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在腰骨上产生共鸣的正确节奏、好像会把整个人顶起来的贝斯、奔跑的吉他、闪亮的主唱。感觉几乎麻痺了。旁边的人蹦跳着,欢呼着,高唱着,大叫着,尽情地随着音乐舞动。主唱的一举手一投足皆让整个会场沸腾。不知道柳哥是否看到了观众席的状况,他看起来很开心,汗水四溅。
音乐太大声了,几乎难以判断歌好不好听和音质好坏。可这种事大概也无关紧要,在这种地方感受的魅力与此无关。舞台上的柳哥很耀眼。
乐团演奏完四首曲子后,在掌声和欢呼声中走下舞台。会场内的灯光亮了起来,场内的紧张暂时放松。我趁这个机会拨开人群,朝大厅走去。
我太惊讶了。原来柳哥在玩乐团,而且是鼓手。为什么偏偏当鼓手?我最先想到的是,当鼓手不是对耳朵不好吗?他们演唱结束之后,我的耳朵仍然嗡嗡作响。
外村?
我好像听到有人叫我。一定是幻听。我有一种错觉,好像有很多人在对我说话,语声或近或远的响着。在这种展演空间,要注意这种轰炸般的巨大音量。
外村?
再度出现幻听。刚才用耳过度了。柳哥会来这里吗?会不会和乐团的成员一起去庆功?
「你是外村吧?」
有人在我耳边叫着我的名字。回头一看,是一个陌生女子。她一头短发,脖子细长,长得很漂亮。
「啊,我就知道是你。」
她嫣然一笑。
「敝姓滨野。是阿柳……多年的朋友。他说你会来这里,所以叫我来这里等。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你和他形容的完全一样。」
他是怎么形容我的?我忍不住想了一下,但无力招架她灿烂的笑容。
「喔,妳好,很高兴认识妳。」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我们相互鞠躬。她叫柳哥「阿柳」,那声音很轻盈,听起来像另一个人的名字。我有一种预感,柳哥和阿柳可能是不同的人。
「柳哥的鼓打得真好。」
我战战兢兢地说,有点担心我说的是另一个柳哥。
「是不是分毫不差?简直就像节拍器。」
「是指脚下走的路,也就是这个世界,或者说是人生,在他眼中,很是肮脏。」
幸好没有发生这种状况。这代表他已经战胜了有太多无法原谅事物的这个世界吗?不知是什么拯救了柳哥,是眼前这位滨野小姐吗?
柳哥宽恕了这个看起来肮脏的世界了吗?还是得到了世界的宽恕?
「我认识的柳哥很亲切,很能干,没有妳说的这么敏感。」
「是。」柳哥附和。
「关于重大发现的事。」
紧抓住某样东西,把它当成拐杖站起来。那是为世界建立秩序的东西,只要有了那样东西,就可以活下去;如果没有那样东西,就无法生存。
我诚惶诚恐地道,滨野小姐抿起漂亮的嘴唇说:
柳哥微微低头说了声谢谢。
「啊?不敢当,都是他照顾我。」
她津津有味地说到一半时,柳哥出现了。
回家睡觉。在别人眼中,一定觉得他很任性。但是,面对无法原谅的事物时,这种反应很平静。
在柳哥找到重大发现之前,滨野小姐已在他身旁,她原本就在柳哥的世界里,所以柳哥才能放心去寻找下一个重大发现。
「分毫不差,又充满动感,他看起来很乐在其中。」
我没有听清楚她说什么。刚才的音量太大,耳朵深处好像被塞子塞住了。我可能露出了很蠢的表情,滨野小姐向我说明:
「我们还没聊完,精彩的在后面呢。」
「请问,无法谅解黄绿色是什么意思?」
「已经五月中旬了,竟然还下雪。」
「公用电话,不是故意设计成那种很不自然的颜色吗?他受不了那种黄绿色,说他无法谅解。」
一个月前,由我取代柳哥负责这位客户,为他的钢琴调音。我不是很了解详情,只知他似乎是职业钢琴师,但他的钢琴几乎没有弹奏的痕迹,也没在保养。在我调音的时候,他根本没有靠近钢琴,当然也没有提出任何要求。
我委婉地表示内心的感想。
「阿柳很喜欢节拍器。」
我在一旁看柳哥重新调音。虽然柳哥叫我不必来,但我想亲眼看清楚。柳哥的俐落一如往常。看着他动作敏捷地逐一调音的样子,能够体会客户觉得交给他就很安心的心情,同时也能够体会客户对我的不安。即使使用相同的方式调音,制造出相同的音色,客户的满足度应该也不一样。
「好,下次再聊。」
「是啊,他在成为亲切、能干的人之前很辛苦。原本就神经过敏,再加上青春期会把各种情绪和感觉都放大。那时候,他无论看到什么,都会觉得不舒服,抱着头想要呕吐,拚命寻找避风港。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使人安心的安全场所,没有一个干净、不会扰乱他心情的地方,所以逃回家里,躲进被子睡觉似乎是最好的方法。无法回家的时候,就只能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蹲在地上。因为他说想要我慢慢抚摸他的背,所以我不知道抚摸了多少次。」
「嘿嘿……」滨野小姐笑了起来:「那下次再聊。」
他得意洋洋地说这些话,不光是因为心情愉悦,更是为了让我难堪。
「是吗?」
「你听过 improvisation吗?」
柳哥满脸通红地走了过来。
「我们努力回应客户的要求。」
今天,我和柳哥一起去调音。正确地说,是重新调音。原本心情就很沉重,没想到还下起了雪。
「他无法原谅电话或是招牌的时候,都怎么办?」
我回答。
滨野小姐眯着眼睛,点了一支烟。
客户流畅地试弹之后,心情愉悦地说。他姓上条,在酒吧弹钢琴。
「我这阵子偶尔会没什么精神,这种时候,想请你帮我把琴键调轻一点。不不不,没有精神的时候,可能把音色调得沉重点反而比较好。如果调出『今天的上条』的音色,客人应该会很高兴。」
「柳哥,你的鼓打得太棒了。」
「在店里的时候,客人经常要求我即兴表演,那当然很难啊,因为店里客人的要求都很高,但这种你来我往的应对才刺激。」
「外村,请你多照顾阿柳。」
「喔,谢啦。等一下一起去吃饭?」
「无法赏花问题还不大,钢琴的问题可就大了。好不容易调好了音,又被这场雪破坏。」
「如果被他知道我告诉你这件事,他可能会生气。」
上条先生没有看低头站在那里的我,加强了语气说道:
「怎么样?开心吗?」
「但其实地上很干净吗?」
节拍器。我觉得好像终于发现了柳哥。滨野小姐说的话顺利进入我的身体,让我内心的柳哥身体大了一圈。
我说。我在高中的体育馆,听到板鸟先生弹的钢琴时,觉得只要有了它,我就可以活下去。
她嘿嘿笑了起来。
他摸着下巴的胡子,嘴角露出笑容。
从地下室回到地面时,阳光很刺眼。天空晴朗,多么舒服的四月天。
我听不清楚,更听不懂她说的话。「无法谅解」这几个字飘浮在半空。
「但是,他不是学徒吗?为什么派他来?我毕竟是靠钢琴吃饭的,也一直很照顾你们乐器行,难道你们看不起我吗?」
滨野小姐说话的口吻好像在开玩笑。
「你应该知道节拍器吧?那种上发条的机械式节拍器。他发现只要听到节拍器的声音,心情就可以平静下来。他真的说那是他的重大发现,说即使我不在他身旁,只要有节拍器就没问题。然后整天转动发条,滴答滴答滴答响个不停。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听到都快发疯了。」
「真希望它们会开花。」
经常弹奏的钢琴每半年要调一次音,普通家庭只要一年一次。基本上,每年都在相同的时间调音。因为在相同的时期调音,可以了解钢琴在一定条件下的状态。温度、湿度和气压不同时,钢琴的状态也会发生很大的改变。
滨野小姐说完,探头看着我的眼睛,确认我有没有听懂她的话。
「只要走在街上,看到公用电话,他就会浑身不舒服,有点神经过敏。阿柳的眼睛会看到很多不该看的东西,但不是指幽灵之类的,应该说,他会看到不想看的东西。比方说,他也痛恨花稍的招牌,说是世界的敌人。」
「干么?我怕你们等太久不好意思,所以急着赶过来。」
「对,真的很棒,他乐在其中。」
「阿柳,你调的音果然很棒。」
柳哥问。
「喔,外村。」
「我和阿柳从小一起长大,已经有二十多年交情了,我们对彼此无所不知。」
上条先生只对着柳哥说话。
「我想要表达的意思,你应该了解吧,即兴表演很重要。我希望你能够读取我的意图,制造出符合我目前心情的音色。」
「外村不是学徒,他是我们正式的调音技术士。」
「啊?你不去吗?」
听起来好像在开玩笑。我无法想像阿柳和柳哥是同一个人。
难以想像那是我认识的柳哥。
「别看他那样,其实他很敏感。」
「这种奇怪的天气,开花的节奏也会被打乱吧?」
上条先生似乎不满意柳哥冥顽不灵的回答,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渐渐鼓起的樱花花蕾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雪。
「节拍器救了他。」
上个星期,他打电话客诉,说是不是因为换了调音师,所以钢琴的音色缺乏伸展性。因为距离上次调音已经一个月,超过了免费重新调音的期限,但他仍然坚持请别的调音师上门重新调音。
「你会不会觉得他这样难以生存?我也一度以为,他可能会整天躲在家里不出门。」
不合时节的一场雪,让整条街道都变得有点喧闹。
「这种时候,他就会掉头回家睡觉。」
「我多少能够了解。」
下雪的日子很温暖。这是所有北海道人共同的感觉。真正寒冷的日子不会下雪。天空万里无云,蓝得很刺眼。但是,那仅限于寒冬季节,五月的雪真的很冷。
「还有,他走在路上时,会突然觉得地上很肮脏。」
我大致可以猜到节拍器之后的重大发现是什么。只要有那样东西,心情就可以平静,即使没有滨野小姐抚摸他的后背,他也能够撑下去。是音叉?还是打鼓?也许是钢琴?只要有了那样东西,即使世界再肮脏,也可以寻找自己的路。那不是逃离肮脏世界的工具,而是前进的力量。在几次重大发现后,阿柳变成了柳哥。为钢琴调音,制造音色,向这个世界传送音色。我相信是这种想法让柳哥重新站起来向前走。
「你是说即兴表演吗?」
滨野小姐按熄了香烟。她的指甲很有光泽。
「你不觉得这样很没礼貌吗?简直就像在暗指我这种若无其事地走在路上的人神经很大条。」
「你真快啊,我还以为你不会这么快。」
我向他们欠身道别,从地下礼堂走上通往地面的阶梯。
虽然他很理所当然地邀请我,但我拒绝了。
「接着,他又发现……」
「嗯。」滨野小姐点了点头,用吸管捞起浮在纸杯里冰红茶上的小冰块放进嘴里,嘎哩嘎哩地咬了起来。
「你能够完美地回应我的要求,不,已经超越了我的要求,甚至完成了我没有要求的事,能不能请你每天都来?」
滨野小姐露出惊讶的表情,急忙对我说:
上条先生露出夸张的笑容。
柳哥咬牙切齿地抬头看向天空。
城市和山上的气候也不一样。在山上,这个季节下雪并不稀奇。在五月连假之后,山上仍会积雪,等到那些积雪融化,春天才终于来临。还会下雪,还会继续下雪。带着这种警戒之心撑过三月、挨过四月,终于进入五月。樱花要等到最后的冰雪融化,与天气变温暖的时机吻合时,才会盛开。樱花内建了时间表,当节气和气温不合时,似乎就会决定不开花。
和这么漂亮的人彼此无所不知,不是很美妙吗?即使不需要像她这么漂亮,我也想不到任何人能和我彼此相知。
她拿着香烟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个银色的戒指微微发光。这就是柳哥之前送她的戒指吗?骷髅的装饰很酷。
我点了点头。
说完,她吐了一口烟。
滨野小姐小声地说,用吸管搅动冰红茶。
「他受不了公用电话。」
「什么什么?你刚才在聊什么?」
我有点听不懂,所以问她。
「但他技术很差。」
上条语气坚定地说。
「不,外村虽然年轻,但技术没问题。」
即使柳哥一再坚持,上条先生仍然抱着双臂,不停地摇头。
只隔了一个月就要求重新调音,柳哥仍毫不犹豫地再次向对方收取了规定的调音费用。上条先生可能不会再找我们乐器行调音了。
「如果有专属的调音师每天调整钢琴,钢琴师应该弹得很顺手吧。」
在纷飞的雪中走向停车场时,我对柳哥说。在开口的时候,隐约感觉到这句话中似乎隐藏了像是路标之类的东西。
「如果是音乐厅,或许有必要。」
柳哥冷冷地说。他的心情不太好。
「根据每天的心情调整音色恐怕不太好吧,钢琴并不是这种乐器。」
也许吧,钢琴并不是只靠钢琴师一个人,就可以决定音色,每架钢琴都有个性,钢琴师也有个性,只有当两者的个性顺利结合时,才能决定钢琴的音色,很希望钢琴师在弹奏时,相信和钢琴之间的这种协调。
「比方说,有一家好吃的餐厅。」
又来了。我不由得紧张起来。柳哥说话果然使用很多比喻,而且和食物相关的比喻特别多。
「如果餐厅能够提供符合当天客人身体状况和心情的菜色,当然很棒啊,不过,要是相信那家餐厅,就不会要求餐厅在不同的日子,配合自己的身体状况改变调味。啊,外村,你会这么要求吗?」
「我不会。」
「对不对?不都是客人配合餐厅的餐点吗?客人也必须有要去吃好吃餐点的坚定气魄之类的。」
我默默点了点头。我非常了解柳哥想要表达的意思,但这是因为柳哥很有自信,才有资格这么说。调音师无论怎么调整音色,都必须由钢琴师负起最后的责任,所以,我也能够理解上条先生说的话。
「话说回来,餐厅必须让客人吃第一口时,就觉得好吃。」
「对。」
真正厨艺高强的厨师不光会在第一口下工夫,更会绞尽脑汁让客人吃到最后一口,都觉得美味无比。钢琴的音色也一样。很希望客户在弹第一个音时,就为之惊艳,但同时必须让客户弹完最后一个音,都感到很舒服。
「但是,我还是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白费工夫。」
「喔,谢谢。」
「调音也需要才华吗?」
柳哥把副驾驶座的座位向后倒,用力伸了一个懒腰。
「谢谢你。」
「害怕也没关系啊,正因为害怕,所以才会持续努力,全力以赴精进自己的技术,你可以再稍微体会这种害怕的感觉。你会害怕很正常,因为你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吸收各式各样的经验。」
「热门的拉面店。」
「我从来没有想过是不是白费这种事。」
「有什么事?」
我忍不住反问,柳哥似乎也很惊讶,小声地「啊?」了一声。我们停下脚步,互看对方。
「偶尔绕去吃碗拉面也不错,我们去吧。你说的热门拉面店在哪里?」
不知道为什么,柳哥在上车时,竟然得意地这么说。
「是谁每天处理完店里的业务之后,用店里的钢琴调音?你认为自己总共为几架钢琴调了音?办公桌上有几本调音的书?看了那么多书,知识当然会不断累积。然后每天晚上还在家里听钢琴曲的专辑,不是吗?你没问题的,就趁现在,好好体会害怕的感觉。」
柳哥咬着嘴唇看向我:
「你也不会后悔或是反省,觉得自己白费了心力吗?也就是说,你脑袋里根本没有徒劳的概念吗?」
然后,他眯起眼睛问我:
「那当然。」
我没有才华。如果这么说,反而比较轻松。但是,调音师需要的不是才华,至少现阶段需要的不是才华,我一直用这种想法激励自己。不能用「才华」这两个字模糊焦点,不能把这两个字当作放弃的借口。如果缺乏才华,可以靠经验、训练、努力、智慧、机智、毅力,还有热情来弥补。如果有一天,发现这些事也无法弥补才华的不足,到时候再放弃也不迟。虽然我很害怕真的有这么一天。承认自己没有才华,必定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不,我知道这个字眼。」
我想学习秋野先生口中的咚叮叮。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太多方面都很不足,才会有这种想法。
如果调音的工作是个人项目,考虑使用能一口气飞到终点的工具就好。如果目的只是调音而已,也可以放弃步行,搭计程车前往目的地。
「你完全没有错。」
我低头恳求,他露出凝重的表情。
「一点都不OK,整天焦急,整天害怕──」
但是,调音师的工作无法独立完成,必须有弹琴的人,完成调音的钢琴才能发挥作用,因此只能徒步行走。为了倾听弹奏者的需求,不可以一步登天,否则就无法进行调整。必须一步一脚印,随时确认,慢慢走向终点。因为一路上小心翼翼,所以会留下脚印。当有一天迷路绕回来时,那些脚印就成为记号,可以知道该回到哪里重新开始,到底走错了哪一步,于是能够修正,也能够倾听别人的要求进行调整。经历千辛万苦,用自己的耳朵和身体记住哪里出了什么问题,继续朝向目标前进,才能够倾听他人的要求,完成他人的要求。
「外村,你OK的啦。」
「啊?观摩什么?」
「外村,我真羡慕你啊。是喔,原来你不觉得是在做白工。」
「不要,这样很不好做事。」
柳哥目瞪口呆,很快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我想要了解普通的调音,我想要见识一下秋野先生的普通。
「那是什么?」
柳哥把黑色的雨伞开开收收,好抖掉雨伞上的雪。虽然北海道的人很少撑雨伞,但我们带着重要的调音工具,所以都会撑伞。
说完,他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觉得周围的杂音很吵吗?想到这里,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调音。原来他这么保护他的耳朵。
「可不可以让我观摩一下?」
「害怕?害怕什么?」
我觉得他勉强答应了,所以抢先道谢。
「……啊?」
我以为柳哥睡着了,没想到他突然开了口,吓了我一大跳。同时也感到很丢脸。因为我好像又不知不觉说出了正在思考的事。
「什么事?」
让柳哥担心,我感到很抱歉。但如果我真的没有错,客户为什么会客诉,甚至断言我技术很差?
翌日,我跟着他去的客户家的确是普通的家庭。很普通的独栋房子内,有一架普及型直立钢琴,但是,秋野先生的调音完全不普通。
「我会去找好吃的拉面店。」
森林里没有捷径,只能持续磨练自己的技术,一步一步向前走。
「你小心点,车子没装雪胎。唉,真是的,这个季节竟然下这么大的雪。」
因为不知道谁会上门吃拉面,所以味道必须调得浓郁,让客人第一口就印象深刻。如果知道客人是谁,就可以配合客人的味觉,调出客人觉得好吃的味道。
「谢谢。」
秋野先生一脸严肃地说。
我鼓起勇气问,柳哥转头看着我。
我慌忙回答。
秋野先生皱着眉头,又把耳塞塞回耳朵。
「怎么了?」
「没事。」
「秋野先生。」
他把左手举到左耳旁,不知道从耳朵里拿出什么东西。
「对啊……」
有时候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是无用的,但有时候又觉得无论是面对钢琴,或是我此刻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巨大的徒劳。
我无法完成柳哥能够做到的事。虽然我很清楚这件事,但客户用拒绝的方式把这个事实摊在我面前,令我感到害怕。我无法具体了解自己做不到什么、在哪些地方有所欠缺,这令我害怕。
「你不要气馁。」
「耳塞。」
我默默点着头。
「对不起,我只是比喻。」
柳哥似乎觉得这番话仍然不足以安慰我,望着雨伞外的白色天空走了几步。
「对不起,但是拜托了,请你让我见识一下。」
「完全不值得期待,只是很普通的调音。」
他的调音速度快得惊人,比我以前看过的任何人都快。调音通常需要将近两个小时,他只用一半的时间就完成了,而且,感觉很简单轻松,会忍不住陷入一种错觉,认为调音根本就是一件简单的事。他的动作精准无误,转眼就完成了调音,把拆下的前方琴板装回去,再用布快速擦拭琴键和桃花心红木的顶盖,把原本放在琴上的《拜尔钢琴教本》放回原位,对里面的房间叫了一声,然后用和平时的他判若两人的亲切态度,和女主人聊了几句,决定了一年后调音的大致日期。
他躺在放倒的副驾驶座上,只有眼珠子转过来看着我。
不合时节的雪在地面积了薄薄一层,车子辗过积雪,缓缓行驶。
「啊!」
我说出了内心话。柳哥「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柳哥静静地对我说。
「拜托你了。」
「秋野先生。」我叫了一声,但他没有回应。
我只是轻轻叫了一声,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的柳哥猛然坐了起来。
「我想观摩一下你的调音,拜托了。」
「外村,你什么都不懂,我觉得这很了不起,我反而从你身上学到了很了不起的事。」
果然是这样。我忍不住想。听到柳哥说调音需要才华,我反而松了一口气。现在还不是那个时候,我甚至还没有到达考验我有没有才华的阶段。
「这种情况,就叫做没有徒劳的概念。说白了,就是根本不了解徒劳这两个字的意思。」
「啊?」
「当然需要才华。」
我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发动了车子的引擎。
无论再怎么害怕,现实总是更加可怕。我无法调出理想的音。
我再度请求,他低头看着手上的黄色耳塞。
「我不是很清楚,徒劳是指怎样的情况。」
「外村,我有时候觉得,你搞不好披着无欲外皮,内心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家伙。」
柳哥再度闭上了眼睛。
柳哥举起一只手,打断了我的话。
「你以前还是新手的时候,不会害怕吗?会不会担心调音技术一辈子都无法进步?」
柳哥一脸开心地看着我。
「要去吗?」
「我的耳朵很敏感。」
「好像不曾害怕,不对,好像曾经感到害怕。」
「即使你看了,也会觉得很无趣。」
「才华就是极度喜欢的心情,就是那种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会放弃的执着,或者说斗志之类的东西。我向来都这么认为。」
我又叫了一次,这次似乎终于听到了,他默默抬眼看我。
「你的努力不会白费。」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转头看我。
这是高难度的要求。第一口就让客人喜欢的味道、音色,和直到最后都能够让客人觉得美味的味道、音色。做人的话,彼此认识一段时间后,渐渐变得熟悉,只要让人觉得这家伙还不错,这样就够了,但调音的人如果是这种个性不鲜明的人,编织出的音色怎么可能一开始就打动对方的心?
「客户只是心情不好,找麻烦,这种事常遇到,认真就输了。」
我在开车时,回想了今天的状况。我错了。刚才的情况并不是客户找麻烦。原本的音色果然欠缺了某些东西。上条先生的确不是勤奋的钢琴师,也许很久没弹家里的钢琴了。但是,他在弹的时候,觉得不对劲。这架钢琴和以前不一样。
柳哥「呵呵呵」的笑声渐渐变成了「哈哈哈」,他把手放在车门上:「啊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然后纳闷地问:
「你害怕吗?」
但是,有时候忍不住希望,也许自己具备了神奇的耳朵、神奇的手指,在某一天突然开花结果。如果自己的双手可以立刻制造出脑海中勾勒的钢琴音色,或者能一步飞向目标的遥远森林,不知道有多美妙。
他面带笑容地走出客户家门后,立刻恢复一如往常的冷漠。我们一起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子。
「是不是很无趣?」
「不……」我回答:「很有趣。」
「是吗?我觉得很无趣。」
「对不起。」
我向他道歉。
「喔,我不是这个意思。」
秋野先生轻轻摇了摇手。
「我不是三两下就完成了调音吗?每次去那里,都只是调一下音程而已,并不会做什么特别的事。你看到了吗?读小学的孩子在弹拜尔。」
我看到了钢琴教本,但小学生弹拜尔的钢琴教本很稀松平常。难道秋野先生是因为稀松平常,所以觉得无趣吗?
「看椅子的高度不就可以明了吗?那个家庭的小孩应该就读小学高年级,可是却用拜尔的教本,对钢琴也不是很有兴趣。」
「应该是吧。」
虽然我这么附和,但内心其实不以为然。并不能因为弹钢琴的人对钢琴没有太大兴趣,就随便调音。
而且,我很喜欢拜尔。我忘了是什么时候,走在路上时,听到某户人家传出钢琴声。那是很坦诚、很温柔的音色,我不禁觉得「啊,真棒」,那就是拜尔教本里的乐曲。
「有言在先,虽然我速度很快,但并没有偷工减料。如果只是调音程,我只要三十分钟就可以搞定。」
因为我刚才亲眼目睹,所以完全了解。秋野先生凭着多年的经验和技术,在调音时毫无迟疑,才能够迅速完成。
「之前你不是说,无法接受客户不同时,用不同方式调音的做法吗?」
原来他还记得。我有点惊讶。当时我的确这么想,但并没有说出口,没有想到秋野先生还是发现,而且记住了这件事。
「平时骑小绵羊机车的人,无法驾驭哈雷机车。两者的道理相同,如果调整得反应太灵敏,琴技不佳的人反而弹不好。」
我打开车门钥匙时,试着稍微反驳:
说完,他看向窗外。
「那里」指的是地盘问题。
北川小姐提了一位知名钢琴家的名字,很是兴奋。那位法国的当红钢琴家有一个不知道是「钢琴贵公子」还是「钢琴公子哥儿」之类的昵称。
柳哥似乎听到了我们的聊天内容,很夸张地耸了耸肩。
秋野先生坐在副驾驶座上后,静静关上了车门。
「听说明年会来。」
「其实我也想要进一步调整,一碰就响,而且反应很敏锐,但必须克制这种想法,尽可能调得反应迟钝一些。因为琴键具有某种程度的弹性,弹错时才不会那么明显。这是配合客户的程度,故意把钢琴调整成不会一碰就响的状态。」
「……是。」
我无言以对。他不是做不到,而是不做。有些弹琴的人无法驾驭性能太好的钢琴。他并非轻视弹琴的人,反而相当尊重。虽然金属球棒可以把球打得很远,但对于没有打过棒球的小学生来说,金属球棒太重了。
里森夫贝公司是历史悠久的顶级钢琴制造商,会派自家公司的调音师上门为客户调音。不仅不会给本地的调音师负责调音工作,甚至不愿意让本地的调音师碰他们的钢琴。虽然他们的调音师技术一流,但态度也出了名的恶劣,言行举止中,毫不掩饰看不起除了被称为名门的自家公司以外的公司。
「那里的音乐厅。」
「对啊……」
无论对秋野先生,对钢琴,以及只能挥着木头球棒练习的小学生来说,都太可惜了。
「是啊……」我应了一声:「好像有听说,是在那里的音乐厅吧。」
邻町有一家很壮观的音乐厅,里面有好几架钢琴,但那些门票在演奏会前几个月就卖完的知名钢琴家来日本访问时,都会使用里森夫贝公司的钢琴。这个品牌的钢琴是高格调音乐厅的象征,很多钢琴家会选择在那里表演也在情理之中。问题在于那些钢琴都由里森夫贝公司专属的调音师负责,我们完全无权插手。
「但只要多练习,就可以驾驭哈雷机车啊。」
「问题在于当事人想不想骑,至少目前还骑不了,也没有表现出想骑的意愿。既然这样,我认为把小绵羊调整到最佳状态更贴心。」
「但是,太可惜了。」
也许秋野先生的意见并没有错。
戴上黄色耳塞的秋野先生没有回答。
「真无趣。同样是调音,我想要调哈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