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
我和龙人一起坐在他开的轿车里去静冈。从秋叶原出发后,我们一直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车内的暖气很足。我解开了夹克的扣子,还解开了衬衫上的两个纽扣。龙人的长大衣放在后座。车载立体声里播放着激情四溢的演歌。不知从何时开始,我觉得这样的歌曲很悦耳。
龙人随着旋律,轻快地操控着方向盘。而我在一旁,又重新审视着恐吓信。信上是从杂志上剪下的字母,排列不整齐。
「将蜜柑花子叫到别墅。如果不叫,灾难将降临。日期是12月29日。」
内容简洁。
「毕竟,还是要报警吗?」
我摘下老花镜,放回镜盒。
「那家伙很固执,还很好斗。说来就来。」
「最大限度的让步就是我和蜜柑了吗?」
有侦探在场应该有抑制事件发生的效果。如果是我,知道有九成以上的机会会被抓住,就不会犯罪。
然而,我的周围的事件接二连三地发生,这也有一定的原因。例如,推迟时间会导致诡计无法执行,事件是突发性的,甚至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是名侦探等等无法避免的情况。
尽管如此,这次恐吓信的寄件人指定要叫蜜柑过来。抑制作用可能并不大。
「为了减轻千佳子的担忧。而且她儿子好像是蜜柑花子的粉丝。一举两得。」
蜜柑的粉丝吗。
我也应该已经告诉过他们我会同行了。尽管如此,好像没有提到我。对年轻人来说,我只是过去的人。不,我甚至不是过去的人。我就像不存在一样。
「不过,启次郎,你的决定真是太及时了。要是晚一点,就没有蜜柑的直接对决了。」
「对决……我可不是那么想的。」
「让他们见识一下屋敷启次郎的实力。让蜜柑哑口无言吧。」
龙人热情高涨地挑衅。但我无法应声。
「谁说一定会发生事件了。」
草太用手势解释着。
「我也没什么好回忆。这样的地理位置。」
千佳和蔼地搭话。点头,准备了拖鞋。蜜柑盯着自己的脚尖,
他似乎并没有完全明白。还需要再说说他才行。原本和谐的氛围已经变得沉闷了。我并不是想说他像年轻人那样不解风情,但是他情绪太过激动,让人感到不必要的紧张。
我会全力以赴地投入调查。
一个不合时宜的严肃声音响起,原本和谐的氛围瞬间消失。龙人表情严肃地看着桝仓,同样严肃地看向千佳。千佳微微低下了头,眼神避开了他的视线。
从旅行车上下来了一对二十多岁的男女。棕发男子应该是桝仓的儿子,草太。他身材瘦削,穿着一件羽绒夹克。女性的姓名尚不清楚,但应该是被称为和奏的女性。她留着长发,穿着一件长大衣,裤子上扣着一个大扣子的皮带。
和奏双手合十,跳到草太面前。她真是个充满活力的孩子。在这种场合,她的明亮气氛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有时是因为天灾而被摧毁的。最典型的就是暴风雨和洪水。有时也会因为老化而崩溃。还有时候是人为地被排除掉。被烧毁或者被炸成碎片。行凶者的目的各式各样,但从来没有为了善行而进行的。他们或她们根据自己的逻辑,将犯罪现场变成陆地上的孤岛。
「是这样的。」
「请不要太拘束了。我们比您还小十几岁呢。」
我沉浸在从座位上解脱出来的感觉中,拍打着因为多年不出远门而疲惫不堪的腰部。暖气不再保护我们,空气变得刺骨寒冷。扣上西装的纽扣。呼出的气呈白色。就像呼吸都快被冻住了一样。
*
我敲了敲龙人的二头肌,表示责备。
就在我要继续责备的时候,桝仓回答了。他看着散发着银光的手表。我错过了开口的时机。
「当然,最好没有事件发生。但我还是想看看启次郎的表现。」
「既然这样,那我就稍微放松一点吧。」
「欢迎您的到来。一定很冷吧。真抱歉,让您跑到这么远的地方。」
他摆出一副随和的姿态。看起来他善于与人交际。
草太好奇地打量着我们。他的脸上露出了半笑的表情,好像被我们全体迎接的场面打破了平静。
龙人用充满亲切感的问候向她打招呼。脱下披在身上的大衣。
龙人尴尬地咽了口唾沫。
将轿车停在跑车旁边。熄火后走出车外。龙人从后座拿出长大衣,披在身上。将波士顿包挎在肩上。
「请这样做。我们也觉得跟屋敷先生太拘束了,坐立不安。毕竟,我们经常在电视上看到您。」
「好久不见,千佳小姐。」
但是,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
「你的支持让我很高兴。」
龙人正视前方。龙人复杂的情感充斥在车内,刺痛着我的心。
「我知道啦。」
门厅是开放式的。正面有一个Y字形的楼梯。二楼可能是各自的卧室。一楼左边是一个大房间,里面有电视、椅子和观叶植物等。那里看起来像是客厅。右边的门是关着的,可能是餐厅之类的地方。还有一些像是通往厕所或浴室的门。
另一方面,我想起了当初龙人为了保护我与大黑谷发生冲突的事情。龙人紧张的原因也许是因为他的性格使然。他为了我而感到焦虑,这种心情过于强烈才会这样。
这个别墅的主人,桝仓敏夫。在东京居住的资产家,继承了父亲的遗产,担任建筑公司社长。
桥。
「他们回来了吗。」
「龙人,这样说很失礼的。」
从桥上可以看到别墅。穿过吊桥后直行,不到一分钟就到了。
「啊……对。我太冒失了。」
「我之前也说过,这座悬崖和河流好像把别墅包围起来了。」
三人从窗外消失,千佳抢先开了门。
即使中途休息了一下,腰部的钝痛仍在累积。我不得不不断地扭动和按摩腰部。
「这座吊桥是通往别墅的唯一道路吗?」
千佳露出了如花般的笑容,双手握住我的手。
「欢迎回来,草太、和奏酱。欢迎来到这里,蜜柑小姐。」
没想到,我的腰会痛得如此厉害。
仅仅因为这个小动作,心脏都快要砰砰跳了出来。上下跳动的胸骨看上去都快要被看到了。紧紧握住心爱的旅行箱的手中也涌入了力量。
「我是屋敷启次郎。这次受您照顾了。」
「直到最后一刻还在处理案件?」
和在电视上看到时的装扮相比没有变化。粉红色的运动夹克上别着徽章,褶皱短裙,靴子,大黑框眼镜。金色的头发依然如故。只是她的视线不太稳定,似乎有些不安。如果在繁华街,她可能会被警察盘查。电视上的超然气质和这种变化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是屋敷启次郎。打扰了。」
轿车继续向密林深处前进。
客厅里有一个中年男子。整体看起来身材较好,但并不是很胖。从外表上看,给人的感觉不是邋遢,而是健壮。他穿着毛衣张开双臂向我们走来。
「等了很久,武富先生。您就是屋敷先生吧。」
别墅位于光秃秃的树木构成的圆心部分,巍然屹立。外观上像一个大型的木屋。和桥一样,使用的木材也有些年头。别墅周围有一种异质感。可能是因为它位于乡下更深处的地理位置。
「这么说来……让我更加害羞了。」
蜜柑花子。年轻的名侦探就在那里。
站在那里的是一位扎起了后发的中年女性。她身穿开衫和长裙。据龙人介绍,她今年43岁。气氛沉稳,笑容迷人。
桝藏的脸上瞬间露出不悦。好像在说,如果晚了怎么办。
即便如此,我还是需要说出应该说的话。
正当我这么做的时候,龙人翘起下巴。
桝仓张大嘴笑了起来。
龙人望向窗外。一辆旅行车和一辆轻型车正试图停放。
「怎么了,大家都来迎接?」
我向桝仓和千佳再次致敬。
面对面这么说,让我脸红了起来。情不自禁地想要遮住脸。不知道她对我变了样的容貌有什么看法。奇怪的气氛让羞耻心愈发强烈。
「话说回来,蜜柑花子到底在哪里?」
「真是对不起啊。但我们可不是在玩耍。蜜柑酱又大显神通,所以就晚了一些~」
「过了那座桥就是别墅了。」
桝仓双臂交叉。也许是因为龙人的脸色不好,他的脸色变得阴沉。
草太、穿着大衣的女性和蜜柑依次进来。
我并不期待事件发生。如果没有发生任何事,那样才是最好的。
「如果万一桥坍塌了,这里就成了陆地上的孤岛了。」
这都是因为我无能。
门发出轻微的响声,打开了。
「欢迎光临,屋敷先生、武富先生。请进,请进。请进入里面。」
龙人揉着肩膀转动着脖子,朝着别墅走去。我拿着行李箱跟在他后面。龙人按下门边的门铃。接着我们听到了脚步声。
但是,让龙人变得如此紧张的原因,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自己的无能。如果我像以前那样有余裕,龙人也会更加从容地表现。正是因为我变得无能,才让龙人背负了额外的负担。
自从在东京巨蛋看巨人比赛后,他和龙人一直保持着家庭式的交往。当然,龙人还是单身。
「谢谢。」
「啊,实在是太让人害羞了。」
轿车驶过加固过的木制地板。缆绳和主塔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结构看似坚固。山谷深得令人眩晕。即使不是高处恐惧症患者,也会感到腿发软。谷底传来不断的轰鸣声。急流击打着岩石,形成漩涡。
千佳像酒店服务员一样敏捷地动作,主动帮我脱下夹克。我因为寒冷而婉言谢绝了。于是,她帮龙人拿起大衣。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了引擎声。不止一个。有两个。
我深感他支持我的心意。但是,这让我承担了太多压力。
「因为你们回来得太晚了。」
「我只有不祥的预感。」
为了我自己。为了支持我的龙人,和歌森,以及那些支持我的人们。
「我们还看过您的明星照片和写真集呢。屋敷先生真的很帅。」
我低下头,走进玄关。千佳露出灿烂的笑容。她像太阳一样灿烂的笑容热情地邀请我进来。随着温暖的空气,传来了一股芬芳的香气。可能是在做晚餐吧。千佳为我们准备了两双拖鞋。
我伸手摸了摸后脑勺。好久没被当年的观众直接提起了。现在在街上被人认出来的几率已经很小了。当然,这也和我活动范围变小有关。
小声回答。左手拿着旅行箱,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搓揉着手指。
龙人只听说过桝仓家的人。这个女人是草太的恋人还是朋友?还是说她是桝仓的手下?无论如何,对我来说,她是一个出乎意料的角色。但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名侦探登场了。」
但是,眉毛呈H字形的微笑模样,稍微中和了沉闷的气氛。
从东京到这里的时间大约四个小时。别墅就在不远处了。虽然几乎是按照预定的时间到达,但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我们在她欢迎的笑容中被邀请进入。
在我们前方是一座吊桥。宽度足够让一辆卡车通过。
「草太和和奏正去接他们。」
「对了对了。我们刚好在事件解决后到达。蜜柑酱因为接受警察的询问什么的马上去了警察局。这里没有固定电话,手机也收不到信号。因为无法联系,所以我们一直等到事件结束。这样一来,时间就花得很长,所以回来得这么晚了。」
光秃秃的树木疯狂地伸出它们的枝条。周围一片漆黑。冬日的阳光已经消失。尽管刚刚过去19点,前照灯却全力运转。也许是因为离城市太远,甚至在进入树林之前,我就没有看到一个人影。
那时候。
龙人推了推我的背,让我站到前面。
在开车的时候……不,从来到办公室开始,龙人似乎对蜜柑的敌意就一直在加强。他对我提供支持的心情可能已经升级,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啊。时间过得真慢。我估计他们应该快回来了……」
然而,我也有过经历,很多案件都能在看到现场的瞬间破解。蜜柑可能也解决了许多这样的案件。如果解决了几十起案件,那么在警察局的滞留时间大概也可以计算出来。所以,她在解决案件时认为不会有太大的延误。我是这么认为的。
「唉……嗯。」
蜜柑没有任何辩解,一丝不挂地显得漫不经心,完全没有被打扰到,一直低着头。
「喂喂老爸。这么偏远的地方你还叫她来处理这种鸡毛蒜皮的事。至少要感激她来了吧。」
「可是啊。」
「蜜柑酱可是个天才啊。她肯定知道一下子就解决了,所以才敢这么赶时间呢。」
和奏弯下腰,凑近蜜柑的脸。
「那个……这个……比起这个,这里有……」
「嗯?什么?怎么了?」
和奏凑近她的耳朵。
「这里有,那个。」
这时,蜜柑终于抬起了头。她试图向和奏传达她的话语,尽管只是一点点。
抬起头的黑曜石般的黑眼睛与我的眼睛相撞。黑眼睛明显地膨胀。皮肤白里透红。
正当我感到惊讶时,
「呀啊!」
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发出声音的蜜柑犹如『黑胡子危机一发』的玩偶一样跳了起来。和奏惊讶地向后倒,我们也后退了一步。这就像是休眠火山突然爆发。到底发生了什么?
蜜柑的牙齿磕磕巴巴地哆嗦着,但还是努力挤出了几个字。我的目光如同钻孔般凝视着她。我做错了什么吗?
「那个……」
看来蜜柑的异常是因为我。但是,我想不起来。于是,在询问原因时,
她总是沉着冷静,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慌不忙地应对。这就是蜜柑的形象。我甚至有些竞争心。
「啊,我!一直很崇拜屋敷先生!」
蜜柑慌张地絮叨着。
她放下旅行箱,伸出双手。手在颤抖。没有拒绝的理由。我的手自然地伸了出去。
「那样的事件,我是无法推理的。这个包也是和屋敷先生一样的。啊,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既然终于见到了。那个。」
「她昏过去了!」
我以为又是奇怪的声音,蜜柑的手变得软软的。握力消失了。就像被麻醉枪射中一样,蜜柑的身体松弛下来。
我用双手握住蜜柑的手。握手。
天空城事件。被誉为昭和史上的大事件。虽然是我解决的,但是年轻一代知道的人应该非常非常少。她竟然知道这个事件,真令人吃惊。
「自从读了《名侦探的证明》,我就一直、一直崇拜你。从高中时期开始,你就成了我的目标。啊,特别是天空城事件,真的太厉害了。」
「啊,握手……握手吧!」
不知是谁尖叫起来,然后在玄关处开始照顾昏倒的蜜柑。
「咿呀。」
足以震动别墅的大声。这是出乎意料的告白。不仅我,连龙人和桝藏也都目瞪口呆。
然而现在呢。蜜柑拼命地向我传达她的好意。我心中涌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情感。虽然无法捉摸其真实面目,但绝非令人不快的东西。这是肯定的。
「啊。我也请你了。」
就在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