战友,与那名剑士正面交战。
不过,敌人猛烈的一击把他的刀打断,凶刃直接劈中头颅,使他当场丧命。平时受到荣太郎关爱的士兵,特地跑到龟冈告知此事。另一方面,明治政府───
「只送了一张纸来。」
政府似乎只寄了一张战死通知。别说是荣太郎的遗骨了,就连遗发都没有,而县厅仅支付了微乎其微的慰问金。失去家中支柱的香月家,转眼间变得贫困。尽管家里还有家父当上巡查前买的一块狭小田地,但少了男丁,根本无法正常种稻。家母因家父去世而灰心丧气,紧接着又病倒了。
「这是十五天前的事。」
愁二郎脑中最先闪过的,是现在席卷这个国家的疾病。
「虎狼痢吗?」
「是……」
这是一个由海外传来的病,西洋人称之为霍乱Cholera。在这国家因患病者一转眼就死掉了,所以有此称呼。
这疾病第一次流行是在文政年间,已经是距今五十年以上的事了。这个虎狼痢在进入明治之后也发生过几次流行,其中属去年秋天最为凶猛。到了今年夏天才逐渐趋缓,但又慢慢传播开来。大家都说照这状况下去,今年秋天可能会跟去年,不,会比去年夺走更多人命。
「虎狼痢这个病十分危险,不过有方法可救。」
愁二郎比别人更熟悉这个疾病。从幕末时期,就开始出现了少许女大夫,数量跟男人相比,大概是一千中有一人。而愁二郎的妻子就是罕见的女大夫。
「是,小女子听大夫说过。要不停喝混入盐跟砂糖的水……」
「没错,最好是从早喝到晚。至于饭食最多只能喝米粥。」
即使这么做,也无法保证能够得救。只是不停喝这个水,就能使得救机会提升数倍。
「小女子把农田卖掉,将钱全拿去换砂糖、盐、米,仍是完全不够。」
「是啊,现在价格高到令人哑口无言。」
自去年的西南战争后,物价就出现了前所未见的高涨。而砂糖和盐能治虎狼痢这消息逐渐传开,便开始有人抢购,价格还永无止境地上涨。和三年前相比,米价涨了五倍,盐价涨了十倍,而砂糖甚至涨到将近二十倍。
「家中已经没钱了……再过一个多月,砂糖跟盐就要见底。」
虎狼痢的恐怖之处,就是即使跨越了一个月的生死关头,只要掉以轻心,病情就会转眼间恶化至死。愁二郎看过许多人一放心就减少砂糖和盐的用量,结果转眼间就离世了。
双叶稍微吃了一惊。虎狼痢传播速度极快,听说现在日本每五人就有一人罹患。也许被这恐怖疾病逼来参加的人不在少数。
「我也一样。」
预计先走东海道的人,会在关宿前埋伏。那一带都是险峻的山路,且参加者无一例外都得通过,可说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注14:旧时日本为了传驿系统所需而设立的町场,相当于古代的驿站。
时代变迁快到让人眼花撩乱。去年西南战争有许多士族命丧于枪械之下。武士也被烙上无用烙印,忽然从这世上消失。在这样的世道,竟然叫我们使用与时代背道而驰的武术战斗。就宛如武神命令我们,要在消逝前绽放最后的光芒。愁二郎茫然地望着发出微光的拉门,心中默默思忖。
「几岁了?」
愁二郎想到这,也睡意渐浓,打了个呵欠。这时他想起仍未熄灭烛台的火,于是起身吹熄。
注3:日本佛寺入口处的门。
「这是一趟漫长的旅程,我先思考今后该如何打算。妳先睡。」
双叶自幼在农村长大,平时都和农民孩子玩在一块,说话方式才会变成先前那个样子吧。或许是在这种正式场合,她才忽然记起爹娘的教诲。
她家把田卖了,也没人愿意借钱,假使撑过恶疾,母女俩也只能等着一块饿死。
「非常多。四十九人。」
「是啊,妻子和孩子。」
注20:用来保护小腿的服装,流行于江户时期。
手中木牌有在天龙寺夺得的,以及名为响阵的男人给的两块。而通过第二关口关宿得拿到三点。即使这两块给了双叶,要让愁二郎过关还缺两点,他得想办法拿到点数,也就是说───
注19:忍者穿的裤子。
注4:面积单位,一町步等于九九一七平方公尺。
注18:行脚乞食的苦行僧。
「多少呢?」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愁二郎抱着刀,倚靠墙边坐着。未来一个月恐怕都得这么睡吧,即使是在蓟屋也无法掉以轻心。
双叶怯生生地问道。
「愁二郎大哥又是为何……?」
愁二郎挤出微笑说。
「但我还有其他非救不可的人。」
「这么毕恭毕敬的让人喘不过气,照先前那样就好。」
注10:日本传统的携带式书写用具。
注15:于江户末期(幕末)暗中活跃的刺客。
愁二郎二话不说便点头,于是两人开始照顾村落的人们,不过积蓄在转眼间就花个精光,就在得想法子筹钱的时候,妻子跟孩子也感染虎狼痢病倒了。
「我岳丈是名大夫,因此妻子也通晓医术。御一新后,她成了神奈川县府中罕见的女大夫。」
注13:说给孩童听的传说或故事。
「虎狼痢?」
「这么多……」
听说虎之门工部大学校,从两个月前开始弧光灯的实验。那玩意似乎不用火,就能发出烛火好几倍的亮光,而西洋已将那东西拿来实际运用。终有一天,这个国家也会引进。届时烛台这东西,可能就会从世上消失吧。
「嗯……我知道了。」
根据双叶的说词推测,她似乎没有多少盘缠,而自己身上的钱也所剩无几。因此未来旅途必须得露宿,这会使得两人的处境更加危险。
「七岁男孩。双叶几岁?」
「是……今年年初,小女子从来到龟冈的商人那打听到,有人在京都发这个报纸。」
注17:指放开头发的短发发型。
注23:旅馆、料亭的女侍者。
注5:日本农历五月。
本以为室内将被黑暗笼罩,天空却泛出一片鱼肚白,使得拉门纸上略带泛蓝的白光。
注21:皮或布制的方形袋子,拿来放印章或是药物的容器。
注16:剑道握刀法,扛剑于肩上,嘴与剑柄平行。
「虽然众人都说优先给小孩治病……但没了钱,一切都完了。」
「小女子十二岁。」
注22:京都市区。
除了已在天龙寺取得三分的人,其他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别人手上的木牌吧。在这之后,想找出敌人也会变得相当困难。
注24:俸禄单位,一石大约是一四○至一五○公斤的米。
注6:明治时期脱亚入欧的改革运动,后世称为明治维新。
这下就愁二郎所知,东京、金泽、京都都有人在发「丰国新闻」。说不定所有大町都有人在发。
「所以妳才前来参加。」
愁二郎居住的府中,也因为虎狼痢死了不少人。他妻子不但免费看病,还跟愁二郎商量要花私财帮人治病。
注12:即捉迷藏。
注9:明治政府于一八七一年发布散发脱刀令后,开始盛行起不结丁髷而放开头发的风潮。
注11:明治时代一尺约为三○‧三公分。
───还剩,一百二十九人。
「京都也有?」
注7:日本谚语,指突然做起不习惯的生意以失败告终。
───铃鹿峠特别危险。
他努下巴示意,双叶便钻入被窝。
得杀一个人。
注8:指京都、大坂。
注25:教导武艺之人的职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