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睡了两个小时后,愁二郎感觉到他人的气息,旋即换成单膝跪坐。紧接着走廊传来了跫音。
「弥兵卫吗?」
「是,能开门么?」
愁二郎低声问道,对方立刻答复。
「好。」
拉门和缓地开启。门外站的正是弥兵卫。
「饭菜准备好了。」
「感激不尽。」
「那位小姑娘还……」
双叶仍发出微弱的呼吸声入睡。
「让她多歇一会。」
弥兵卫进房关上拉门,接着屈膝正对着愁二郎跪坐。
「嵯峨大人……我不会问您来龙去脉,都这个年头了,莫非您仍在做老本行?」
「不,没做了。现在比较接近被人追赶。」
「虽然五年前就禁止寻仇了,不过现在仍经常听说这类事情发生。」
这是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年)颁布的法令。政府研究西洋各国文明,迅速铲除过去「野蛮」的陋俗,而寻仇正是其中一项,但至今仍旧有人抱持以身试法的觉悟报仇雪恨。
「是啊。」
由于无法告知弥兵卫详情,只好含糊带过。
「那么说些其他事吧?您没去当官么?凭嵯峨大人的本事……」
弥兵卫按着喉咙咳嗽,一边说。
尾鹫扑向试图转身逃跑的弥兵卫,以手架住颈项。
愁二郎看着弥兵卫的眼睛说,同时往斜前方跳去。这时他已反手拿刀,刀刃越过弥兵卫,深深刺入尾鹫脖子。
「嵯峨愁二郎。」
尾鹫左手勒住弥兵卫,右手的小太刀抵着他脖子。
愁二郎虚实交错地答道。
「香月。」
愁二郎将短剑置于叠席上。
「不过嵯峨大人现在……」
「是啊,我也没想到会再度握起这东西。」
尾鹫把刀放在走廊,再次回到房里。
尾鹫口中涌出血泡,呻吟道。弥兵卫往前逃跑的同时,愁二郎将刀拔出,把尾鹫推倒在地。颈项血流如注,走廊顿时化作血海。
「拒绝这事是正确决定。哪怕去年的西南战争,武士刀又再次于战场大放异彩。」
双叶没停下手问道。
外头传来了微弱跫声,愁二郎眼角余光捕捉到在拉门外摇曳的影子。本以为是受弥兵卫差使的下人,但手中似乎没拿膳食。
「弥兵卫!」
「嗯。」
「这人……究竟是谁?」
这时愁二郎蹲低,身体如陀螺般回旋。尾鹫手上握着刃长一尺三吋的出鞘小太刀。他右手抓住尾鹫手肘,扭转身躯以左脚扫腿。本以为尾鹫会仰天倒地,他却后倒护身,旋即弹起。
弥兵卫看向放在一旁的武士刀。
「这、这究竟是───」
「你真是四课?」
「我不想再握刀了。我用刀已成装饰,未来是枪炮的时代这理由婉拒对方。」
弥兵卫将滚到脚边的刀踢向愁二郎。
弥兵卫面红耳赤地挤出这句话。
「晚点我连同饭菜一块拿来。」
「怎么了?」
尾鹫吼道,楼下仆人似乎也察觉异状,传来了阵阵奔走声。
「好了……报上名字。」
愁二郎拉开尾鹫衣襟,上面挂着写上「十五」的木牌,随即用力将绳子扯断。看起来身上似乎没带其他木牌。
愁二郎压低身子向前疾驰,抓住滑向自己的刀,瞬间与尾鹫拉近距离。尾鹫大吃一惊,高高举起右手。下一瞬,愁二郎往后跃起,拔刀出鞘,银光迸发,惨叫响彻屋内。
尽管愁二郎早已展开行动,却逼不得已只能驻足。
「有劳了。」
「我是四课的人,要查验行李。」
「木牌交出来。」
「别管我……」
为防对手抵抗,要人背对是警察的惯用手法。愁二郎往双叶那走了三步,看似是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她。
「那么……」
「请进。」
在那个年代,萨长土(注27)诸藩雇用各地的脱藩浪人,作为扭转维新局势的尖兵所用。而愁二郎因某些缘由受雇于土佐藩。
「明白了。我要搜嵯峨阁下的身,转身背对着我。」
「真没想到,警察会做出这种事───」
「愁二郎大───」
「妳听见了吗?」
这件事被报纸大肆报导,所以连弥兵卫也曾听说过。
「好……身手……」
「嵯峨大人,我去找下人。」
尾鹫也走了一步、两步,当他走到第三步时,双叶眼睛睁大。
「你们似乎认识啊……要是不希望这人丧命,就把剑扔掉。」
弥兵卫一离席,愁二郎便对着双叶喊。
和愁二郎一样使刀的参加者,肯定也在苦恼相同的事。而用枪或薙刀等长兵器就更麻烦了。反过来说,和双叶一样使用短剑,或使暗器的人在这方面则比较有利。
「他说是三重县的四课。」
「愁二郎大哥曾是武士?」
愁二郎低声问,男人从怀里拿出一张似是证明文件的纸张。
拉门一打开,便看见外头站着一个男人。此人方脸浓眉,肤色看似几经日晒,散发出精悍氛围。不对劲的是,他分明自称警察,却没有穿制服,而是身穿和服。
愁二郎边说,边挡在双叶面前。这时走廊传来逐渐接近的脚步声,目睹这画面的弥兵卫顿时惊呼。
「我给您准备白布。」
这人和死于天龙寺的安藤相同,是府县厅的四课。也就是警察。
而愁二郎在刚才回转时,左手便伸入床被底下,抓起双叶的短剑迅速出鞘,接下尾鹫的三连斩击。
「我带着刀。」
「然而,武士刀的时代也将告终了。」
愁二郎在空中拔刀,斩下尾鹫的右手。紧握小太刀不放的右手落在叠席,鲜血直流。
「是有人引荐我去当逻卒,但我回绝了。」
「这是为何?」
弥兵卫点了点头,并带他进入尾鹫房间。
「喂!老板,你想死是吧───」
愁二郎使了个眼色,双叶急忙将短剑藏在折好的床被底下。不过这么做实在是无用之举,如果外头的真是警察,那别说是床被,就算把叠席掀了也不足为奇。所谓的废刀令,是禁止走在外头时将刀佩在腰际,持有刀剑并不违反法令。那么即使会让询问变得更严厉,不如直接告知对方自己有带刀还比较好。
没一会,双叶就从被窝起来,迅速整理仪容。看她的背影,似乎欲言又止,于是愁二郎问道。
「我来京都府出差住在这。深夜回到这里,怀疑有可疑分子,因此前来盘查。」
「无妨,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刀先给我吧。没事,我不是要抢。只是在询问期间保管。」
「双叶,过来。」
「带刀并不犯罪吧,我是来取家父的遗物。」
「姓什么?」
频繁发生的士族叛乱,在西南战争后再也没发生过了。武士刀就跟烛台一样,只是在时代的尾声绽放出死前的光辉。
───这下麻烦了。
「嵯峨大人……」
「我会叫醒她。」
「双叶。」
这人或许没有同伴,但为避免遭受袭击,两人最好寸步不离。
「被邀去当逻卒……意思是新政府的……」
「不许动!」
「原来如此,她呢?」
「住口!」
「三重县四课为何在此?」
这纸上的确盖有三重县令证明是四课的印章,上头记载的名字是尾鹫孙太郎。
「哦,在这颁布废刀令的年头还带刀。」
「看我勒死───」
「嗯,当时我受土佐那边的人关照,跟浪人(注26)没两样。」
怪不得弥兵卫人在,他也能进到这里。看来另一名住宿客就是这个名为尾鹫的人了。
「双叶,醒醒。」
「早在那之前就发现了。常态而言,应当会认为她是女儿才对,你却问双叶的姓,表示你知道我俩并非父女,也就是在天龙寺见过我们。」
「我是三重县厅第四课。」
弥兵卫下楼跟仆人们解释,而愁二郎翻开尾鹫的行李。
「别动。」
旅程才刚开始,若是与警察起冲突遭到通缉就麻烦了。愁二郎只好乖乖把刀交给对方。
「可恶……叫得比我意料中还快。」
尾鹫的浓眉上扬,露出凶狠神情说。
「抱歉。我无意偷听。」
「可能是冒用身分,能看看他房间吗?」
尾鹫转头,朝蹲在房间角落的双叶问道。
「我知道了。」
如今颁布了废刀令,姑且不论在乡下,若是佩刀在城镇走来走去,铁定会引来警察。故此非得用白布包住。
愁二郎摇头苦笑说。
「这人……真是警察吗?」
行李中翻出巡查制服,在壁橱里还找出被布包好的军刀。看来尾鹫不是为了奖金才特地从三重跑来,就是跟安藤一样为了搜查而潜入。不论目的为何,根据尾鹫的行动来看,他肯定是积极参与「骨毒」。剩下的木牌或许是放在行李中,正当愁二郎把手伸向行李时───
「嵯峨大人!」
弥兵卫慌慌张张地上楼,手里还抓着白布。
「方才下人跑去叫外头的人报警,您尽快动身。」
「明白了,不过弥兵卫……」
「我会说是客人起了争执。来,快点。」
愁二郎只好打消搜索木牌的念头,接过白布,和双叶回房收拾行囊。
「我吩咐过下人别离开厨房,您快从后门脱身。」
睁开眼睛断气的尾鹫,就倒在弥兵卫脚边。尽管弥兵卫只是一介旅店老板,但终究是活过幕末这个动荡不安的时代,因此胆量过人。反观双叶则是单眼闭上,不去看地上死尸。愁二郎越过化为尸首的尾鹫,一面拿白布缠住刀,一面跟在弥兵卫身后。一行人下了楼梯,朝后门走去。
「嵯峨大人,请收下。」
愁二郎走到外头时,弥兵卫从怀里取出钱包交给他。
「是我害你牵扯进来───」
「您还记得么?壬生狼拿东西砸小女的事。」
厌恶新选组的人,会揶揄他们为壬生狼。当时几名新选组的下等队员在蓟屋吃酒,还强迫弥兵卫的女儿斟酒。弥兵卫拒绝后,那群人不只殴打弥兵卫,还对他女儿动粗,拿打破的盘子扔她,在她脸上留下一道极大的伤痕。最后是愁二郎插手,将这群人教训一顿,这就是愁二郎和弥兵卫认识的经过。
愁二郎是在这段因缘际会下才结识土佐藩,并请求蓟屋暗中协助。因此弥兵卫知道愁二郎的身分,还藏匿他无数次。
「小女在御一新后觅得了良缘。」
弥兵卫微笑说。
「哦,那真是太好了。」
「今天甚至没法让您慢慢吃顿早饭,这些给您赔个不是。」
双叶露出惊讶的神情,愁二郎依旧左右张望,接着说。
是老板的声音。愁二郎在此用了坂田这个假名。
「嗯,名字会依序加入数字,然后以京都地名随便取个名,我大概是在第五人发现这规则。」
「请务必再次莅临小店,嵯峨刻舟是死不了的。」
越过峻岭,眼前便是开阔的琵琶湖。在阳光映照下,湖面闪闪发光,宛如撒上一层玻璃碎片。双叶小声感叹,脸上又瞬间蒙上一层阴影,再次默默赶路。愁二郎一面感受仿佛被湖面吸进去的错觉,一面下坡走向滋贺。
「认错人了。请他回去吧。」
愁二郎微微点头,然后面向双叶说。
两人在和煦阳光下走着坡道。新绿点缀了道路两旁的树木,停在枝头上的云雀不时轻声鸟啭。若这是一场寻常的旅程,这么好的天气确实是使人雀跃。然而路过的行人一点头问好,愁二郎便会提高警觉。
二
两人继续早上的话题。小贩扛着一早采收的菜四处兜售。尽管世事变迁,这样的画面却和往日无异。或许自己所处的当下,从后世来看,就被夹在时代的中间也说不定。
「愁二郎大哥之前待在京都对吧。」
「哦……原来如此。在下明白了。」
「我还要拿到一点,才能通过关宿。」
三
「意思是从小住在道场吗?」
「另一人是化野四藏,兄弟中就属他最有才华。」
愁二郎用力点头,迈开步伐。他时不时确认双叶是否有紧紧跟着,并穿越如猫道般的窄巷。即使过了十一年,年号改成明治,这里的道路仍旧一成不变,到底是被称为千年之都的地方。对愁二郎而言,这一带就如同自家庭院一样熟悉。
说完这句话后,双叶便陷入沉默。
就在愁二郎慢慢地把手伸向腰际佩刀时,拉门另一头却传来一阵轻佻的声音。
愁二郎紧抿嘴唇说。
愁二郎中断话题,微微一笑说。两人在蹴上这个地方漫步,走着走着在左手边瞧见金地院境内,门前有几间茶屋。
「没关系,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考虑到休息时间,他们大概只有五、六个小时能够抢夺木牌。就在两人取得共识,站起身时,忽然听见走廊传来逐渐接近的脚步声。愁二郎旋即忆起在京都的惨痛记忆,立即解开缠刀的白布。双叶也单脚撑地,把手伸向短剑。
「对方似乎也发现我了。」
毕竟抵达东京之前,不知道得遇上多少次这样的危机。
「所以我才叫愁二郎。」
「是我的剑术师傅把我捡回去。我和他一起生活,跟他学剑。」
「意思是排第二个对吧?」
愁二郎不想把这事搁着,于是打算趁那男人离开时确认他的样貌。
「说不认识我也太过分了罢。」
「不知道,从小我就待在京都。」
双叶接连不断地问道。这或许是因为双叶正处于好奇心旺盛的年纪,也可能是她用自己的方式在打发时间,抑或是仍未对自己解除戒心。
「这样啊……」
愁二郎望着前方,继续赶路,隔了一段时间才答道。
「过去曾被这么称呼过。」
一越过滋贺,马上就到关宿,估计有无数敌人在该处守株待兔,因此愁二郎希望能一口气通关。也就是说,他想在这一带拿到剩下的一点。
待老板远去之后,愁二郎才低声说。
「见过面的那两人还好吗?」
「我去探个究竟,去去就回,妳在这等着。我不会走太远,出了事就大叫。」
「唯一的哥哥,赤池一贯在四年前死了。」
「故乡不是土佐吗?」
「不,我有兄弟跟妹妹。大家的际遇都和我相似,因此没有血缘关系。」
愁二郎不认识这样一号人物,于是询问特征,而老板如此答道。
而接下来两人将度过的,是一趟「杀戮之旅」。这件事彻底超越了愁二郎的预料,那么年仅十二岁的双叶,更是无从想像。
「你又提那些陈年旧事……」
双叶陷入沉默,似是后悔提出这个问题。
双叶似乎仍为刚才的事大受打击。
弥兵卫给的钱包里放了十圆这笔大钱,相当于官差两个月半的薪水。愁二郎不认为他的钱包时时刻刻都会放这么多钱,而揉皱的纸币阐述着,他是在那阵匆忙中把钱塞进钱包里。
愁二郎心想,双叶果然聪明伶俐,一听就明白他想说什么。
「刻舟是指?」
听师傅说,愁二郎是从五条大桥桥边捡回来的,当时他尚在襁褓。由于身旁没有任何记载名字的事物,因此嵯峨这个姓跟愁二郎这个名,都是师傅起的。
对愁二郎而言,自己已经无法抛下这个女孩了。如果双叶还畏惧自己的话,那不如将一切和盘托出来取得信任,这样才方便保护她。
这人有一对带双眼皮的浑圆大眼,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皮肤几经日晒,如皮革般乌黑,却有一口皓齿。
愁二郎走在接近架设于鸭川的三条大桥处,才缓下脚步,环视四周。这里正是前往东京的东海道起点,才一大早就人来人往。
「我是被捡回去的。」
「是我咎由自取,就跟当年一样……我很想说之后会回来跟你道谢,但我无法保证。」
「叫拓植大人。」
愁二郎苦笑道,而弥兵卫边注意后方边说。
「愁二郎大哥是跟师傅两人生活吗?」
「意思是他排名第四对吧?」
「看来您被卷进麻烦事了。」
按道理说,能有九人进入东京,因此至少中途能够站在同一阵线。估计双叶是想说能够跟他合作吧。
「可是!如果是一起长大的兄弟……」
这件事愁二郎已经好久没向他人提及了,包含妻子在内,知道此事的只有寥寥几人。至于为什么他会跟双叶提起呢,可能因为双叶和自己为了妻子一样,是为了受虎狼痢所苦的娘亲前来求财。即使她知道这事可能只是凭空捏造,但还是怀着一线希望来到此处。
「嗯。」
「坂田大人,方便打扰吗?」
愁二郎起身把刀佩在腰间。即使被旅店的人撞见,只要拿想出去外头挥一挥刀当借口就好。就在愁二郎将视线从腰际抬起时,突然吓得屏住呼吸。双叶那头的拉门,竟然浮现出人影。
「这样啊。我是独生女,一直希望有个弟弟或妹妹。」
「双叶……」
「怎么了。」
接着从此处通过山科,越过逢坂关,就到了第一个宿场大津。愁二郎希望在今天之内抵达位于前方的草津宿。穿过山科时,两人几乎没有对话,爬上前往滋贺的坡道途中,双叶才突然想起先前的对话问道。
「上了年纪自然会喜欢提往事。是时候有人要来了……请您多加保重。」
「现在答谢还太早了。」
愁二郎打算在晚上拿到「一点」。因此这时双叶有一同行动跟留在旅店这两个选择,前者将伴随着危险。现在虽然是愁二郎一面保护她一面战斗,若是出现强者,他也没有十成把握能够保护她。但若是独自留在旅店,万一像蓟屋当时一样有敌人闯入,那就真的是一命呜呼了。
「竟然连警察都参加了……」
愁二郎叫茶屋的姑娘过来算帐,并从她手上接过用竹皮包住的两颗饭团,其中一颗交给双叶后,两人便离开茶屋。
愁二郎抓住双叶肩膀,将她拉到身后。双叶发现事态不对劲,也顿时大惊失色。这仿佛是蓟屋事件再次发生,而且对方连丁点步声都没发出,由此可见本事过人。
「是哪?」
「不可能,兄弟们全都恨我。见面一定会二话不说杀过来。」
「现在还有跟兄弟们见面吗?」
总之这段时间都不必为住宿发愁了。两人在下午四点左右,抵达旧草津本阵(注28)附近的一间旅店。两人商量好,旅途中将伪装成亲子,前往东京是为了参加亲戚婚礼。
「肚子饿了,吃饭吧。」
在鞍马寺的北方深山里,有一块狭小的平地,该处有栋比小屋再大一点的房子,愁二郎就是在那长大的。
双叶停下筷子,抬眼问道。她或许是理解到这趟旅程无法相信任何人,才会在意愁二郎的生平。
「有个男人来访,他自称是坂田大人的朋友。」
双叶那双浑圆大眼直盯着愁二郎问道。
两人点了汤泡饭果腹,又拜托店家捏几个饭团在路上吃。
「警察也分千百种,就跟新选组一样。」
「咦……」
「不,是在鞍马的山上。」
愁二郎认得这声音,尤其是这人的上方口音想忘都忘不掉。
「朋友……叫什么名?」
包含愁二郎在内一共有八人。他们一起生活,一起向师傅学习武术。他们几乎全是孤儿,就连岁数都不清楚,因此是按先来后到排定长幼。
「他在天龙寺。」
「也只剩这个办法了。」
「不是。」
「明白了,请务必小心。」
「扣除其中两人,已经十三年没见到面了。」
「没关系,我会跟着去。」
「好,只要越过这里就暂且不必担心。抱歉了,用了妳的短剑。」
「抱歉……之后可能会有些来路不明的人上门,你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要开门了,别突然砍过来啊。」
愁二郎默不作声,随即拉门缓缓打开,门外站的正是自称为响阵的男人。
「喂喂,你推刀出鞘做啥,好危险啊。」
响阵惊讶地举起双手。尽管嘴上这么说,响阵仍提防愁二郎随时杀过来,证据就是他的脚尖使力,随时准备向后跃起。
「找我做什么?」
「何必如此冷漠,都给你木牌了。」
愁二郎低声威吓,响阵则是傻笑回道。
「这是两回事,你跟踪我们?」
「我只是在宿场前瞧见你们。」
愁二郎不禁咬住下唇,自己的感觉竟然变得如此迟钝,还丝毫没有察觉到对方。
「不不,你已经够厉害了。我跟你足足拉开了两町的距离。正常来说十间(注29)就够远了,毕竟这可是我的本行。」
「本行?」
「哦,感兴趣了么?先把那危险的玩意儿收起来罢。」
双方暂时拉开距离。只要对方上前一步,愁二郎就会使出居合斩,而响阵就是理解这点才会退后,盘腿坐在门槛处,接着他向愁二郎和双叶示意,两人才勉为其难坐下。
「你来做什么?」
「小姑娘,点凑齐了么?」
响阵笑笑地对着双叶说。
「还剩一点……」
「双叶。」
双叶说到一半便被愁二郎打断,毕竟让对方知道点数没有任何好处,不过响阵表现得和蔼可亲,也怪不得双叶会说溜嘴。
盘腿而坐的响阵拍着自己的膝盖说。他这么说,使得愁二郎终于有心听到最后。
「你是指双叶值得信任吗?」
「我说过现在只要三点就够了。」
响阵察觉两人以眼神交流,便轻轻拍手说。
「嵯峨……愁二郎。」
「没错。」
伊贺同心的祖先原本住在伊贺国,诸多战国大名看中忍者卓越的技能并雇用他们。不过幕府开设时他们移居到江户,到了第三代将军后,他们的待遇变得和其他御家人没两样。
初期抢到太多点数容易被当作目标,这点愁二郎也发现了。话虽如此,依响阵的实力来看,寻常对手就算是五人一起上,他也能全身而退。
「是。未免太过谨慎了罢。」
响阵不加思索地说完,便转向双叶。双叶反射性肩膀颤抖,而响阵眯起眼睛看着她说。
虽说双叶应该没有忘记,但响阵表现得太过轻佻,似乎让她一时之间会意不过来。响阵已经交给她两块木牌,而他自己也通过了第二关口。
站起身的响阵眉开眼笑地说。
响阵嘴唇再次动了起来,恢复原本声调把话回归正题说。
「你们俩商量后再决定罢。四日市有间名叫『乌头屋』的旅笼(注31)。三天后的傍晚,我们在那会合,到时候再答复我。」
「有一件事我想先问清楚,就是你的底细。」
愁二郎听了也忍不住大吃一惊,这艳丽的声音就跟女人没两样。光是这样就足以让人啧啧称奇了,但最令人讶异的是,响阵的嘴唇完全没动,仿佛声音是从他头顶传出来的。
双叶微微皱起眉头。
「那你怎么会有上方口音?」
「我朋友上方口音非常重,而且这样说话最轻松。这样可以了吧?」
响阵咳了一声,接着开口说。
注32:原指直接和将军保持主从关系者。在江户时期则专指领一万石以下且没资格谒见将军者。
───还剩,一百一十五人。
「那扔掉不就得了。如此一来前往东京的人就会变少。」
「全部一共有二百九十二点,能有九人参加后半战,毋须硬是抢你木牌也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响阵露出微笑,神情看起来却莫名哀愁。
答应响阵提案本身并没有坏处,只是愁二郎仍存有疑问。
注26:江户中期之后将牢人亦称为浪人,指无主无俸的非正规武士。
「如何?我也能发出女人家的声音喔。」
「就是因为这一点。实力高强的家伙多半太有自信,容易背叛。然而找弱者结盟,吃亏的反倒是我……你很强,就保护小姑娘这点来看,你和其他人不同。」
「嵯峨阁下,在下冒昧造访,还请您见谅。」
「拓植响阵。」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先走一步。双叶跟……」
霎时间,响阵脸上的笑容消失。
响阵的表情看起来游刃有余,应该是觉得毋须为愁二郎担心。
是否要接受提议,说到底,响阵这人值得信任吗?况且即使双叶受到愁二郎保护,愁二郎也不希望独自决定这事。
「不过,有我在反而会碍手碍脚不是吗……」
双叶吓得叫出声来。这不是因为他的说话方式变得跟武家一样,而是声音彻底变了个人。
那道声音听起来简直像个老态龙钟的长者。
愁二郎不由自主起身,下一瞬间,响阵的表情又恢复原貌。变化仅止于一刹那,姑且不说愁二郎,但双叶完全没有发现。愁二郎小口咽下唾沫,避免被响阵察觉到。
响阵叹了一口气,接着动作如牛般迟缓,从袋中取出某样东西。
过了一会儿,双叶说道。而愁二郎认为相处时间太过短暂,目前还无法断定。
组成朋党前往东京最怕碰到的事情是───
「拿去,一点。」
和他刚才报上的名字相同。这也许只是假名,在这趟旅途中,名字就跟记号没两样。响阵亮出双手手掌,慢慢站起身。似是注意不让他们心生警戒。
响阵苦笑说,并用手指将木牌弹向双叶那。
「没错,途中也会有人出来碍事。」
「所以忍者是真的存在……」
「与其扔掉,我宁可拿多余木牌收买你们。」
响阵边说边双手摆出手势。那是讲谈(注30)在叙述忍者消失时会做出的动作,也就是所谓的结印。
「就是有人……把点数抢走逃跑。」
「但愿如此。」
「树大招风。试想若是我现在就拿到三十点,会做出什么事?」
双叶疑惑地问道,这时响阵指向她说。
「慢慢打开。」
「他看起来不像坏人。」
他掌上拿的是木牌,上面写着百十二。
如果是响阵,就能躲在暗处投掷铣鋧,也就是手里剑。若他只瞄准双叶,那愁二郎也没十成把握挡下。
「那你也应该说出自己的身分才对罢?」
他指向挂在腰际的皮袋。
「没人晓得后半战会叫我们做什么,那么趁现在寻找盟友,或许没有损失。」
「不过你为什么要用上方口音说话?」
「问得好。这也是我找你们搭话最主要的理由。」
需要三十点才能够进入东京。最多有九人能够取得这项资格,只要点数消失,就能减少抵达者的数量。虽说不清楚在东京举办的后半战是什么内容,不过人数减少,自己拿到奖金的可能性就必定会提高。
响阵稀松平常地笑说。
注28:江户时代后,本阵用来指专供武士、官吏宿泊的场所,亦称为「大旅笼屋」。
「不过我刚才也讲过,我认为你们与其他人不同,这也是事实。」
注29:一町约为一○九公尺。一间约为一‧八公尺。
「没错。」
「越是前进,留下来的人就越强。我觉得这提议还不坏。当然,假如你们无法抵达四日市,那就是我看走眼了。」
「连续两次……你有什么目的?」
「会一口气冲往东京吧。」
「是啊……是真的存在。」
「我也这么希望,不过人心并没有这么简单罢。若是让我抵达东京,就等于是放任三十点消失。其他对手可没有这么悠哉,甚至会出现想一次抢到三十点的家伙。」
注31:有提供餐食的旅店。
注30:日本传统艺能之一,类似说书。
意思是他取走了相当于木牌数的人命。木牌、点,这些东西使得夺取性命的感觉逐渐麻痺。这或许就是槐那帮举办者的目的。愁二郎一面思忖,一面望向手中木牌。
「啊───」
那是三重的宿场,距离此处九个宿场远。而前方正是第三道关口池鲤鲋宿。愁二郎确认双叶微微点头后答道。
「我就是讲谈里经常提到的忍者,原本是伊贺同心(注33)。」
「而且,你不会丢下双叶独自逃跑。所以要是你们逃了,我就会追上你们杀死双叶。」
愁二郎含糊地说,而双叶捡起木牌,递交给他。就响阵而言,这应该是为了缔结同盟所准备的伴手礼吧。
「意思是你把双叶当成人质是吧。」
「知道了。我们会在四日市答复。」
「为什么是给我们。应该有其他实力高强之人才对。」
愁二郎用眼角余光望去,双叶正紧握拳头。
愁二郎本以为这是出手的预兆,但响阵并没有其他举动。木牌掉在叠席上转了一圈,愁二郎朝木牌瞥了一眼说。
「竟然出这招啊,好罢。我本来是御家人(注32)。」
双叶在这些利欲薰心之人当中,的确是相当特异的存在。
注33:江户时期的下级官员,主要负责维护治安。
愁二郎说道,响阵点头示意,接着转身离去。这男人话虽多,离开时却十分干脆。
他与双叶眼神交会。
「提出结盟的人是你。姑且不论我们信不信,但你先说出来才符合道理。」
双叶以手掩口,眼睛瞪得圆大。
原来如此。我倒是没想过这回事。自己光是要保护双叶就费尽全力,所以只有思考前往东京的路上该做些什么。响阵却有十足的自信抵达东京,因此早一步开始思考「接下来」的事。
注27:指萨摩、长州、土佐等勤皇三藩。
「明白了。」
「这话说了你可能也不信,伊贺组、甲贺组、根来组、二十五骑组、御庭番……这些部属在两百六十年间,都以忍者身分暗中行事。」
响阵豪爽地笑说。
「还剩一点是罢。我能打开这个袋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