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淡淡地说明,我发现自己背上起了鸡皮疙瘩。和音可能再也无法弹琴了。我百分之百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发生。这种心情再度油然而生。不管我愿不愿意,和音都生了病,这是现实。
「请你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我并没有太难过──不,老实说,其实我很难受,但现在已经没事、复活了,所以今天来向你报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深刻体会到这样的自己很没出息。这种时候,可以考验一个人的能耐。
「对不起。」
我为自己无法恰如其分地接受这件事,也无法妥善回应感到后悔莫及。
「谢谢妳特地来告诉我。」
「不客气。」
由仁笑了笑,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只是看起来而已,我无法了解在由仁内心翻腾的风暴。
「对了,我今天来这里,是有点事想要和你商量,是关于和音的事。」
然后,她又小声地说:
「自从得知生病之后,她很沮丧,也坚决不愿意走进琴房,我很烦恼。」
这也难怪。不沮丧才不正常。虽然由仁说她很烦恼,但我认为真正陷入烦恼的应该是和音。
「她根本没有生病,却坚持不弹琴,简直糟透了。」
由仁故意用轻松的口吻说道,然后皱起鼻子。我知道她努力表现内心的不满。感到困扰的表情。烦恼。不弹琴。糟透了。这时,我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生病的不是和音,而是由仁。是由仁再也无法弹琴了。我眼前的景色突然反转。
「和音很生气,她对我生病这件事气炸了。」
说完这句话,她微微偏着头,然后又慢慢纠正:
「她不是生我的气,而是对我的病生气,还有对因为这个原因,导致我无法弹琴,变成她也无法弹琴感到生气。」
「由仁……妳不生气吗?」
由仁听了我的问题,露出思考的表情。
「当我醒来时,发现并没有流冷汗。于是我懂了,原来放弃就是这么一回事。」
「也因此有了一个技术高强的调音师。」
「是不是很明显?在作了自己跳下去的那个梦的那天,我决定成为调音师。」
秋野先生听了,笑着说:
「好,要去工作了。」
我用办公室的电话打了柳哥的手机,柳哥立刻接起电话。
我的话还没说完,柳哥又抢着说:
「对不起,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我不知道四年的时间算长还是短。也许经过了四年,以为自己已放弃,但其实并没有真正放下。与其这样,还不如自己跳下去。
「你为什么决定放弃成为钢琴家?」
「真的是恶梦,每次都会吓醒,发现自己满身大汗。久了之后,即使在梦境中也明白,啊,这下子没救了,一定会掉下去,再挣扎也没用,所以很快就放弃了。」
「我至今仍然记得很清楚,最后一次,是在一座高山的山脊上。因为我知道,就是常作的那个梦,所以在风雨到来之前,就自己跳下去了。」
没错,其中一个──一定是和音。要是双胞胎都能够弹琴就好了,我虽这么想,但还是努力让自己振作。有一个人可以弹,至少胜过两个人都不弹。实在好太多了。
「不清楚,但这并不是重点。」
我追了上去,在乐器行前的马路上追到了由仁。我抓住她的衣袖。
「啊?我可以一起去吗?」
「佐仓家,就是双胞胎家,她们的妈妈打电话来预约。」
「因为我已经知道,再怎么死撑,只要一阵风吹来,马上就完蛋了。最后一次作这个梦的时候……」
听到她们开朗的声音,我松了一口气。
「我没问题。」
我只能这么说,松开了抓住她制服衣袖的手,无力地向她挥了挥。由仁微微欠身后迈开步伐,在走到转角处之前,完全没有回头。
由仁脸上仍然带着平静的微笑。即使看到她的笑容,我仍然不明白她此刻的心情;不知道她特地来店里,是不是因为对我的应对感到失望,所以这么快就回去;不确定她这样回去是否真的没问题。
「这是我们的荣幸。」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还没下班,但是,不管以后在工作上多有成就,都会为此时此刻没有在这里好好听她说话而后悔。
「好久不见。」
双脚用力,继续忍耐着。努力不看下面,慢慢挨时间。又是一阵风吹来。身体摇晃,大楼倾斜得更严重了。干脆放弃吧。反正迟早会掉下去。不,现在还不会,再撑一下子,还有获救的机会。
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我不由得这么想。但是,她不晓得该对什么生气,所以有点不知所措。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柳哥就说:
难得一天有两个委托,我去了两位客户家调音。晚上七点多回到办公室时,发现柳哥在我桌上留了字条──
「很高兴妳们再度找我来调音。」
我小声重复了一次。我受到了小小的冲击。由仁将在未来的四年中,一直生活在害怕会掉下去的恐惧中吗?而结局,竟是决定最后要自己跳下去吗?
秋野先生脸上带着隐约的笑容看我。
她鞠了一个躬,拨起掉落的头发,然后转过身,打开店门,准备离开。
秋野先生绑好红色格子的小方巾,收起便当盒,然后抬头问我:「怎么样?」虽然他这么问,但我不晓得该怎么答。秋野先生刚才告诉我经常出现在他梦中的场景。
由仁想要继续,却说不下去了,她张着嘴,短促地吸了两口气,好像吸入的空气无法到达肺部。由仁的黑色眼眸渐渐被泪水湿润。
值得庆幸的是,秋野先生现在已经不会再作那个梦。因为完全不再作那个梦,所以应该做了正确的决定。
我沿着由仁离开的那条路走回店里,正打算打开后门时,突然想起寒冬季节的晴朗天空。阳光从万里晴空直直地洒落,结冰的树枝闪着银光,耀眼的景色刺得眼睛发痛。这种天气,气温往往特别低。低于零下二十五度的日子总是晴朗的好天气。
我怔怔地看着他瘦瘦的背影走出办公室,然后想到一件事,慌忙追了上去。秋野先生已经下楼了,听到我的脚步声,停下来转头看我。我急忙冲下楼梯问他:
「让你们操心了。」
无情的风越来越大,大楼开始倾斜。这只是错觉。大楼不会倾斜,只是风吹在身上而已。身体已精疲力竭,双脚开始摇晃。可能快不行了。
「我作了好几次同样的梦,起初我很努力撑,撑到最后一刻,但最后还是会掉下去。」
那一天,由仁来店里找我,后来忍不住落泪的那天,秋野先生刚好经过。他一定是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于是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她可能需要花这么长的时间,才会放弃钢琴。
电话彼端传来短暂的沉默。
「喔!」
「据说是双胞胎的要求,佐仓太太问的时候很诚惶诚恐。」
当我拿起字条时,立刻灵光乍现。是双胞胎的事。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柳哥要告诉我的好消息,一定和双胞胎有关。
「四年。」
「你作了多久的梦,最后决定跳下去?」
「至少其中一个。」
在我生长的山上村落,冬天最冷的日子会达到零下三十度。虽然每年只会出现一、两次,但在前一天晚上,天上的繁星多得可怕,隔天早晨,万里无云,一切被冻结,只有雪和冰闪着光芒。呼吸冻结,睫毛冻结,不小心张开嘴,喉咙深处的气管也会冻结。皮肤痛得好像有针在刺。
「我经常作这个梦。自己莫名其妙站在很高、很危险的地方,一旦掉下去,绝对粉身碎骨,偏偏环境很恶劣。强风吹拂,大楼也倾斜。即使在梦里,我也知道自己一定会掉下去。虽然我双脚用力、拚命抓紧,努力不让自己掉落,但最后还是会掉下去。」
「四年。」
他淡淡地笑了笑,继续说道:
我跟在秋野先生的身后,走到通往停车场的后门时,鼓起勇气问:
「我送妳回家。」
「你是说,在梦境中放弃吗?」
「重启?你是说──」
柳哥也笑着回答。
「喔……好。」
他停顿了一下,垂下双眼,好像在思考。
她们带我们走去琴房。
咳咳。我听到有人刻意咳嗽的声音。转头一看,发现拿着调音包的秋野先生刚好走过去。女高中生在哭泣,一个木头人傻傻地站在旁边。看在旁人眼里,一定觉得很有趣。
秋野先生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回想起冻结的早晨。越是晴朗的日子越可怕。和音深陷烦恼,由仁面带微笑,好像已经看开了,却突然流下眼泪。谁的心真正冻结了?我相信没有人能够轻易回答这个问题。
「那妳路上小心。」
「不用了,我没问题。」
「正在等你们呢。」
由仁仍然低头站在那里,当她抬起头时,泪水已经干了,但眼睛和鼻子红红的。一绺从额头垂下的柔软头发贴在脸颊上。
泪水即将滑落时,由仁用手背用力擦了擦眼睛。虽然我觉得她可以哭出来,但又为自己不必面对她的哭泣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打开后门,走了出去。
「要不要去喝杯咖啡?」
「她又可以弹琴了吗?」
「好消息。」
我很想伸出手,但双手紧贴在身体两侧,一动也不动。我想要拍拍由仁的肩膀、后背,或是碰触她的脸颊,无论哪个部位都没关系,希望能让她安心,我想要对她说:「没问题的。」虽然事实大有问题。
我很想问秋野先生,跳下去时有没有感到害怕,但我没有勇气。相较于掉下去之前所感受到的恐惧、无论再怎么挣扎,仍然会掉下去的绝望,自己跳下去反而比较轻松。也许他很干脆地,脸上带着像刚才一样的笑容跳下去。我很希望是这样。
果然是这样。太好了!重启调音。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嗯。」
秋野先生说完后站了起来。
但是,由仁仍然微笑着答:
之前就曾经听说,秋野先生想成为钢琴家。我相信这和努力时间的长短,投入了多少热情,以及年龄有关系,当然,不同性格的人,也会有不同的结果,所以无法轻易比较。但是,我很不希望由仁在未来的四年,会因为这件事深受折磨。我能为她做些什么?
但是,强风再度吹来,身体用力倾斜。
「刚才接到了委托,要重启调音。」
天空飘起雪花。已经五月下旬了。果然有某些事、某些地方改变了。
秋野先生把食指举到视线的高度,画出一条跳向桌子的线。
我不晓得她说什么没问题,但我猜想,她应该是在拒绝。她拒绝了我。
「以后要继续麻烦你们了。」
「即使在梦里,掉下去也会死吗?」
「好可怕的梦。」
我也站在柳哥身后鞠了个躬。在没有她们消息的那段期间,我心里好像一直卡了一块大石。如今,这块大石头终于松动了。
秋野先生淡淡地向我说明。
秋野先生一派轻松地回答:
「我的耳朵很灵光,听得出一流钢琴家弹的钢琴,和我自己弹的完全不一样。我一直都很清楚,耳朵深处的音色,和耳朵听到的音色,也就是我手指弹出的音色,有着决定性的差异,无论我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拉近这两者之间的距离。」
独自站在大楼屋顶安全围墙的外侧,鞋子超出了只有二十公分宽的外缘,可以看到下方人车移动。拚命忍着颤抖的双脚,用力站稳。抬起头,仰望天空。暂时没问题。但是,风在吹,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会不会有人来救我?
「你说的好消息,该不会……是?」
协调时间后,我们在一个星期后的某个下午稍晚,去了佐仓家。
「而且,佐仓太太说,如果不会太麻烦,希望你也一起去。」
「照理说,既然我不能弹了,和音就必须连同我的份一起努力,但……」
「我生气啊。」
「因为我的耳朵太灵光了。」
双胞胎从屋内走了出来,同时向我们鞠躬。
佐仓太太用一脸平静的笑容迎接我们。
「外村,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看到用原子笔写的这三个字,我很纳闷是什么事。
秋野先生听了我的问题,偏着头想了一下。
重点是什么呢?更何况他为什么开始说梦境的事?
「有什么要求吗?」
柳哥问。
「交给你处理就好。」
双胞胎异口同声地回答。
「如果有什么要求,请随时告诉我。」
她们走出琴房后,柳哥脱下上衣,放在钢琴的椅子上。
打开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钢琴,咚的一声,敲响白键。基准音的La几乎没有走音。我这阵子都单独去客户家调音,好久没有这样看柳哥调音了。
我思考着双胞胎希望我们两个人一起上门的理由。为什么找我一道?之前,由仁曾经来店里,和我聊过生病的事。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基于礼貌,把我一起找来吗?
柳哥调音时,各种想法浮现在我脑海,随即又消失。
这个房间的隔音太完善了。除了钢琴的琴脚装了隔音装置外,下面还铺了很厚的地毯,窗户前挂着两层厚实的隔音窗帘。之前来这里的时候,只觉得这个家庭很谨慎。也许因为住在公寓,所以必须这么做,但现在有另一种强烈的感觉。太可惜了。如此一来,有一半的琴声都被吸收,和音弹的钢琴魅力也随之减半。
发现这件事后,我便开始坐立难安。即使减少了一半,仍然那么出色吗?
柳哥把布垫在琴弦作业时,我拍了拍手。啪。干涩的声音立刻消失,几乎没有余音。我打开从窗户上方一直垂到地面的隔音窗帘,又拍了一次。啪嗡。这次听到了短促的余音。白天弹琴的时候,应该可以打开这道窗帘。
「拉起来。」
柳哥弯着身,蹲在钢琴前说。
「平时都拉上窗帘,我要在窗帘被拉上的状态下调音。」
「但是太可惜了,打开窗帘弹比较好。」
「你真任性啊。」
「啊?」
柳哥听到我发出惊讶的声音,抬起了头。
「有什么好惊讶的?」
和音的钢琴已经开始了,早就开始了,只是自己没有发现而已。她根本离不开钢琴。
「太好了。」
平静的声音中充满了坚定的意志,就像是她弹的钢琴音色。由仁跳了起来。
柳哥不知道重复了第几次。
由仁的声音很轻快,带着兴奋,和音终于放松脸上的表情,点了点头。
「小时候,曾经在这里参加过发表会。」
秋野先生轮流看着双胞胎的脸。据说原本是秋野先生为佐仓家的钢琴调音,很久之前,换成柳哥接手。基本上,一台钢琴会由同一位调音师负责调音,但有时候会因为某些因素中途换人。可能是因为在重要场合代打,相互交换双方的客户,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和客户之间的关系,偶尔也会因住得比较近等理由交换。
「喂!」
「又像是光,像森林──我说不清楚。」
「太好了。」
短暂的乐曲结束了。原本以为她只是为了确认调音的状况稍微试弹一下,但显然并不是这样。我明确地听到了和音的决心。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转身面对我们,深深鞠了一躬。
和音说。当她吸气准备说下一句话时,我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
「那就去啊。」
由仁的钢琴魅力十足,华丽而又自由奔放,能够充分衬托人生的光明和快乐的部分。相较之下,和音的钢琴很宁静,就像是安静的森林中,不断涌出的清泉。以后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两个人的钢琴变成了一个人的钢琴,清泉还能够继续维持清新吗?
「你是小孩子吗?」
「喔!」
「既然来了,要不要弹一下?」
我用掌声代替回答。由仁、佐仓太太、柳哥也都为她鼓掌。
当她弹完最后一个音,双手放在腿上的瞬间,北川小姐用力鼓掌。对,要鼓掌。我也慌忙为她鼓掌。
听到柳哥说我很任性、像个孩子,我才终于发现,我对大部分的事都无所谓,让我想要耍任性的事少之又少。
「完成了。」
「没事,对不起。」
「太棒了!」
我很不甘愿地关上窗帘,仍然觉得太可惜了。
北川小姐立刻跟了过来,刚从外面回来的业务员诸桥先生也来了。当我带两名观众回来后,和音已经坐在钢琴前没有靠背的椅子上。钢琴的盖子打开,我们屏息敛气地等待和音触动白键。
「外村先生,你觉得呢?」
「你是说我任性吗?」
为独奏会的钢琴调完音的秋野先生发现了由仁与和音,与她们打招呼。
那并不是只此一次的奇迹而已。我对此深信不疑。和音的钢琴并不是偶然发挥出精湛而已。今天晚上,山上的树木也在我不知晓的地方继续发光。
秋野先生走了出去,但我看到他离去时,轻轻点了点头。
「就像是珠玉……」
「谢谢。」
「好啦。」
「我不知道。」
「这个房间里有谁?只有我和你。我正在工作,而且也没有耍性子。既然不是我任性,你觉得到底是谁任性呢?」
即使是现在,我仍然搞不清楚那是怎么回事。可听着和音的钢琴,眼前浮现出当时的光芒,仿佛看见那天晚上,树木发出的好像是梦幻庆典般的光芒。
「我还是按照之前的状态调音。」
「只有少数人能够靠钢琴吃饭。」
随着吸气的动静,乐曲开始了。钢琴获得了重生。这是一首轻盈、明亮的乐曲,和上次试弹时弹奏的乐曲完全不同。轻快而优美。和音的琴声绽放出光芒,让我回想起山上发光的树木。这首乐曲充分展现她的优点,让人纳闷为何音乐可以让人心潮如此澎湃。她的琴声和以前不一样,仿佛融合了由仁的优点,比从前更加出色。
由仁微微偏着头,没再说什么,但随即看着我问:
我觉得在音乐开始之前,就已经在听音乐,那是只有此时此刻才能听到的音乐,那是和音在这一刻的充分展现,却又是持续不断的乐音。在弹奏短暂乐曲期间,浪潮一次又一次涌现。和音的钢琴是和世界相连的清泉,非但没有干涸,即使没有人聆听,仍然源源不断。
说出口之后,发现有点害羞。
「可以啊,我已经调完音了。如果不介意,弹一曲来听听。」
原来她们一开始是在这里的儿童教室学钢琴。
正在搬椅子的柳哥放下椅子后跑了过来。
由仁叫了起来。
「我并不奢望靠钢琴吃饭……」和音说:「我要靠吃钢琴活下去。」
佐仓太太一口气说道。我在一旁听着,可以明显感觉到她希望和音不会受她这句话的影响,不能因为只有少数人才能做到就轻言放弃。但是,她还是无法不说这句话。
秋野先生难得满面笑容。对喔,秋野先生对客户都很客气,而且见到了久违的双胞胎,应该真的很高兴。
柳哥简单说明,由仁有点不服气,直视着柳哥的双眼说:
她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了。
和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坚强?我陶醉地看着和音的脸,发觉在由仁无法弹钢琴后,她内心原本就存在的东西充分显现了出来。真是这样的话,代表这件事并不完全是坏事。虽然由仁的事令人惋惜,深深地使人惋惜。
我终于明了双胞胎为什么找我去。因为和音想要展现她的决心。和音抬头挺胸,向前踏出了一步。我似乎看到她抬起了右脚。虽然步伐很小,但好像得到了某种力量的引导,没有丝毫犹豫。当她的脚落地时,脚尖笔直朝向遥远的前方。
我点了点头。正确地说,是和音的钢琴。饱满的音色交织在一起,编织成闪亮的图案。
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说我是小孩子。原来如此,我是小孩子。呵呵。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情好像变轻松了。原来如此,我是个小孩,我还很任性。
「我想成为钢琴家。」
「喔,是由仁与小和吧?长这么大了,妳们以前就长得一模一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北川小姐露出满面笑容,一直拍着手。
「这是我的目标。」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如果必须在「是」或「不」之中选一个答案,我会回答「是」。和音的钢琴一直这么厉害,今天又比平时多了一些什么。
「很好。」柳哥点了点头。
琴房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和音,看着她静静微笑的脸庞,但是,她的黑色眼眸炯炯有神。我觉得好美。
「但我们和之前不一样了。」
我看着柳哥俐落地调音,仍然不晓得双胞胎为什么找我来。柳哥的调音中规中矩。以前跟他去客户家调音时,我并不了解这一点。开始独立调音之后,今天重新有机会观摩他的调音,就能充分了解他一系列作业是多么仔细,他的手指有多灵活。我不需要模仿他,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像他那样调音,但他是我的榜样。我再次体会到,自己在见习期间能跟着柳哥学习真是太幸运了。
「有什么好笑的?」
「机会难得,请等一下。」
无奈之下,我只好拉上刚才拉开的窗帘。窗帘不仅挡住了声音,也遮住了光线。我再度打开窗帘,傍晚柔和的阳光照了进来。
我举起右手回答。
我也一再重复相同的话。
我道歉的声音中应该也带着笑意。
由仁问。我差一点以为由仁要坐下来弹钢琴。
差不多十天之后,双胞胎来到店里。我们正在为周末举行的小型独奏会布置现场。
「我!」
走在我旁边的柳哥看着前方说:
「啊?可以吗?」
据我记忆所及,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别人说任性。
「妳是说,妳的目标是成为职业钢琴家吗?」
我终于学会任性了。为什么以前不任性?我很懂事,也很乖巧。总是忍让弟弟,没有想要强烈表达的自我主张。
「你是说和音吧?」
她们找我来这里,就是为了了解我的想法。我感受到由仁注视我的眼神,但还是老实回答:
「好久不见。」
柳哥打开门叫了一声。佐仓太太和双胞胎立刻走了进来。
「我决定开始弹钢琴。」
想要任性的时候,不妨更相信自己,可以彻底任性一下。我内心的孩子这么告诉我。
和音站了起来,向大家鞠躬。由仁也在一旁跟着行礼。
和音点了点头。
由仁紧盯着和音的脸庞出现在钢琴后方。她的脸颊泛着红晕。由仁无法再弹钢琴,和音正在弹琴。我为自己原本担心她无法承受感到羞愧。由仁应该比任何人更相信和音的清泉。
「外村……」老板满脸兴奋地叫住了我:「原来她这么厉害!」
「要弹了才知道。可不可以试弹一下?」
柳哥深深有感而发地为和音祝福。
以前住在山里的时候,我曾经见过奇妙的景象。记得那是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差不多就是现在这个季节。天黑之后,我离开同学家,独自走在路上准备回家,看到有什么东西闪着光,抬头一望,离森林入口不远处的树木正闪闪发亮。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战战兢兢地走过去一看,发现榆树的树枝出现了点点微光,微光熠熠闪动。我不晓得那是什么现象,既觉得很美,又有点害怕。不是只有一棵树而已,周围的树枝也都闪烁着淡淡的光,但是,只有那棵榆树格外特别,反射着月光,发出了耀眼的光芒。并非树冰,也不是冰晶,那是我唯一一次在夏天看到树木发光。
「钢琴最好一直维持相同的状态。既然妳们改变了,应该可以弹出和以前不同的音色,确认这件事也很重要。」
「佐仓?」
「好像很好玩,你赶快去叫人啊。」
由仁催促着和音,和音在钢琴前坐了下来。
我忍不住向柳哥确认,柳哥皱起眉头瞪着我。
「对不起。」
「真的是太好了。」
我回到办公室,问原本留在里面的北川小姐,要不要听和音弹钢琴?刚下定决心要认真练琴的和音所弹的钢琴。虽然她只是普通高中生,但绝对不只是普通的高中生,我希望办公室所有人,希望有更多人能够听和音弹琴。
他用手肘顶着我。
「真的是太好了。」
「啊,好怀念啊。」
以前试弹的时候,也都是双胞胎联弹。她们并肩坐在钢琴前。虽然说「看她们弹钢琴」,听起来好像在看人卖艺,但当双胞胎一起坐在光可鉴人的黑色乐器前,内心涌起关于视觉的喜悦更胜于听觉,会情不自禁地想,我可以独自欣赏这么美好的东西吗?她们用钢琴创造的音乐,让人难以想像那是某位音乐家事先谱好的乐曲。
当和音独自坐在钢琴前时,我大吃一惊。她的背影充满毅然。她白皙的手指放在琴键上,开始弹奏宁静乐曲的瞬间,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杂念都消失不见了。
「真是太惊讶了,简直是改头换面,耳目一新的变身呀!」
和音并没有变身,她一直是原来的她。第一次听她弹琴时,她可能只是刚从种子发芽的两片叶子。但是,她不断长大,长出了茎,枝叶越来越茂盛,如今,终于生出了花苞,未来更精彩可期。
「我觉得她之前就很厉害。」
我委婉地说,老板挑起两道浓眉看我。
「是吗?也对,你一直很看好她,但是,该怎么说,她和以前完全不一样。我觉得好像看到了很了不起的一幕。」
「不是用耳朵听到?」
老板点了点头。
「那是钢琴迅速成长的瞬间,不,应该说是一个人成长的瞬间,我觉得自己见证了那一刻。」
老板说完,竟然伸出手要和我握手。老板用力握住我伸出的手,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出去。
柳哥刚才走到和音身旁,不知道和她聊了什么,然后兴奋地走了回来。
「不得了,小和真不得了。」
双胞胎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突然跑来找你,真的很感谢你之前的帮忙。」
和音恢复严肃的表情,鞠了个躬说道。
「对不起,妳们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吧?结果却临时叫妳弹琴。」
「没事,只是来打声招呼,以后也请多多关照,所以很高兴你们让我弹琴,还是弹琴最直接。」
「对啊。」
我点了点头,和音终于露出了笑容。
「那个……」
站在旁边的由仁直视着我。我有点混乱。由仁与和音很像,这我早就知道了,但是,她的脸、她的表情,和我之前去佐仓家时看到的和音一模一样。黑色的眼眸炯炯发亮,脸颊带着红晕。真漂亮。我忍不住这么觉得。她张开充满坚定意志的嘴唇──
「我想为和音的钢琴调音。」
和音说。
柳哥也看着我,我默默摇头。
和音静静地说。
「我想成为调音师。」
放弃。不放弃──她到底如何选择,但不是她去选,她只能被选择。
「所以,我们会全力支持孤独的妳。」
在我张嘴的同时,柳哥也开了口。我觉得我们想说的话应该不一样。
「这──」
啊!我差一点叫出声音。我们。这句话应该由我们来说。我、我们要支持和音的钢琴。
我插嘴,四颗黑色的眼眸同时看着我。
由仁的视线很锐利。她说不想放弃,我却无计可施。无法承受她的眼神,却也没办法移开视线。
她的话太出乎意料,我说不出话。
「一旦开始弹琴,就是孤独的。」
「如果由仁能为我的钢琴调音,可以为我壮胆。」
「真不错啊。」
成为调音师,没错,这也是漫步钢琴森林的方法之一。钢琴家和调音师走在同一座森林中,走在同座森林,不同的路上。
「有一所很不错的专科学校,妳可以去那里学习。」
「这是我的希望。」
但是,看到由仁认真的表情,我不由得想,她根本不需要放弃钢琴。森林有很多入口,漫步森林的方法应该也有很多种。
「可是……」
「我相信弹钢琴的人都明了,每个人都是孤独的。一旦开始弹琴,就是孤独的。」
由仁重复了和音的话,声音中充满了强烈的意志。
「正因为这个原因,我希望可以弹奏由仁为我调整到完美的钢琴,这是我目前的梦想。」
「我还是不想放弃钢琴。」
「不……」由仁打断了她:「这是我的希望,我想为和音弹的钢琴调音。」
柳哥说。我懊恼不已。只有这么小的梦想?不对吧?应该拥有更伟大的梦想才对啊。和音就是和音,要靠吃钢琴活下去。
梦想吗?柳哥和我互看了一眼。我觉得我和柳哥此刻的想法应该也不相同。
「可是什么?」
可是,那是我的愿望,我想为和音的钢琴调音。虽然我这么想,却无法说出口。我能力不足,也许来不及赶上和音展翅飞翔。
「真有意思。」
最后,柳哥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