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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久二年(一八六二年),那一年佛生寺弥助三十三岁,正享受着江户花天锦地的生活。
自十六岁首次握剑,仅仅过了两年,佛生寺弥助便得到了神道无念流的免许皆传。尔后他的武艺逐年增长,到了二十三岁时,师傅斋藤弥九郎便告诉他:
「以你的武艺,借住道场实在有失体面。」
并建议他搬出道场,住在附近的长屋。
每当有人踢馆,弥九郎都会找弥助应战,并给他一笔零用,因此他手头相当宽裕。
弥助开始每天喝酒赌博,有时还会去买女人。他又是带着道场后生小辈去看戏和见世物小屋(注15),又是看相扑,或者逛缘日(注16)摊贩——
弥助从没想过,人生在世竟能过得如此逍遥快活。要是他继续待在越中的故乡,那就绝不可能过上如此奢华的生活了。
——那些人真是活该。
一想起佛生寺村的人们,他就忍不住吐舌暗骂。那些人光会嘲笑弥助,却根本不知道这世上有此等赏心乐事,就算知道,他们也只能咬着手指,窝在故乡终老。
「那人……是佛生寺阁下啊。」
三名和弥助错身而过的武士交头接耳道。如今弥助的身手已经传遍整个江户,还被人冠上「斋藤塾的阎魔鬼神」这个浑名。
刚才那几个武士,似乎是某个藩主带来执行参勤交代(注17)的家臣。身分如此显赫的人,竟然对农民出身的弥助加上敬称且刮目相看,实在是令他满心愉悦。
尽管终日玩乐,弥助的身手却没有退步,甚至能说是逐年精进。他从七、八年前就没有早上进道场练剑,过了中午,他才去道场露脸,指导后进。而且还不是每天,如今已经变成三天只去一趟道场,但师傅弥九郎并没有责怪他。如今弥助的剑术已远胜过师傅弥九郎,因此弥助怀疑师傅可能是对自己心怀畏惧,然而弥助岂止没有轻蔑提拔自己的师傅,心中还充满着感激之念。
能吃上佳肴美酒,和美丽的女人温存,众人投以尊敬的眼神,弥助对此感到满足。满足的同时——
真是无趣。
也发自内心这么想。也许是这样的日子过上十几年,让弥助有些厌倦。不,不对。这样的想法早在十年之前就藏在他内心一隅。
当弥助思考做什么事情最令他感到愉快时,他立刻就得出了答案。就是将深信自己武艺高强的家伙给打得体无完肤的那个瞬间。当那些人钻研武艺数年,甚至数十年,却发现这一切都是白费功夫时露出的表情。当那些人终于领悟自己不是猎人,而是猎物时露出的表情。弥助光是看到那样的表情,就令丹田处涌现一股翻腾的热流,最终升华成体会到自己活着的感触。
要说弥助不太正常,那的确是没错。不过日本如此之大,一定也有几个奇人和他有着相同的感受。
只可惜最近,几乎再也没有遇上这样的对手。现在人们只要听见佛生寺弥助的名字,便拔腿就跑,连上门踢馆的人也远不如昔日。尽管弥九郎依旧会给些零用,弥助的内心却是越来越空虚。
就在某一天,弥助抱着郁郁寡欢的心情前往道场时。道场入口附近站了一个女人,看似是在等人。
我有了身孕。
绢忽然叫住他。
愁二郎给双叶盖上棉被,没过多久,就传来了可爱的鼻息声。
愁二郎沉声说道,外面的人答复后,便缓缓地拉开拉门。门外站的人正是响阵,而狭山进次郎则站在他身后。
弥助啐了一声,正眼都不瞧她一眼,就走进道场。
「你想不想去京都?」
「请别走啊。」
弥助本该是以农民身分度过一生之人,从没奢想出人头地,可他就是不愿意过着无法随心所欲过活的日子。
「别说了,快睡吧。」
「佛生寺弥助,这就前往京都寻觅强者。」
「你们也是吗?」
「我先说吧。」
弥九郎稀松平常地说。弥助似乎终于明白,弥九郎成天放任自己玩乐却不追究的理由了。因为他早就发现弥助找不到对手,成天郁郁寡欢。话虽如此,强敌难求,况且弥助的身手不退反进,他就更没有理由说闲话。同时弥助也明白,弥九郎是为了将自己从无趣的生活中拯救出来,才会如此提议。
说完,弥助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响阵……大哥?」
起初,两人稍微谈了接下来的事,不到三十分钟,双叶似是睡意涌现,整个人昏昏沉沉。她被三助掳走,在山上遭幻刀斋追杀,逃了一整晚才来到这。就连大人也会感到疲劳,年仅十二岁的双叶,会累到精疲力尽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愁二郎铺好被褥,让双叶躺下。
「你能够见那个孩子……刀弥一面吗?」
「嗯,我开门了。」
「哦,你看上去累坏了啊。双叶还在睡么?」
弥助强忍险些上扬的嘴角问道。
弥九郎将他带到自己房间。弥助不觉莞尔而笑,还以为又有人来踢馆,但弥九郎要讲的事,却更加令他欣喜雀跃。
响阵以一如既往的上方腔调说。
「那个……」
她说得没错。当下局势不稳,每年米价都逐渐攀升。
「可恶。」
年过二十就会被说是老女人了,当时绢已经二十五岁,或许是放弃嫁人,让她也乐得轻松。而弥助和绢曾经共度春宵。理由什么的双方都不太记得了,男女之间的事就是如此。过了一年左右,绢告诉弥助——
响阵指着自己的胸膛问愁二郎说。愁二郎则是和双叶面面相觑,接着点头道:
由于这事在亲朋好友面前有失体面,绢几乎是以被赶出家门的方式离开了历舟家。而弥助对此事过意不去,于是每年年初都会给绢一笔遮羞钱。除此之外,就再也不会见她。因此弥助不知道绢在哪里工作,连她住在哪都不清楚,也从没打算过问。
绢接着讲下去,弥助却插话说:
「不,徒儿对师傅只有万分谢意……」
「嗯,听说双方每天都有死伤,但你应该不会因此退缩吧。」
「京都战况真的如此惨烈吗?」
打从弥九郎提拔自己的那一天后,弥助就从来没有如此感动过。
一
「连进次郎大哥也在呢。」
「你怎么这么说话……」
「近来米价高涨。」
过了十个月又十天,绢产下一子。历舟家不断追究到底是谁的孩子,绢却说什么都不愿意松口。弥助在剑术比试时称得上是无所畏惧,如今却为绢生了孩子一事感到战战兢兢。因此绢不愿意说出来,对他而言可说是再好不过。
弥九郎单刀直入地问道。
「现在手头上只有这些。」
弥助听见这句话时,简直是吓破了胆。本来还听说她生不出小孩,原来问题不是出在绢,而是前夫身上。
响阵笑道。
说完,便一五一十地解释这段期间发生的事。
「妳不是有在干活吗?」
绢摇头拒绝。弥助再次啧了一声,接着从钱包里拿出一枚一分金(注18)扔给她。
就在快要进入正午时,有人走上楼梯。愁二郎立即睁开眼睛,单膝跪坐。一共有两道脚步声。
「快滚。」
此时,女人上前喊住他。弥助搔了搔脖子,驻足说。
现在在道场前,弥助怕引人瞩目,只想早点打发她走。
虽说是逼不得已,但进次郎是因为袭击愁二郎等人才被抓住,也就是俘虏。因此进次郎只能为难地点头回应双叶的笑容。
「该从哪开始说起呢。」
「这……」
「早啊。」
包含愁二郎在内,会参加蛊毒的人满脑子都只想着自己。不过,双叶在这趟凄惨的旅途中,也从未忘记为他人着想。对举办蛊毒的那伙人而言,双叶肯定是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特异存在。
「双叶。」
正当弥助离开时。
响阵的说话方式依旧轻佻,却看得出眼神相当严肃。更重要的,是进次郎的神情显然心事重重。
绢嗫嚅难言,最后开口说。自孩子出生以来,已经过了七年,这还是她头一次来找弥助要钱。
「师傅……感激不尽。」
「不见。」
她生下的是一个男孩。刚生下没多久时,绢就要求弥助至少给他取个名字。但弥助没读过书,最重要的是嫌烦。他拒绝之后,绢就说至少告诉我你最喜欢的东西,再让他冠上你名字中的一个字,弥助便嫌弃地答道。
「明白了。」
弥九郎轻叹了一口气。
四藏和彩八两人动身之后,愁二郎和双叶就留在旅笼休养生息,静候响阵抵达池鲤鲋。
「也许你留在佛生寺村还比较好,起码就不必感受到这样的痛苦了。」
「是没错,不过最近有时身体不适……」
「那就回老家去。」
响阵苦笑说,当他坐下时,双叶正好揉眼起身。
「做什么?」
弥助嫌弃地说。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算是罢。」
「那还用说。」
刀,用不用随妳。
「呼……」
这个女人名叫绢,是摄津三田三万六千石的九鬼家,进行参勤交代时带来的下级武士历舟家的女儿。绢在十七岁时曾有九鬼家的人前来说媒,最终她没能生下孩子,便离异回到老家。由于初婚没有产子,使她迟迟求不到姻缘。当时历舟家家主,也就是绢的哥哥在练兵馆学剑,因此绢曾去道场露过几次脸。
绢逼他入赘成婚,但弥助二话不说就拒绝了。历舟家的武士名号听起来是响亮,可终究只是下级武士,俸禄也难以分家,意思是他这辈子都只能在绢的哥哥这个家主底下做事。
愁二郎把刀抱入怀里,倚墙而坐。接连战斗,令他疲惫不堪。趁着能休息的时候多加休息,也是相当重要的事。于是愁二郎保留一丝戒心,避免熟睡,静静地等待响阵到来。
「弥助,我有话要说。」
攘夷的急先锋为长州藩,而弥九郎的门生也有许多长州藩士。由于双方有着这层关系,长州藩便请托他派些武艺高强之人到京都帮忙。弥九郎答应对方请求,并允诺会挑选优秀门生组成「勇士组」派往京都。当时他脑中最先想到的人选,就是弥助。
「抱歉……」
眼下,在京都高举尊王攘夷的志士,和取缔他们的幕府之间,展开了以血洗血的争斗。
弥助不时会想,为何我坚持不愿见他?我果然是哪里不对劲吗?不,我可能老早就不正常了。而且我根本就不配为人父。
方才也是,尽管兄弟决定联手,但依旧打算靠四人之力孤注一掷。结果因双叶的一句话,事情就朝着寻求他人协助这个意想不到的走向前进了。
「发生了不少事情。」
「能再给一些钱吗?」
「又怎么了?」
「嗯、嗯……」
愁二郎再次在心中感谢双叶。没想到幻刀斋来袭,让他们兄弟间停止纷争。要不是三助掳走双叶,或者被掳走的人不是双叶,愁二郎应该就不会采取那样的行动。
「不是给够多了吗?」
「有话快说。」
弥助深深地鞠了一躬,接着神情凛然地看着改变自己一生的恩师说。
「听起来不太单纯啊。」
——双叶,谢谢妳。
「来了吗?」
「你来啦。」
因此他只知道这个孩子名叫刀弥。
响阵先是为双叶被掳一事而愤怒,得知兄弟齐聚一堂又感到震惊,而幻刀斋出现则令他瞠目结舌。他为两人平安无事感到放心,听见三助死去时又显得神情严肃,不论听到什么消息,反应都十分夸张。反观进次郎虽能明白事情的进展,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仿佛是在听着荒诞无稽的故事一般。
隔年,文久三年(一八六三年),当弥助时隔五日去道场露脸时。
「刀弥果然是弥助大人的孩子,最近他也——」
「响阵大哥……」
双叶正想开口时,愁二郎便伸手制止。因为这件事必须由他亲自开口才行。
「能帮助我们打倒幻刀斋——」
「好啊。」
「果然想得太美……什么?」
「我说好啊。」
「你有听见我刚才说的话吗?幻刀斋可是强得可怕啊。」
「别吓唬人啊,你这不是让人想打退堂鼓么。」
响阵苦笑说。
「真的可以吗?」
「目前仍不清楚抵达东京时会要我们做些什么。假如要我们厮杀到剩下一半的人,那还是跟你们一起合作比较有利。」
响阵一边说。
——别说出口。
一边以眼神示意。如今完全不清楚进入东京后会发生何事,甚至有可能让众人厮杀到只剩最后一人。若是如此,即使双叶没有进入东京,愁二郎也可能得跟兄弟们,甚至是眼前的响阵交手。正因为两人早已明白这点,才不想让双叶听见。
「要是能在进入东京前,把这家伙给收拾掉当然最好。」
响阵接着说。若幻刀斋真是如斯强者,那响阵自然不希望让他抵达东京。
「的确是如此,你有什么条件吗?」
「没有。不过今后不论拉拢多少同伴,我都要拿到一开始说好的钱,就这样。」
「明白了。我答应你。」
四藏、彩八对奖金没多大兴趣。愁二郎只冀求能拯救妻小和村子的人,双叶则是想拯救她娘,不奢望过多的钱财,因此毋须担心。
「不,并非如此。」
愁二郎默默思忖着,却始终想不出动机。而众人也没有余裕多做思考。于是响阵继续说了下去。
「我明白。」
「就是啊。」
「什么对策?」
目送两人后,响阵就在附近打探情况。有两名杀人犯自首,顿时使得警察署里掀起了轩然大波。由于要进行侦讯,恐怕是先将两人关入署里的牢房。随后,两人就再也没有出来。
响阵扶着下巴,接着说。
被警察逮捕,同时也等于受到警察保护。若连这么做都难逃一死,就等于是无法逃离蛊毒。
「我知道他的确很强,只是没料到他强到这种程度……」
「没错。几分钟前,两人确实还活着。是他们开了锁杀人,再把牢房锁上,接着冲到外面嚷嚷说是有人犯罪。这样想还比较合情合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有人举办了这场让人互相厮杀,并前往东京的「游戏」。将这种异想天开的事告诉别人,也不会有人相信。再者,警视局也有可能拉拢其他省厅合伙,因此响阵主张这么做实在太过危险。
这并不算说谎。即使是因为参与蛊毒,两人也确实亲手杀了人。反观进次郎,只是遭番场这个头目威胁被迫服从,并没有亲手杀过人。严格来讲,应该说是他并没有那个胆量杀人。他之所以会被番场重视,是因为他在那群无赖中特别细心,才能靠番场分配的木牌抵达桑名宿。尽管是用抽签决定,但就结果而论,的确是由三人中真正有犯罪的两人自首。
「他们就是警视局的人。」
还如此大喊。署长一听见这晴天霹雳的消息,就跟着几名部下冲进去,一进门就看到赤山和川本惨遭杀害,而且牢房的锁依旧好好的。
「这是什么意思?」
「嗯,木牌没被没收。我亲眼见过尸体,木牌还挂在脖子上。」
愁二郎心中有一个人选,这人绝对不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也绝对不会对他说谎。
当愁二郎听说筹划蛊毒的或许是警视局的人时,内心就一直躁动不安。不论如何反复推敲,都觉得如此大费周章一定有鬼。尽管他们想不出来,但这事肯定隐藏了更大的阴谋。
「把这件事告诉政府,这样就能明白此事是否真的是警察所为。」
「莫非——」
响阵摇头说。
「光是从外头观察,就能看出警察署里乱成一团。」
「不,我是大大方方地进去。」
响阵接着说。这就是当前得出的结论。
响阵与愁二郎等人道别后,便为了查明蛊毒对于「淘汰」的定义,带着赤山宋适、川本寅松两人前往警察署。赤山以木牌被夺的状态,川本则是木牌挂在脖子上自首。
「不,我一直盯着警察署。我敢肯定没有可疑人物潜入其中。」
愁二郎轻叹一口气。赤山没有木牌,但川本脖子上仍挂着自己的那一块木牌。
「究竟有什么目的……」
「话说回来……我在水口宿前见到的男人就是四藏罢。那个四藏和你联手都无法与之抗衡,看来那个幻刀斋还真是个怪物啊。」
响阵说,进次郎便一脸凝重地颔首。
「我可是伊贺同心啊。」
响阵惊慌地制止说。蛊毒禁止泄漏给外人知道,此举视为淘汰。
愁二郎手扶额头,脑中一片混乱,摸不清头绪。
「意思是他们伪装成警视局的官差是吗……」
「你怎么看?」
就如响阵伪装成内务省的官员,举办蛊毒的人也伪装成警视局的官差来杀死两人。
「问题就出在这,没有人偷偷潜入,但是有人大大方方地走进去。」
他的言下之意,是他误以为警视局的现任警官里出了杀人犯,而内务省正在追查此事。
他们在全日本广发报纸招募参加者、封锁天龙寺阻断外部联系、准备纯金佛像。还时时刻刻监视参加者,人死了还会处理尸骸。这个国家没有多少组织能够做到这些事。倘若警视局的人跟此事有关,反倒让这一切全都说得通了。
「不必那么灰心,多亏双叶的主意,我们才知道蛊毒或许跟警视局的人有所关联。这是非常大的收获。」
「你潜入警察署?」
「几个小时后,警察署里又开始吵了起来。」
现在已经明白退出蛊毒将遭人追杀。愁二郎和响阵或许能够击退追兵,但如果对方真是警视局的人,那就和幻刀斋一样,很有可能将家人一并牵连进去。更重要的是双叶没有办法打倒警察,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正是如此。那两个男人是货真价实的警视局官差。」
尽管无凭无据,不过这么一想,确实很多状况都合乎情理。然而,即使是推测出这个结论的响阵,也实在想像不出这么做的理由。
响阵沉声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杀了他们!
响阵一脸稀松平常地说。医生赤山原本身穿洋服。响阵拉他去警察署自首前,先给他换上和服,之后再穿上那件洋服伪装成官员。
愁二郎蹙眉问道。响阵起初也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不过谈到一半,他就明白署长为什么会这么说了。
双叶顿时垂头丧气。她本来提议,若是有办法退出蛊毒,就能将木牌交给一人,由他前往东京。这样一来或许就不会有人死去。然而经过尝试之后,这个提案再也行不通了。因此双叶的心境,就好比是一线生机就此泯灭吧。
「竟然行不通吗?」
「他应该是隐藏实力吧,但对上继承者就没必要留一手。」
愁二郎睁大双眼说,响阵哼了一声,仿佛是说这不过是小事一桩。
「原来如此。」
「你们那如何了?」
「他说……果然是这么回事吗?」
「再找其他办法吧。」
「我猜,府县的四课应该不知情。能够动用的或许只有警视局的人手罢?」
愁二郎沉声说道,响阵听了则缓缓地点头。
愁二郎啧了一声。双叶听了,便紧抿双唇。
愁二郎说出心中疑问。假如蛊毒的主谋是警视局内部的人,要杀赤山等人何必让警视局的人亲自跑进警察署。而且他们主张没有杀人之后,不知不觉间就不见人影。即使他们不这么做,也能下令爱知县厅第四课将两人杀死才对。
「我直接进去探了个究竟。」
愁二郎大吃一惊,吓到说不出话。
「那么,对方是如何杀死两人?」
「换言之,当进入警察署时就视为淘汰了。」
「首先,赤山宋适、川本寅松两人死了。」
署长他们也不是傻子,因此怀疑是前来造访的警官杀死了赤山等人。所以才会对自称是内务省官员的响阵说——
「想来想去,恐怕就是这么回事了。举办蛊毒的家伙私通警视局。抑或是……」
听说署长认识其中一人,另一人则是有好几名署员在击剑大赛中见过,对方肯定是隶属于警视局的警官。
各府县的警察由警察部,通称四课担任。而统领四课的是位于东京的内务省警视局。四课里面有人认识一两个警视局的朋友也不足为奇,因此响阵没有伪装成警视局派来的人,而是自称内务省的官员。
响阵本以为局里的人有所怀疑,但没过多久,署长就出来见他。面色铁青的署长见了响阵便说——
愁二郎手放在双叶肩上说。
「我不会逼你帮忙。」
「所以我要暗地进行,而且……我有不祥的预感。」
愁二郎喃喃自语说。
「实在是难以置信……不,这样我反而豁然开朗了。」
响阵用手指划过自己脖子,并嘴角上扬说。愁二郎舒了一口气,接着问道。
「更何况谁会相信。天晓得政府的人是否跟蛊毒扯上关系啊。」
这样一来,京都府厅第四课的安藤神兵卫在天龙寺想抓捕他们时反遭杀害,以及三重县厅第四课的尾鹫孙太郎也有参加蛊毒,就解释得通了。
「直教人大吃一惊啊,你说是罢?」
「两人都承认杀人。」
「可是……为什么警察要……」
事件就发生在这个时候。没多久,官差就惊慌失色地跑出牢房——
响阵也安慰道。
「就是这么回事。」
「是那两个男人杀的吗?」
「不,有一个人会相信。」
「不过也有可疑之处……」
「现在还无法肯定警视局的人参与其中,不过已经明白无法途中退出蛊毒了。姑且不说我跟你,至少双叶无法退出。」
署里显然有什么动静,还能听见哀号跟怒骂声。接着十几名警逻神色大变地冲出署外,分成三组人马搜索周遭。由于直接去问警逻发生何事,对方可能会起疑,于是响阵想了个法子。
「连寅松也死了……」
「这么做会失去资格啊。」
愁二郎在庄野宿和石药师宿间的山道上,偷偷看见他们是如何处理尸体。那些搬运尸体的人穿的是巡查制服,本以为是举办蛊毒的人们佯装而成,想不到竟是货真价实的警察。
「你进去了?」
「不,我会帮忙。更何况不是只有正面交锋这种方式,我的做法是趁对方来不及察觉就了结他。」
果然是这么回事吗……
「只好放弃到滨松时将木牌交给一人,让他独自赶路的计划了。现在只能所有人一同前往东京。」
之所以急忙回收丰国新闻是避免人们对警察生疑。即使各地发生了砍人事件,甚至出现死伤,他们都能以警察身分处理。
双叶颤声说道,似乎仍难以置信。
「我打算以这一点为前提采取对策。」
「就是这么回事。两人是在牢里遭到杀害。」
那两名官差说赤山、川本可能与足以撼动国家的重要事件有所关联,因此下令要进行讯问。由于事关重要机密,官差下令无关人士不得进入,接着便进入牢房。
在引起骚动的一个小时前,有两名警视局的官差造访警察署。响阵也确实看到穿着类似服装的男人走进去。
「是谁潜入警察署……又是如何在牢里杀人……」
「是谁?」
响阵似乎感觉到愁二郎说的全是实话,便将双眸眯成一线,轻声问道。
「大久保利通。」
「呃。」
响阵惊讶得发出怪声,身子后仰。就连双叶也知道这个名字,听完眼睛眨得飞快。进次郎则是以「这人是不是疯了」的眼神看着愁二郎。不过他们会做出这种反应,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我说你,大久保利通可是内务卿(注19)啊……」
响阵似是回过神来,便接着说。
大久保利通是成立明治政府的重要功臣,目前担任内务卿。乃是名副其实的日本政要。
「大久保阁下一定会相信。」
愁二郎正气凛然地对着仍旧哑口无言的众人说。
二
后来愁二郎等人立刻离开旅笼。池鲤鲋宿东西长十二町三十五间。用现代的方式说明,就是长度接近一千四百公尺。这间旅笼接近中心,不出十分钟,就能走出宿场。
由于解释愁二郎和大久保之间的关系会花不少时间,因此他决定在路上说明。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这件事告诉大久保。
「大久保可是远在东京啊。」
响阵似乎以为愁二郎是打算即刻赶往东京。响阵日以继夜全力赶路,也得花上三天时间;不过现在仍在蛊毒途中,必须一边赶路一边抢夺木牌。即使写信交由他送过去,也得花上相同、甚至是更长的时间。最重要的是蛊毒举办者不可能会放任参加者寄信,说不定会派人拦截。
「以前的话的确是如此。」
「什么意思?」
响阵诧异地蹙眉道。
「我是指现在变得相当方便。」
「啊,莫非是用……」
实际上,愁二郎在经过庄野宿的山路上就见到有几个人在处理尸体。本来还怀疑他们究竟是用什么方式互相联络,但如果是用电报,那一切就能说得通了。
「是枪。」
换言之,他没有办法离开池鲤鲋宿,除了回头继续收集木牌之外别无他法,然而以进次郎的武艺来看,想必是十分困难。实际上,他等于是被淘汰了。在这场蛊毒中淘汰代表着什么意思,和响阵一同行动的进次郎,可说是再清楚不过了。
「那么,请各位先分配好吧。」
「用电报。」
为什么我们不准带枪,区区一介飞脚(注21)却可以!
「原来如此,还有这一招啊。」
「更何况,警察根本不会想去邮局。」
池鲤鲋是第三个关口。没有五点木牌就无法通过。目前愁二郎三人拥有的木牌一共是二十六点,尽管能够过关,却不及他们的目标三十点。而进次郎所拥有的,就只有他脖子上挂的那块木牌,也就是一点。
「嗯。冈崎也有邮局,我们去那打电报。」
「拓植响阵大人,请您留步。」
响阵轻哼了一声,柙则是露出神态自若的微笑。
「抱歉,是真的么?」
「可是,为什么这样会跟驿递局交恶?」
「你是谁?在天龙寺给我木牌,在关宿检查点数的家伙应该更年轻才对啊。」
「在那之前……」
「是啊。」
「为什么不行?」
「现在我们除了脖子上的木牌外都带在身上。」
「不用检查我的么?」
「什么!」
不光是双叶,应该有许多人都不知道这件事,其实邮差在配送信件时,能够携带手枪。这是为了避免官公厅的文件遭人抢夺,而且邮局自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开始能配送挂号邮件,也会运送现金,这么做是为了因应强盗。警视局对此忿忿不平,甚至还有人直接痛骂——
响阵插话道。
双叶侧头感到不解地说。
响阵感叹道。
似是先察觉到的双叶说。
响阵指的是举办蛊毒的人。他们时时刻刻派人监视参加者。譬如监视愁二郎他们的,就是那个名叫橡的男人。所以他们才能在作为关口的宿场检查木牌。话虽如此,要处理逃脱者和死尸,不可能只靠监视者就能达成。
「正因为追得上,才改由在下担任。」
「毕竟是拿来做这种事……」
「况且要是警察不受控制,政府就伤脑筋了。」
「所以你才会马上想到电报啊。」
响阵忽然高喊道,路上行人的视线全都看向他们。响阵咳了一声,冷静后问道。
「因为是前东家。」
双叶也瞪圆了眼,看向愁二郎说。
「原来如此,那我们立刻动身罢。」
橡说道,看似工匠的男人也颔首示意。
「我怎么都没发现……」
「真亏妳知道啊。」
愁二郎接着说。
这又使得两个局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化。
简而言之,就是警视局是降格,而驿递局是升格,才成为了内务省管辖内的两大组织。警视局将驿递局视为近年来嚣张跋扈的新组织,而驿递局则认为对方是落魄却妄自尊大的旧组织。由于警视局正虎视眈眈地策划重回独立省厅的地位,因此认为在拿出成果这一点,是绝对不能够输给驿递局。
「有可能。」
「现在改为由在下担任,在下名叫柙。」
「杜……」
「因为我爹……」
反观驿递局,前身不过是会计官底下负责通讯的一个职位。后来移交由民部省管辖,设立组织,又在和大藏省合并时升格为驿递寮。最后大藏省自内务省中分离出来时,驿递寮也跟着分出来,成为现在的驿递局。
上一回他是穿和服,这次则是身穿洋服,还戴了一顶能遮住眼睛的帽子。从橡这身装扮来看,即使说他是某处的官员也不会有人起疑。
愁二郎伸出食指和中指说。
响阵以拳头敲打手掌说。
双叶扬起眉毛,看似相当意外。
「由于拓植大人会偏离道路,在深山、山谷、森林,甚至是树上行走……常人实在难以追上。」
「哦,意思是你就追得上?」
警视局的前身——东京警视局,设立于四年前的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年)。当时东京警视局虽属于内务省管辖,却是一个独立单位,然而西南战争后,它又被内务省统合,成为一个分支单位。
响阵压低声音质问道。
「嵯峨愁二郎大人、香月双叶大人,再次拜见两位。」
愁二郎撇向后头,进次郎就跟在他的一步之后。进次郎脸色如纸般苍白,一眼就能看出他失魂落魄,连脚步都软弱无力。
「那个?」
「狭山进次郎大人,在下前来检查您的点数。」
「警视局和驿递局(注20)水火不容。」
「嗯,直到四年前,也就是明治七年为止。」
警察成员以士族为主。如今士族频频起乱,难保警察里没人产生异心。要是真发生那种事,就等于是送枪给反贼用。除此之外,也有不少警逻素行不良,因此担心他们有了枪之后滋事。总而言之,基于种种原因,政府不允许警察佩枪。
双叶接着问道。或许是因为她爹本是警官,才使她产生兴趣。
「两个组织关系本来就差……但真正害双方决裂的应该是那个吧。」
「我没有刻意隐瞒,只是没机会提到罢了。」
再走一会就能走出池鲤鲋宿,这里距离下一个宿场冈崎,大约是三里二十九町,就现代的说法,就是大约十五公里。尽管就双叶的脚程会有些操劳,不过赶一赶,应该能在两个小时半内抵达。
「原来愁二郎大哥曾是邮差……」
双叶已故的父亲荣太郎时常教诲她,说从今以后女人也必须得通晓世事,所以会拿起报纸念给她听。她爹死后,家中少了收入,没有闲钱能够买报纸,但她至今仍会从村里有买报纸的人那里一口气拿几天份的旧报回去看。
「正因为同样属于内务省,才会水火不容。」
看来是由他们俩负责检查两人的点数。此时橡说希望别太招摇,于是愁二郎俩随着他往路旁走去。
当幕府存在时,电报技术就已经传入日本,然而实际开始使用,却是在至今九年前的明治二年(一八六九年)。起初是在东京、横滨测试,这个远比书信快速又方便的联络方式在转眼间普及,在明治八年(一八七五年)就变得全国各地都能使用。又过了三年的当下,不光是各府县的主要都市,就连设有邮局的城镇也能使用。而愁二郎打算用电报告知大久保这件事。
「怎么了?」
「您还记得在下真是令人备感荣幸,看来您换了旅伴呢。」
看似年轻老板和工匠的男人说道。
「在下能够保证此人没有说谎。」
「要是所有警逻都带枪,就表示坏人也容易抢到枪啊。」
这个男人自称为橡,是在这场蛊毒中负责检查两人点数的监视者。
「原来那些家伙也是用这个啊。」
如果是警察,就拥有独自的电报机。这样不必跑去邮局就能逐一下达指示。
「穿得可真体面啊。」
「咦……我都不知道耶。」
响阵语带消遣地说。
响阵也一脸凝重地点头。
「话说回来,你对其他事明明都不太清楚,没想到对这些如此熟悉啊。」
双叶再次提出疑问。
愁二郎见一个男人从暗巷走了出来,便嘀咕道。男人走到路上,朝着愁二郎一行人迈步。
「您是拓植响阵大人对吧。拓植大人是由其他人负责。」
双叶点头说。她应该是想说蛊毒的事不能泄漏给外界得知。这话并没有错,但警察有其他理由不去邮局。
警察和军队不同,不允许佩枪,警逻只能用警棒,即使升上一定阶级,也只能佩带军刀。然而光凭这些武器,实在无法镇压凶猛的罪犯,因此警视局希望能够佩带枪枝。不过,政府却迟迟没有下达许可。
「是么?为何只有我换人。」
「来了吗?」
「明明同样属于内务省?」
响阵突然看似不甘心地搔头说。
响阵一脸恍然大悟。
橡摇摇头说,此时站在宿场出口附近,一名看似年轻老板的男人,以及看似工匠的男人忽然停止交谈,朝着他们走来。
三
「在下必须穿上各种打扮来掩人耳目。」
「柙?真可疑啊……你不会是想骗走我的木牌罢?」
响阵回答说。
进次郎咽了口唾沫。
「因为邮局局员能佩枪。」
「这么说也对啊。」
貌似工匠的人名为杜,看上去比其他两人更加开朗。
「能够一起说明吗?」
橡确认另外两人点头后,便开始对愁二郎等人解说。
「在检查木牌之前,有件事得先说明,其实各位落在所有参加者的最后。」
愁二郎和响阵看向彼此并点头。因为想要摸清这个蛊毒对于「淘汰」的定义,就得待在队伍的最后。
在宫宿时,他们大概落在偏后的位置,相信是从战人冢到池鲤鲋花了太多时间,才会误打误撞演变成现在的状况。不过令两人意外的是,他们没有想到举办者会主动说明这件事。
「你们会如此亲切地告知,想必是有什么原因吧?」
「您说得正是。其实最后通过池鲤鲋宿的参加者,必须接受一些褒奖和惩罚,因此在下必须先告知。」
愁二郎和响阵继续打眼色。就算问了内容,橡他们恐怕也不会回答吧。姑且不说褒奖,惩罚倒是令人介意,因此没有办法安排双叶最后通过。
「我来?」
响阵指着自己的鼻子说。
「不,我来吧。」
「好罢。」
响阵毫不拘泥地答应。
「那么,请取出木牌。」
橡微笑道。包含颈上的木牌在内,响阵、双叶各拥有五点。他们逐一交给橡和柙检查,接着各自将三点换成两端涂成朱色的木牌。考虑到对方有可能是依照走出宿场的顺序判定,于是拜托响阵先带双叶前行。
「真是谨慎啊。」
橡呵呵笑道。
「毕竟每个人有各自的监视者,也是有可能同时检查木牌。这样是谁走在最后会起争执吧。」
「您说中了。是依照走出宿场的顺序。」
橡、柙、杜顿时杀气四溢。三人脑中或许闪过愁二郎打算在此杀死举办者的人马,随后就此遁走的想法。
杜宣告这显而易见的事实。
「这么做不是会失去资格吗?」
「看来你心意已决。」
「这是……」
木牌还有十六点。只要分给进次郎,就能让所有人一起通过。由于没有夺走进次郎脖子上挂的一点,双叶才误以为所有人将一起通过关口。
「那么,嵯峨大人……有十六点。」
愁二郎张口结舌,呆站原地。
「嗯。」
「确实有理。不过,这下子麻烦了……」
「双叶,走吧。」
「黑牌与普通的木牌是截然不同的事物。」
橡眼睛眯成一线警告说。这个橡十分聪明,还故意把规则这个词,换成较为模糊的约定。
「妳说得对。我们或许没办法救到所有人。但若是对眼前的人见死不救,我会没脸去见妻儿。」
「您还真是顽固。我们这些举办者明明说过只有这条路可走了……」
「明白了。」
「那是因为……我无法放下妳不管。若是见死不救,我会再也无法面对妻儿。」
「黑牌是将直到这个池鲤鲋宿前遗失的木牌点数全部加在上面。至今遗失的木牌一共有十三张。」
「这是什么不上不下的数字。」
进次郎注视着掌中的木牌。愁二郎也紧蹙眉头,感觉那东西并不单纯。杜交给他的木牌被涂成黑色,不,应该说整张木牌就如墨般漆黑。
愁二郎缓缓地上前,将木牌塞到进次郎手中。那是两端涂了蓝色,象征着五点的木牌。进次郎顿时哑然失色,看向愁二郎。
「进次郎。」
「为什么……分明就有木牌啊。」
「慢着!」
杜脸上挂着笑容,走向进次郎。
双叶高喊。甚至有些进入宿场的人见她大声嚷嚷,便好奇发生何事。
橡静静地告诫说。
双叶转头问道。
「狭山进次郎大人,您是池鲤鲋最后的通关者。」
愁二郎等人和双叶他们距离仅只三间,却仿佛有条看不见的界线。
「救救进次郎大哥啊!」
「这是我应得的报应。双叶,谢谢妳……」
「咦……」
「愁二郎大哥……抱歉……要是没有愁二郎大哥,我也根本没办法活到现在……」
橡吃惊地说。此时,愁二郎也再次回到宿场。
「还是第一次对吧?」
「嵯峨大人怎么也回来了?」
「的确并非全无可能。但若是木牌遭夺,反而会使那个人遭淘汰。」
并莫名爽朗地说。
「进次郎也先走。我走在最后。」
进次郎战战兢兢地取下脖子上的木牌。号码是二百六十九号。杜收下木牌,接着从怀里取出一张新的木牌。
并勉强露出一丝微笑。尽管情非得已,进次郎也与别人合伙袭击愁二郎等人,即使是如此,双叶仍试图保护他,因此进次郎只能努力挤出这番话来安慰双叶。
其实没夺走木牌是别有用意。因为只要夺走木牌,就会当场淘汰。愁二郎他们只是做个实验,确认当无从收集木牌时会发生何事,才没把进次郎的木牌夺走。
进次郎问道。
「拿去用。橡,这样就六点了。」
愁二郎见进次郎点头,便牵着双叶的手走出宿场。不久之后,进次郎也跟着走到宿场之外。他的表情看似释怀,且浮现出坚定的意志。
「第一次?」
双叶再次反驳,橡只能无奈地答道。
「香月大人,不可这么做。」
说完,双叶便向前奔跑。
「请将木牌交给在下。」
愁二郎伸手制止,可惜来不及了。双叶再次走回宿场。响阵撩起头发,哀叹了一口气。
愁二郎向前迈步,正想接下对方交换的木牌时。
双叶俯首说,响阵也将她的手放开。进次郎虽狼狈不堪,仍紧握双拳回头说:
「咦……不行!」
「狭山大人,您的木牌……只有一点。后方已经没有任何人了,您将在此淘汰,在下深感遗憾。」
「那倒是无妨……」
并把手伸向进次郎。进次郎以为这就是罚则,只好老老实实地将刚才得到的木牌交给对方,没想到杜却摇头说。
「双叶,真的是感激不尽。所以我想报恩……想帮上你们的忙。让我走在最后,拜托了。」
「双叶,妳不必介意。我也是这么认为。」
「妳这是……」
愁二郎挥手催促道,而进次郎走近双叶。
愁二郎扼杀感情,告诫她说。确实这么做能一起通过池鲤鲋宿。然而,前往滨松需要十点,眼下他们甚至连三人份的三十点都尚未凑齐。要是带着进次郎走,就得拿到四十点,到岛田要六十点,箱根要八十点。越是前进,敌人手上的木牌就越多,同时也一个比一个高强。取得木牌所费的劳力,也不是之前能够相提并论。
「这是……」
「说不定会有其他参加者回来。」
「我也一样。我会没脸面对娘,还有死去的爹。」
「双叶!」
愁二郎一点头,杜就立刻检查进次郎的木牌。
双叶语调柔弱地道歉说。
「这么做好吗?」
橡以更严厉的语气制止说。
「不能走回去吗?」
「还有脖子上的木牌。」
尽管双叶高喊,愁二郎却一语不发地走出宿场。
进次郎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香月大人,后方已经没有参加者。在下认为已经无计可施啰?」
双叶低下头,仿佛泪水随时会夺眶而出。
双叶正想回头时,手臂却被响阵抓住。进次郎低着头,瑟瑟发抖。杜悄悄地靠近他。
响阵从旁插话,橡用力地点了点头。
进次郎热切地说。他的神情看似终于觉悟,显然不会退让。双叶犹豫了半晌,最后点了点头。
杜使了个眼色,橡和柙便从左右架住进次郎。进次郎哆嗦不止,嘴唇发紫。
「香月大人,请您安静。再喊下去将视为打破约定。」
「谢谢。」
「在那之前或许会发现其他活命的办法。」
「不,这次例外。在下要换一张新的木牌给您。」
「响阵大哥……」
「第一次有人做这种事。也就是说,或许有你们看漏的地方。」
橡使了个眼色后,杜又继续说了下去。
「不必介意,快走吧。」
「所以我会发生什么事?」
「双叶,这么下去没完没了。我们光是要让自己活命,就已经分身乏术了。」
「为什么,愁二郎大哥在天龙寺要救我……?」
「这张名叫黑牌,拥有十九点的价值。」
「不,你们俩先走。」
「我明白……光是我就已经绊手绊脚了……」
「为什么——」
「狭山进次郎大人,确实凑齐六点。您捡回一条命了。」
「没什么……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当愁二郎决定回头时,就已经决定要这么做。进次郎因捡回一命而愣住,回过神后,便摇头说。
「愁二郎大哥。」
「请收下。」
双叶那娇小的背影颤抖不止,接着正气凛然地说。
「嗯,确实也有可能。然而这么做不过是苟延残喘,因为能够得到奖金的,最多也只有九人而已。」
「对方可能有很多木牌。」
「所以直到最后一刻,我都不想放弃。」
「所以加上进次郎的六点就是十九点是罢?」
响阵频频点头说。
「您说得正是。」
「应该不光是这么简单吧?」
愁二郎沉声逼问。杜说过这是褒奖,同时也是惩罚。如果多给了十三点,那就只有得到褒奖。
「正是。首先,黑牌绝对不能取下。直到抵达岛田宿,也不可如过去那般分成多张木牌。」
「意思是抵达岛田宿才能分?」
「是的,下一道关口是滨松。也就是再下一道关口。同时,若再次最后通过关口则会失去资格。在下要讲的就只有这些。」
杜一鼓作气说明完毕,接着对进次郎点头示意。
——这是什么意思?
愁二郎手扶下巴思忖。响阵也显得有些诧异。这怎么想都是利益远大于弊害。就在此时,橡向前踏出一步。
「嵯峨愁二郎大人、香月双叶。关于黑牌的说明,两位已经明白了吗?」
「喂。」
柙不知为何制止他。
「规定应该是说……以最快的速度才对。」
橡只瞥了对方一眼,看似丝毫不介意。
「我明白了。」
「嗯。」
「很好。那么在下就省略说明。最后一人是二百六十九号,狭山进次郎。十九点。现在刚走出池鲤鲋宿。」
「我们待在一起,当然知道这件事啊……」
「你一个人就拥有十九点,而且是从后方赶上,能够守株待兔。因此肯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不需要。」
他指的是萨摩藩首屈一指的剑豪,曾暗杀过无数要人,因此被冠上了这么个外号。
「咦……可是我什么都……」
「不是西乡么?」
而是为了关心他们。即使是在藩邸之外也一样,即使是处在这危险的时代,甚至是最危险的地方,他也经常独自出门。某一天,大久保正打算独自外出时——
「拓植响阵大人,关于黑牌的说明……」
「咦……我?」
「就举办蛊毒的人来看,双叶恐怕是完全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存在吧。」
橡和双叶对答时,曾经这么说过——
「原来如此。」
进次郎边跑边问。
「想不到会使出这种招式。」
双叶瞪圆了眼,看似相当意外。双叶试图拯救进次郎时,橡的神情产生了些许变化。虽说这些纯属推测,但他似乎对双叶产生某种想法。
最终,冈田以藏潜伏于京都时被人发现,并移送至土佐藩。他经历了严刑拷打之后,他落得了斩首的下场。而且当时,他还承认杀害藩监察的井上佐一郎,因此不光是冈田以藏,连同藩内许多勤皇派也接连遭到处刑。
都采取了不像是蛊毒中应该做出的举动。
响阵说完,随即拍打进次郎的屁股。
「是我把这个苦差事推给你……」
他不时会去找愁二郎,或是出现在旗下浪人住的大房间。这么做,也不是为了和食客闲话家常。
「在那之前,有一段时间是受萨摩关照。」
「究竟是怎么回事?」
「趁现在先问清楚,用这个速度赶路有余力说话吗?」
先前只有要求参加者前往东京,至于之后要做些什么,一概秘而不宣。故此愁二郎无法判断是否要让双叶进入东京,才与响阵共商对策,并摸索举办者对淘汰的定义。
「一路顺风。」
「嗯,你想谈大久保阁下的事吧。」
「怎么会……」
愁二郎说,而响阵轻快地跑着,并点头同意道。
双叶侧头说,似是觉得理所当然。柙轻轻地啧了一声,随即对响阵说。
愁二郎紧接着喊道。
双叶提出心中疑惑。
十几年前,一场腥风血雨降临京都,响阵受幕府之命查探志士动向,当时名为「刻舟」的愁二郎也是他的调查对象。因此他知道愁二郎与萨摩关系匪浅也很正常。
并激励他说。进次郎紧抿双唇,点头回应。
「这——」
「那为何进次郎大哥会成为标的?」
「他应该不是打算帮我们吧,或许只是抱有好感。我猜,应该是对双叶妳,而不是我们所有人。」
「在这些动乱沉静下来后,我辗转到了土佐藩。」
——人斩半次郎。
相信认为西乡隆盛待人较为和善的,并不是只有响阵而已。
「响阵!」
响阵拍了拍进次郎的背并追过他,似乎同样理解眼下情况。
「你将成为标的。」
「当我入京时,土佐藩正好乱成一片。」
只要稍微说上话就能明白。橡是个理智且沉着冷静的男人。这样一个人,真会不小心把话说溜嘴吗?
橡深深地鞠了一躬,其他两人也跟着鞠躬。愁二郎一行人同时跑了起来。现在无法用走的,但也不能全力奔驰消耗体力,只得小步快跑。
「他是故意当场告诉我们。」
他的剑术非比寻常,人人闻风丧胆。
愁二郎面向前方,并对着跑到他身旁的响阵说。
双叶一面微微喘气,一面问道。
土佐藩似乎是想找人替代冈田以藏,因此萨摩藩才介绍了愁二郎过去。
方才,橡将这些消息告知愁二郎等人。明明他们是一起行动,不必说也能知道,这就是个中原因。
「最后一人是二百六十九号,狭山进次郎。十九点……刚走出池鲤鲋宿。」
「别停下来,得趁现在赶路。」
西乡从当时就广受萨摩藩士的信赖。因此愁二郎这个外来者,确实会感到难以亲近。
「相较之下,大久保阁下多半都是独处。」
然而酣战中必定会有木牌消失。譬如被愁二郎所斩,落入渡月桥的立川孝右卫门的木牌,以及前往警察署自首的川本寅松的木牌都无从回收。只要出现这样的木牌,实际能够进入东京之人或许就会低于九人……不过只要这块「黑牌」之后一直都存在,那蛊毒中存在的点数就会保持在二百九十二点。
进入明治后,他这个人斩竟罕见地成为军人,还一路升到少将,并改名为桐野利秋。然而这个半次郎最终跟随西乡隆盛,于去年的西南战争战死沙场。
「某个男人?」
「你认识他?」
进次郎的情报将泄漏给其余参加者。负责监视最后一人的人,也就是杜,肯定会将此事告知其他负责监视参加者的人。在这状况下,恐怕是用电报。最快可能在今天之内,所有参加者就会收到这个消息。
明治政府是以萨长土肥为中心建立。因此甚至在部分年轻人的心目中,会认定这些藩国全是倒幕派。然而,实际上各个藩国都有一定人数的佐幕派。其中甚至还分成行动偏激,不惜动用武力的讨幕派,以及希望靠协商解决问题的稳健派,除此之外,还有各式各样不同的思想,每个藩国分成两三种方针也是很常见的事。当时,萨摩藩里的意见也产生分歧,由于这些影响,导致他们无法差遣半次郎。
过去土佐藩里是勤皇派握有实权,还指使一名不亚于中村半次郎的人斩——冈田以藏来暗杀幕府要人。后来这个冈田以藏变得难以驾驭,最终下落不明。
若是没有双叶,愁二郎恐怕也不会出手相助,甚至不会考虑和响阵联手。彩八、右京、三助,每个和双叶产生交集的人——
「然而这么做不过是苟延残喘,因为能够得到奖金的,最多也只有九人而已。」
双叶于心不忍地说,愁二郎听了便摇摇头道。
「名字、所在之处、点数将告知其余参加者。这就是黑牌的惩罚。」
「总而言之,我们得在其他参加者得知消息前多赶路。至少不能在冈崎遭人搅局。」
响阵对着愁二郎说。进次郎、双叶两人恐怕是没有余裕说话,不过这对配合两人脚程的愁二郎来说并不成问题。
那么即使她对橡的心境产生某种影响,也一点也不奇怪。甚至让人感到,在这个只有最强之人得以幸存的蛊毒之中,竟然是最弱的双叶成为了影响众人的关键,实在是有些讽刺。
「嗯,设想得真是周到。」
正如响阵所说,蛊毒一共有二百九十二人参加,一开始各自拥有一点。要越过最后的品川宿必须拥有三十点,因此只有九人能够通关。
「谁的……」
柙才刚说完,愁二郎就高声喊道。
「说来话长,总之萨摩想要保护那个男人。」
愁二郎说要随行,大久保便爽快答应了。尔后大久保外出时,哪怕双方没有主动提出,也多半会由愁二郎担任护卫。在那之后,双方逐渐对彼此敞开心胸,愁二郎也因此明白了大久保的为人。
「你不是土佐的食客么?」
双叶、进次郎看似不明白其中意涵,显得有些困惑。
——有什么不便之处就告诉我。
「开成所的讲师。」
「总之现在先赶路。快跑!」
四
开成所是萨摩藩的兰学(注22)校。当时萨摩藩不光是在藩内登用有才之士,还会广招能人担任讲师。而那个男人正是其中一人。他不时出差滞留在京都,却收到风声说有人想杀了他。
「我也是这么想,恐怕是故意透露的。」
「不过,为什么举办蛊毒的人要帮我们……」
「过去有些交情。」
橡正要说下去时,一旁的柙却制止了他。这表示他当场说出那段话,就有可能让愁二郎等人察觉惩罚内容。至于柙应该是想稍微延后说明来蒙混吧。也就是说橡当时是刻意帮助我们,而且并非是说溜嘴,应当是想暗中提点线索。
假如橡那句话属实,就不必厮杀到只剩最后一人。也就是说包含双叶在内的所有人一起进入东京,也能全员幸存。
「当时,萨摩正好延揽了某个男人。」
也怪不得响阵会感到古怪,萨摩藩明明有这么一个高手,为何会需要用到愁二郎。
「参加蛊毒的所有人。」
进次郎紧绷着脸说。
「当时土佐藩正值多事之秋,像他那样的大人物没空管我。而且他总是被萨摩藩士围绕着,根本没机会找他说话。」
当愁二郎逃离鞍马山后,曾一度前往东京,但他发现与其逃得越远越好,还不如刻意待在京都,混进浑身散发血腥臭气的人里,反倒不易被幻刀斋发现。愁二郎如此判断,接着看上在京都活动频繁的藩国,以剑术自荐。当时,最先对他产生兴趣的是萨摩藩。
进次郎吓得话都说不出来,脚步也缓了下来。
「明白,得加紧脚步了。」
「所以跑快点。」
「我也不清楚详情。不过萨摩藩内似乎有人对开成所带有成见。」
「我曾说过我下山时的事吧?」
「慢着。萨摩藩不是有桐野利秋……不,中村半次郎在么?」
「待在萨摩藩邸时,大久保阁下非常照顾我。」
「不,双叶妳立了大功。」
「为防万一,我跟着去吧。」
「这下终于见到一线希望了,只是他说的那些……」
「妳让橡说溜了嘴。」
「原来是这么回事。」
响阵表示理解。
「你是当真不知吗?」
「当时我正好被传唤回江户。」
「戊辰战争时大久保阁下拜托我助他一臂之力,于是我途中就加入萨摩的浪人部队。」
「有去上野吗?」
响阵瞥向愁二郎问道。当时以旗本、御家人为中心的部队,无法接受江户城无血开城,于是死守上野宽永寺不出。这一战被后世称为上野战争。
「有。」
「我也是。没想到会在那里和你交手。」
在武士尚存的时代分为敌我,武士消逝之后又并肩作战。尽管立场不同,但两人至今仍不断战斗。对此感到滑稽的,并非只有愁二郎,就连响阵也自嘲地笑了出来。
五
过了两个小时左右,一行人抵达了冈崎宿。当下参加者似乎还不知道黑牌的事。即使不将黑牌列入考量,也必须当心来敌,所幸当下没人袭击。愁二郎等人一进入宿场,就跟人打听邮局的地点,随后直接前往。
提起邮局,在东京多半是时髦的西洋建筑,然而冈崎的并不同。外观看起来就是一栋较大的寻常民宅。
在东京和大坂的邮局多半是新建,反观其他地方则因邮务制度一口气普及,通常是庄屋(注23)、富裕商家、当地名士会委托邮局工作,于是那些人干脆拿自己的房子或别墅拿来开邮局,赚取为数不小的报酬。
愁二郎冲进冈崎邮局时,局员正在喝茶。这人看似二十五岁,可能是这个家的家属或相关人士。邮局默许靠关系录用局员,因此局员多半是做事敷衍之人。
「我要打电报。」
愁二郎说,隔了一会,局员才放下茶杯回话。
「好好好,稍等一下。用纸放在哪……找到了。要打去哪?」
「东京。」
「打到东京的价格……是十三钱。」
「有要事禀告大久保阁下。嵯峨刻舟。用最上送过去。」
「麻烦迅速回复,我在冈崎收电报。嵯峨刻舟……帮我打这段话。」
愁二郎告知刚才以电报交谈之人的姓名。
「啊……竟然真的打出去了……」
「因为有这样的缘分,御一新后,邀请我当局员的也是前岛阁下。」
愁二郎见双叶如此嘀咕,便对她莞尔笑道。
一次最多打二十字,每多打十字,就会加收定价一半的金额。
「我来接手。」
——请屏退旁人。
「咦……」
「还记得我说过萨摩藩招揽我,是为了担任某个男人的护卫吗?」
「而且要打电报给省厅,就得提出官吏证明才行啊。」
所谓的上申电报,顾名思义就是「向上申报」的电报。用于各局危急时向上呈报,并请求指示时。
愁二郎绕到里面,坐在电报机前。在他辞职之前,电报转眼间就普及,因此他也懂得操作。
不论是哪一派势力,都认为前岛前往京都出差时,正是刺杀他的绝佳时机。所以愁二郎才被萨摩藩相中,派去担任他出差时的护卫。后来向大久保献策迁都江户的人,其实也是这个前岛。从这些事就能看出前岛有先见之明,萨摩藩也对他信赖有加。
——知道丰国新闻吗?此事属实。五月五日有二百九十二人齐聚天龙寺。我也是其中一人。
十二日正午,于滨松静候回信。
「长官会以为我在开玩笑。这么做会受罚的……」
「所以会当上邮差……」
便简短答道。局员笑着点头。
局员盯着愁二郎端详了一番,接着又看向双叶等人。
愁二郎将五十钱交给对方,接着又说。
愁二郎压低声音,问吓到说不出话的局员说。
局员面无血色地说。与其说他是害怕送出这通电报,更像是害怕愁二郎是眼下常见的反乱士族,想打电报寄出威胁信。
愁二郎用小楷流畅地书写电报的申请用纸。
「用最上吗!」
「可以。」
电报范围若在同一个局里就是五钱。每隔一局则加收两钱。假如从东京打到横滨就是七钱,名古屋十五钱、大坂十五钱、小樽四十八钱。
「不不不……」
会违反蛊毒其中一项规则。而现在,愁二郎信任传递电报的对象,也绝对不会泄漏此事。然而既然遭人监视,事后局员可能会受到侦讯,问愁二郎在邮局里做了什么。到时候,如果局员得知内容,也可能惹上杀身之祸。
「名字要打什么?」
「打完了。不好意思让你受惊,这些是一点薄礼。」
「怎么办,要我跑一趟么?」
愁二郎手握刀柄,以拇指微微推刀出鞘。
「既然长官下达许可……那好吧。」
「原来是那个时候啊。」
前岛密,本名上野房五郎,越后国颈城郡池下部村富农家的次男,长年于江户钻研医术,同时也学会了荷兰语和英语。后来前往箱馆修习航海术,成为远近驰名的学者。
「这下我终于明白了。」
「霞关内务省厅舍,至大久保利通。」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
「有这种规矩吗?」
「嗯,那人正是前岛阁下。」
局员知晓不会受到惩处,似是感到有些放心,声音也较有生气。
「我跟大久保阁下是知交。」
「不,我来打吧。你最好别知道内容。」
时至明治,他当上官员,并担任过种种职位,他向太政官建议创设邮政制度后,便远渡英国考察当地邮政制度。
「我本来在东京当局员。」
「你、你疯了是吗!」
「实际上,也的确碰上几次刺客。」
愁二郎沉声命令道,局员才终于放弃挣扎,颤声回答。
「我看看,这样一共是二十钱。打到哪呢?」
「我要改打上申电报。」
实际上,的确有人邀愁二郎加入警逻,但他以不想再握剑为由婉拒。当时就是前岛密邀他加入驿递局。
——那到我这如何?就跟当飞脚差不多。
「我并不想这么做。」
归国后,于明治四年(一八七一年)成为驿递头,致力于创立邮政制度。后来还引进电报、汇票,时至今日,他仍以驿递局长身分倾力发展邮政制度,可称得上是这个国家的邮政制度之父。
众人一走出邮局,就看到响阵双手放在脑后倚靠墙壁。这么做应该是避免别人发现他在打探动静。
「要打出去吗?」
「要、要打什么……」
「我记得是开成所的……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当时萨摩藩延揽前岛担任开成所的讲师,然而藩内保守派势力对此事感到不快。加上前岛崇尚西洋学术,因此连藩外的尊攘派都想夺他性命。
愁二郎先打了这通电报。对方立刻回信答应。那个人懂得操作电报机。不,他可能比任何人都还要擅长操作。
「写什么?」
「不必操心,不会发生那种事。拜托你了。」
「我是认真的,快点。」
愁二郎概述了蛊毒的内容,以及虽然仍属推测,不过警视局的人可能参与其中,因此希望将这件事转达给内务卿大久保利通。从回复上无法感受到对方表现得困惑,表示他或许掌握了某种程度的消息。十五分钟后,一切都传达完毕——
「晚点要是有人拜访,问我做了些什么时……就将这个交给他们看没关系。」
愁二郎从头开始说明。众人屏息凝神,静静地听着在屋中回响的电报机声响。响阵说去外面察看动静,局员则对进次郎和双叶搭话,说愁二郎操作得相当熟练。
「原来如此。不过,你看起来也没什么急——」
局员话说到一半,忽然张口结舌。
「是两年前订的。因为有不少无赖会打电报骚扰。」
说完,局员又拿起茶杯啜了一口。
「意思是……」
响阵双手一拍说道。
「有劳了。」
「你刚才说什么……如果我没听错……」
「是多亏他帮忙。」
「你没办法打电报给大久保对罢?那你打给谁了?」
「你没听错。帮我打给内务卿。」
「你觉得我会信吗……」
「驿递局的最高层。」
「能够回信吗?」
「任何人都不得泄漏此事。」
局员问道。电报机不会留下纪录,没必要刻意打出去。愁二郎思忖了半晌后。
因为这么做——
「愿闻其详……这是怎么回事?」
这么做没有违反蛊毒规定,不过眼下幻刀斋仍纠缠不休,最好别留下自己的名字。局员立刻打了电报,并将副本交给愁二郎。
「你……竟然还认识前岛么?」
局员一脸嫌烦地甩手说。愁二郎因期待落了空,便用手抵着下巴思忖。
上申之中,只有在危急时刻,才能越过上级,直接禀报组织的最高层。话虽如此,最上在电报普及以来,也应该只有使用过几次而已。
倒幕有功的武士中,学识浅薄之人多半会从事军人或警逻,几乎没人会进入驿递,才令响阵如此讶异。
「就空着吧。对方一定明白。」
愁二郎没有答复响阵,接着又对局员说。
愁二郎话刚说完,局员就将口中的茶喷了出来。
打完最后一通电报后,愁二郎的双手才离开电报机。
由于响阵知道愁二郎和大久保是知交,也知道他本是邮局局员,因此没有刚才那么讶异。话虽如此,一介局员不可能和前岛说上话,更遑论用电报立刻联系上对方,还让对方相信如此荒诞的事,这也难怪响阵会感到疑惑。
接着又问。
「对,前岛密。」
愁二郎把话说得相当委婉,前岛因个性过于豪迈奔放,哪怕是制止他,仍会擅自跑出门,因此三度遇刺。全都是靠愁二郎挥剑替他挡灾,前前后后,一共杀死了十一名刺客。
局员见愁二郎低头请托,才勉为其难地打了这通电报。
「好,接下来就是前往滨松,准备和你的兄弟会合跟收取调查报告了。」
这通回信出乎局员意料之外,弄得他摸不着头绪。
局员抱头呻吟道。没多久,电报有了动静。回信来了。本以为得在这里等个三十分钟,没想到对方立刻就看到了。
「滨松是第三道关口。一人要十点。」
「进次郎走在最后得到了十三点,所以四人总计是四十点。单论点数是够了,但黑牌不能交换,那就是还需要九点。」
进次郎听见四人前往滨松这段话,不禁一阵鼻酸,眼眶泛泪。
「反正敌人会自己找上门。」
「也对。」
「我们走。」
愁二郎看向众人,坚定地说。事态逐渐严峻,但总算是看见一线曙光。
众人动身后过了一会,双叶似是忽然忆起某事。
「刚才打了什么电报?」
并问道。双叶没问电报寄给谁,仿佛早已明白。
「这个。」
愁二郎拿出副本给她看,双叶顿时笑逐颜开,用力点头。
这个副本没必要留着。愁二郎接过后,就松手任由纸张乘着清风,飞向万里晴空。
电报是寄给神奈川县府中的自家。内容为——
「保重身体,我一定回去。」
这么一段简短的话。
——还剩,五十四人。
注15:见世物小屋:展示各种奇形怪状的人、物品,或者自动人偶跟罕见绘画的地方,类似外国的畸形秀。
注16:缘日:神社寺庙进行祭祀或奉养仪式的日子。期间参道会出现各种路边摊。
注17:参勤交代:江户时代的制度,各藩的大名须前往江户替幕府将军执行政务一段时间,然后返回自己领土执行政务。
注18:一分金:江户时期流通的金币,四枚可换一两小判金币。
注22:兰学:兰学指的是日本江户时代经荷兰人传入日本的学术、文化、技术的总称,可引申解释为西洋学术。
注21:飞脚:日本自古负责运送货物、书信、金钱、汇票的职业。
注19:内务卿:内务大臣的前身,负责掌管地方行政、财政、警察、公共事业、卫生、国家神道业务,同时也是中央警察官厅的最高首长。权力相当于副首相。
注23:庄屋:村落的领导人。
注20:驿递局:明治初期负责管理交通通讯的政府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