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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丽的音曲在室内回响,佛生寺弥助举杯饮尽杯中物。艺妓立刻给他斟酒。弥助说这场宴席毋须表演,斟酒便可。艺妓的手微微颤抖,令弥助感到自己的神情应该相当吓人。
此处是祇园新地一间名为山绪的料亭。弥助今天在这与某个男人见面。尽管对方应当没一会就抵达,弥助仍耐不住性子,不觉盘坐抖脚。
「再来一杯。」
酒刚斟好,弥助就一口饮尽。分明才刚送上一壶酒,却三两下就喝光了,于是艺妓对着外头叫酒。
弥助是在二月来到京都。至今已经过了将近半年的时日。若要说他这段期间过得如何。
——简直是人间极乐。
就只能用这句话来形容。
首先是酒特别美味。人说上方的酒又陈又香,还真是名不虚传。这里手艺好的厨子多,饭菜尽是佳肴。而且女人也是极品。江户的女人虽不坏,可京都的女人就是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气质。
不过要享受这些东西,得花上不少钱。长州藩有给勇士组金钱花用,只是光靠那么一点钱,实在是无从享乐,然而在京都,弥助要挣钱简直是轻而易举。
在这满街都是空口声称要攘夷,便向富商伸手借钱的浪士。嘴上是说借,可这些人压根没打算还。偏偏商人不希望浪士们捣乱,只好乖乖掏出钱来。
不光是攘夷浪士,就连取缔那些无赖的家伙也是如此。近来会津藩旗下,组成了取缔攘夷浪士的壬生浪士组。这些人也不时借故从商家那索取金钱。也就是说在京都,强者能够轻易弄到钱。
前些日子,弥助也对某位富商说。
——若有万一,我会保护你。
就这么跟对方借了三百两。这笔钱已经花了一半,而弥助盘算钱若花光,再跟别的商人借就好。
况且京都有着江户所没有的乐事。现在,自认身手不凡之人全都聚集于此。弥助不光是能与他们较量——
还能斩杀他们。
长州藩逐一将反对攘夷的奸贼杀死。不过现在众人开始提防,还纷纷雇用起武艺高强的护卫。长州藩的死伤日增月益,因此四处寻求武艺高强之人,才有了勇士组。换言之,弥助的职责就是成为长州藩的尖兵,斩杀奸贼。这么做,自然会与对方的护卫兵戎相向。
——世界真大。
弥助发自内心这么想。这里有着在江户从没见过的高手,光是与之对峙,他就立刻明白了这一点。
弥助从以前,就能看见握剑之人的背后冒出「恰如阳炎的事物」。而他能从大小、涌现的势头,来判断对手的实力高低。
弥助吓到说不出话。又一阵刀风朝他而来,是三连刺。不,是三道刺击合而为一的神技。
「刀弥也来了吗?」
「不,我反而很中意他。不过有他在,将来会很碍事。」
弥助顿时惊呆,年轻男人并没有放过他的破绽,猛力挥出迅如飞箭的一刀,弥助险些招架不住,身体还不听使唤,迳自朝后一跃。
就在弥助殷切盼望再战之日时,身边产生了变化。勇士组的其他人,甚至是长州藩的人,不知为何开始疏远他。
「我不会阻止你。」
弥助蓦然驻足,将绔解开。就在此时,和他一同走在归途的勇士组成员,同时拔刀朝他砍去。
——你还是退下吧。
「所以我们才不忍坐视!」
「我是越战越强,下次一定会杀了他。」
「我有个一生一世的请求,希望你能成全。」
「小解一下。」
脑中也不禁闪过这个念头,令他懊悔到猛抓头皮。想要摆脱这个念头,就只能杀死那个男人,证明自己才是最强之人。
勇士组的人接连猛攻。还不断有人从四面八方的路口冒出,想必是从刚才就一直在隔壁街道跟着。其中有长州藩的人,也有没出现在酒席上的人。弥助这才明白,摆设这场宴席是为了算计自己。如今弥助寡不敌众,说不定他们还有设下其他圈套。
真要说的话,他和弥助乃是敌人。某一天,弥助正在威胁商家时,芹泽也碰巧闯了进去。本来双方应该要大打出手,弥助却觉得当下的景象相当滑稽,忍俊不禁,芹泽似乎也深有同感,嗤嗤地笑了出来,随即两人就这么「要好地」从商家那抢夺钱财。在那之后,两人就有所往来,芹泽甚至还邀他加入壬生浪士组。而弥助也觉得这个主意并不坏。
「明白了。等你查清他的行动就告诉我。」
绢嗫嚅难言地说,那孩子不能够用已断绝关系的老家姓氏,因此希望能让他用佛生寺这个姓。
弥助的语调仿佛是沉声嘶吼。会不小心将这种话说出口,正表示他满脑子都只想着冲田。绢似乎终于放弃,垂着头嘀咕道:
「佛生寺不过是用我出生的村名起的。妳告诉他打哪出生就随便取什么。」
「我们是同门啊。」
弥助这么一问,绢便不禁莞尔。弥助仔细回想,至今自己的确没有叫过孩子的名字,这还是第一次。
接着推了高䠷男人的胸口,要他退后。本以为是较强的高䠷男人地位较高,看来并非如此。正当弥助暗想壬生浪士组实在荒唐至极之时,他彻底愣住了。年轻男人的背上骤然升起阳炎。如果师傅是百,那这人就有两百、不,三百,阳炎不断涌现,大到无穷无尽。弥助至今从没碰过这种事。
这半年来,弥助一直都与这样的对手厮杀。然而,他从没居于下风过。想要杀死对方的意念会使人变强,那么他自己应该也一样。他在经历了不计其数的愉快厮杀之后,斩杀了许多人。杀死十人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数过,如今恐怕不下三十人。
——壬生浪士组在此,你准备受死吧。
尽管弥助想早日加入浪士组,但要是这么做,想与冲田交手更是难如登天。正当弥助苦思该如何是好时,又发生了令他震惊的事。
壬生浪士组是由芹泽一派,以及一个来自于武州多摩试卫馆,名叫近藤的男人所率领的一派所组成。根据传闻,那个近藤的门生之中,有个武艺高强的男人,记得就叫做这个名字。
一面悻悻地说。
下个瞬间,弥助手按肩膀。他扭身闪躲避免身体遭贯穿,肩头却被利刃划伤。
「就这么办。」
「我现在没空理会那些事,只有强大的男人才能提起我的兴趣。而且是要强到足以令我产生杀意,又能杀死我的男人。」
弥助啧了一声,从腰际抽出佩刀。一道尖锐的清响于京都夜晚回荡。闪过第一击后,众人又纷纷疾砍而至。弥助接下攻势,斩杀了一人,然而勇士组的人们并没有因此退缩。
明明同为壬生浪士组,芹泽却二话不说就放任他对冲田出手。
「他叫冲田总司。」
假如师傅斋藤弥九郎是百,那高䠷男人就是五十,年轻男人连十都不到。阳炎小到如此程度,对弥助来说反而罕见,这种程度的家伙竟能加入壬生浪士组,简直可笑至极。随后弥助紧蹙眉头。年轻男人便说。
「可恶。」
「这人不重要。」
他怕别人认为他胡诌,所以没跟多少人提及。师傅斋藤弥九郎曾说过,此乃是一种天赋之才。
「等你的好消息。」
「我查出你要找的那个男人是谁了。」
弥助逃往长州藩邸。为何事到如今还特地跑去那里,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这么做愚不可及,若是冷静思考,必定不会这么做。然而,他内心某处却认为这个计划并非长州藩的意思,可能只是一部分人私自决定。他自认至今作为长州藩的尖兵鞠躬尽瘁。可惜,这么想却是大错特错。
「来了吗?」
「退下吧。」
「让你久等了。」
弥助是偷听勇士组其他人私下交谈才知道,他暗地会见芹泽,甚至受邀加入浪士组的事败露。有人说这是浪士组散播的流言蜚语,意图分裂勇士组。只可惜这并非空穴来风,而是事实。
后来,芹泽联络过弥助几次,说是迟迟找不到机会。冲田不喝酒或玩女人,外出几乎只是为了工作。若没工作,冲田总会跟几个人待在一块。光冲田一人就够棘手了,若是再加上其他浪士,胜算肯定是微乎其微。
芹泽才刚开始说,弥助就打断他的话。这个男人分明知道弥助的想法,却总是喜欢戏弄人。芹泽咯咯地嗤笑出来,随后一面往自己杯中倒酒——
「我是佛生寺弥助!」
这些人的身手多半不如师傅,为什么却有着和师傅旗鼓相当的阳炎呢?这恐怕是杀气所造成的。人在意图杀死对手时,实力会增进数倍。
这么做着实畅快。直到前些日子为止——那天之后,饮酒就仿佛是在喝水,吃饭如嚼沙,女人抱起来和棉絮没两样,令弥助怏怏不悦。
「既然知道就立刻回去。」
弥助只能狼狈逃回长州藩邸。疗伤时,弥助也颤抖不止。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打从握剑以来,就从没发生过这种事。在那之后,不论是吃饭喝酒,甚至是抱女人都索然无味。即使是杀人——
「那岂止是身手了得。」
那时,弥助还在暗自讥笑。不,他可能真的笑了出来。因为那两个男人身后的阳炎没什么大不了的。
弥助战战兢兢地问道。
「你跟他有仇?」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
「妳神智不清了,给我回去。」
芹泽豪爽地笑说,随后再次斟满自己的酒杯。
弥助说完,就转身快步离去。为了要取回自我,他必须杀死冲田。如今勇士组、长州藩都怀疑他有异心,没想到绢也跑来搅和,令弥助心烦气躁,不禁仰天咆哮。
「别小看我佛生寺弥助啊!」
想必这个年轻男人对自己的突刺相当有自信。他「哦——」地出声感叹,旋即又摆出架势。弥助见他背上的阳炎势头不减反增,只得转身逃跑。高䠷男人本想上前追赶,年轻男人却制止他,在弥助耳中听来,那声音仿佛是对弥助失去兴致。
这个男人名叫芹泽鸭。本为水户藩士,同时也是尊王攘夷的急先锋——天狗党之人,如今他成了前述的壬生浪士组局长。
「你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
弥助喝着没有味道的酒,猛然放下酒杯。
「是吗?等你解决了冲田,要来我们这吗?」
「起码……给他个姓氏……」
弥助无言以对。哪怕对手人高马大,他都从没害怕过,如今却对绢的执着之深感到恐惧。
「我看妳……八成是疯了。」
「只要一年、不,半年就好。能请你和我跟刀弥一起生活吗?」
弥助似是无法原谅自己作势逃跑,便使出浑身解数猛劈胡砍。两人剑刃交锋,打了一回、三回、十个回合,年轻男人便嘻嘻笑道。
那个绢竟然出现在京都。一瞬间,弥助还以为自己在作梦。没想到绢竟然远道跑来京都见他。
打开拉门进来的,是一名虎背熊腰的男人。他轻轻地用手中的铁扇拍打手掌,走进房里,坐在备妥的膳食前。
那个身材高䠷的人如此喊道,因此弥助马上就知道他们的身分了。
芹泽扬起粗眉说。
当时对方或许以为亮出名号,弥助就会退缩。
在京都交手过的人,背上也会熊熊冒起看似阳炎的事物。而且单论大小、势头,在江户除了师傅之外,几乎没人能够相提并论。
两个月后,时至八月八日,时刻终于到来。那天,勇士组、长州藩士在岛原的料亭大设宴席。这事并不稀奇,不过众人比平时还要尽兴,不只宴会开始得早,还持续到夜晚。弥助黄汤一杯接着一杯下肚,尽管食之无味,但并非不会产生醉意。那天弥助喝得烂醉,甚至到了走起路来踉踉跄跄的地步。在回程路上——
弥助斩钉截铁地拒绝道。绢的脸上却挂着焦急的笑,着实透着诡异。
这世上有人比我还强。
——这下糟了。
弥助如有神工鬼力,接连砍伤十几人,随后趁隙遁走。其中还有五人伤势过重,性命垂危。
弥助挥刀喊道。勇士组的大半成员都是来自于练兵馆的同伴。
「那个高个的男人名叫尾关雅次郎。是大和高取藩……」
前些日子,长州藩命令弥助去杀了某个男人。而弥助心想横竖都要杀了,便没记住名字。然而下手时,男人身旁带了两名护卫。一人看似年过而立,身材高䠷,另一人个头矮小,似是刚剪下前发(注24),十分年轻。
这一刺削过弥助面颊。就在弥助紧握刀柄,想还以颜色时。
「我知道是我不该纠缠不休……」
「那家伙确实身手了得。」
「有胜算吗?」
「刀弥和弥助大人真的十分相似。虽然只是在一间小道场学剑,可他已经是——」
尽管嘴上这么讲,他却显然游刃有余。追根究柢,光是他能开口说话就证明他应付自如。弥助只能忘我地不停挥砍,年轻男人将所有攻击全数接下,并施展刺击。弥助猛力甩头,以毫厘之差闪过,就在他想回击之时。明明已经闪过了,眼前却寒光再现。原来是对手刺完立即将刀收回,又朝弥助刺去。
芹泽先喝了一杯,才进入正题。
——好强。
弥助像是在赶苍蝇般甩手说,但绢仍不气馁。
「我想斩了他。若不这么做,我就再也无法前进。要是敢阻止我,就连你也……」
——为什么?
芹泽以充满威严的语调命令艺妓说。只剩两人独处后,他才终于开口。
弥助发自内心感到悔恨,但他并没有轻视剑术到能够死不认输。不过是他来到京都后,才明白这世上有许多超乎自己想像的剑客。
「一生一世的请求?」
「我才不理那些。」
「就是他吗?」
弥助在门前呼喊,藩邸的门却一动也不动,里面岂止无人回应,还静得像是所有人屏住呼吸。
——只能去浪士组了。
就在弥助终于下定决心前往壬生之时,他在路口感受到人的气息。不,不光是只有气息。弥助确实看见了阳炎,甚至从路口满溢而出。
「竟然在这时候现身了。」
弥助沉声说。他只知道一个人能够散发出如此猛烈的阳炎。那就是——
冲田总司。
会在这种时候出现,未免巧过头了。弥助能想到的原因,就是芹泽将他出卖给长州藩。若是那个有如欲望化身的男人,若是在这牛鬼蛇神嚣张跋扈的京都,确实有可能发生。
气息和阳炎有了动静。当对方现身时。
「这……」
弥助不禁诧异地喊道。眼前站的并不是冲田。是从未谋面的男人、不,严格来说甚至称不上是男人,而是孩童。
「活见鬼了……」
弥助不相信世上有这种荒唐的事,然而眼前的景象却告诉他此乃事实。乍看之下,这个孩童年仅十岁,腰上佩戴着与他不搭调的长刀。光是这样就已经十分反常了,孩童身上还冒出了模糊不清的阳炎。
「是我醉得糊涂了吗?」
弥助揉了揉眼睛。但阳炎并没有消失。岂止如此,还越发猛烈。甚至不亚于那个冲田。阳炎和朦朦月色交织,甚至有种庄严神圣的感觉。
「佛生寺弥助。」
孩童出声道。声音虽微弱,却令人背脊发寒,直打冷颤。弥助不清楚究竟发生何事,甚至以为自己是在作梦。
「你怎么知道我是……」
「娘死了。」
「难不成……」
弥助顿时哑然无言。
越过这个藤川宿时,响阵攀话说。
「不是从出生的地方取吗?」
孩童步步逼近。每走一步,阳炎便喷涌而出,吓得弥助逐步后退。
——好强。
「我……我的眼……」
愁二郎挑衅道,壮汉顿时火冒三丈,额冒青筋,朝愁二郎直冲过去。双方掀起乱斗。愁二郎挡下猛攻,同时回身闪躲刺向脾部的枪。响阵则跟矮个男人打得有来有往。
孩童没有回答,但弥助十分肯定。
「让、让一让。」
就在距离缩短到两间的那一刹那,壮汉稍稍将行进方向偏向右边。看似意图越过愁二郎,直取双叶和进次郎。
一
从邮局所在的冈崎宿,前往下个宿场藤川宿的路程为一里二十五町。换算成御一新后引进的西洋单位,大约是七公里远。
就在即将走到弯道,眼界豁然开朗时,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前方。这人身长六尺二吋,体貌壮伟,身穿和服跟野绔(注26)。这样的穿着在现在这时代并不罕见,不过他竟然大大方方地将长短刀佩于腰间,就宛如动乱时期经常见到的打扮。唯一与当时不同的地方,大概只有这人没有结髷吧。
「只能一前一后多加提防了。」
「啧。」
「交给我罢。」
「怎么办?」
弥助向前奔驰时,孩童瞬间将手伸向腰际。
「强者能对刀刃做出反应……」
尽管孩童侧头感到不解,弥助的喉咙却再也没有动静。光明逐渐褪去,弥助最后在那黯淡无光的景象中见到的,是恰如他娘亲的诡异邪笑。
眼前窜过一道闪光,令弥助产生月亮落下的错觉。
「你们两个一起上吧。」
「唔!」
「确实很有可能啊。」
响阵答道。对方显然是打算伏击,但愁二郎并没有打算缓下脚步,使得双叶和进次郎惴惴不安。
壮汉再次猛攻而至,愁二郎一个分神,被僧人的枪擦过胳膊窝。
「我和响阵只要任何一方被杀,就三个人一起逃。」
「嗯,或许随时会有人杀过来。」
响阵手指扶着下巴颔首。双叶和进次郎虽不明白话中意涵,但愁二郎和响阵俩只消这么简短几句,就足以传达想法。
「休想得逞。」
「我走前面。」
愁二郎耳提面命地提醒道,而进次郎战战兢兢地问。
「不过,在演变成那种情况之前都别拔刀。」
现在必须设想各种事态,让两人先做好准备才行。
若是将这一瞬间画成画,相信观画之人会看得眼花撩乱。因为除了愁二郎和壮汉之外,还有两个不为人知的「攻击」。
「连两位都有可能会被……」
进次郎不觉将手伸向腰际。
不过是自己眼花了,否则根本解释不通,这么做是无可奈何。弥助脑中闪过无数思绪,随后拔出已吸了数人鲜血的刀。
四人谈好后,就以愁二郎、双叶、进次郎、响阵的顺序排成一列前进。走了一阵子,开始进入斜坡。四周树并不多,不过有好几座小山丘,导致眼界受限。
这次换愁二郎喊对方名字。
「娘已经时日无多,才会来到京都。」
弥助喃喃自语道。他在京都遇见了冲田这个令他初次知晓恐惧的男人。却没料到即使没来到京都,在他身边就有这样一个男人。哪怕亲眼见证,他依旧无法想像如斯强者,竟是一名孩童。
「那倒也是。你不是在佛生寺出生的。你打哪出生的?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她、她确实这么说过……你就用佛生寺这个姓吧。」
响阵一面苦笑,一面看向愁二郎。
在天龙寺交手过的那些人,根本无法和他们同日而语。一个个都是各个府县都不知道能不能找出一人的高手。他们明明对身手相当有自信,却舍弃虚名,结党谋取实际利益,自然更加棘手。
就在刚才,蜿蜒坡道的前方冒出人影。看到愁二郎一行人后又立刻躲了回去。
「就说不是万一了,要认为是十中有一。到时候,你说呢?」
双叶紧抿那薄薄的双唇,进次郎也面色铁青地点头。
「我想也是。」
——武曲。
「原来是你……」
「如果变强了,你就愿意见我对吧?」
「愁二郎。」
着地时,壮汉已停下脚步。看来他光是闪过响阵的铣鋧就已经分身乏术。而响阵掷出铣鋧后,立即转向后方,抽出短剑摆好架势。原来身后也有一名来敌,那人身形矮小,飞速逼近。看来对手一共有三人。正面冲上来的壮汉是诱饵,才会故意现身让愁二郎等人看见。他们的计划是让僧人从头上,而矮个男人悄悄地绕到后方袭击。
「你们听好。不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要离开我们两人之间。」
「让开!!」
「愁二郎大哥!」
进次郎结结巴巴地说。
「没错。你们只要专注在随时准备跑这件事上。」
「那时,你们也要下定决心战斗。」
双叶似乎有将愁二郎在天龙寺教过的事牢记在心。越是善战,对杀气就越敏锐。
愁二郎的兵器是刀,而刀插在左侧腰际,因此不利于应付来自左方的袭击。反观响阵的兵器主要是铣鋧一类的暗器。才敢一口咬定说面对左右来敌不会有优势或劣势的问题。
「万、万事拜托了。」
从藤川宿往东行是高原,这个宿场算是设置在高原的入口处,有不少旅人在此住宿。也因此,此处设有三十六间大大小小的旅笼,也称得上是热闹。
孩童依旧以尖锐的声调说。
背后传来了似曾相识的声音。弥助心想不能继续待在这里,正准备钻进小巷脱身时,刀弥倏然近身,挡住他的去路。
「怎么可能……这世上……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好。」
两人的刀同时迸发银光,使出居合斩于虚空交锋,火花飞溅。
一是响阵从后方对壮汉掷出的铣鋧,另一个则是来自于上方。其实还有一名敌人,躲在左方高处扑向愁二郎。这人乍看之下是个已经剃度的僧人,武器则是短枪。僧人在空中倏地扭身,单手持枪朝愁二郎刺去。
愁二郎只能这么说。然而实际上,演变成那种情况可说是只剩死路一条了。
「响阵。」
一股热流涌上咽喉,弥助双膝乏力,想扭动身子却不听使唤,最终仰天倒地。
「拔腿就跑,不要轻易气馁。」
「娘说,给我取姓。」
「不要。」
双叶和进次郎答道。
「为防万一,连藩邸附近也搜一搜!」
孩童的声音感受不出一丝温暖,而且神情冷漠到让人以为他的脸是冰打造的。
愁二郎左脚朝上一踢跃起,身体借势在空中回旋。枪尖、枪柄,以及神情愕然的僧人脸庞,就这么依序从愁二郎的眼前穿过。
愁二郎接着嘀咕时,壮汉厉声呼喝,朝众人冲了过去。双方距离大约三间,愁二郎和壮汉同时将手按在刀柄上。
「大概会从这里开始罢。」
「要是……有个万一。两位都被打倒时……那该怎么办?」
「看到了。」
愁二郎脚踩壮汉挥落的剑,阻挡他的攻势,并接下快如疾风的长枪。壮汉旋即弃刀,意图抓住愁二郎的衣襟,僧人见状,便改变战法,轻灵地连刺三枪。愁二郎从下掌底推开壮汉的手,恍如舞动般闪过两记刺击,接着向后飞跃,躲过第三枪。
赤坂宿再往前走,是因御油猫(注25)而闻名的御油宿。两个宿场距离不足两公里,是东海道中距离最短的两个宿场。中间有一段知名的「御油松木街道树」,道路两旁种满了松木,因此正是埋伏的绝佳地点。再加上参加者应该已经得知「黑牌」的消息了,相信接下来的路程都会危机重重。
矮个敌人被响阵发现,不禁咂嘴,但他岂止没有缓下脚步,反而倏然近身,挥舞手中兵器。这兵器相当罕见,记得这是名叫「拐」的大陆兵器,在琉球似乎称为旋棍Tonfa。
就如同自己,有些人有着万中选一的天赋,更甚者,则会出现亿中选一的天赋。那就好比是天上洒落的一丝光明。弥助本想这么说,鲜血却堵着咽喉,无法出声。
双叶强忍心中恐惧点头,进次郎也再次绷紧他那留有一丝稚气的脸。不光是他们俩。经历幕末动乱与否,在心态上可说是迥然不同。尽管只有短短十年,却能在这个国家的历史上造成如此之大的世代差异,可说是相当罕见。只能说世间就是发生了这么巨大的变迁。
「那么,我走后面。我对上左右来敌都不会趋于劣势,你就负责右边罢。」
响阵爽朗地笑说。要是好几个如无骨、卡姆伊克查那样的强者来袭,想毫发无伤地杀出重围肯定难如登天。
愁二郎对着众人说。想必是得知黑牌的消息后在此埋伏。然而他并没有威胁众人交出黑牌或是进次郎,似乎是打算杀死在场的所有人。光从这点来看,就知道这人对身手颇为自负。
「天……明……你是从……那来的吗……」
弥助滔滔不绝地说。回想起来,他对这孩子一无所知,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狼狈地讨这个小鬼欢心。惆怅、怒意、恐惧,令弥助的思绪乱成一团。
夜空万里无云,只有如刀身般尖锐、纤长却光辉灿烂的下弦月高挂天空。而孩童那面无表情的脸蛋,掩盖了月光。
「这人有点本事。」
「万一如无骨那样的强者出现,就由我殿后。你们跟着响阵跑,之后在滨松会合。」
「天明?」
愁二郎也所见略同。下一个宿场是约九公里远的赤坂宿,而这段路会是连绵不绝的高原路径,不只道路一口气变窄,还因山路陡峭使得视野不佳。
「嗯,知道了。」
响阵从背后喊道。
「来了。」
蛊毒参加者共有二百九十二人。要通过池鲤鲋宿需要五点,那么眼下,人数最多就只剩下五十八人了。况且严格来说,愁二郎等人就拥有四十点,意思是最多只剩五十人。那些人能够闯过重重难关,就证明了每一个都实力不俗。双叶和进次郎虽学过剑术,不过在剩余的参加者中,应该算得上是最弱的那一类。接下来强者将接踵而至,想一面保护两人一面前进,就必须做足准备。能够巩固前后左右自然是最好,然而当前只有愁二郎和响阵能应战,这么做是无可奈何。
「不行!」
双叶用双手制止他说。这样就好。要是进次郎闯进这犹如狂风暴雨般的乱战,必死无疑。
「双叶,不行了!」
愁二郎挥刀呼喊。这些不是留一手依旧能战胜的敌人。这个时刻来得比想像中还快。愁二郎瞥见双叶紧咬下唇点头。
「愁二郎!」
这次是响阵高喊。旋棍如子弹般突刺,又如车轮般劈击,响阵只靠一把短刀拆招。不仅是如此,还在矮个男人身上留下好几道细微伤痕。
「忍着。很快就能杀了他。」
响阵看了双叶的反应,也下定决心。他冷冷地说完,便斩向矮个男人的左手,同时拳打腹部。矮个男人发出了青蛙般的叫唤,口吐唾沫。可他到底是个练家子,并没有因此停下,旋即又攻向响阵。
「快收拾他!!」
矮个男人喉咙中了一击,高声惨叫道。
正如响阵所述,不消两分钟他便能解决矮个男人。如此一来,就是二对二。全盘而论,是愁二郎等人占上风。然而不光是他们这么想,连敌人也是这么认为。两人想在矮个男人被响阵打倒前,早一步收拾愁二郎,于是攻势越发猛烈,而愁二郎的脚步再次提速,闪避攻击。
不出一分钟,胜负就分晓了。响阵左手一晃眼取出铣鋧,射穿矮个男人的眼睛。
「嘎!」
就在他停下动作的那一瞬间,响阵就一声不响地接连刺向腹部、胸膛,并划开喉咙。下一刹那,壮汉和僧人就分别往左右遁逃。只要追赶其中一方,就至少能杀死一人。
「算了罢。」
响阵说。愁二郎也持同意见。毕竟无法保证没有第四个人躲在附近,或是也有可能出现其他敌人。
矮个男人仰天倒下,手按住出血的喉部,而地上已满是鲜血。
「抱歉了。」
「好强啊……」
响阵致歉道,矮个男人则是以沙哑的声音答道。
双叶非常聪明,相信光听这些就明白其中意涵,因此没有追问下去。愁二郎不经意地看向响阵,他的神情莫名严肃,本以为是发现敌人躲在人群里,于是问道。
「明白了。尽可能告诉我刚才那两人的事。」
「名字叫……楼顺……琉球的亲云上……」
从这群男人的表情就能看出。话虽如此,也称不上是愁二郎等人的同伴。说不定是想加入乱斗,竭尽所能抢夺木牌。
二
响阵在街道树中喊道。现在他被手枪瞄准,无法回头。不过北辰的确察觉到气息。有一人从御油的方向,朝着他直奔而去。
「有什么遗言要告诉人,我们可以转答。也能给对方一点钱。当然,前提得是我能活下来。」
「感激不尽,你累了罢。」
「躲进街道树里!」
若无御油、赤坂、吉田,前往江户有何乐趣。
这几个宿场,只要入夜就会变得生气蓬勃。
愁二郎更进一步提高警觉,就在走了约三十步时,一群男人纷纷从树荫冒出。一共有五人。愁二郎见到其中一人的兵器,顿时神色愕然,高喊道:
从刚才就没有受到袭击,也没看到可疑人物。话虽如此,若是一直跑,双叶他们将体力不支,在紧要关头无法动弹,像现在用快步行走就已经是极限了。即使是如此,双叶仍逐渐累积疲劳,途中开始上气不接下气,而走到有斜坡的高原时,自然就更累了。
「怎么了?」
「谁殿后……」
「宿场应该比较安全。」
他轻轻地取下脖子上的木牌。
走姬街道得越过好几个山道,不只眼界受限,可埋伏的地方还多到三河高原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其实这个赤坂,以及接下来的御油跟吉田,是整个东海道中饭盛女(注28)最多的宿场。饭盛女说穿了就是游女,不过宿场禁止游女接客,为避规定才会这么称呼。而幕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这个生意。因此甚至有歌谣这么唱——
楼顺以眼神表示同意。响阵舒了一口气,静静地用短剑刺入楼顺的胸膛。楼顺的身体痉挛不止,没多久便平息下来,再也没有动静。楼顺拥有的木牌是十三点。从这点来看,他的实力果然非同小可。
「愁二郎!从后面来了!」
愁二郎大吃一惊。是女人的声音。没一会,出声者的身影便映入愁二郎眼帘里。那个女人手持薙刀,身穿绑着白襷(注29)的绔。她笔直地朝着拿手枪的男人冲了过去。
「我反对。」
「由我来。他们两个就拜托你了。」
下一瞬,四把刀接连劈向愁二郎,他一个箭步上前闪过攻击,斩伤其中一人的腿。此时传出两声枪响,瞄准的是手持薙刀的女人。
愁二郎接着跟众人商量道。所谓的姬街道,是连接御油和滨松的另一条道路。这条路在东海道的北边,路途会越过山里。彩八为了寻找甚六,应该就是走这条路。
「有看到谁吗?」
「就在御油住宿吧。」
用不着愁二郎下令,响阵为避子弹,早就先将两人拉进前方的街道树中。途中,进次郎转身呼喊。
「是啊,昨天也几乎都没睡。」
黑牌越过气贺宿了。
「没错,像刚才那样碰上好几人埋伏可就惨了。」
「接下来也能选择走姬街道,你们觉得如何?」
「做得好。」
东海道的这一段路由于邻近海边,有时会因天候恶化无法通行。因此尽管路程较远,也经常有人绕道走姬街道。
也难怪响阵会放声惊呼。女人侧身一跃,闪过两次枪击。
「我收下了。」
「八成比刚才的家伙还弱罢。」
「一口气冲过去。」
「这样下去你还得受三十分钟的苦。我能送你一程,不过你得先乖乖回答我一些事。你们并不是老朋友罢?」
「就是士族对罢。」
「使枪的男人……」
连愁二郎也曾在报纸上看过这个名字,那人是琉球王国的第十九代国王。现在政府打算将琉球王国设为一个县。尽管琉球王国不满这项决定,却无从反抗,因此面临存亡危机。这个楼顺也有着自己的人生,以及非得参加蛊毒的理由。
「不妙……」
「那个人就交给我吧。」
「那倒也是。」
越过赤坂宿,朝御油宿前进。没多久,道路两侧就出现了并排的松树。这就是名闻遐迩的御油松木街道树。清风拂过,就传来阵阵松籁。
「原来如此。而且姬街道比较危险吗?」
时间马上就要过下午两点了。这么一来,就得先思考今晚要在哪里过夜。
「来。」
不知是犹豫还是思绪逐渐朦胧,矮个男人的回话有些模糊不清。
响阵语调温和地说。矮个男人不知他的话是真是假,但也只能寄托在他身上。这种讯问方式,可能是从忍者时期练就的手法。
「不过数量多反而棘手。」
愁二郎再次躲过,还只动了一步。枪虽威力惊人,但如果对手仅只一人,那愁二郎便有十足把握能够闪避。过去他在戊辰战争中,可是闪过了几十、几百支枪的攻击。持枪男人见状,顿时满脸惊愕。
「不,再走下去怕有危险。现在休息也来得及在滨松跟四藏等人会合。」
「这个也……拿去……」
「哦,真行啊!」
由于下一道关口是滨松,即使走姬街道也不成问题。想必多数蛊毒参加者都会顺着东海道前进,走姬街道应该不易碰上敌人。
姬街道也存在着宿场,譬如他们要是告知参加者——
「首先非常花时间。」
况且举办者应该会尽可能传达给其他参加者知道,拥有黑牌的人现在身在何处。毕竟一度躲过敌人追杀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这样一来告知位置就算不上是惩罚了。恐怕所有宿场,道路上都有监视者,而他们会随时传达进次郎的位置。
「我没事,还能继续走。」
响阵紧接着愁二郎解释说。
听说进入明治之后,饭盛女已经少了许多,但这种东西终究是没办法一朝一夕废止。至今此处仍有许多游女,现在刚过中午,她们正好出来买东西、去汤屋,路上女人才会特别多。
「钱就不必了……跟尚泰王说……我让他失望了……」
另一名壮汉名叫坂卷传内。前新发田藩士,是直心影流的高手。似乎是因幕末时新发田藩不争气而愤怒,是在宫宿提出结为盟友。
矮个男人以沾满鲜血的手指指向腰带装饰。上面刻着「楼顺」二字。
走姬街道,只能勉强赶上后天正午抵达滨松。再者,黑牌虽然会在岛田宿解除,不过性质上,将由最后通过的人成为新的持有者。目前愁二郎等人已经落在队伍的后头了,若是再花上更多时间,恐怕到了岛田宿,也得继续跟黑牌作伴。
「S&W史密斯威森1型!装弹数7发!」
愁二郎嘀咕道。愁二郎不熟悉枪械,既然响阵没提醒,那估计也和他一样。说实话,至今进次郎只会碍手碍脚,没想到如今他的这个知识竟然会派上用场。愁二郎悠悠地拔刀。
「有人。」
响阵叹了口气,似是无话可说。现在蛊毒最多只剩五十人左右,其中大半可能都结盟了。可能正是因为结盟,才有办法活到现在。当然也是有像无骨那样独自行动的人,甚至能说像那种家伙反倒更加难缠。
一行人越过三河高原,进入赤坂宿。这个宿场就规模而论,有两样东西特别多,一是旅笼,二是女人,跟其他宿场相比,这点特别显著。路上的女人跟男人一样多,而双叶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
响阵愁眉苦脸地说。
响阵对琉球的知识也比常人丰富。亲云上似乎是琉球的中级士族。看他的身手,恐怕是个赫赫有名的武官。
响阵慰劳他说,楼顺以颤抖的手抓住腰际袋子。木牌就放在里面。
「这样啊。」
貌似僧人的名叫袁骏,是奈良的僧侣,修习宝藏院流枪术。政府废佛毁释(注27)后,佛像遭损毁、烧毁,他为此心痛,因此需要钱来藏匿并保护佛像。他们是在蛊毒刚开始的草津宿开始一起行动。
「不……是……」
说话同时,枪声再次响起。
响阵压低双叶的头,拉着进次郎的腰带高喊道。男人的目标是愁二郎。愁二郎凝视枪口,在手指扣下的那一刹那移动到弹道之外。子弹击中地面,扬起砂石。
「哦——」
那么或许就有人会从滨松往回走,在山上守株待兔。既然同样是有人埋伏,那走眼界较佳的东海道还来得好一些。
「我们也一样啊。」
——不像是一伙的。
响阵这才回过神来,恢复以往的神情。
愁二郎哼了一声,挑衅道。其余四个男人,只是拉开距离围住他,迟迟不敢上前。或许是察觉到敌我实力差距过大。话虽如此,愁二郎也难以主动出击。对方可能趁他上前时开枪,愁二郎若要闪躲,必定露出破绽,接着就会受到四人刀刃的袭击。好了,这下该怎么办呢?就在他暗暗思忖时。
「嗯,这一带……女人较多。」
愁二郎也察觉到了。虽不清楚正确数量,但有人躲在前方的街道树中,还不只有一两人。
响阵也顾虑双叶的身体。这趟旅程本来就十分严酷了,加上双叶昨天被三助带走,只睡了两个小时左右,自然是精疲力竭。马上就要离开赤坂宿,接着走不到两公里就到御油宿。虽说距离日落还早,不过愁二郎认为最好先找地方好好歇息。
「理由是?」
他手上拿的是左轮手枪。蛊毒的确没有规定不得使用枪械,然而,这东西不只难弄到手,只要用了还会引来警察。这家伙究竟是如何越过重重难关抵达这里?莫非只有拿手枪威吓?正当愁二郎脑中闪过这些想法时,一声巨响将那些全给轰到九霄云外了。
便提出疑问说。
楼顺竭尽最后一丝力气说。
「女人好像特别多啊?」
「快跑!!」
双叶这才明白,并点头说。
愁二郎顾左右而言他。进次郎也难为情地看向别处。
「嗯?不,没有。」
「反正无论再怎么赶,都很难在明天进入滨松。因此需要找地方度过两晚。」
「是啊。现在竟然一个个都成群结党了。」
「居然真开枪了!」
愁二郎面向前方说。
「还剩三发!」
愁二郎挥剑呼喊。女人虽没有答复,不过肯定听见了。持枪男人因底细被人摸清,顿时焦急不已,又连开了两枪。
女人以松树为盾,逐渐逼近持枪男人。这段期间,愁二郎已斩杀其中一人,而枪里只剩一颗子弹。就在男人想在诱敌逼近再开枪的那一刹那,女人伏低回转,挥舞薙刀。
「呀啊!」
持枪男人哀号倒地。她一击就将男人的脚砍断,而且两只脚仍伫在地上。女人抡起薙刀,无情地给持枪男人最后一击。
「快逃!」
和愁二郎对峙的其余两人,调头往赤坂方向逃跑。愁二郎没有追赶,女人也只是静静地看着。
「该说感谢相助比较好吗?还是……」
接下来,要轮到我们交手?愁二郎攀话道,而女人面不改色地回答。
「你没受伤吧?」
「诚如妳所见。」
愁二郎张开双手说,女人便对着躲在街道树里的双叶等人喊道。
「你们那边呢?」
「大家都没受伤。」
响阵出面回答。
「那真是太好了。」
女人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莫名艳丽。
「意思是我们不用交手是吧。」
「除非你想动手。」
女人立刻回答。这并不是自傲,不论是谁找上门,她都已经做好一战的觉悟。
注24:剪下前发:江户时期的日本武家会在十二到十六岁时举行成人礼,剪下浏海将发型剃成月代。
注26:野绔:下䙓裤管可收紧,便于行动的绔。
「我走在前面听见枪声。心想若是蛊毒参加者……就该杀死这种卑鄙小人。」
愁二郎打断她的话赔罪说,女人以宛如银铃般的声音回答。
负伤男人心有不甘地嘀咕道。那个名叫佐佐木的男人,持枪威胁四人将木牌交由他保管。不过在前几个宿场时,他忽然半夜跑出旅笼,独自行动。看来他另有其他同伙,打算找时机抛下四人。
这不是指赤冈的饭盛女弱小。每个女人,都用各自的方式在这新时代挣扎。枫、彩八,就连双叶也一样。当然,志乃也是。愁二郎挥去一瞬间闪过脑中的脸庞,告诉众人得立刻离开此地。
愁二郎从斩杀的男人颈项取走木牌,接着摸索身体,却没找到其他木牌。腿被砍伤的男人痛苦地呻吟道。
「是妇女队的……」
「真是厉害……」
「木牌全都交给佐佐木保管……」
「对。」
「当然,那是妳的。这边的我收下了。」
参加蛊毒的女人非常少,在天龙寺乍看之下,连一成都不到。而擅长武术的女人也不在多数,此非偏见,而是事实。造成这一点的主因,是德川幕府所建构的理想男女形象。时至明治,这一点也几乎没有改变。然而她却练就如此高强的武艺,在已经进入到一半的蛊毒中幸存。双叶同样身为女人,自然会对她怀抱憧憬。
——还剩,三十五人。
注25:御油猫:因御油到赤坂的距离过短,故此来称呼尾巴短的猫。
「我的木牌还不足以通过滨松,正在寻找对手。况且我现在正处在队伍后方,正伤脑筋呢。」
「是吗?不好意思说得太多了。还是尽早离开这里的好,警察马上就会到。」
愁二郎舒展眉头说。刀的话能够想方设法掩饰,薙刀可就没这么简单了。哪怕是收进刀鞘,也一定会被警察盘查。纵使能拿要上道场修练这借口推托,也会比其他参加者浪费更多的时间。
「真是卑鄙。」
「当年我年纪还小,是娘和姐姐加入。」
「真亏你知道呢。」
「能收下吗?」
会津当年举全藩之力和新政府军彻底抗战,正如字面上的意思,连女人小孩也不例外。当时有个由女人组成的部队,名字叫做妇女队。听说她们立下的战功不亚于男人,甚至更胜一筹。
「毕竟妳的兵器比较麻烦。」
「我叫做秋津枫。」
「看来你们被他耍了。」
「说得也对。那么,再会了。」
「不了。为何出手相助?」
注29:襷:挽起袖子用的布条,用于穿和服劳动时。
「若是我没有误会,妳是会津人吗?」
愁二郎喊道,女人则沉声说。
「嗯,她非常强。」
愁二郎曾经听过几次会津藩士说话,而枫的口音就跟他们有些相似。
响阵开着玩笑走回街道。
「可恶……果然是这样吗?」
「卑鄙是吧。」
注28:饭盛女:又名饭卖女、宿场女郎。指在宿场提供性服务的私娼。
「正是。」
女人喃喃自语说。
「是我疏忽了,我叫做嵯峨愁二郎。」
注27:废佛毁释:指明治元年明治天皇下达《神佛分离令》后,引发民间大规模排斥佛教的运动。
「女人也分成很多种。」
愁二郎苦笑说。武士之中,确实有人认为使用枪械是卑鄙的行径。不过现在这个时代,就连士族也没人会这么想了。愁二郎对竟然是女人仍固守着这样的陈旧想法感到谐谑,同时也对她产生好感。
「那个持枪的男人吗?太好了呢,妳那边至少会有二十点。」
「真是恐怖的女人啊。」
「你应该先自报——」
「只有十点呢。」
愁二郎边说,边将男人颈项上的木牌扯下。这样一共拿到两点。
「叫什么名?」
枫深深地鞠了一躬,接着朝御油方向走去。途中她将薙刀收入刀鞘,不过仍旧十分显眼。明知不利,她仍不打算更换兵器,这可能不光是因为拿手,而是有着某种执着。
双叶看着身影逐渐缩小的枫,嘀咕了一声。
「妳不喜欢这般行径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