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音,我要和妳一样,也要靠钢琴生存。」
我觉得又看到遥远山上的树木发亮了。由仁已经下定决心要当调音师。
「那我们就先告辞,打扰了。」
当她们一起鞠躬后抬起头时,脸上带着开朗的笑容。
我们送她们到门口,向她们挥手道别。回到二楼的办公室后,柳哥仍然兴奋不已。
「我现在好想要加倍努力,啊啊!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就像是看了拳击的实况转播之后,浑身热血沸腾,好想出去跑几圈!」
他连珠炮似的说完,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真不甘心呀,虽然很想好好努力,却不知道要为了什么努力。」
「我也一样。」
要怎么努力才能支持双胞胎?怎样努力,才能调出好音色?如果我知晓,一定会全力以赴。无论再怎么辛苦,再怎么劳累,只要明白该怎么做,我就会努力不懈。
或许弹钢琴的人也一样。虽然基础和技术的训练不可或缺,但该如何磨练表现技巧?如何才能创造出优秀的音乐?我相信,任何人都无法肯定地回答这些问题。
「啊,我也好想拚死拚活地努力!」
柳哥右手握着拳头,似乎发现了我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你不想吗?」
「我想,十分想用尽全力,只是不知道要往哪方面努力,也不知道该怎么使劲,才能创造出好的音色。」
「感觉就像在原地拚命转动手臂。」
柳哥笑着说。
「那就练跑步,晨跑、跳绳。听说游泳也不错,每天去游泳池游五公里。」
「真的吗?」
「你觉得是真的吗?」
他一脸认真,语气平静地说。
柳哥说要外出,和他道别,走回自己的座位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那就去调啊。」
将一个八度音程平均分成十二等分的平均律很合理,所以几乎所有钢琴都采用这种方式调音。虽然用这种方式调音基本上没有问题,但严格来说,相邻两个音的音程差异并不相同,然而,设成平均值后,当不同的音组合时,就会产生杂音。和音时,Do Mi So的Mi和La Do Mi的Mi原本的音高不同。
我喜欢和音的钢琴,并不光是因为她弹得得好,或是因为她弹得优美、高雅,而是觉得在她的音色深处,似乎隐藏了什么,只差一点就可以展露出来,有时候会表现出即将展露之前的紧张感。
「不过,真是太好了,整个人都有精神了。」
如今,终于展现出来了。和音的坚强必定会显露在她的音色中,只要有一丝犹豫,认为自己也许做不到;只要对无法继续弹琴的由仁稍有顾虑,她应该就不会立志成为钢琴家。
北川小姐用力点头。
「不光是和音而已,而是整体都很美妙,不是吗?」
我坦诚地向她道谢。
「外村,看着你,让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本推理小说。」
「对。」
重启调音的那一天,佐仓太太告诉我,和音无论练多久的琴,也不以为苦。
下一个阶段。如果可以进入下一个阶段,我当然也想进阶。如果可以努力,我当然想要努力。不,没有理由不努力。和音与由仁都开始前进了。
「是啊。嗯,我听了她的和音,觉得如果把二分之一踏板和四分之一踏板调得更灵敏,也许弹起来会更顺手,但这只是我的推测而已。」
纯律是音乐的一种律式。在一个八度音中,包括Do、Re、Mi、Fa、So、La、Si和其半音在内的十二个音程,有多种调音方式,纯律和平均律为两种主要的律式。
「她说不管怎么弹,都不觉得累。」
听到说话声,我忍不住一屁股坐了下去。北川小姐一脸纳闷地看着我。
「对。」
「喜鹊不是在银河搭了一座鹊桥吗?我觉得喜鹊把钢琴和弹钢琴的人连在一起,而我们的工作,就是从各个地方把喜鹊一只只地找出来。」
啊,北川小姐在鼓励我。当我发现这一点,不由得感到歉疚。
「谢谢。」
「外村,原来是你啊。」
我完全有同感。和音弹琴时,并没有在忍耐什么;努力时并不觉得自己在努力,这件事才有意义。在努力的时候,觉得自己很努力,就会试图取得回报,所以成不了气候。因为当觉得自己付出得够多,就会试图在自己所能想到的范围内回收成果,努力终究只是努力而已。正因为不认为是努力,才能够发挥出超越想像的可能性。
「你没有吗?」
「北川小姐,第一次听到板鸟先生调音的钢琴声后,改变了我的人生。」
我要靠吃钢琴活下去。和音的这句话一直萦绕在耳际。还有她说这句话时的毅然声音,泛着红晕的脸颊,与炯炯发亮的双眸。
在她决定要成为钢琴家的瞬间,世界是否和以前不一样?我也曾经与和音同年。十七岁。我在十七岁时遇见了板鸟先生,至今仍然可以清楚地回想起决定要成为调音师时的喜悦。虽然无法保证我能够成为调音师,但那份喜悦,就像是眼前的雾突然散开,好像第一次用自己的脚走路,用自己的手抚摸着轮廓。当时,我觉得自己可以一直走下去,必须一直走下去。
「外村,我觉得你没问题,我相信你很擅长发现喀喀喀,但也许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成为技术。」
柳哥附和。
柳哥笑了起来。虽然整体都很美妙,但和音的部分更特别。悦耳动听,内心深处完全被融化了,稍不留神,眼泪就会流下。我认为她弹的和音与众不同。虽然我曾经听很多人弹过那架钢琴。为什么她可以弹出不同的音色?怎样调音,才能够充分衬托她的和音?
「外村,我告诉你,你的这种突发奇想有可能对她大有帮助,当然也可能毫无帮助。对你以后的调音可能有帮助,不,也可能没有帮助。」
从平均律改成纯律,我花了将近一个小时调完音,之后试弹了一下。我不会弹钢琴,只是确认音质。Do、Me、So,So、Si、Re,Fa、Ra、Do。音质很美,忍不住觉得必须在今天下班之前调回平均律太可惜。
「就只凭喀喀喀的声音吗?」
我的语尾越来越小声,北川小姐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必须找到每一只喜鹊,只要少了一只,就会出现比一只喜鹊更大的空缺。如果没有足够的喜鹊,最后能够跨越或是跳过巨大的空缺吗?
「咦?」
北川小姐对我的话充耳不闻,开心地再度摇了摇头。
我用钥匙打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刚进公司时,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我这个新人应该第一个到公司。不久之后,秋野先生就对我说,不必在意这种事。因为早晨比较不塞车,所以他习惯早一点到乐器行,我不必介意。之后,每天都是秋野先生第一个到公司。
在演奏弦乐器和管乐器时,可以自行调整音高。比方说,小调的Do Mi So──Mi降半音时──将Mi稍微调高,就能产生完美的和音。但是,想要这么做,必须充分把握这个Mi是什么调性、哪个和音,以及第几个音,同时,还必须具备能够用乐器加以区分的技术。虽然我明白理论,也知道演奏要达到这种境界并非易事。
道路很险峻,也很漫长,我甚至不知道该努力什么。最初靠的是意志,最后仍然靠意志。中间靠的是坚持,或是努力,或者既不是坚持,也不是努力的某些东西。
「喔。」
北川小姐夸张地摇着头。
「你的调音啊。」
北川小姐轻轻叹了一口气。
如果和音就是这种钢琴手,我要如何为她调音?调整制音踏板的灵敏度,是否就可以弹出更细腻的音色?
「我不知道音乐对我的人生有没有帮助,但我的人生在那次之后站了起来,这是超越有没有帮助的体验。」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北川小姐笑着继续说:
北川小姐起身走了过来,压低声音:
「你能够从细微的线索,发现最适合钢琴的音色,这不是和喀喀喀一样吗?也许你得出的结论并不正确,或者可能是误判,但我认为能不能做到这件事,是调音师的资质问题。」
走进乐器行后门时,我感到轻微晕眩,停下了脚步。在我的眼底深处、耳朵深处,那份开朗复苏了。我完全没有想到,和音立志成为钢琴家,会带给我这么大的鼓励,这应该也不是和音的本意。
板鸟先生从展示室门外探头进来。
「故事虽然很有意思,但破案的线索该怎么说,感觉有点离奇。从凶手打来的无声电话中,隐约听到了喀喀喀的声音。」
「不,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也许是多此一举,但或许很重要。」
每天和钢琴打交道,充分倾听客户的意见,保养调音工具。重新为店里的每一架钢琴调音、听钢琴曲选集,秋野先生和柳哥教我的事,从板鸟先生身上得到的启示。和音的琴音。也许在短暂的夏天躺在草地上,在山上的夜晚看到树木静静发光,竖耳细听泉水潺潺,所有的一切都是喜鹊。
「主角听到喀喀喀的声音,便推理出凶手打电话的地方,说凶手在室内养了狗,而那条狗快死了,狗无力地躺在地上,用指甲敲地板。」
他惊讶地将身体向后仰。
我不知道他在问什么。有发生什么事吗?
「嗯?」
「喔。」
「既然这样,那就去试试啊,快去,要好好把握和音妹妹。」
「不是啦,我原先想去调整一下踏板。」
我觉得和音弹的和音特别美妙,应该不是心理作用。用平均律调音时,有些音无法避免地会带有杂音,她在弹那些音时特别轻柔。以前读专科学校时,曾经学过相关的理论。有极少数钢琴家能够在组合和音时,掌握每一个带有杂音的音,在弹这些音时特别细致。我记得可以微调踏板控制回音。
钢琴无法做到这一点。因为每个琴键都有固定的音,弹奏者无法自行改变音程,只能弹奏我们调音师制造的音,即使在弹奏和音时发觉微妙的杂音,也只能弹那个音。
「为什么可以那么美妙?她弹的『和音』,简直就像是天堂的钟声。」
「话说回来……」
一直打转的指南针猛然停止。在森林中,在城市中,在高中的体育馆内,在许许多多钢琴前摇晃的红色指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和音的钢琴。我要为了和音的钢琴,全心全力搜集喜鹊。
我站了起来,想去看看和音刚才弹的那架钢琴,但又改变了心意。明天的独奏会要使用那架钢琴,而且已经完成调音,乱动要是搞到万一调不回去就毁了。少安勿躁。但是,重新坐下来后,却生出一股冲动。如果现在不确认,就无法在下次和音弹的时候尝试。我又站了起来。
「能够这样不厌其烦地练习本身就是一种才华。」
一大早,我在走去乐器行的路上,一次又一次回想。和音的钢琴、和音的话、和音的表情。那些都不是为我而存在,但我仍然被她深深打动。一次又一次地感动。我也可以回馈她。我也能回应她。
但是,要怎么努力?缺乏的自信又在内心深处抬头。虽然很想和双胞胎一起前进,如果可以,我希望能一路奔跑、追上她们,却不晓得该怎么出力,只能原地踏步。
「喀喀喀应该是喜鹊。」
佐仓太太说完后,眯起了眼睛。
「在身为调音师之前首先是个人,对人来说,透过跑步、游泳培养体力不是很重要吗?虽然我并没有健身。」
我完全不知道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外村,你在干什么啊?」
我把脑海中浮现的想法说了出来,北川小姐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我自己同样举棋不定。说到底,就是缺乏自信。可能是用「我只是突然想到」这个借口逃避。
「突然进步了。」
「但是又觉得还是不要这么做比较好。」
「发生什么事了?」
「你从刚才就一下子站起来,又一下子坐回去。」
「可音乐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她在面对钢琴时,纯洁得令人羡慕。她在面对钢琴的同时,面对了整个世界。
「嗯,我了解。」
虽然我点着头,但又同时觉得「真的是这样吗?」音乐也许有帮助,也许没有帮助。或许真是这么一回事。
「是。」
「我之前就觉得,你这个人很浪漫。」
「喜鹊吗,我从来没有想过。」
我慌忙摇了摇头。
和音的钢琴与以前相比,增加的不是影子,也不是被无法继续弹琴的由仁内心的悔恨与懊恼影响,而产生的责任感,是在接纳了这所有一切之后,诞生了某种强烈开朗的东西。
纯律是以音质为优先,规定每一个音的频率比为整数比,当几个音组合时,频率比越单纯,音质就越美,使用纯律调音的钢琴,和音很优美,但最大的弱点在于每一个音之间的间隔不同,转调很困难。
我不知道该如何努力。因为不知,所以只能瞎忙。在一大早的乐器行内,打开与和音家相同型号的平台钢琴琴盖,我打算利用早上的时间,用纯律重新调音。
「当然啊,我讨厌跑步,但也不是完全没用,毕竟可以培养体力。外村,你不是经常用店里的钢琴调音吗?这两者的情况一样,应该多少有点用。一直针对相同厂牌,状态还不错的钢琴调音,虽然不至于没用,但练了几轮之后,就没有太大意义了。当然,有练习总比没有好,不过,最好进入下一个阶段。」
「什么进步了?」
「没这回事。」
我想尝试用纯律调音,之前一直觉得自己还没这个能耐,但是,世事无「绝对」,也没有「正确」、「有用」、「徒劳」。当逐一个别思考时,就会觉得能耐根本无足轻重。如今,我想尝试所有跟调音有关的事。我想要尝试。我不晓得什么会变成能耐,也不知道能耐又能够变化出什么。若是慢慢等待能耐上身,也许需要等几十年。
我再次站了起来。和音应该已经离开了。
「啊?什么意思?」
「嗯。」
走上阶梯,打开办公室的窗户。空气在发亮。这个时间的风还有点冷。
他看到我满脸失望的表情,再度笑了起来。
但是,今天早晨,我在家里再也坐不住了。租屋处没有钢琴,所以我想赶快到乐器行,想要为钢琴调音。
「所以啊,我觉得只要想到了,就不妨去尝试一下。如果不行,再调回来就好,更何况也许可以让和音妹妹的钢琴更优美,不是吗?」
「声音很清脆。」
真是这样的话,就太令人兴奋了。但不可能有这种事。我改变了音程,用纯律调音,但音色呢?我并没有刻意改变什么。
「很不错。」
板鸟先生笑着点头。
「谢谢。」
板鸟先生面带笑容,离开了展示室。
真的吗?我的调音真的进步了吗?我用布擦拭完琴键,轻轻盖上琴盖。
之前曾经和柳哥聊到餐厅的比喻。因为不知道谁会上门来吃,所以厨师会绞尽脑汁,让每个客人在吃第一口时便为之震撼。如果知晓哪一个客人会上门,就可以针对客人进行调整,提供客人喜欢的美味。调音也一样,如果事先晓得是谁弹琴,就能制造出最适合那个人的音色、那个人最想要的音色。
一只喜鹊飞来,在鱼鳞松的森林停下脚步。我在调展示室内的钢琴时,设想是和音要弹奏,我在为立志成为钢琴家的和音调音。
开始独自去客户家调音后,渐渐有了些不是第一次调音的客户。
只要去过客户家一次,我就会记得。比起房子,或是委托人,我更记得钢琴。每次都有「啊!」的感觉。只要打开黑色琴盖,就能立刻察觉。可以清楚发现类似自己调音的痕迹,就像在镜子中看到自己,也知道当时的想法,打算怎么做,最后调整了哪些部分。
和人相处时,我的社交能力很差,也不太容易和别人亲近,却会对钢琴产生亲近感,忍不住想对钢琴说:「嗨,好久不见。」如果真的是因为钢琴中留下了自己的痕迹,或许就情有可原。
有时候会觉得去年见到的时候态度冷漠的钢琴,今年似乎稍微向我敞开了心房,主动向我靠近。客户也一样。去年从头到尾都守在琴旁,紧张地看着我调音,今年却放心地托付给了我。
「托你的福,我家的钢琴变得很棒。」
今天去客户家时,里头年长的妇人对我说。
「我很高兴你这么小心翼翼、充满怜惜地对待我家的钢琴。」
我有些羞涩。
「不,您过奖了,谢谢。」
虽然客户并不是称赞我调的音,但还是觉得受之有愧。
我把调音工具放在白色小车上,心情愉快地回店里。去年的我在钢琴上留下的痕迹,今年的我再度调整得更加理想。明年的我技艺应该会更上一层楼,所以可以调整得更优美。虽然在技术娴熟之前,对客户有点抱歉,但很希望自己能够看到钢琴越变越好。
「在我调音完成试弹之后,客户问我,这个音色算是完美无瑕吗?」
「你并没有特别幸运。」
我说不出话,目送柳哥离去的背影。
「但是,你至今依旧每天早上帮大家擦桌子,而且不是随便擦一下,会仔细擦干净。虽然我不是很了解,但不由得觉得,也许在山上生活就是这么一回事。稍不留神,就很危险,不是吗?如果不做好保暖准备,就会冻死;如果不收拾好自己的生活痕迹,就会被野生动物攻击。」
板鸟先生是我崇拜和向往的对象,我相信秋野先生对板鸟先生有不同的看法。
柳哥接下来说的这句话,重重地打在我心上。
离预定去客户家调音的时间还早,所以我在办公室的桌前擦拭调音锤。
「与其看我调音,还不如去观摩板鸟先生的。」
「是吗?」
真是太幸福了。那架钢琴太幸福了。弹那架钢琴的人,以及能够让人这么高兴的调音师太幸福了。
「我的目标并不是成为音乐会的专属调音师,而是希望能够扎扎实实为家庭钢琴调音。」
「这当然也很好,但是我……」
难怪是给客人用的杯子。
「客户吗?」
「首先,要花一万个小时。」
现在也没有太大的改变,除了钢琴的音色以外,我并不在意任何事。
「那我就不客气了。」
「啊?」
「你不是要自己去观摩吗?」
秋野先生无视我的感叹。
说完这句话,秋野先生露出很奇怪的表情,好像他也不太了解自己接下来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板鸟先生调音之后,会觉得之前的钢琴到底是怎么回事?音色美得让人难以置信,仿佛自己的技巧突然大有进步。」
说完,她拿着托盘走了回去。
我来这家乐器行已经迈入第三年,但这把使用多年的调音锤是板鸟先生送我的。
柳哥看起来心情也很不错。我当然不好意思说「敬请期待明年的我」这种无脑的话,只能敷衍说:
「秋野先生……」
「因为我以前曾经请板鸟先生调过音。」
「不客气,下面有客人,我送茶给客人,客人说要喝咖啡。亏我还泡了好喝的绿茶,咖啡只是即溶的而已。」
「钢琴好像会脱胎换骨,变成完全不同的东西。」
「对。」
「虽然我不知道你自己怎么想……」
北川小姐在自己的座位上高举着计算机。
「北川小姐,妳的称赞方式太奇怪了,外村都没法招架了。」
我问。
「调音,要怎样才能进步呢?」
秋野先生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看着我。
北川小姐微微嘟着嘴,然后压低声音说:
我直截了当地问,秋野先生垂下视线。
秋野先生形容板鸟先生的调音很可怕,我猜想应该真的很可怕,可以从中了解很多事,甚至了解钢琴手根本不想知道的事。
「你不是经常擦拭调音锤吗?我猜想这是因为你深刻了解,若是不好好保养工具,在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就会出人命。」
「你了解得真清楚。」
我花了三秒钟的时间,才意识到秋野先生说的「她」是指和音。和音日后会在音乐会上弹琴──秋野先生很自然地说出这句话,让我惊讶不已。秋野先生的耳朵很灵光,我很高兴和音能够得到他的肯定。
「被板鸟先生调过的钢琴很可怕,能让人了解很多事。」
我吞吞吐吐地说出了昨天去调音的客户的事。
秋野先生露出很受不了的脸。
「不管是客户还是前辈,都是差不多的人。」
「秋野先生,我下次还可以再去观摩你调音吗?」
我暗自思忖,但走回座位时,似乎不小心脱口说了出来。
「因为并不是一整天都在调音,而且还有假日,如果是阿柳的话,随便算算,应该早就超过了。」
他轻轻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
「会脱胎换骨。」
北川小姐把茶放在我桌子上。
「外村,明眼人都看得很清楚,所以你不必放在心上。」
「这样真的好吗?她日后应该会在音乐会上弹琴。」
我怔怔地计算着,多久才能达到一万小时。
「对啊。」
「怎么个厉害法?」
「什么?什么不必放在心上?」
「该不会是客户又要求换调音师?」
柳哥瞥了我一眼,笑了起来。
「谁?」
听到说话的声音回头,发现北川小姐在看我。
「不是你遇到好客户,而是你的实力。」
柳哥说得对,完全正确。
「他没办法招架了啦。」
「你不需要这么巴结,我只是觉得,你认为遇到的客户都待你很好这种想法,很有你的风格。」
「喔,还有前辈。」
他点了点头,然后用有点生气的眼神瞪着我──
我的耳朵并不是特别灵光,手指也没有格外灵巧,更没有音乐方面的素养,并不是出奇幸运,也没有任何长处,只是因为迷恋那个又黑又大的乐器,所以才会在这里。
「你的调音工具看起来很好用,你来这里两年了吗?」
说完这句话,秋野先生就把耳塞塞回左耳,似乎无意继续这个话题。
我想了一下,又补充说:
「外村,你了解钢琴的触感吗?你是不是觉得就是琴键的轻重?其实并非那么简单,用手指敲琴键时,会带动琴槌打在弦上,所以是指这种触感。钢琴手并不是在弹琴键,而是在弹琴弦。板鸟先生调音后的触感,让人可以明确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和琴槌相连,敲响了琴弦。」
北川小姐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把擦拭布折好后放在一旁,抱着托盘感慨地说:
「怎么了?你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板鸟先生也去一般家庭调音,而且真的很厉害。」
「所以说,你是靠自己的实力。」
「好厉害,所有弹钢琴的人,应该都希望请板鸟先生调音吧?」
「差不多五、六年吧。」
北川小姐无力地点着头。虽然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疏失,但客户要求换其他调音师。
真是太感激了。柳哥的亲切总是带给我勇气,但我当然比别人更清楚自己的实力。
秋野先生好奇地问。别人会安慰我不必放在心上的,只有一件事。
我忍不住反问,柳哥露齿一笑说:
我不知道一万个小时算短还是长,但是,只能慢慢超越。
「你刚来这里时,我听说你在山里出生,也在山里长大,就觉得的确很像山上的孩子。你看起来无私无欲,无味无臭,表里如一,没有阴暗的一面,但也不是很开朗,不太能够想像你在这里会怎么做好一个调音师,因为你看起来对任何事都不会很在意。」
秋野先生缓缓把左耳的耳塞拿了出来。
我说,正在对面座位上处理杂务的秋野先生,露出狐疑的眼神看我,然后又低头工作。
「一万小时。」
我认为秋野先生说的「可怕」,是他用独特的方式表达「美妙」的意思。
「钢琴手在弹板鸟先生调的钢琴时,内心的想法全都变成了音色。反过来说,钢琴手弹不出内心没有的音,会让演奏者的本领一览无遗。」
「据说无论做任何事,只要投入一万个小时,就可以成功。如果要烦恼,等投入一万个小时之后再来烦恼吧。」
「给你喝吧。」
「没那么夸张啦。」
北川小姐说对了,我的确不在意。当初来到城市读高中时,我就发现自己不在乎任何事。和我同年的同学无所不知,各自有在意的事,好像只有我什么都无所谓。住在山里的时候,能够掌握的资讯和知识有限,也许是因为和城市相比,日常生活需要花费更多工夫,根本没时间去关心一些枝微末节的事。
「我觉得遇到的客户都对我很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能让人了解很多事,是指哪些?」
听到有人忍着笑说话,我抬头一看,发觉是秋野先生。他用手帕擦着手,走回自己的座位。
说到这里,我吞吐起来。因为我担心接下来说的这句话对秋野先生很失礼。
「嗯,是啊,要先做到这一点。」
即使我叫他,他也没有回答。
「不好意思,谢谢。」
回到店里时,柳哥刚好要出门。
秋野先生也许是因为那架板鸟先生调过音的钢琴,才放弃成为钢琴家。秋野先生是不是觉得板鸟先生故意那么做?
他垂着双眼,淡淡地说。
因为即将上小学的孙子准备学钢琴,所以客户决定为放置在家多年的钢琴调音。虽然钢琴的状态不太理想,但我在清洁之后调了音,调出了正确的音程。
「客户说,要用音色绝佳的钢琴培养孙子的感性。」
秋野先生轻轻哼了一声。
「客户问你是不是完美音色时,你没有给他肯定的回答吗?」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保证优美的音色,也没有可称为绝对的音色,但我可以给客户肯定的回答。我之所以没有这么答,是考虑到他孙子被灌输这就是绝佳音色这种观念的心情。」
「呵──外村,你真傻。」
秋野先生开心地说。
「这种时候,回答『是』就好了啊,当客户疑神疑鬼,觉得音色可能没那么棒时,就不太想弹钢琴了。」
「是啊。」
我点了点头,但又立刻摇了摇头。
「说到底,自己觉得是美妙的音色不就好了吗?我不认为该由别人来决定这音色是否完美无缺。」
噗哧。秋野先生又轻声笑了起来。
「外村,你这个人很麻烦。」
「喔。」
我很麻烦吗?所以客户要求换人吗?
有些时候,客户也许真的希望调音师断言,那就是最佳的音色。
以前住在山里的时候,医生只有周一和周四会来村落的诊疗所。感冒时,那个医生就会诊断那是感冒,也会明确告诉病人,这点小病绝对没问题,或是这绝对不行。下山之后,曾经多次去就诊的医院却从来不这么说,即使在诊断病名时,也只是说,很可能是什么病,却不会明确断定。
如果要讨论哪一位医生的态度更诚实,大概是不排除任何可能性的城市医生更诚实,但是,在山上的时候,要是医生说:「看起来像是感冒,可以继续观察,如果病情恶化,就再来医院检查一下」,也必须等两、三天之后,医生才会再次出现。与其提心吊胆两、三天,即使有点牵强,也希望医生明确告知,那就是感冒。医生不愿断定病名时,会让人怀疑到底真的是为病人着想,还是医生想要逃避责任。我现在回忆起了这种心情。
「结果,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回答,如果非要用『完美』这个字眼,我认为这个音色堪称完美。」
「即使无法用言语说明,只要能调出悠扬音色,不就没问题了吗?」
秋野先生一边用食指转动原子笔一边开口:「学问就只有天文和音乐,也就是说,那个时代的人相信,只要研究天文学和音乐,就可以了解世界。」
「不知道。」
「如果要尽可能诚实回答,就只能这么答,但这听起来像主观想法。」
如果彼此没有建立信赖关系,不管是主观想法还是客观意见,客户都不会相信。问题是我不清楚该如何建立信赖关系。
他偏着头继续说:
「我告诉你,有八十八个。」
「外村,音乐是根源。」
「在古希腊时代……」
「喔。」
记得小学自然课学到星座时,我曾觉得很奇怪。星座就是把很大的星星连在一起,画出某个形状后取一个名字,但在那些星星和星星之间,还有许多像细沙一样的星星在发亮,既然可以用肉眼看到那些星星,怎么可以无视它们,硬是画出某个形状?无数的沙粒只构成八十八个星座,未免太霸道了。
Do、Re、Mi、Fa、So、La、Si。挑选出这七个音──正确地说,也包括了半音,所以应该是十二个音──为它们取名字,让它们像星座般熠熠发光。调音师的工作,就是从庞大的声音海洋中正确地捡起这十二个音,让它们优美地排列、弹奏。
在古希腊时代,世界靠天文和音乐就足以运作吗?感觉那是一个美丽的世界,但在我的印象中,那个时代的人一直在相互争斗。
我摇了摇头,秋野先生露出有点得意的表情。
「姑且不论完美不完美,只要能够制造出美妙的音色就好。」
秋野先生若无其事地说。
虽然我这么想,但不是不能理解,也同意天文和音乐是世界的这种说法。从无数的星星中选择一些星星形成星座,跟调音很相似,皆是为了掬起融化在世界各个角落的美丽事物。必须尽可能轻轻掬起,以免破坏原本的美丽,同时,让人们可以更清楚地看见这些美丽事物。
「喔。」秋野先生很勉强地附和,又叹了一口气。「这句话没错,也没有说谎。」
「你知道有几个星座吗?」
他说得完全正确,但我不明白该如何制造美妙的音色,所以才感到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