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心开始冒汗。如今出现在眼前的钢琴,和我以前看过的大相迳庭。把家里的钢琴调整到最佳状态,和将音乐厅的钢琴调整到完美状态整个是两回事。
我只能站在这里。原本以为自己稍微亲近了钢琴,如今才发现竟然天差地远。
板鸟先生敲响了琴键,竖起耳朵,再度敲响琴键。一个音、一个音,竖起耳朵了解每个音的性质,然后转动调音锤。
越来越逼近。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心跳加速。我只晓得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慢慢逼近。
和缓的山峦渐渐出现在眼前。那是在我出生、长大的家看到的景色。平时都不会注意到山的存在,并不会多看一眼,但是,在暴风雨过后的早晨,会突然鲜明地出现在眼前,然后惊觉,原本以为那只是山,但其实山上包含了许许多多的东西。有泥土,有树木;有水流动,有草木生长;有动物出没,有风吹拂。
原本模糊的景色忽地聚焦,似乎能够看到长在山上的某棵树,覆盖树木的绿叶,甚至可以看到它们随风摇曳的样子。
此刻也是如此。原本只是声音,但经过板鸟先生重新调音之后,顿时增添了光泽,鲜明地伸展。当啷、当啷的单音开始奔跑,相互拥抱,交织成音色。原来钢琴会发出这样的乐音。树叶变成了树木,树木形成了森林,进而长成一座山。我现在也可以看到那即将变成音色、变成音乐。
我迷路了,四处徘徊,寻找神明的身影,却完全没有发现自己迷了路。我分不清自己是在寻找神明,还是寻找征兆,只知道自己在寻求这个声音,甚至觉得只要有这个声音,我就可以活下去。遥想起十年前,我在森林中感觉到自己是自由的。虽然身体无法获得解放,但我仍然获得了完全的自由。当时,树木、树叶、果实和泥土是我身处世界的神明。如今,我的神明是声音。我在这个优美声音的引导下迈步前进。
既然我能边寻找征兆边前进,就代表我确知有神明。我不曾见过,也不知道祂在哪里,但是,祂一定存在,所以我才能了解美好的事物。这种想法令我欣喜。光是欣喜不足以形容,那是获得恩准,让我得以身在此处的喜悦。既像是来到一片开阔的空间,又像是走进了狭小的巷子,两种相反的情感在内心交错。只要知道在那里,目前身在何处根本无足轻重。那是种喜悦的预感,又同时是害怕被从那里推落的可怕预感。原来这就是渐渐向我逼近的预感。
走出音乐厅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板鸟先生也要回家休息,为明天演奏会正式登场做好充分的准备。明天等钢琴家来到之后,要进行最终的调整和彩排,接着就是演奏会了。调音师在演奏会时也要在舞台后方随时待命,守护着钢琴和钢琴家,所以板鸟先生明天会从早忙到晚。
我们一起走向停车场。我完全想不到该说什么,内心静静地兴奋,同时也很冷静。至少我还能够开车。
坐上车子,系好安全带之后,我才终于有办法开口:
「太棒了。」
板鸟先生转头看着我,面带微笑地说: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但是,离开停车场,在人行道前暂停后,我无法踩下油门。我不认为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板鸟先生那样。因为太遥不可及了。寻找神明是一项漫长的作业。
「板鸟先生,当初为什么会录用我?」
应该是老板决定录用我,板鸟先生并不是最后做决定的人,但我从他介绍就读的专科学校一毕业,就能够进入江藤乐器行工作,他在暗中应该帮了不少忙。
「先来先赢。」
「先来?」
「这个音乐厅,墙边座位的音响效果最棒。」
柳哥点了点头。
「外村,你最好请秋野先生带你跟他去调一次音。」
「虽然不晓得他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但他对钢琴绝不马虎。即使心不甘、情不愿,做出来的成果还是没话说。他对钢琴有爱,充满了尊敬。不过,如果你问他,他一定不会承认。」
「一开始我也很气愤。」
「不要放弃。」
柳哥像是突然想到了好主意,看了我一眼说:
我来不及思考其他更恰如其分的话,简洁地回答。
他若无其事地问,但我相信他不是挖苦,而是很好奇。
观众的年龄层偏高,看到有人盛装出席,我有点畏缩,但想到这些人都喜欢钢琴,心情终于放松下来。
「喔。」
如果我事先不知情,根本不会想到那是板鸟先生调的音色,但是我明白,这才是理想的音色,是为钢琴家而调的乐音,是最能够衬托钢琴家琴艺的音色。任何人都不会想到是调琴师的能耐。这样很好。即使观众会称赞钢琴家,但其实也不是钢琴家的功劳,而是音乐的功劳。
我的座位在表演厅后方的正中央。S席的票价太贵,我买不下手,但在A席中挑选了声音应该比较均衡的座位。
「我当时想,他在说什么蠢话。」
看板鸟先生调音后,有很多想法在我内心翻腾,但我没有提这些。既然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会有话要说,那只说最后的感想就好。
我据实以告。
「这根本是在轻视调音、轻视客户。因为他没有遇过好客户,才会说那种话,反而觉得他很可怜。但是……」
音乐厅的气氛和昨天迥然不同。我很喜欢昨天宛如寂静森林般的空间,今天万头攒动的景象,让我联想到枝叶茂盛、生机勃勃的夏季森林。
「看谁先来应征,这家公司一直都是这样。」
老板再度夸张地挑起两道眉毛。
「啊?板鸟先生和今天的钢琴家那么熟吗?」
「你真是一个走狗屎运的滥好人。」
座位的事立刻被抛在脑后。钢琴、音色、音乐都太美了。那是压倒性的美,甚至不知道到底哪里美,只知舞台上的黑色森林洋溢着无数的美,弥漫在整座表演厅。
虽然很想问他,不要放弃什么,但我把话吞了下去,没有问出口。我不会放弃,但是,我已经知道,并不是只要不放弃,就可以去任何地方。
「可惜什么?」
「不必在意他。」
「原来是这样啊。」
「你该不会是第一次来这个音乐厅?」
我终于找到座位坐了下来,悄悄转头一看,发现秋野先生坐在我前几排的右侧角落。我突然产生了疑问,为什么秋野先生坐在面向舞台的右侧?如果喜欢那位钢琴家,应该挑选面向舞台左侧的座位,才能够清楚看到钢琴家的手指、表情和身体的动作。我将视线移回舞台,板鸟先生昨天调音的美丽黑色乐器出现在那里。坐在秋野先生的座位,钢琴家会被钢琴挡住,他几乎看不到演奏者的身影。
板鸟先生没有再说话。他坐在副驾驶座上,静静地看着前方。我也默默地开车。
「咚叮叮只是说说而已。虽然他表面上是那种态度,嘴巴也很贱,但他做事没话说。」
真希望早一点得知这件事。不知老板是否觉得我露出一脸遗憾的表情很可怜,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票。
「大师整天叫着板鸟、板鸟,在公演期间,板鸟应该完全没时间休息。」
柳哥说这番话时可能带着揶揄。调音的确会受到流行趋势影响,而且也会不自觉地调出动听的音色。
「是吗?」
「应该就在附近。」
「既然你第一次来听音乐会,那坐在理想的座位听比较好,要不要和我交换?」
演奏会结束,我有一点沉醉,又感到幸福。我站了起来,加入涌出表演厅的人潮,遇到了老板。
柳哥低头笑了起来。
「我不太了解详细的状况。」
在我十七岁后,我知道这么做──放弃──是对的。我在无意识中追求第一次触摸钢琴时,那种想要大声呐喊的心情,我追求那种心动的感觉。
身穿深色西装的老板挑起双眉,露出夸张的笑容。
「外村!」
我等了一下,走进表演厅。一边走,一边核对门票上的座位号码,和椅背上的编号。
我努力试图听出板鸟先生调出的音色,但根本无法如愿。如果声音有颜色,那应该接近无色,钢琴家随心所欲地变化琴声的色彩和形状,传递给观众。观众只是坐在那里聆听,就能够感受到和音乐融为一体、成为音乐一部分的激昂。
「他说, 坊间那些客户,只要调成咚叮叮他们就会高兴。」
「原来你也来了。」
「太棒了。」
喜欢或是感觉舒服,这些内心无足轻重的基准,应该是随着时间渐渐改变了。那一次,在高中体育馆看到板鸟先生为钢琴调音时,我立刻发觉,那就是自己想要的。虽然我想了解,但本身的能力可能有问题。会放任自己慢慢思考这种问题的事物根本不重要,那甚至不是自己想要的。用大道理说服自己接受不了解的东西,太莫名其妙了。
任何人听了今天的音乐,都不可能不爱上音乐。
「对。」我在回答时,看到秋野先生坐在右侧墙边的座位。老板把脸凑到我耳边,小声地说:
车子驶出去后,板鸟先生淡淡地说。
「情况怎么样?」
我缓缓松开踩着煞车的脚。
「别自以为了不起。」
「不,没关系,谢谢老板的好意。」
在读专科学校时,曾经学过相关知识,改变琴脚下方的黄铜琴轮方向,可以改变钢琴的重心。板鸟先生亲自示范,让我也能够一眼就了解。在做伏地挺身时,当手臂张开的幅度超越肩膀,用力的方式就会改变,身体会承受更大的力量。对钢琴来说,则是响板会承受更大的力量。板鸟先生用伏地挺身做为比喻,简洁地向我说明,同时用后背顶起钢琴的底板,改变了琴轮的方向。简单的动作确实改变了声音的传递方式。
我发现柳哥的表情变得很凝重。
说完之后,他又板着面孔说:
「你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板鸟先生调音的精髓并不在那里,你到底在看什么?不要因为在同一家乐器行,就一直依赖别人。板鸟先生也对你太好了,他不是毫无保留地全都秀给你看吗?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不是代表他根本看不起你吗?」
柳哥打开通往停车场的后门,伸出右手为跟在他身后的我按住了门。
「你不知道吗?」
老板满脸笑容。
我脑海中隐约浮现了答案。他可能觉得不需要看钢琴家,或是认为看不到钢琴家反而更好,所以特地挑选这个座位。他想要专心听乐声。根据钢琴顶盖的方向,可以判断声音会向右侧扩散。我很懊恼自己没有仔细想,就挑选了中间的座位。
我之前就猜想可能是这样。先来先赢。果然是这样。并不是因为我有实力,或是很有潜力而被录用。
「根本谈不上看不看得起。」
「喜欢钢琴、喜欢音乐是一切的基本。」
但我并没有为此痛苦,错失了一开始就不曾渴望的东西并不痛苦,无法得到近在眼前、自己非常渴望的东西才会难受。
「钢琴太美妙了。」
如果是秋野先生,应该可以从中学到更多、更多。我和板鸟先生的距离太遥远,要学的东西多如沙滩上的细沙,根本抓不到岩石。如果换成秋野先生在一旁观摩板鸟先生调音,一定可以得到许多攀越岩石区的线索。
「什么?」我忍不住反问,柳哥露齿一笑。
「喔,他这个人……」
一个熟悉的人影穿越大厅。秋野先生也来了。不知道他是没看到我,还是假装没看到我。我同样未上前与他打招呼,看着他从后方的门走进了表演厅。
翌日,我和柳哥一起出门调音时,和他聊起秋野先生的事。
只有一件事,让我花了一点时间之后决定放弃。那就是绘画。我对绘划一窍不通。在山里读小学时,学校每年都会举办一次艺术鉴赏会,安排学生搭游览车去大城市的美术馆参观。如今我知道,去美术馆成为学校大事这件事本身,就代表我们身处不得不放弃某些东西的环境。看了美术馆展示的画作,会觉得「好漂亮」、「好有趣」,但也仅此而已。除了漂亮以外,无法了解绘画还有什么优点。虽然老师要求我们找一幅自己喜欢的画,可我觉得不应该是这么一回事,不应该用色调柔和,或是喜欢一幅画的整体感来欣赏绘画作品。
不过,也许这样并没有什么问题。只要觉得喜欢这幅画,这样就够了;觉得这幅画让自己感觉很舒服,就够了。不需要为难自己,觉得自己对绘划一窍不通,所以不能用这种方式欣赏。但是,我放弃了。我不懂绘画,不懂装懂很无聊。
我完全不是对手,也全然没资格和板鸟先生比较,甚至无法成为他看不起的对象。我根本无法模仿板鸟先生调的音色。
回到办公室,秋野先生还在。
我准时下班,前往音乐厅。
我觉得自己放弃了很多东西。在山里的偏僻村落出生、长大,家里的经济并不宽裕,往往无法得到城市的孩子理所当然承受的恩惠。虽然并没有明确地觉得自己「放弃」了什么,可的确和很多事擦身而过。
老板沿着通道和缓的阶梯往上走,来到了大厅。我跟在老板身后。
「他每次来日本时,必定指名板鸟为他调音。好像是板鸟以前在国外学习时,被那位钢琴家相中,他还跟着对方去欧洲巡回表演,可惜板鸟怕搭飞机,回国之后,也坚持不搭船或飞机,所以只在这个偏僻的小城市等待钢琴家来这里表演。」
「不过,板鸟有点被钢琴宠爱过头了。」
我鞠躬道谢,老板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即使我拜托秋野先生,他也不会让我跟,而我同样不想跟他。无数的沙子从板鸟先生,从柳哥、从羊、从钢琴向我涌来,我差一点被淹没,但还是努力试图抓住其中一颗。
我无声地嘀咕。没有理由放弃,我已经清楚看到了自己需要和不需要的东西。
「秋野先生,有机会的话请去观摩一下板鸟先生调音。」
「是这样吗?」
「我不是在称赞你。」
「但是,我第一次看到借由改变琴脚的方向,调整声音传播的方式。」
表演厅的灯光暗了下来,钢琴家很快出现在舞台上。银发男子比我听CD时想像的更加魁梧。掌声平静之后,他在钢琴前坐了下来。瞬间的寂静后,钢琴发出了琴声。
秋野先生听了我的话,露出一丝诧异的表情,然后立刻笑了起来。
戴着眼镜的秋野先生瞪大了一对眼珠子,然后兴趣缺缺地「哼」了一声。
「曾经有一段时间,受立体声的影响,流行这种音色。重低音要能够发出咚的回音,高音要叮叮当当。只要调成那样,客户就觉得很棒,所以很受欢迎。」
「你的座位在哪里?」
听到有人叫我,我抬起了头。
「能够用那架钢琴举行演奏会,无论对钢琴家,还是对观众而言,都是莫大的幸福。」
「我不会放弃。」
「对我来说,未免太可惜了。」
柳哥走向停车场时一口气说道:
「啊!」
柳哥拖着拉杆箱快步走着,脸上带着微笑。看到柳哥脸上的表情,我就晓得他并不讨厌秋野先生。
「你第一次听音乐会,感觉怎么样?」
「他在整音时做了哪些事?」
向来面无表情的秋野先生说这句话时,明显带着厌恶。
「这不是很可惜吗?」
我脱口说道。
「比起在这个小城镇,在更大的城市,让更多人有机会听到,不是更能够展现板鸟先生的技术吗?」
「你真这么认为吗?」
老板走在大厅,笑着说:
「真意外啊,没想到你会有这种想法。板鸟去了大城市后,对他有什么好处呢?对我们,对这个城市的人来说,板鸟在这里,不是天大的造化吗?当然,对你来说也一样。」
说完,他瞥了我一眼,但他的眼神没有笑意。
「这里有美妙的音乐,即使是这个偏僻小乡镇的人,也能够欣赏这么美妙的音乐。我甚至觉得,大城市的人可以搭飞机来这里听板鸟的钢琴。」
老板说得对。没想到我平时的想法,竟然以完全相反的方式呈现出来。山里和城市、都市和乡村,大和小,我渐渐被这种和价值毫无关系的基准束缚了。
我要在这里努力。我必须为这件事感到骄傲。
「因为今天的演奏会实在太棒了,我希望更多人能够听到。」
我小声辩解。
「我知道。」
老板点了点头,脸上恢复了笑容。
小心翼翼地转动调音锤。零点一公厘、零点二公厘,甚至更细微。
如果只是调整音程,我的速度已经大有进步。之前在读专科学校时,每次以为自己调好了音,却被老师一一否决。老师会在没有过关的琴键上用粉笔打×,×、×、×、×、×、×,一整排都是×,每一个音都调不准。反复训练了两年,×的数量慢慢减少,最后总算能够在规定的时间内消除所有的×,好不容易站上起跑点。
任何人都能够透过训练调出正确的音。学校一再教导我们,这不是靠才华,而是需要努力。无论会不会弹钢琴、有没有热情、听力好坏,只要接受训练,任何人都能够站在起跑点上。
听到「哔」的起跑声后开始奔跑,如今,我离起跑点有多远?
「声音好像变得很鲜明,谢谢你。」
听到客户的道谢,我鞠躬表示感谢。
离开客户家之后,我尽可能地马上回到停好的车子上,记下当天的工作心得。在怎样的状况下如何调音,客户希望怎样的音色。
气温突然上升了,走在户外,心情就很愉快。虽然我很少在假日出门,但遇到这种天气,就很庆幸自己有出门,庆幸自己和人有约。
我从来没有把这个假设说出口,因为我觉得很愚蠢。但是,无论怎么想,都觉得弟弟比我更适合留在家里。如今走在街上,也感到那种想法没有错。在家的时候,我无论在哪个角落,都无法安心自在,尤其当弟弟笑着和母亲、祖母说话时,我总会忍不住从后门溜出去,走进后门外的那片树林。在树林中漫无目的地徘徊,嗅闻绿意浓烈的气味,听着树叶沙沙的声响,心情才终于可以平静。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无论在何处,都无法平静的那种格格不入感,渐渐被踩在泥土和杂草上的触感,从树木高处传来的鸟啼声,和远处野兽的声音掩盖而消失。只有独自走路的时候,觉得自己得到了宽恕。
我完全了解柳哥说的话。即使客户想要弹出明亮的音色,要求将琴键调得更轻,但问题是已经没办法调得更轻了。如果客户无法意识到不是琴键的问题,而是自己的手指无力,那无论怎么调,都弹不出明亮的音色。
有道理。柳哥说得对。
关键就在这个「但是」。无论再怎么费心调整,使出浑身解数,客户都不会因此高兴,大部分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有人喜欢柔软的音色,也有人喜欢锐利、尖利的音色。如果客户能够明确表达,就尽可能符合客户的需求进行调音。但是,大部分时候,客户自己也不太清楚,必须根据为数不多的线索,相互摸索,寻找客户想要的音色。
表演厅内轻声播放的音乐戛然停止,响起一阵欢呼。高声尖叫和粗犷的吼声各占一半。人这么多,柳哥即使来了,我也找不到他。后方的人再度推挤,前方的人又推了回来。舞台上的灯光亮起,欢呼声更加响亮。乐团成员从台旁走上台,其中一人把吉他抱在腋下,另一个人高举鼓棒,还有另一个人──我的目光移回刚才那个人身上。高举鼓棒出现的那个人我认识。我见过他。他是谁?好像很熟悉,又好像不太熟。
「我仔细观察后,发现两位钢琴家手腕弯曲的角度,或者说,手肘伸展的方式不一样,那么力量传到手指的方式应该也不相同。我不会弹钢琴,以前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问题。虽然我能向客户提供的建议不多,但去调音时,都会请客户坐在椅子上弹琴,再调整椅子的高度。光是这样,音色听起来就明亮许多。」
「原本平淡的乐音变得圆润了。」
「进去之后,就随意找个地方等我一下。」
目前这个季节,白桦树会一口气长出嫩叶。我走在路上,想起山里的小村落,想起我离家之后,弟弟留在家里的那年春天。村落里只有一所小学和一所中学,提供村民接受义务教育。因为没有高中,十五岁那年就要离开村庄──也就是下山、离开家里──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兄弟两人是平等的。但因为我们相差两岁,所以弟弟会比我晚两年离开。虽然只是这么简单的事,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很吃亏,认为弟弟在家里住得更久。在我懂事的时候,家里就已经有了弟弟,我们在家住的时间一样。我提早两年离家,弟弟当然比我在家里多住了两年。
「我无法弹出充满动感的乐音。」
柳哥默默点了点头。
「但是,会不会……」
「应该会吧。」
「对,的确有这种情况。」
说到最后,我有点害羞。我很讶异自己竟然会说这种话。
我又想起想过很多次的事。
起初我对这件事并没有想太多,只觉得应该很少人希望音色很暗沉。但现在不一样了,因为我已经明了,即使同样是「明亮」两个字,其中也包含了各种意思。
我在钢琴中找到的,正是这样的感觉。得到了救赎、和世界协调,这件事多么美妙,因为无法用言语顺利表达,所以希望能够透过乐声传达,也许我期盼能用钢琴重现那片森林。
「有时会搞不清楚客户到底想要什么。」
「调整椅子的高度,音色也会改变。」
La的音是钢琴的基准音,学校的钢琴规定是四百四十赫兹。据说全世界的婴儿第一次哭声都是四百四十赫兹,赫兹是每秒空气震动的次数,数值越高,音也越高。日本在战后之前,都是四百三十五赫兹。回溯历史,据说莫札特时代的欧洲定为四百二十二赫兹,之后越来越高,目前大部分都是四百四十二赫兹。最近,成为交响乐团基准音的双簧管La音渐渐变成了四百四十赫兹,以此为标准进行调音的钢琴,音高也会越来越高。和莫札特作曲的时代相比,高了近半音,已经不再是相同的La音了。
「秋野先生之前说,如果已经调整到最明亮的音色,客户还要求更明亮、再明亮,不如传授客户弹钢琴的方法更能够解决问题。」
柳哥一派轻松地回答。
工作人员宣布表演即将开始,原本在大厅的人一起涌入表演厅。一阵推挤后,我很快被推到了前面。柳哥还没有出现。
我说。
同时,也记下客户觉得「声音好像变得很鲜明」的感想。「鲜明」这个单字很重要,即使客户无法用明确的字眼说明自己想要怎样的音色,有时候也可以从客户不经意说的话中了解。今天的客户一定想要鲜明的音色。有时候客户即使没有清楚的意识,听到调好的钢琴声,便会觉得很不错。我觉得自己已经搜集了类似的证据,或者说,能够到达这个境界的线索。
「啊!」
「怎么了?」
在地下室昏暗的礼堂入口,递上了只是用黑色墨水印在色纸上做成的门票。
但是,这样会不会……但是,这样会不会摧毁了可能性呢?摧毁邂逅真正美妙的音色、打动心灵的乐音的可能性,就好像我在高中体育馆的经历。
「不过,我们寻求的也许是四百四十赫兹,但客户要求的并不是四百四十赫兹,而是完美的La。」
「只要用力弹琴键,音色听起来就会比较明亮。把体重压在手指上,琴声变得响亮,听起来就比较明朗。关键不是调音,而是演奏的技术。」
柳哥掰开免洗筷,好奇地看着我。我好像不自觉地说了出来。
我从敞开的门走进了昏暗的表演厅。观众都聚集在舞台前,昏暗的灯光打在舞台上,有几个麦克风架,还有扩音器和喇叭,后方有一组鼓。有两台电子琴,但没有钢琴。
「他的意思是,想要弹出明亮的音色,不能只依靠调音。喔,谢谢。」
「多亏了你,琴音变得圆润了。」
声音可以同时充满动感和圆润吗?圆润的声音代表平静,不是反而离动感更远了吗?客户没有察觉我的困惑,继续说道:
「以后会越来越高吗?」
听到这句话,我恍然大悟。应该是松弛的琴声变得像水滴一样饱满的意思。在透过语言相互理解时,觉得好像有一道光照了进来。虽然最理想的状况,是透过钢琴的音色相互理解。
姜汁汽水太甜了,我剩下了一半,却不知要把杯子里的液体倒去哪里,只好又拿回吧台。吧台的女人上下打量我。我完全不懂这种地方的规矩。
客户为这件事而烦恼,我为客户的钢琴调音后,看到客户满意,当然很高兴,但听到客户对我说的感想时,忍不住感到困惑。
「对啊。」
并不是每个调音师都有办法提供那样的音色,我就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是,如果不以此为目标,就永远不可能达到那个目标。
短促的惊呼声被响彻整个空间的欢呼声、吉他声,和柳哥开始敲响的鼓声淹没了。
我偶尔会想起秋野先生宣称只要调成咚叮叮就好这件事。有时全力以赴地为客户整音,客户仍然不满意;有时只是敷衍了事,却受到称赞,客户感激不尽。经常遇到这种事,的确会感到空虚。对客户来说,调音师有没有尽最大的努力根本无关紧要,只要能够制造出好的音色,这就是唯一的使命。如果客户认为所谓的咚叮叮是好音色,为客户提供这种音色也没什么不对。
「但是……」
柳哥昨天给我门票时,这么对我说。「随意」的分寸很难掌握。门票上写着附一杯饮料,于是我先去拿饮料。大部分听众都是比我年纪稍长几岁,看起来很开朗活泼的人。之所以用开朗活泼来形容,是因为他们有的染了一头金发,有的染成红色,有的头发竖了起来,看起来都是很前卫的人。他们和我身为人类的「浓度」显然不同,我觉得混进去会很对不起他们,所以没靠过去。
我喝着装在纸杯里的姜汁汽水,看着海报上乐团的名字。海报上的七个乐团我都没听过,不知道柳哥想要看哪个团的表演。
有时候是椅子太靠近钢琴,或是离钢琴太远。调整椅子,就能让音色变得明亮。
春光明媚,徐徐微风带来淡淡的绿意。
「所以至少希望音色明亮一些。以我这几年的观察,家庭用钢琴也从四百四十变成了四百四十二,如果有人具备了绝对音感,可以分辨两赫兹单位的差异,应该会觉得很不舒服。」
「不,没事。」
两个便当好了,柳哥隔着吧台笑着接过便当,走出便当店。
「基准音越来越高,感觉现代人越来越焦虑。」
「看音乐会的录影带时,注意到交响乐团前有两架钢琴联弹的画面。我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后来发现是两架钢琴前的椅子高度不一样,但两位钢琴家的身高差不多。」
我们在停车场旁树丛周围的石砖上坐了下来。漫长的冬季终于结束,天气晴朗的日子,我们有时会坐在这里吃便当。虽然还有点冷,但因为长时间在空气不流通的室内为钢琴进行一些细腻的调整,所以趁着好天气,和别人一边聊天,一边吃午餐也很重要。
「我觉得能够用四百四十赫兹来表示,是一件很棒的事。虽然每架钢琴都不同,却好像可以靠琴声连结在一起,用频率相互沟通。」
照理说,基准音不应该改变,如今却随着时代的变迁渐渐升高,是不是代表大家都在追求明亮的音色?正因为原本缺乏,才会特地追求。
客户经常要求调出明亮的音色。
「什么意思?」
「的确是这样,椅子经常会太高或太低,但当事人往往没有察觉。」
我拎着装了两个便当的白色塑胶袋走在路上。
柳哥立刻点头同意。严格地说,这并不属于调音工作的范围,但根据弹琴人调整钢琴椅的高度,琴键弹起来就会感觉比较轻、音色比较明亮。椅子最适当的高度不仅要配合弹琴人的身高,还会因为弹奏时身体的运用方式、手肘和手腕的角度发生改变。
我在人行道旁找到了那块小招牌,沿着狭窄的楼梯下了楼。
我们在乐器行附近的便当店等海苔鲑鱼便当时,柳哥从口袋里掏出零钱,在手心上数着。
柳哥好像开玩笑般说完后,突然看着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