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天色未明,两人就离开草津宿。在即将抵达三里(注34)路前的石部宿时,发生一阵骚动。人们口中不停说出有人被杀、持刀伤人、巡查也被打倒之类的危险词汇。看来引发这些骚动的,是和他们处于「相同处境」的人。双叶见状也端正姿势,眼观四面地赶路。
路正中央挤满了人,人群里还能见到警察的身影,他们正命令围观群众退后。
「发生什么事?」
愁二郎对一个看似博学的中年人问道。这男人似乎刚好目击案发现场,正在向其他围观群众解说。
「杀人了啊。在石部发生这种事,还是御一新以来头一遭呢。」
「听起来好危险啊。」
「真是伤脑筋,这样客人都不敢靠近了。」
听说中年男人在这宿场出生长大,除了旅店之外,还有经营卖乌龙面的茶屋。
「是谁被杀了?」
从人群隙缝间勉强能看见,尸体已经盖上草席了。
「看上去是个年近四十的男人。他还违反废刀令呢。」
男人两手一摊,看似生厌地叹了口气。据说死去的男人留着散切头,腰上佩着两把刀,还发了疯似地四处环视,走来走去。
「看起来简直是在寻仇……不,看起来似乎是遭人寻仇。」
男人说在他儿时偶尔会见到这种人。每当这类人经过宿场,爹都会再三叮咛,别靠近那种一看就是会遭人寻仇的家伙。而这次的死者,就跟爹描述的那种人十分相似。
「哦,在这世道都有人寻仇啊。」
「就是啊,都什么时代了。而且更教人吃惊的是……」
「吃惊?」
男人左右张望后,凑近愁二郎耳边说。
「下手的是个女人。年纪看似是二十前后。」
「女人……」
两人便开始过招。
愁二郎在旅店买下一顶用旧的大菅笠戴在头上。他的前半生参与过无数战斗,就算参加者中有人认出他也不足为奇。尽管戴上这东西顶多就是安个心,总之把脸遮住不会有坏处。
───等我。
这下许多事都说得通了,意思是双叶几乎是离家出走跑来参加。
女人……
「她把手伸进痛苦倒地的男人怀里,本以为是谋财害命……不过钱包似乎还留在男人身上。」
箭矢不断飞来,愁二郎急忙转头闪过。箭在耳边留下诡异的呼啸声,刺入树中。光是愁二郎分辨出来的,就有四处射出箭矢,若想全数提防,便寸步难行。
「不,他们深怕我已经中疫,便把我塞进原本拿来当马厩的地方。」
而在大路上人人露出脸来,也能起到监视作用,那男人或许是觉得在众目睽睽之下不会遭人袭击,才松了一口气,神情逐渐柔和。
男人骤然乏力不支,而愁二郎隔着男人肩膀,看见从道路窜出的箭手,果然有四人。由于两人跑到射程之外,他们才搭箭追赶过来。
愁二郎回想起天龙寺的记忆。寺内聚集将近三百人,除了双叶之外,确实有几个女人,但九成五都是男人。况且愁二郎当时站在相当后方,无法综观全场。
双叶俯首摇头。她那修长的睫毛,随着骤然刮起的强风微微摇曳。
愁二郎凑近双叶耳边说。
两人在土山一间便宜的木赁宿(注37)过夜,因为这间旅店离宿场出口最近。愁二郎把刀抱在怀里,闭目养神,同时思考着───
只有这个可能。前方是险峻山路,也是避人耳目袭击的绝佳地点。除了愁二郎之外,相信其他人也会多加戒备。反观宿场人多,难以施袭,想必女人是利用这点,趁男人大意之时攻击。这女人相当善战,从手法可见一斑。
「嗯,一定。」
双叶答道,她的嘴唇变成淡紫色,肩膀直打哆嗦。虽说季节是初夏,但滂沱大雨打在身上,自然会冷进骨子里。愁二郎在步行途中,还不忘舒展手指,若不这么做会冻僵,一时之间动弹不得。这是他在时局动荡的京都培养的习惯。
「相信我。不论发生任何事,都笔直冲过去。」
愁二郎一面奔驰,一面闪躲、斩下箭矢。他们没有任何手段能反击远距离的敌人,只能选择逃跑。而且因下雨得利的并非只有敌人,如今视线变差,只要拉开十间的距离,对方就难以瞄准。
愁二郎面向逐步接近的东方天空,在心中呼喊道。
「快跑!」
「妳爹指点过妳?」
两人淋了一身雨,继续在山道赶路。
二
「今天住在土山宿吧。」
「想起故乡了吗?」
双叶拭去鼻头雨水。斗大雨珠落下,宛如小小圆圆的黑影渗入土壤。
「没错。我们得尽力赶往龟山宿,可以的话就一口气走到庄野宿。」
───答应那男人的提案吧。
一离开石部宿,愁二郎便说。
双叶展露了年龄相符的稚气笑容,愁二郎的脸也自然舒展开来。不过与此同时,他脑中也想起了仍在府中等待自己的妻子。
「一口气冲过去。」
在那极少数的女人中,确实有一人听了槐的说明后仍提起薙刀,一副气宇轩昂的样子。可是大多数都难掩心中动摇,看着就觉得可怜。
「嗯。」
破晓鸡鸣时,两人便从土山宿出发。
「还能走吗!?」
没一会儿,雨势便转强,沛然降下,猛力打在地上,沙土随之弹起,使得周遭飘起一阵土壤芬芳。视线被骤雨淹没,甚至看不清前路。
「龟山吗?」
「愁二郎大哥!」
「戴上这个。」
愁二郎一见后面两人愣住,便左手撑住泥地,扭转身躯弹到空中。右手的刀如水车般回旋,重重砍向第二人的肩头。愁二郎脚一着地,就伸出左手挥向第三人,朝脸颊反手猛击,接着使劲抓着第一人的衣襟,将他高高举起后踹飞。这时一支箭朝双叶背部射去,刺穿了闯入其中的男人颈部,男人按住脖子,苦苦挣扎。
就连声音也被豪雨掩盖,两人自然拉高音量。即使想找个视野好的地方避雨,偏偏这一带没有适当场所。要是偏离道路误入森林,那就危险了。
前方两侧树丛冒出三个人影。虽看不清样貌,不过一个个都手握着刀。
「妳娘没有制止妳吗?」
以前这里有道中奉行底下的官差驻扎,立刻就会上前盘查。不过进入明治后,道中奉行遭废止,小型宿场的治安一落千丈。如今不去驻屯所根本找不到警官,大家只能设法自救。
双叶资质不差,有好好练就基本功,刚开始练剑的生手或许都打不赢她。但她终究是个十二岁的姑娘,若和那些跨越无数生死关头的剑客交手,根本毫无胜算。况且这个「骨毒」里,混入了能将寻常剑客如赤子般杀死的妖魔鬼怪。拓植响阵、无名老剑客,以及义弟化野四藏,就算还有其他强者也不足为奇。这时愁二郎心中忽然浮现一个疑问,于是他问双叶说:
───来了。
愁二郎解开菅笠绳子,戴在双叶头上。
「休想逃!」
愁二郎用食指敲了双叶的背两下,这是敌人接近的暗号。双叶肩膀为之一颤,就在雨滴打在双叶脸颊时。
「明白了。」
耳朵捕捉到混入雨声中的划破空气声。一支箭朝他原本所在的位置飞去。接着反方向又有一支箭飞来。须臾间,愁二郎拔出腰间的刀,将箭矢斩成两段。
愁二郎扑上去不断刺击,贯穿男人的腹部,接着以右脚、左脚的顺序轻踢地面。从上空来看,就好似是以男人为轴心如风车般旋转一样。两人位置对调,下支射来的箭刺中男人背部。
一个走在大街上的女人倏地跃起,朝男人颈部砍过去。宿场被惨叫声围绕,还有些没经历过战乱的年轻人吓得腿都软了。
眼角上吊的男人大喊,朝两人砍去,口中还喷出不知是雨还是唾沫的水珠。
「可是───」
不论劝阻多少次,围观者仍没有离去,一名警官气得高喊,围观群众这才鸟兽散。愁二郎俩也混入人群,继续赶路。
让双叶所住的龟冈改名的原因,正是这个伊势龟山。
敌人手起刀落,愁二郎滑到脚边,将白刃穿进敌人双腿之间,砍倒他的脚,第一人顿时蹲伏哀号。
双叶的神情显得有些阴沉。
男人努嘴指向在现场查验的警官。
他想起了响阵。这人的实力八成能够挤进参加者中的前十强,拉他入伙确实非常可靠。剩下的问题,就是这个男人究竟值不值得信任了。
男人用双手比出长度。大约是一尺三寸,在脇差中也算特别短,通常被称为小脇差。那女人背了风吕敷(注36),刀就是从里面拿出来的。被她当场舍弃的风吕敷里放了些碎布,似乎是借此做出膨胀柔软的质感,把刀伪装成普通行李。
「嗯。明天再通过关宿……对吧?」
「谢谢。不过已经全湿了。」
「今天不会停下喔。」
「只是场骤雨,没一会就会停。当心脚步。」
「随意打过来。」
「别在这围观,全都离开!要是敢妨碍公务就逮捕你们!」
关宿前正是最危险的战地,仍未凑足点数的人将群聚在那互相争夺。虽说还不知道众人会如何分辨参加者,但或许有人会在宿场抢木牌,于是愁二郎打算一口气通过该地。
她娘或许连双叶从亲戚家消失了都不知道。
至于刀,他决定不顾法令,直接挂在腰际,毕竟不这么做就无法预防袭击。此外还买了一个装刀用的袋子,避免在通过宿场时惹祸上身。
男人反手挥去,伸出的左手却在空中飞舞。原来是被愁二郎一刀砍断。手臂喷洒鲜血,血雨交织的桃色,濡湿了泥地。
要一面保护双叶一面前进实在太过严峻。
「早料到了,别停!」
山里天气阴晴不定,尤其是像土山这种被人写成歌谣口耳相传的地方,更是容易突然下起雨来。
双叶低头漫步。愁二郎轻轻将手放在她头上。
愁二郎啧了一声,视线快速扫过四周。右侧是高畑山,左侧是三子山,他在宿场打听到这两座山的名字,雨如烟雾遮掩这两座山,而黑影从中浮现。
───数量太多了。
双叶笑道。雨水顺着笠檐落下,好似瀑布。
「嗯!我可以!」
「这个怪物!」
双叶紧咬下唇点头。与前方敌人还隔着五间的距离,三人一个个都凶神恶煞,好似魂魄被欲望所囚禁。愁二郎斩落背后射来的箭,双叶便猛然前冲,缩短距离。
「虎狼痢不是会传染吗?所以她把我送去亲戚家。隔天,我就自作主张……」
「只教过皮毛。」
愁二郎问道。他认为最好先知道双叶的武艺究竟如何。
「爹迟迟无法改口,一直把故乡说成龟山,逗得我和娘都笑出来……」
双叶冲过前方敌人的身旁。
「你们也不遑多让。」
「得赶快让妳娘好起来呢。」
白天,两人提起双叶的爹荣太郎的话题。
「亲戚现在应该很担心妳吧。」
「她带了把大概这么长的刀,应该是脇差(注35)吧。」
根据男人的说词,一旦散发出异常氛围的男人进入宿场,消息便会在眨眼之间传开。
───果然是抢木牌。
「啊……下雨了。」
在接近铃鹿峠时,道路开始变得险峻。这在东海道中是仅次于箱根的险路,到处都是连马都得时刻停下小憩的陡坡。
「是啊,总之聊胜于无。」
双叶答道。御一新后世道仍不平安,事件频传,她爹认为即使是姑娘家,最好也学习护身术以备不时之需,所以才亲自教导她。两人抵达土山时还只是傍晚,愁二郎捡了根趁手的木棍交给她。
「毕竟土山这雨多到都有歌谣(注38)传诵了。」
「女人带刀?」
总之两人一起朝东京前进,早日赢得奖金回去,才是对双方最好的选择。但双叶的实力却令人不安,敌人之中,有愁二郎单打独斗也难以取胜的强者,而且他深明一边保护人一边作战有多么困难。
「事件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愁二郎抽出刀的同时,一并将男人的木牌绳子扯下。现在没空搜刮男人身上的另一张,以及其余两人的木牌了,而且把尸首丢在原地也别有目的。他赶紧追上跑在前方的双叶。
「若有危险就扔出去。」
愁二郎追上双叶,将木牌交给她。参加者的目的不是夺人性命,而是争夺木牌。只要丢出去敌人就会去捡,如此便能争取逃跑时间。
「啊───」
拚命奔跑的双叶一面喘气,一面回头望去。
「意料中的事。」
四名箭手没追上来,而是选择搜刮同伴尸体,紧接着发生内讧,互相争夺木牌。他们似乎是七人合伙,然而只要有一人利欲薰心,试图独占木牌,便会发生这样的事。愁二郎就是料想到这一点才故意留下木牌。
愁二郎俩趁着敌人内讧逐渐拉开距离。争执看似越演越烈,甚至可能随时演变成厮杀。最终骂声和怒号远去,而两人始终没有缓下脚步,直奔铃鹿峠。
三
爬上岭道时,雨势渐渐转弱,云缝间透出柔光。
「再走一阵就是下坡路。还行吗?要不先歇一歇……」
「没事的,我还能走。」
双叶冷得脸色有些苍白,仍看向愁二郎摆出笑容。真是个坚强的孩子。
「愁二郎大哥……」
双叶改变声调说。
「嗯?」
「虽说我早就觉得你很厉害了……」
在天龙寺战斗时,愁二郎并没有手下留情,但终究是睽违十年的争斗,因此他没有露出本来的面貌。那与其说是剑术生疏,更像是没做好杀人的准备。
「应该吓到妳了吧。」
「嗯……我从没见过那种剑术。」
愁二郎戴上菅笠,用力系紧濡湿的绳子。
「明白。」
「妳记得我说过除了参加游戏的四藏外,我还见过另一个人吗?」
愁二郎舒了一口气。
双叶擦拭颊上水滴说道。
然而只要口头传授「契机」,便能立即使招式开花结果,所以才要不停修练基础。就连愁二郎在学习秘传时,当场就勉强能够施展出来。
「五人。」
双叶说得没错。那人只要越过岭道,就会撞见三具尸体,说不定还更多。
相传这是最古老的剑术流派,若追根溯源,甚至得从源平时代开始说起。开山始祖名为鬼一法眼,据传述,连九郎判官源义经也曾学过这套剑法。
愁二郎将头贴近地面,以千钧一发之距躲过攻击,随即侧滚起身。
「我在修行途中逃走了。」
愁二郎将双叶逼向道路的最左方。两人经过三个弯道后,终于和商人擦身而过。对方朝两人点头,不过看到愁二郎腰上的刀,便露出诧异神情。愁二郎也点头打招呼,但视线连一刻都没有从对方身上移开;甚至在擦身而过后仍保持戒心,回头看向他好几次。
「文曲……」
「我记得是最年长的……」
「但你不是已经出师了吗……?」
「兄弟们后来怎样了?」
「没想到连妳也在。」
愁二郎高举刀刃,挥落还击,然而彩八没有接招。刀在即将砍到前额时倏然停下。小脇差扫向愁二郎,他侧身翻滚勉强闪过。
「五人……什么意思?」
兄弟的姓氏是师傅从京都地名随便取的,而名字则会加上一到八的数字。
「四藏吗?」
剩下的兄弟也全都是孤儿,除了剑术,不懂任何生存之道。众人就这么被扔进新时代中,分崩离析。而赤池一贯对世间几乎一无所知,穷困到三餐不继。
「住口!」
「尸体被藏起来了吗?」
双叶皱眉感到不解。她似乎无法理解愁二郎想表达的意思。
在这七百年来,京八流就是凭藉这个方法一子相传。双叶似是察觉真相,脸颊不停抽动。
尽管想提刀挡下,对方的剑又如阳炎(注39)般摇曳,愁二郎只得压低身子,往斜后方跳去。刀锋擦过笠檐,发出钝重声响。
「莫非……」
愁二郎也是这么想。人数在第二关口关宿减少为九十七人,算在中间偏后,就表示已经有七十人通过。
「要学会八个奥义,才算是继承京八流。」
双叶下定决心提出这个问题。
彩八轻声说。
那是庆应元年(一八六五年)的初夏,距今十三年前,愁二郎十五岁时发生的事。愁二郎逃离鞍马,再也没有回去。
在义兄弟中就属她最黏愁二郎,动不动就喊着愁哥。唯独这一点与当时迥然不同,彩八以满是憎恨的眼神怒视着他。
「愁───」
不论是斩,还是刺,剑锋都会微微颤动,出现残像改变轨道。愁二郎只能连滚带爬地四处逃窜。
愁二郎还来不及答复,对方再次连击。
修行最终阶段,教导所有弟子各自的奥义后,师傅会给予最后的考验。
「不只四藏哥哥。三助哥哥、甚六哥哥也在。」
两人刀刃初次交锋,互不退让。而对手的兵器,是长一尺三寸的小脇差。
「我不想与妳交手,所以我才逃离继承战。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人死───」
一道骇人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什───」
「当心。」
「这是京八流。」
下坡路崎岖蜿蜒,左侧是山,右侧则是断崖。山路的尽头,能望见下一个宿场坂下宿。前方走来一个豆粒大的人影,背着行囊爬上坡,看似是个商人。
愁二郎一面与彩八拉开距离,一面说道。他当时确认四藏在场,却没想到连彩八也前来参加。
「把刀收起来……彩八。」
彩八厉声嘶吼,迎面扑上。若是一味防守,死的恐怕是自己。愁二郎啧了一声,抡刀上前。彩八意图用小脇差接下攻击,再以另一手的刺刀刺穿心窝。
彩八拿起刺刀和小脇差摆出架势,寻觅攻击的机会。
这是能使刀刃轨迹如海市蜃楼般弯曲的京八流奥义,继承人正是这个彩八。她的每次攻击都会偏离轨道一寸至两寸,在不断拿捏分毫间距的战斗中,这点误差都会使人丧命。久而久之,甚至会产生自己在与蜃景交手的错觉。
「你知道啊。」
全都看在眼里。
「是啊,但我还没学成。京八流和其他流派有个极大的差异。」
「该死的武曲───」
「彩八!」
「不,我已经完全学会『武曲』。」
「那八个弟子就是义兄弟……」
彩八的文曲是攻击用的技艺,防守时派不上任何用场。换言之,不断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方式。就连刚才那记横斩,也是为了阻止对方才挥出,倘若彩八没有闪躲,愁二郎就打算停下攻击。
「让弟子们自相残杀,剩下的最后一人就是京八流的继承者。」
「这就是奥义『武曲』。」
若是如此,那已经约莫有两百名参加者不在世上。然而扣除自己斩杀的人以及石部宿以外,几乎没有瞧见任何尸首。
他先是让八名弟子学习了九成九的相同武术,再各自教导不同的最后一分,也就是八种奥义。正因为学习的绝大部分武术相同,因此乍看之下,实在难以模仿。这就是京八流无人知晓,也无人能够模仿,凭借代代相传流传至今的原因。
「咦?不是说一人一个吗?」
打从最初的一击愁二郎就察觉到,那是京八流的招式。对手的真实身分,就是义兄弟中唯一的女性,衣笠彩八。
可能是担心被警察追查,才会将尸体处理掉吧。愁二郎抬头回望。或许已经有众多死者在这座山上长眠。
愁二郎膂力略胜一筹,彩八为避交锋,左手从腰际拔出刺刀(注40)攻击。刀刃依旧如阳炎般摇曳,愁二郎只得向后跃飞,拉开距离。
「谢谢。」
「那么,你的『武曲』并没有学成啰?」
「对,就和现在一样。」
「慢着……我们在参加者中,大概是第几个通过此地的人?」
愁二郎低声说,与双叶的喊声重叠。忽然有道人影从左前方窜出,跳到两人头上。尽管背光看不到脸,但这人挥下的刀却闪烁着阳光。愁二郎大步迈进,朝空中使出居合。刀刃交锋的那一刹那,敌人的刀受光曲折,看似歪斜。
愁二郎卸下全身力气,猛力后仰,刺刀从他眼前划破虚空。在面对施展文曲的对手时,最重要的就是以大到夸张的动作闪躲。
「赤池一贯,我是从他那打听到的。」
就在愁二郎大吃一惊的那一瞬间,彩八一个箭步,抡起小脇差斜砍,刀刃依旧在空中摇曳,改变角度。就在愁二郎防御不及,袖口被切开时,刺刀也朝他袭来。从正面看上去,轨迹如新月般弯曲,擦过愁二郎脸颊。
「双叶,离远───」
「没错。而我在继承战的前一晚,从鞍马逃了出来。」
「这是我要说的话。我本来是想伏击别人,没想到是你来……」
「我在天龙寺与他对上眼。没想到有三人参加……」
离别时她比双叶还要年幼,是个十岁的小姑娘。
敌人一记横斩打算取下首级,愁二郎蹲低闪过,这时两人的脚如扭结般交错。愁二郎拔刀砍向身躯,势如旋风。
愁二郎右手撑地,身体向后弯曲,左脚如镰刀般踢向彩八的腘窝。
「刚才也是点到为止……你这是做何居心?」
「看来是无关之人。」
「这个还你。」
在这动乱之中,愁二郎选择挥剑,因为他也只懂得这个。若是他没有认识妻子,肯定无法在后来的新时代中谋生。
愁二郎拭去下巴雨水,点头说。
「不对!是你逃跑,又不知道我们后来的遭遇才能说出这种胡话!」
武曲的最大特色,就是无从预测脚的动作。彩八咬紧牙关,以险些向前倒卧的姿势,抡起脇差挥向愁二郎。利刃直指愁二郎后颈,而他───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寂。不知不觉中雨停下来,鸟儿飞回枝头上鸣啼,两人被鸟啭所围绕。
愁二郎是四年前在东京与一贯重逢,并从他口中得知兄弟们尔后的遭遇。没凑齐八人便无法开始继承战,师傅得知后大发雷霆,发了疯似地寻找愁二郎。然而当时时代发生剧变,国家因为戊辰战争陷入混乱,要在这种时局下想找出一个人,就有如大海捞针。师傅迟迟找不到人,最终痼疾恶化,在失意中死去。
「不过,他可能会通报警察……」
「他分别教导八名弟子不同的奥义。」
这流派在无数剑术中也算是十分独特。于地面滑行、在空中飞舞、回转身躯、从四面八方挥砍突刺,在旁人眼中,那身法宛如天魔。
武曲的精髓是轻灵地活动手脚,如起舞般将敌人玩弄于股掌之中。这正是他方才施展的技艺。其他还有禄存、破军、巨门、贪狼、廉贞、文曲、北辰,八个奥义都分别冠上了星辰的名字,而师傅教导了他们每人一种奥义。
愁二郎顺着拔刀的势头蹬地,向后翻滚逃脱。刚才挥出的一击没有碰到对手刀锋,若是没有闪开,肩头可能就被砍下来了。就在愁二郎抬起满是泥泞的身子时,敌人快如疾风地挥出无数斩击。
───不妙!
过了十三年,她成长为女人,然而看似意志坚定的双眼皮,以及丰满的可爱嘴唇都与当时无异。
双叶取下菅笠,双手递出。雨几乎停了,就连路上各处水洼浮现的涟漪,也变得无比微弱。
「愁二郎大哥!」
相传鬼一法眼在鞍马将京八流传给八位僧人,成为无数流派的源头。不过这是以讹传讹,真相并非如此。
「不晓得耶,应该是中间偏后吧。」
「愁二郎大哥……竟然学会这么古老的剑术吗?」
「刚才……时机明明非常完美。」
愁二郎一眼都没看就闪过来自背后的攻击,使彩八难掩心中动摇。
「难道是『北辰』……」
彩八双眼圆睁,退后三步。
「没错。」
「那是一贯哥哥的招式!」
北辰是关于眼睛的技巧。在京八流的修行中,有一项是阅读写在射出的箭上写的文字,而这个技巧所有人都学会了。
───北辰的真面目,是借由对手筋骼的流动,来预判下一刹那的行动。
一贯在临终之际,将奥义传给了愁二郎。
「每个家伙都一个样……还算什么兄弟。」
彩八脸上充满愤怒。这时愁二郎察觉某件事。
「每个家伙都一个样……莫非其他人也……」
「四藏除了自己的『破军』之外,还学会了『巨门』跟『廉贞』。」
「这是怎么回事!」
「废话少说!」
就在彩八提刀嘶吼之时,双叶冲了出来,挡在愁二郎面前。她张开双手,看似是想阻拦彩八。
「你们俩住手!」
「双叶,退下。」
「滚边去,小丫头。」
愁二郎和彩八同时说道,双叶猛摇头说。
每个射手都体力惊人,到底是对自己的身手有自信才会前来参加,加上愁二郎得配合双叶脚程,结果别说是甩开那些箭手了,双方距离反而越拉越近。
注37:江户时期各街道宿场最便宜的旅馆,亦被称为木钱宿。
敌人从三町外逐渐逼近,要是进入弓箭射程就糟了,于是两人急忙赶路。双叶边跑,边看向自己的手。她的双手颤抖不止。
两人争论不休,双叶直视彩八说。
「马上就越过岭道了!只要进入坂下宿,就无法明目张胆袭击我们。」
愁二郎也能选择独自调头,与箭手们一战。看上去,四人当中没有脱离常轨的强者,即使是四人联手他也能轻取。然而最大的麻烦,就是对手有四人。愁二郎无法同时杀死四个人,只要放走一人,他就会去攻击双叶。
注36:接近正方形的包巾,用于收纳搬运物品。
彩八紧抿双唇,一语不发。
彩八啧了一声,便冲下路旁斜坡,她和愁二郎是在深山森林中长大,这点小事对他们而言算不了什么,但是对双叶就太过危险,因此只能走蜿蜒崎岖的山路逃跑。
愁二郎只好一边留意从身后逼近的男人,一边牵住气喘吁吁的双叶奔下山坡。平时旅人在这坡道,都会和乐融融地打招呼,慰劳彼此辛劳吧。或许是因为如今被修罗们所占据,在愁二郎眼中,这条蜿蜒山道,就如同通往地狱的漫漫长路。
彩八的文曲是进攻的招式,在一对一的近身战才能发挥效果。因此不擅应对多数持有远射武器的敌人。
───该动手吗?
「不对!是一贯他───」
若是没有双叶插手,其中一人肯定会命丧于此。
注35:亦称为小刀,适用于近身缠斗和室内战斗的武器。
注39:指天气炎热时产生的蜃景。
「彩八姐姐潜藏的地方,明明离我比较近,但妳却从我头上跃过,没有攻击我。」
「愁二郎大哥不会做出那种事。若他真是那样的人,那他早就抛下我不管了……就跟彩八姐姐一样。」
愁二郎迅速收刀,证明没有敌意,彩八这才回头望去。岭道前方能看到人影,有四个人。从拿着弓来看,应该是在上坡路埋伏的那群射手。他们本来起了内讧,不过看起来已经谈和。
「别把我和他混为一谈。」
愁二郎一面跑一面激励,双叶上气不接下气地点头。
───还剩,一百零一人。
愁二郎看着一旁斜坡说。
「彩八,妳快走。妳应该能够从这横越过去。」
「嗯……」
「有话晚点再说,先远离那帮人。」
「不,是真的。」
「谢谢,帮了大忙。」
「彩八!背后有敌人!」
「那是因为我只想杀这家伙。」
「我们还没分出胜负。」
注40:一种日本刀,约长三十六公分的短刀。
「妳说谎,若是真想杀他,那抓我当人质不是更快吗?」
「我不会上你的当。」
反观愁二郎的武曲是攻守兼备的脚上功夫。那种程度的箭手,就算射了几百支箭过来他也有信心能够闪过。可是考虑到要保护双叶,他也无法保证会如同刚才那么顺利,因此还是走为上策。
注38:指三重县民谣《铃鹿马子呗》。
「兄妹自相残杀这种事,实在太哀伤了……」
「住口!」
注34:一里相当于三‧九公里。
「双叶,我们也动身吧。」
「其他兄弟也……」
「弓箭对我们不利。」
「很可怕吧。」
彩八一时激愤,甚至用起了往日的称呼。
「这么想杀我就前往东京,我也一定会抵达那里。」
「愁哥拥有一哥的北辰。不就证明他是打败一哥并杀害他,才将奥义抢夺过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