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片桐大三郎正在发邮件。
他手里拿着触屏式的智能手机。
他用右手的食指慢慢地点击着屏幕。当然,因为老花眼,拿着手机的左手离脸很远。因此,他只能用右手的一根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点击着。
就像滴答滴答的雨点缓缓滴落一样小心翼翼地输入着。他皱着眉,抿着嘴,表情严肃,认真而笨拙地点击着,总让人觉得像「莫名其妙地摆弄着捡来的计算器的哥斯拉」。
身体像哥斯拉一样壮实的片桐大三郎坐在社长椅子上。「片桐传播事务所」三楼的社长室(俗称「座长室」)。片桐大三郎正坐在这间房间里气派的木桌前的豪华皮椅上发邮件。
野野濑乃枝心不在焉地望着老板的身影。
乃枝的座位是整齐地摆放在董事长奢华巨大的办公桌旁边的一张钢制办公桌。社长和下属有着明显的差别(演艺圈真是个可怕的地方)。乃枝在自己用的廉价桌子上托着腮,看着上司慢悠悠地发邮件。她有些心不在焉,只是呆呆地望着。就像摆弄计算器的哥斯拉一样,她这么想道,不,与其说是哥斯拉,说是大猩猩更贴切吧,可能是因为他们的脸都比较大吧。总之,「座长」的脸真的让人很有压力——她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她把目光从一脸严肃(而且巨大)的片桐大三郎身上移开,望向窗外。毕竟一直盯着计算器哥斯拉也不是什么特别愉快的事情。
窗外是夏天。
碧蓝的天空。
还有下面广阔的南青山街道。
虽然刚过上午九点,但夏天的阳光已经相当强烈了。八月的太阳真是毫不留情。阳光照在大楼的墙面上,闪耀着白光。反射的光线好像很热。
外面该有多热啊。一定是猛烈的灼热地狱。一大早就如此,想必今天一天也会非常炎热吧。
「啊,好麻烦,我受不了了。」
片桐大三郎突然把手机扔在桌上。
「这种邮件真是又沉闷又无聊,而且也没有人回复,这不是太无趣了!」
说着,他不服气地噘起了嘴。
难得从早上开始就没有任何计划的一天。闲来无事的片桐大三郎正在回复银座的妈妈桑和女招待发来的营销邮件。
片桐大三郎昨天穿了罗纱59和服,今天穿了西装。他系着一条略带复古风格的宽领带,上面印有红玫瑰图案,显得格外艳丽。尽管领带如此艳丽,但还是很适合本人的华丽气质。他有着不显年龄的宽厚肩膀和挺直的背脊。一头银发随意地梳理着,五官深邃,目光锐利。本来就很大的脸上的各个部分也很大,五官特别鲜明,所以是一张非常引人注目的脸。更重要的是,从全身散发出的强大魄力和巨星气场——虽然上了年纪,但片桐大三郎依然健壮。
乃枝用电脑对着这位气势磅礴、长相华丽的前时代剧明星说:
顺带一提,片桐大三郎所说的「不要羽二重」,是指警视厅特殊搜查课所属的河原崎警部。至于这个别名的由来——看来有必要先说明一下「羽二重」。
也就是说,他是趁警部先生还不习惯使用智能手机,偷偷下载了GPS追踪软件?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密码的,但他应该是把那个软件设置成了开机启动。而且,他还没告知警部本人。一般来说,这是不可取的。更准确地说,这完全是犯罪。而且对象还是现任刑警。
「对了,『不要羽二重』最近都没有联络。」
他问道。乃枝把刚才电话里的对话用键盘敲了出来,片桐大三郎微微一笑。
「嗯?是吗?」
不过,如此复杂的操作,只会用一根手指头雨滴式输入的「座长」是不可能做到的。
乃枝用键盘问道,片桐大三郎爽快地说:
说着,他突然把手机递给她。
「什么嘛,我有办法。早就料到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了,你等着看就好了。」
乃枝很想抱头。
「这个时间,银座的姐姐们肯定都还在床上。」
「我才不管,我发了邮件,她们却不回复,只能说太不像话了。」
「别再想这种不可能的事情了。那种有趣的事件不会那么容易发生的。」
因此,就需要这种名为「羽二重」的布料了。这是在绢布上浸染鬓发油60制成的。将油浸透到软如橡胶的布上,并涂上一种叫青黛的颜料,就能表现出因剃发而变青的皮肤。这种布料就叫「羽二重」。
虽然做了解释——但总觉得很冷。给玩笑加上细致的解说,实在是一种愚蠢的行为。总感觉做了非常不文雅的事情。
那位银子,虽然为人可靠且优秀,但也有着偶尔会做些出人意料的事情的一面。这方面,可能是经常与片桐大三郎接触所致。就是那种师傅真传的得意忘形。她多半是觉得给那部手机做手脚很有趣才帮忙的吧。「哦呵呵呵呵呵」,乃枝仿佛能看到正在做手脚的银子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真是的,这对师徒俩都干了些什么呢——。
那么,刚才片桐大三郎所说的「不要羽二重」,就是指「不要羽二重就能表现剃了月代的人」。换句话说,就是只要在头上戴上假发,就能成为时代剧中的登场人物——简而言之,这个词本意是用来调侃那些原本就保持着剃掉月代状态的人。
「别这么小气,有什么关系,再来一次也无妨。又不会让你少块肉。」
乃枝正感到疑惑,「座长」就自豪地说道。
一身冷汗的乃枝耳边响起河原崎警部熟悉的声音。
说着,他伸手拿走了手机。然后,从桌子里拿出记事本,一边对照着内容,一边开始操作手机。只见片桐大三郎用危险的动作点了几下屏幕。
「别说这种奇怪的话了。」
没错,我们的河原崎警部平时就是从额头到头顶都光秃秃的状态,所以片桐大三郎就用「不要羽二重」来调侃他。
在时代剧电影或电视剧中,男性登场人物通常都会梳着发髻,想必大家都看过这样的装扮。至于这个发髻,当然是因为戴着假发才会变成那样的发型。而戴上这样的假发,登场人物就变成了从额头到头顶的头发都剃干净并露出青色的头皮的模样——就是这样的设定。因为剃光头发而露出来的部分被称为月代。
她接过来一看,上面显示着地图。这是哪里的地图呢——?好像是东京的郊外。仔细一看,还发现正中立着一个小图钉。咦,这难道是——。
(哇,接了——)
乃枝觉得自己被冷落了,垂头丧气地把手机放在桌上。她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滑动。
「这个嘛,具体情况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好像就是这样设定的。」
片桐大三郎将上半身靠在豪华皮革椅的椅背上说。
「一看就知道了,那个记号就是警部阁下现在的位置,准确地说应该是警部阁下手机的位置。不过从刚才接电话的情况来看,手机应该在警部阁下本人手里。所以这应该就是警部阁下所在的位置,也就是现场。」
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恐怕那位现任刑警正在工作,她不能因为自己闲着就轻易打电话过去。
「所以啊,我就可以帮他搞定那个工作啊。我主动找警察打探消息不是很新鲜吗?」
「好,既然有空,那就给警部阁下打个电话吧!偶尔我们也可以主动跟他联系一下。」
「啊,打扰了,请问,这是河原崎警部阁下的手机吗?我是『片桐传播事务所』的片桐大三郎的代理,嗯——」
「我又没有说错,这样说会比较方便。」
「是野野濑女士吧?」
片桐大三郎像个任性的孩子似地说道。
「真闲啊,喂,野野子,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是吗?他现在正忙吗,那就不是在警察本部63开会或是处理文件之类的工作了。多半是去现场了吧。从他冷漠的态度来看,应该是遇到了棘手的事件,正伤脑筋呢。对吧,野野子?」
「喂。」
「不,也谈不上有什么事,不过,是我们的社长,他让我来您这里打听是否有不合常理的事情,所以我才给您打电话,如果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地方——」
「啊,是吗,是啊,是的,当然可以,嗯,对不起。」
说着就挂断了电话。河原崎警部的语气和平时不同,十分的冷淡,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62。
「哦,是银子,她可是很快就搞定了。」
「给,野野子,快说话!」
(哇,真的拨出去了,怎么办?)
对于乃枝的忠告,片桐大三郎一脸若无其事。
「也没什么可方便的,警部先生又不是演员。」
「可是,要怎么去现场呢?我们不知道在哪里。」
欸——她想了一下,才发现这是理所当然的。耳聋的片桐大三郎不可能通过手机进行对话。必然要由乃枝代理。
「饶了我吧,那种事一次就够了。」
说着,他把手机递了过去。
「如果真的妨碍到他,我就离开。到底是怎样的现场,不去看看怎么知道呢?喂,野野子,快点!」
「这样的话,只要和警部阁下会合,就能到达疑难事件的现场。」
片桐大三郎兴冲冲地站了起来。
话虽如此,但就这样挂掉也很失礼。
出演时代剧的演员,在装扮时首先把这种羽二重戴在头上。羽二重的两侧各有一个宽布制的长把手,将其从头部到后脑勺,再到耳朵旁边,绕上一圈,完全包裹起来。然后将涂有青黛的布的部分按照头型向后拉紧,再用鬓发油闹闹固定住。
「应该有某个共犯吧?是谁做的手脚?」
「管他呢!他总是在需要我帮忙的时候才过来。今天就反过来,我去主动给他帮忙好了。」
乃枝的谏言毫无意义。
三桥银子,是乃枝憧憬的前辈。她身材高挑,英姿飒爽,是位「能干的女性」,头脑灵活,待人周到。她以前是片桐大三郎的跟班(也就是乃枝的前任),现在正作为备受期待的年轻经纪人活跃于这家经纪公司。她工作起来非常卖力,果断地在自己的道路上不断追求突破的姿态非常帅气。乃枝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变成她那样。
(啊,看来不会接了。)
「怎么样,干得不错吧?」
「那么,失礼了。」
不过,作为现代人的演员总不能每次出演时代剧,就剃成月代头吧(当然,以前的人是真的剃过)?
无需追问,片桐大三郎很干脆地回答道:
片桐大三郎说着奇怪的话,拿起桌上的手机。然后用笨拙的手点击了几下表面。
因为感到空虚,这里就不多说闲话了。让我们回到正题吧。
这么一想,她稍微松了口气。如果对方不接,那就可以算作没有打过。「座长」应该也会放弃吧。哎呀哎呀,得救了——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电话突然接通了。
就这样,呼叫音响了七次、八次、九次——对方始终没有接。
乃枝惊慌失措地接过电话。把手机贴在耳边,里面真的传来了呼叫音。
「要是有什么有趣的事件就好了。」
他举着记事本说道。
「无理取闹也好,还是其他什么也好,我现在就是感到无聊啊。」
「有什么事吗?」
「就算你想听有趣的事,我也没有。」
「座长,要是被发现了可不得了。」
「这是什么机关?」
「怎么可以无理取闹?」
「会给人添麻烦的,还是算了吧。」
「座长,这是您在没有告知警部阁下的情况下,擅自做的吧?」
「这样就能和警部阁下会合了吧?野野子,叫熊谷开车过来。」
这样就能遮住自己的头发,变成为了月代而剃光头发的青坊主61。然后,再在头顶上戴上假发。这样,时代剧中人物的头部就装扮完成了。
乃枝再次焦急起来,慌乱中勉强说道:
片桐大三郎说道。乃枝敲了敲键盘。
「不好意思,野野濑女士,我现在正忙着,有时间的话我会联系您,这样可以吗?」
片桐大三郎高兴地说道。
警部阁下的语调生硬无比,非常的事务性。
「也许吧。」
「会不会又发生像以前那样的事呢?就是野野子一脚踢到尸体上摔倒了那样。」
「这可不行,不能这样子说别人的坏话。」
片桐大三郎用手边的平板电脑读取了这些信息。
乃枝按下键盘后,片桐大三郎自言自语地说了句「也是啊」,然后开心地咯咯笑了起来。看来他的心情似乎有所好转。
(哇,共犯是银子啊——)
「警部阁下说了什么?」
「这样可以吗?一定会给他们添麻烦的。」
乃枝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的,这就是GPS功能。即手机的定位服务。「座长」在河原崎警部的手机上做了什么手脚。但是,本人是不可能允许这种事情的。也就是说——。
「他生气了。」
(可,这就有点——)
「野野子,看看这家伙。」
「对,之前的事了。你还记得吗?大概是梅雨季节的时候,警部阁下来商谈过连环纵火案。那时,他不是说自己换了手机吗?我还记得他如何炫耀自己把那个古董翻盖手机换成了最新型的手机。那天有点闷热,警部阁下就把上衣脱了,所以我很容易就从口袋里偷偷拿了出来。」
乃枝坐在钢制桌子前,敲着键盘回答。
「还是算了吧,对方正在工作。」
片桐大三郎大步向门口走去。
2
车里开着空调。
非常凉快。
乃枝像往常一样坐在副驾驶席上。
坐在驾驶席的熊谷,是片桐大三郎的专属司机。他一如既往地保持着英国执事式的着装和举止。虽然开着辆大车,却能够轻巧且细致地操纵着方向盘。
片桐大三郎稳稳占据了后座的正中间位置。他大喇喇地跷着二郎腿(因为空间很充裕),一副心情愉悦的样子。
车外烈日当空。
正是八月的盛夏。
人行道上的行人都一脸厌烦地擦拭汗水。他们几乎都是跑外勤的上班族。他们松开领带,把外套挂在胳膊上,穿着被汗水浸透的衬衫,无精打采地走着。
片桐大三郎专用的高级德国车行驶在都心。
目的地是东京都下二十三区的外侧。
根据手机GPS显示的地图(虽然是违法的),图钉立在鹤木市。
乃枝还未去过,据驾驶席上的熊谷说,那里位于世田谷区的西边,再往南一点就是神奈川县的县境,是个相当繁荣的城市。
「鹤木市现在好像正在进行市长选举。」
熊谷手握方向盘,面朝前方说道。
「哦,选举吗?」
乃枝回应后,熊谷用礼貌的语气说:
「报纸的关东地方版上刊登了相关报道。上周的告示上提到,下周日应该是投票日。」
「是吗?我一点都不知道。」
虽然都是东京都内的事,但乃枝住的町位于在北边的角落。再北上一点就是埼玉县。几乎可以说是在埼玉。提起町的名字,偶尔会被人误认为是在埼玉县内。因此,在新闻上看不到另一侧的其他市的选举。
片桐大三郎问道。
随着地图慢慢地放大,地图上的图钉显示的是一栋房子。不是公园或派出所,而是一栋住宅。GPS显示河原崎警部就在这栋房子里。这栋房子是什么事件的现场吗?
「野野濑女士,就是那个,请看。」
后面的车也不甘示弱地喊道:
「不允许市政腐败,发生巨大变换的街道,脱胎换骨的鹤木市,新城市的新市长,田中、田中、田中公平。改革市政,向旧有束缚说不的只有田中公平。田中、田中、田中公平,请大家多多关照。」
片桐大三郎点点头,
「田中、田中、田中。」
乃枝向他告辞后,急忙追上自己的老板。
「这次选举好像有点独特。」
令人惊讶的是,这辆选举车后面又来了一辆,并且也赌气似的大声喊道。
乃枝趁机开始辩解。
这时,田中要的选举车擦身而过。
「啊,下一个转角左拐。」
「哦,市长选举啊。三个候选人都同姓,真是少见啊。」
海报共有三张。
这栋房子是一栋占地广阔的两层住宅。
就这样,车子沿着二四六号线向西行驶,经过三轩茶屋的三岔路口,驶入世田谷街。就这样沿着道路前进,马上就要出二十三区了。
前面的选举车对抗似地喊道:
「田中、田中、田中要。带来安心和安定,拥有实绩和经验,请一定让田中、田中要担任市长。田中、田中、田中要。」
片桐大三郎专车可是超级豪车,所以各方面都追求舒适性。引擎声很安静,也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但是,这么好的隔音性能却被突破了。能听得这么清楚。原来得是多大的声音呀?音量调节没出问题吧?她不由得和熊谷面面相觑。
完全不输刚才的大音量。路人们一脸厌烦地回头张望。
「那、那个、警部先生,您好,其实——」
前方又驶来一辆选举车。
「这个,如果在选票上只写了田中的话会怎么样呢?」
「呵,我听不见呢。」
出来的应该是「贵岛先生」家的人吧。难道要问这个素不相识的人「那个,请问警视厅的河原崎警部先生在这里吗?」这不是很奇怪吗?这种情况下,怎么解释才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呢?「河原崎警部先生叫我们来的。」不,不能说谎。那怎么办?如果是警部先生本人出来就好了。不不,即便如此也同样难以解释。如果开玩笑似地说「我们来了♡。」他会原谅我们吗?但是,我不觉得这种玩笑对正在工作的刑警先生说得通。那该怎么办才好——?
更令人意外的是(似乎察觉到了乃枝的纠结)站在那里的正是河原崎警部本人。
「独特的选举吗?有多独特?」
革新系政党推荐的「田中公平」。
「熊谷你就在这附近转转吧,也可以在什么地方停下来休息。回去的时候,我会让野野子打电话喊你。」
确实,就算片桐大三郎本人按响对讲机,也听不见对方接电话的声音。这无疑是乃枝的任务。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路上小心。」
她才犹豫了几秒,门突然就开了,乃枝吃了一惊,她还没按门铃呢。
「田中公平,田中公平,田中。」
「别愣着啊?快,快点!」
顺利行驶的车的后座上,心情愉快的片桐大三郎哼着小曲。听起来很陌生。一定是乃枝不知道的老歌吧。老板看起来心情很好,这是件好事。
「我明白了。」
「我觉得野野濑女士说得没错。不过,好像自古以来就有个无法解释的规则,就是在选举时,声音大的一方获胜。」
她指着窗外。后座虽然被烟色玻璃遮住,但从内侧应该能看到海报。
「喂,你们在说什么呢?」
「太可怕了,他们都用很大的音量连呼田中田中。市民都露出了厌恶的表情。现在田中还在我的耳朵里回荡着。」
「片桐老师,野野濑女士,快进来!」
乃枝不由得皱起眉头,只有后座的片桐大三郎一脸若无其事。惬意地继续哼着小曲。原来如此,听不见还有这样的好处。据说,当他失去听力的时候,还豁达地笑着说:「哼,能听不到不必要的杂音也挺好的。现在的社会太喧闹了。这样干脆利落反而更好。」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她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转过身,用身体动作表示「到了。」
这时,对向车道的车子突然发出巨大的声响。那是扩音器的声音。
听乃枝这么说,熊谷也点了点头。
说着,熊谷立刻从驾驶席上下来,绕着车的外围来到了后座,然后恭敬地打开了车门。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般优雅,真的像是英国执事一样。
外面一片大喧嚣的时候,车子因红灯停了下来。
是选举车。女人用高亢的声音和极高的音量大声呼喊着。
「警部阁下,您为何如此慌张?」
「嗯。」
「真是有趣的巧合。」
「嗯,到了吗?」
无党派人士,海报设计得十分可疑的,「田中京太郎」。
车上的黄莺小姐同样用高亢的声音喊道。
片桐大三郎嗤笑着说。
河原崎警部有些慌张。他东张西望地打量着门外的情形,焦急地说:
不久,车子驶入鹤木市。
片桐大三郎却毫不在意,径直走进了大门。
最后一次导航后,车停在了那栋房子前面。
「明白了。」
「有那么吵闹吗?」
而且,不仅如此。
「是的,我想这只会给邻居添麻烦吧。」
简直就像睡魔祭64、夜来节65和阿波舞66同时到来一样,简直吵闹得不得了。
「田中、田中、田中京太郎。田中京太郎将颠覆一切,彻底改变城市。田中京太郎向各位市民们致以诚挚的问候。田中、田中、田中京太郎。各位市民,大家在酷暑中辛苦了,田中京太郎也会和大家一样汗流浃背地努力奋斗。现在,本人正在向大家挥手致意。鹤木市的各位,你们好吗?我是各位的田中、田中京太郎,我将推翻市政,摧毁议会,撤回所有公共工程项目,从根本上颠覆一切。希望能在各位的帮助下,把鹤木市恢复成一片平坦的空地。我是田中、田中、田中京太郎。」
熊谷说道。她现在终于明白了他刚才所说的市长选举的独特之处。确实有点意思。
「全员都姓田中啊。」
现任保守派政党公认候选人的「田中要」。
由于音量太大,路人们都明显地皱起了眉头。好像正在放暑假的孩子们夸张地用双手堵住了耳朵。在炎热难耐的烈日下,更令人郁闷。
豪华的建筑物本身规模也很大。在乃枝的感觉中,完全属于「豪宅」一类。而且还是崭新漂亮的一轩家。门柱上的名牌上用设计别致的字体写着「贵岛」。住在这么气派的房子里是富有的贵岛先生吗?乃枝觉得自己与这里有些格格不入,有些胆怯。
熊谷罕见地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
乃枝敲了敲膝盖上的电脑。
「跟他们说是本人,没关系。我来处理。」
他示意乃枝按下对讲机。
熊谷站在车旁,深深鞠躬,目送他们离去。
「如果由我说出来,可能会让大家的兴致大减,我们还是等到现场后再亲自感受吧。」
片桐大三郎疑惑地问道。河原崎警部没有回答,而是对在里面待命的野末刑警说:
「那么,选举管理委员会会怎么判断呢——因为没有无效票的规定,所以我认为他们会把这些票集中起来,按适当的比例分配会比较妥当。」
站在开着空调的玄关里,乃枝也安心地松了口气。
「田中、田中、田中公平。为市政树新风,带来改革和执行力,田中、田中、田中公平,请大家多多关照。为了让鹤木市脱胎换骨而参选的田中、田中、田中公平。能给这座城市带来改革,让城市焕然一新的新市长,非这个男人莫属。田中、田中、田中公平,请大家多多关照。」
就在乃枝和熊谷说话的时候,后面传来了声音,
「田中、田中、田中公平。改革树新风,新市长就选田中公平,请投大家投下宝贵的一票。」
「选举车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田中田中的,吵闹得很!」
站在玄关的大门前,片桐大三郎扬了扬下巴,
「座长,您看那个。」
在乃枝的指示下,车子在住宅区中缓缓行驶。
「田中、田中、田中要。拥有实绩和经验的田中、带来安心和安定的田中。能够实现安定的市政并建设让人安心生活的城市的,只有田中要。市长候选人田中、田中、田中要。迄今为止,以及从今往后,能够放心托付市政的只有我田中要一人。我是田中、田中要,请大家多多关照!」
「好大的声音啊。」
河原崎警部半强制地把「座长」和乃枝拖进屋里。警部阁下似乎还不放心,从门缝里警戒般地再次确认外面的情况后,迅速关上了门。这才终于舒了口气。
「那不是适得其反吗?肯定会引起市民的反感。」
看了一遍这样的景色,乃枝的视线落在手边的手机上。那是片桐大三郎的手机。她用手指放大显示上面的地图。她看着地图上的路,向驾驶席上的熊谷导航道:
望着窗外的景色,乃枝觉得这里是高级住宅区。和乃枝住的町里那种房屋杂乱无章、鳞次栉比的风景完全不同。这里很少有公寓,大部分都是一轩家。而且每户人家的占地都很广阔,庭院也很宽敞。有的人家的大狗正在屋檐下的阴凉处休息。在耀眼的夏日阳光下,院子里的草坪显得绿意盎然。
「田中京太郎、田中、田中、田中。感谢大家挥手支持。田中京太郎,将背负大家的期待,摧毁鹤木市的一切。田中、田中、田中京太郎,请各位多多关照!」
(随便走进别人家里——)
车子穿过站前的拥挤,驶入了住宅区。
在熊谷先生的催促下,她看向窗外。人行道前立着贴有选举海报的正式广告牌。那是印有参选者照片的海报。
他隔着烟色玻璃看向窗外。然后,
她不由得有些担心,但老板并没有在意这些,而是沿着庭院的铺路石,朝「豪宅」的玄关门走去。乃枝慌忙追上他的背影。
当车子来到了站前街时,车辆数量陡增。熊谷也自然而然地放慢了速度。尽管已是上午过半的时间,路上仍拥挤不堪,大概是车站前相当热闹的缘故吧。
「田中京太郎、田中京太郎、田中京太郎,请各位多多关照!」
野末刑警急忙向里面跑去。他的表情前所未有地紧张。
河原崎警部站在玄关内侧,转向他们,
「片桐老师,野野濑女士,你们是怎么知道这里的——不,比起这个,在如此危险的情况下,你们怎么可以毫无防备地闯进来呢?」
他一脸为难地抱怨道。然后,他擦了擦额头到头顶的汗珠。
乃枝站着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用左手扶着电脑,单手输入警部的话。
片桐大三郎取出自己的平板电脑,阅读后说:
「警部阁下,毫无防备地进来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刚才接到外面的无线电联络说,『一位酷似演员片桐大三郎的年长男性和一位像是他秘书的年轻女性接近玄关』,我能不吃惊吗?我匆忙跑出来一看,还真是本人,又吃了一惊。」
乃枝把河原崎警部的话输入电脑,片桐大三郎读了之后说:
「外面有人在监视这个家吗?是警部阁下的同伴吗?」
「是的,我们向对面的人家请求了协助,然后把几个人安排到了二楼的一个房间里,从那里监视外面的行人和接近这栋房子的可疑人物,片桐老师你们刚才一直被他们盯着。所以我赶紧出来了。」
「如此警惕,这个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河原崎警部没有回答片桐大三郎的问题,只是喃喃自语道:
「真棘手啊,现在让他们离开反而更引人注意,该怎么办呢——」
说着,他转过脸来,表情严肃地说。
「片桐老师,野野濑女士,事到如今,可以请你们暂时不要离开这里吗?现在正是非常困难的时候,请你们保持安静。」
「我不介意,不过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警部阁下?」
「真没辙啊——」
河原崎警部叹了口气说:
「这个家发生了绑架事件,现在正是关键时刻,没想到片桐老师你们就卷了进来。」
3
「昨天晚上的事。那我就大致说一下经过。」
片桐大三郎叹息道。河原崎警部也使劲摇了摇头。
「哎呀呀,老师的好奇心这么旺盛,真让人伤脑筋,都上了年纪了,还是稍微冷静一点才好——」
「确实太可怜了——那么,现在绑架事件现在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我明白了,完全理解。我片桐大三郎,一定铭记在心,绝不插话,默默地行动,安静地待着,请您尽可放心。」
「远藤亚里沙晚上七点前来到贵岛家,在这间和室里,从太太那里得到了关于尿布、毛巾、空调温度调节等方面的指示后,远藤亚里沙和瞬君就留在了这里。然后贵岛夫妇开车去守夜。这就是发生在晚上七点的事情。」
片桐大三郎问道,河原崎警部斩钉截铁地说:
「打人的凶器找到了吗?」
说到绑架事件,电影和电视剧中经常出现这样的桥段。
他用时代剧台词般的口吻说道。他并不是在开玩笑。只是渗透到身体深处的时代剧元素偶尔会像这样渗出来而已。
「因此,绑匪趁屋主夫妇不在家时闯入,杀害婴儿保姆,掳走八个月大的婴儿。」
「直到事件解决为止。虽说犯人潜伏在这附近的可能性很低,但万一真的被监视到了,那可就麻烦了。万一出去的时候被对方发现,并被察觉到警方的介入,后果不堪设想。而且事态变幻莫测,我们也无法预测犯人接下来会用什么手段来勒索赎金。所以,此时再让外人在这里转来转去可不行,所以在事态平息之前,只能请你们安静地待在这里。」
「是的,远藤亚里沙,二十四岁。虽然说她是婴儿保姆,但并不是正式的工作。她是住在同一个町内的邻居的女儿,有保育员的资格并在保育园工作。贵岛先生就委托她帮忙照看婴儿。守夜的地点定在目黑区,开车去要四十五分钟,在那边上香后跟丧主以及熟人打个招呼什么的,花了三十分钟,回来四十五分钟——嗯,来回大约两个小时。这样的话,一个人应该也能照顾过来吧。毕竟对方是保育员,照顾婴儿应该非常拿手。而且对方还是熟悉的邻居的女儿,身份也很可靠,比雇佣不靠谱的专业人士更放心。所以他们就拜托了远藤亚里沙。据远藤亚里沙的母亲说,其实上个月也因为类似的事情拜托过她一次,所以这次也二话不说地答应了。听说上次收到谢礼的时候,本人还非常高兴,认为这是赚零花钱的好机会呢。」
(以三口之家来说,这房子可真够大的。)
河原崎警部带着他们通过走廊来到一楼最里面的一间和室。这里也开着空调,很凉爽,但一个人也没有。警部、乃枝和片桐大三郎三人走进了这间榻榻米房间。
片桐大三郎问道,河原崎警部摇了摇头。
欸?刚才的,就是那位电影明星吧,就是那位有名的演员。欸?欸欸?为什么?为什么那样的名人会突然出现?不,但是,要怎么向同伙报告才好呢?知名电影明星进去了?不不,等等,他们绝对不会相信的。可是,确实是那位演员吧。喂喂,这可不是电影里的故事啊。我们真的实施了绑架。那为什么那样的人会在这里?等一下。这,该怎么办才好呢——。
「竟然出人命了?」
看来他决定将错就错了。
「我们已经小心翼翼地对这附近的住户都进行了暗查,得出的结论是犯人潜伏在里面监视的可能性极低。因为这里是高级住宅区,所以附近没有可供犯人藏身的廉价公寓。而且,即使对方看到了,也一定会以为是自己看错。本来片桐老师和野野濑女士的组合,怎么看都不像是警方的人,我冷静下来想了想,或许也没必要慌张。」
乃枝把警部阁下的话打字出来,片桐大三郎看完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被那样的东西殴打,远藤亚里沙真可怜啊——乃枝想。
片桐大三郎以别人为借口,若无其事地说。
「这里原本还有婴儿围栏、孩子用的被褥和玩具,被杀的婴儿保姆的包等物品,但都被鉴识班的人拿走了。」
片桐大三郎读着一手拿着的平板电脑,附和道。
乃枝敲击键盘,片桐大三郎说:
总感觉会非常的痛苦。
由于发生了这样的事件,刑警们必须进入被害人的家中。但是犯人威胁说:「不要通知警察,如果通知了,人质就没命了。」所以刑警们不能大摇大摆地进入死者家中。因为他们不知道犯人一伙会从哪里监视。于是警察便会乔装进入房子。刑警们化妆成家具或家电的快递员,假装搬运货物,从而潜入被害人家中。一旦成功潜入,他们就会立刻脱掉快递员的制服,恢复成平常的西装打扮。然后从搬运的货物中取出搜查所需的器材(录音机、无线对讲机、反向探测装置等),默默地把它们与电话组合在一起。其他的刑警们在解除乔装后,也会透过窗帘的缝隙观察外面的情况,一边保持警戒一边等待犯人的联络——。
和室内放置的物品很少,缺少生活气息。只有一个大衣柜和一张看上去很重的木制矮桌。不,倒不如说是书案,有一张榻榻米那么大,厚重又气派。
「死因是什么?这位婴儿保姆姑娘是怎么被杀害的?」
「为什么要缠上皮革?武器的话,铁棒不就行了吗?」
说着,河原崎警部指着那张看起来很结实的书案。画在榻榻米上的粉笔人形,正是头部正好与桌子接触而倒下的样子。
「这是为了减轻冲击。确实,如果只追求杀伤力的话,铁棒就足够了。但是,那样的话,被殴打对象的皮肤经常会破裂出血。犯人也不希望自己身上溅到血吧。因此使用Blackjack会很方便,在铁棒上缠上皮革只是其中一个例子,只要是在硬物上裹上一块布就行。用这种东西打的话,虽然内里是坚硬的,但由于表面柔软,所以不会伤到对方的皮肤。也就是说,这是一种既不硬也不软的钝器,用它殴打的话,不会让人出血,只会让对方受到殴打的伤害,是一种很方便的凶器。啊,不过,外国的黑手党也会在拷问时使用,主要目的就是让人感受到严重的钝痛吗?」
「我们正在等待犯人的联络。犯人很客气地留足了准备赎金的现金的时间,所以我们现在只能等待。」
警部阁下翻开记事本说道。接着,
对方大概会像这样感到相当的困惑。
「是快递,有货物送到了这个家里。」
「老师,您该不会是想插手吧?不行,这次与以往不同,是正在进行中的重大事件。」
「事件发生于昨晚七点到九点十五分之间。首先要从昨天晚上,这家的主人夫妇不得不离家说起。啊,我忘了说了,住在这幢房子里的是贵岛透先生和叶子女士夫妇,还有被绑架的八个月大的长子瞬君。这三个人就住在这里。」
片桐大三郎问河原崎警部。
「原来如此,事业有成的年轻经营者住在高级住宅区。嗯,这就是日本梦吧。」
河原崎警部又回到了正题。
「我明白了,那就告诉你吧。看来您是无论如何也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真拿您没办法——那么,还是在现场说明比较好吧,这边请。」
他沉痛地说道。然后,
片桐大三郎难得地低下了头。
「嗯,我当然不介意保持安静。但是,警部阁下,我还是很在意绑架事件的进展。就发生在我眼前的事件,自己却完全被排除在外,实在很难让我平静下来。」
「是被打死的。话虽这么说,但主要原因是她的头撞到了桌子的一角。」
说着,他指向了走廊深处。
说着,河原崎警部摇了摇头,试图转换一下心情,
片桐大三郎说道。河原崎警部也无奈地说:
他有些吃惊地说。然后,
在干净整洁、还保留着清新的榻榻米香气的和室里,粉笔的线条显得格外异常,粉笔描绘的人形则如实地说明了这里就是「案发现场」。
「后来婴儿就被掳走了?」
但是,比起这些陈设,房间里还有一个显眼的特点。
河原崎警部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河原崎警部并未就此言发表特别的感想,继续说道。
「当然,居住在这样的豪宅里,他们和安保公司签了合同,因此安保措施很严密。但是,犯人还是盯上了远藤亚里沙在陌生的家里独自照顾婴儿的时候,也可以说是,抓住了突破的机会。虽然不知道是单人还是团伙作案,但犯人还是成功了。说不定,资本家的这栋房子原本就是目标,犯人经过精心计划并看准时机实施了犯罪。」
如今,身处绑架事件之中的贵岛家,正发生着如此令人困惑的事态。
(黑杰克——?)
「她自己也没想到会被卷进绑架事件吧。」
片桐大三郎问道。
「好像是个很富裕的家庭,丈夫年纪轻轻就经营着自己的公司——据说是从加拿大或别的什么地方进口高级家具,然后销售。他在都内的黄金地段开了一家店,还向有名的百货商店批发商品。这家公司好像业绩很好,生意兴隆。据说是因为结婚就盖了这栋房子。」
「这个我知道。不过,如果不把事件的经过大致告诉我们的话,万一野野子妨碍了警方,给你们添麻烦的时候,我可能无法立刻妥善处理。」
「但片桐老师既不是相关人员也不是其他的什么,只好请您忍耐一下被排除在外的状况了。」
看着片桐大三郎的大脸,河原崎警部似乎犹豫了一下,但马上又放弃地摇了摇头。
「那就拜托了。犯人是绑架了八个月大的婴儿并索要赎金,还把婴儿保姆打死的凶犯,是让我们不能轻举妄动的危险对象。」
河原崎警部环视了一下房间。
榻榻米上用粉笔描绘了一个巨大人形线条。周围还散布着大大小小的粉笔画的圈。
和室很宽敞,大约十叠大小67吧。根据警部的说明,这里是有客人来住的时候用的客房。
「那就好!警部阁下,您让我们安静地待在这里,是要我们等到什么时候?」
「不,应该是犯人事先准备好的东西,事后就直接拿走了。据法医老师说,从击打的痕迹来看,应该是blackjack状的东西。」
咦?那个人莫非是那位全国有名的时代剧明星——?在这种情况下,犯人会不会非常混乱呢?
说着,他取出记事本。他似乎还没能熟练使用新换的智能手机的笔记功能。不过,这个年龄段的男性不太熟悉电子设备是常有的事。正因如此,才被片桐大三郎(和共犯银子)钻了空子,装上了GPS。
「发生了什么?」
「听着,野野子,Blackjack68是一种武器,比如,在铁棒上缠绕上皮革做成的棍棒,可以用它猛击对手。」
「远藤亚里沙先被人从正面殴打,头部的这一块,就是侧头部的位置有被击打的痕迹。虽然只被击打了一回,但受到这股冲击力而倒下的方向上正好就有桌角。法医认为后脑勺撞到那里是致命伤。应该是和试图带走瞬的犯人扭打在一起的时候,头侧部被用力打了击打而摔倒,随之后脑勺撞在了桌子上。我们从桌角提取到了死者的血迹和毛发。」
反过来,如果从犯人的角度来描写的话,就会变成在附近监视是否有警察潜入被害人的家中。他们从秘密据点的窗口用望远镜或者什么东西一直监视着玄关。当其中一个犯人看到一个年老男子走进死者家时,他会怎么想呢?他的第一反应一定会以为那是警方的工作人员,但仔细一看,却发现竟然是个似曾相识的老人。
「当然,我们也没有闲着。从昨晚接到报案开始,我们就全力以赴地展开行动了。我们将婴儿的人身安全放在首位进行调查。但是,由于事件发生于夜间,犯人团伙的人数还不清楚,调查取证也确实很困难。于是我们决定等到早上再正式行动——但在我们行动之前,犯人就已经主动联系我们了,时间是今天早上八点二十分过后。」
乃枝一边通过键盘输入这些说明,一边想,原来如此,真是干脆利落啊。
「嗯,如果能知道团伙的人数,就能更容易地制定今后的应对方针了呢。」
「不愧是片桐老师,看来如果不告诉您,您一定会缠着我不放的。真是的——我知道了,那就和您说说吧。我可以告诉您,但请您不要多话,还要我保证绝不会插手搜查。本来,负责这次调查的是警视厅搜一,我和野末也只是作为观察员。特搜此次只是旁观者,没有任何权限。所以片桐老师也不能像往常一样随意插手。」
「这里就是绑架现场啊,警部阁下,绑架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嗯,似乎是因为妨碍了绑架,就被很干脆地杀害了。当然,也是出于对目击者杀人灭口的意图吧——还是个年轻女性,真是太可怜了。」
乃枝一边听着警部说话,一边这么想。河原崎警部接着就回答了乃枝心中的疑问。
「野野子,你这张脸是怎么回事?你该不会不知道什么是Blackjack吧?」
对此毫不知情的河原崎警部,摊开记事本说道。
「结果这次却被杀害了,唉,真可怜啊。」
「不,没关系。考虑到犯人可能会看到,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而已。」
乃枝单手输入警部阁下的话语,片桐大三郎说:
「犯人团伙的目的无非是为了绑架瞬君。远藤亚里沙的尸体上除了头部的伤痕外,手腕上还留有被用力抓住的淤青,这应该是在抵抗绑匪时被抓住的痕迹。没有其他外伤,身上的衣物也没有乱,所以尸体很干净。而且她的行李也没有被手碰过的痕迹。包——应该是托特包吧,年轻女性用的那种布包,里面有钱包、卡包、钥匙圈、手机、化妆包等,但都没有被动过。钱包里的现金也原封不动。犯人的目标显然不是这种小钱,而是大笔的赎金。」
河原崎警部的目光变得疑虑重重,
片桐大三郎问。河原崎警部点点头说:
「就是在这个房间里被杀的姑娘吧?」
片桐大三郎问道,警部阁下耸了耸肩。
乃枝不由得感到纳闷。这个陌生的词语让她感到疑惑。
「那对夫妇因急事外出。据说是去给客户的社长的母亲守夜。据说,这位社长在他独立创业的时候给予了不少帮助,还是他们婚姻的媒人,于公于私都是他的恩人。嗯,这位恩人的母亲于九十六岁高龄才离世,可以说是安然离世了,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但是,这毕竟是给恩人母亲守灵的夜晚,无论如何都得赶过去。但总不能带着八个月大的婴儿前去吧?平时有什么事的时候,住在横滨的妻子的母亲就会从娘家过来,但昨晚她正好去度假了,所以没有时间过来。贵岛夫妇因事出突然,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寄养处,所以就拜托了之前提到的那位婴儿保姆。
河原崎警部喃喃自语。恐怕他根本不打算让「座长」听到刚才这些抱怨,所以乃枝没有敲键盘。
「是的,贵岛夫妇于晚上九点十五分回来。对远藤亚里沙喊道『我们回来了,谢谢』,但却没有得到回应。他们觉得很奇怪,就走进了这间和室。发现远藤亚里沙仰面倒地,到处都找不到瞬君的身影。惊慌失措的贵岛夫妇急忙叫了警察和救护车。不过远藤亚里沙已经死亡,所以没有被送去急救。」
片桐大三郎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
「警部阁下,真是非常抱歉,看来由于我的到来,让事态变得更加棘手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等待时间啊。那么警部阁下,现在应该还有一些时间吧?能不能先告诉我,绑架是怎么发生的?」
「货物?」
片桐大三郎讶异地问道,河原崎警部答道。
「嗯,说是货物,其实也不是很大的东西,就是一个大号的信封。是那种随处可见的普通信封,只是上面没有正规的快递单。信封上贴着一张像是用打印机打印出来的纸,上面只写着这里的地址和「贵岛先生」的字样。因为没有快递单,所以也没有写寄件人的信息,怎么看都很可疑。不过,信封又薄又轻,看来应该不是爆炸物或易燃物。于是,在贵岛夫妇的见证下,我们急忙拆开一看——里面是袜子。」
「袜子——?」
片桐大三郎再次反问道。他的语气有些意外,看来袜子确实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对,是袜子。不过,不是普通的袜子,里面有一只婴儿用的小袜子。」
河原崎警部说道。
「夫人叶子女士看到后差点晕倒。因为那确实是瞬君的东西,就是他被绑架时穿的袜子。因为是夫人自己亲手织的,所以绝对不会错。因为空调的冷气会让他脚冷,所以让他穿上袜子。信封里面除了那只袜子,还有一封信。信件是用打印机打印的,所以没能掌握犯人的笔迹。」
「信的内容呢?写了什么?」
在片桐大三郎的催促下,河原崎警部翻开记事本。
「证物已经被鉴识人员回收了,不在这里。不过,我已经抄录了内容,很抱歉,我的字迹过于潦草。」
说着,他把翻开的记事本转向这边。
片桐大三郎接过记事本读了起来,乃枝也踮起脚尖,从旁边偷看。河原崎警部真是太谦虚,比想象中要端正得多的笔迹布满了笔记本的两页。
「为了节约时间,省略寒暄。
失礼之处,望请见谅。
根据附上的物品,您应该已经了解我们是谁了。
目前,您的孩子正在一个安全舒适的环境下被我们保护着。
为了消除您的担忧,我们想提醒您,我们的伙伴中有擅长照顾婴幼儿的专家。
现在简略地说一下正事。
我们需要的是现金。
「我们当然跟踪了他,并在离这栋房子足够远的地方将他扣留。不过,他好像是真正的快递员。我们也确认了他的身份。」
「那里有固定电话,方便等待犯人随时的联络。搜查一课也在鹤木署设立了临时总部,警视厅的精锐部队都在那里。我们以搜一为中心做好了准备,由总部的一课课长亲自指挥,以万全的准备迎接挑战。」
「那是肯定的,为了搜查,我们好多人都被派到了这个房子里,还有人留在这间和室里做现场勘验。就在这种到处都是警方相关人员的情况下寄来的如此可疑的信封,我们怎么可能一起拆开呢?而且犯人也提出了不合理的要求。警方只能装作不知道有勒索赎金的信件,为了最优先确保人质的安全,让他们假装遵从犯人的命令。为了完全防止信息泄露,我们还和媒体达成了报道协议。我们也得到了邻居的帮助,通过后门进出这个房子,我也是翻墙从后门进来的。虽然表面上不能百分之百排除被犯人盯上的可能性。」
片桐大三郎把记事本还给警部阁下,问道。
片桐大三郎非常随意地说道。
河原崎警部面露难色。
身为局外人的乃枝,不由得担心起来。
「电话是贵岛先生接的。如果对方是知道丈夫声音的人,刑警代为接听就不妥了。我们无法辨识对方的声音,应该是使用了变声器,因为从机器里传出的声音很奇怪。从说话方式来看,应该是男性,但目前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片桐大三郎点点头。
他在走廊上大声自言自语。
请准备三亿日元的现金。
作为三亿日元的交换,我们将把孩子平安归还。
听片桐大三郎这么说,河原崎警部说:
「这个兼职小伙子还真是好说话啊,现在这样的人可真少见呢。」
「嗯,确实可疑。」
追上去也没用,乃枝凭经验就知道结果。片桐大三郎不会听他们的意见的。这位年迈成精的大明星,在这一点上却和孩子一样。固执任性。丝毫没有年逾古稀老人的稳重。无论如何都坚持自我,听不进别人的意见。
「我就知道,那个男人长相如何?」
「作为向资本家索要赎金的金额,或许还算合理。」
片桐大三郎皱着浓眉说道。
「三亿日元。现在我来告诉你交易的方法。」
「那个打电话的家伙,和用快递送信封的男人是不是同一个人——搜查组是何看法?」
河原崎警部这么说,但金额过于离谱,乃枝有点没有概念。
「这么热的天,他还戴着口罩和墨镜,而且还戴了帽子,怎么看都很可疑。」
河原崎警部又翻开笔记本说:
「因此,我们只能等待下一个电话。犯人说会在中午打来电话,那么,在那个电话之前,我们就不能贸然行动。虽然我们正在暗地里不断地打听情况,但不能让犯人察觉我们的行动,毕竟,确保人质安全获救才是最优先的。在救回婴儿之前,我们只能蛰伏。此时去刺激犯人,只会使人质受到伤害,是最不明智的做法。」
「对了,这笔交易没有告诉警方吧?」
记事本上的内容到此为止。
婴儿的父母会多么心痛啊——。真的很痛苦吧。她由衷地同情他们。
因为我们的交易对象不是警察,而是贵岛夫妇你们。」
乃枝看了看打开的电脑右下角的显示的标准时间。此时正好十点五十分。
「电话里的对话当然都录了音,这是那次对话的书面记录。」
「嗯,所以那应该就是犯人了。」
「原来如此,那要从这里追查犯人就很困难了。那电话呢?信上写的上午九点整的电话打来了吗?」
「那就好。我们只是想要现金。伤害人质并非本意,希望你能理解。」
我们真是做了非常抱歉的事情。
「现金——三亿日元吗?」
详细情况到时再说。
另外,奉劝一句,不要让警察看到这封信才是上策。
「当然。我们事先就委托了电话公司,那边也安排了搜查人员,做好了随时应对的准备。」
「话虽如此——」
「内子吗?但内子从昨天开始就没睡,由于担心儿子,身体吃不消,能否由我代替内子——」
「可是——」
「啊,请等一下,内子果然还是不行,请换一个人——」
说完,片桐大三郎快步走出了和室。
河原崎警部振作了精神,说:
「是贵岛先生吧。货物收到了吗?刚好上午九点整。你知道我是谁了吗?」
「不不不,请等、等一下。」
片桐大三郎丝毫没有察觉到乃枝的惶恐。
「原来如此,接下来就指望鉴识团队的运气了。不过,我不认为现在还会有犯人留下指纹。」
「丈夫和犯人都说了些什么?」
「真是篇厚颜无耻的文章,我完全无法分辨是在装公事公办还是在开玩笑。至少不觉得他是个粗鲁犯——不过,三亿日元,真是个大数目啊。」
说着,河原崎警部用手抚了一下侧头部的头发。
蓬松的长毛地毯、白色的墙壁、高高的天花板、豪华的皮质沙发套组。考虑了采光性的敞亮窗户(但现在为了不让人从外面看到室内,都拉上了蕾丝窗帘)。而且,虽然不知道是否真的会使用,但墙上还配置了一个带有大型壁炉台的壁炉。
「电话是从涩谷打来的,用的是涩谷站八公口的检票口的公用电话。反向侦测成功后,我们立刻向涩谷警署提出请求,请他们火速赶去,但对方好像打完电话就走了,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紧追不舍的河原崎警部丝毫不掩饰为难的表情。乃枝也试图从后面阻止。但是,毫不在意这些事情的「座长」不为所动。
「啊,我知道了。我儿子瞬没事吧?」
片桐大三浪语带讽刺,河原崎警部也点头表示同意。
「老师去了也无济于事。我不是说过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吗?而且,您答应过我不会插手的。」
「由于是公用电话,所以无法马上确定就是犯人。于是他要如信上预告的那样,于上午九点整打来电话。」
起居室很宽敞。
警部和乃枝面面相觑,慌忙追了上去。
「真的吗?」
「对,确实如此。人质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可是,下次电话要到中午吧?在那之前,会相当难熬吧,警部阁下?」
「准备三亿日元的现金需要时间吧。我们给你的宽限期到中午为止。请在那之前准备好。中午再打电话给你。」
「内山幸太,二十九岁,兼职快递员,两年前开始在快递公司工作。根据内山的证言,早上送完第一份快递,刚从附近的人家出来,就被一个男人叫住了。那是上午八点左右的事,然后那个男人拜托他把信封送到这个地址的人家,因为没有正规的快递单,而且在路边接到送货委托也是很罕见的事,所以内山一度拒绝了。但在男子的再三恳求下,最终他还是决定帮忙。」
「我不会插手,只是看看而已。而且,也有些让我在意的事情。」
「我们也是这么判断的。应该不是乘机犯罪或恶作剧。所以,当时大家都很紧张。」
「中等身材,体格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特征,看起来像二十多岁,也像四十多岁——这是兼职快递员的证言。因为对方完全遮住了脸,兼职君也被那三万日元吸引了注意力,所以对于男人的长相什么的特征都不在意。『虽然觉得有点可疑,但既然给了我三万日元,就说明他应该不是坏人。如果是可爱的女孩还好说,但我对男人的长相毫无兴趣』,他是这么说的。都二十九岁的人了,真是不像话啊。」
「真的。我一拿到现金就会将他归还,请不要担心。」
「我们已经在信中写明了,他正被安全舒适地保护着。他现在都内的某个地方,由擅长的人照顾着。房间里配备了空调,不必担心会中暑。」
片桐大三郎接过记事本,开始阅读。乃枝和刚才一样从旁边看着。记事本上记录了如下的对话。
「上面写着不要让警察看,结果你们还是看了。」
而且,被绑架的婴儿也很令人担心。虽然犯人团伙一再强调正安全舒适地保护着他,但无法判断对方的可信度。可怜的婴儿,和妈妈分开后,会哭得很伤心吧——。
上午九点整打来的电话,将证明我们的身份。
「交易、方法,好,好。」
与其说是假殷勤真无礼,不如说过分客气,如此没有压迫感反而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是吗?那我们就去起居室吧。」
(还有一个多小时——)
关于交易细节,我们将在上午九点整电话联系您。
他用力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进客厅。乃枝只好无可奈何地跟着进去。
「这栋房子的主人夫妇和警察相关人员都在别的房间里待命吗?」
这次也是自作主张地爬上楼梯,自作主张地找到了起居室,然后十分嚣张地就要闯进去。
「正如片桐老师所料,面对刑警强硬的盘问,他很快就招供了。据说拿了三万日元。光是送货的时候顺便投递一个信封,就能有三万日元的临时收入,所以这家伙很得意地答应了。」
「没有,没有。」
片桐大三郎问道,河原崎警部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不能让步。一定要让夫人来做。请做好准备。」
河原崎警部点点头说:
「首先,请准备好三亿日元现金,并集中装在一个方便搬运的包里。至于搬运,就由贵岛先生的太太来负责。」
河原崎警部回答道:
片桐大三郎把记事本还给警部阁下。
原来如此,在如此戒备森严的情况下,乃枝和「座长」两个人竟然从玄关前来拜访。看到他们的警察们惊慌失措也是理所当然的。
「贵岛先生话还没说完,电话就挂断了。犯人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就挂断了。声音很奇怪,应该自始至终都在使用变声器。」
「对了,快递员呢?送信封的人,可能也是犯人的同伙吧?」
「二楼怎么走?这边吗?」
「你们应该做了反向侦测吧?」
「对方打的是这家的固定电话。上面的号码显示屏可以显示对方的电话号码,但很遗憾,对方使用的是公用电话。」
乃枝正这么想着,片桐大三郎却向警部问了一件非常现实的问题。
等片桐大三郎读完之后,河原崎警部说道。
片桐大三郎问道。河原崎警部似乎早有预料,他翻开记事本递了过去。然后,
「现在还没有定论——墨镜男把信封交给快递员内山幸太是在八点左右,接到电话是在九点。中间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有那么多时间的话,无论是开车、骑摩托车或者坐电车都可以从这附近去涩谷。所以到底是墨镜男花一个小时去了涩谷,还是犯人一伙的另一个人在涩谷待命,目前还没有足以下判断的线索。」
「嗯,在二楼的起居室。」
以上。
「是的,九点准时打来。」
想必在装修方面投入了大量资金,才打造出如此宽敞舒适的起居室。
若是平时,一定会觉得很舒服吧。
但现在不是平常时期。
开着空调的客厅里,充满了冷飕飕的紧迫感。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相互依偎着坐在沙发上的那对男女。这两人大概就是贵岛夫妇吧。
这是一对比想象中年轻很多的夫妇。看上去,丈夫透约莫三十五六岁,妻子叶子三十岁左右。丈夫正是被称为青年实业家的那类人。
富有的贵岛夫妇,现在却憔悴不堪,垂头丧气。昨晚大概因为担心而没有睡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头发也凌乱不堪。夫人的情况比丈夫还要糟糕。五官端正的美人形象荡然无存,面容憔悴,眼睛里没有生气。她低着头呆呆地盯着空中的一点。丈夫紧紧地抱着妻子的肩膀,支持着她。这场景让人无比痛心。
沙发前面的矮桌上放着一部电话。从电话延伸出好几根电线,连接着几台粗糙的设备。这些设备看起来明显是为了实用性而设计的,与优雅的客厅氛围格格不入。
粗俗而且格格不入的不仅是机器。
除了这对夫妇,还有四个男人在起居室待命。他们杀气腾腾,应该是河原崎警部所说的一课的精锐吧。
其中的两人并排坐在贵岛夫妇对面的沙发上。两人都戴着与设备相连的耳机。
另一个年纪稍大男人坐在另一张沙发上,表情严肃地抱着胳膊。
然后是四个人中,年纪最小却最能营造出紧张气氛的男人。他身材瘦削、眼神锐利、下巴尖锐。他独自傲然地站在戴着耳机的二人组后面。
片桐大三郎和河原崎警部(还有附带的乃枝)走进房间时,首先做出反应的就是这位身材瘦削、神经过敏的年轻刑警。
看到国民时代剧明星的脸的瞬间,他先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紧张严肃的表情,快步走了过来。
「河原崎警部,你在做什么呢?请不要到处乱跑。而且,这位看来应该就是那位著名演员吧,怎么能让外人进来呢?」
瘦削的刑警用有点神经质的高亢声音说道。
(啊,原来如此——)
乃枝想。在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她就觉得对方长得很像某个人,就是事务所的首席经纪人原。这种令乃枝畏惧的类型,让她不由自主地畏缩。
河原崎警部即使被人抱怨了,也没有表现多少动摇的态度。
「刑警先生,那位片桐大三郎为什么会来我家?为什么要叫他来呢?」
河原崎警部慢吞吞地说:
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走动,就像动物园里的熊一样。不过,与被驯养的熊不同,他目光锐利,脑子里似乎正在灵活地思考着什么。也许是在模拟今后可能发生的情况。
「欸,没问题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是这样的,万一犯人发现是替身,应该会很麻烦吧?」
野末刑警耸了耸肩。
「没关系。别看她那样,其实是位柔道高手,今年春天在全国警察官大会上获得了无差别级女子组的亚军。她头脑灵活,判断力强,是位优秀可靠的搜查官。可以放心地交给她,不用担心。」
对此,片桐大三郎从容地点点头。
「嗯,是吗?请多关照,我是片桐。」
这时,从沙发上站起来的贵岛透问道。
「啊,其实是这样的,我们偶尔会从片桐老师这里得到一些搜查方面的建议,多少算是相关人士。」
乃枝这才明白,警部阁下说话时为何显得异常激动和紧张。毕竟事关八个月大的婴儿的性命。即使是身经百战的老练警部,也无法保持平常心吧。
「我知道。」
「关于这次的绑架事件,您有什么线索吗?当然,单纯出于金钱目的经济绑架的可能性最大,但也不能排除这只是表面伪装,实际上却是对您怀恨在心之人所为。不,当然,凭借我片桐大三郎有着多年演艺经验的眼睛看来,很清楚先生您并不是一个招人嫉恨的人。只是,在当今这个世界上,谁也不知道会因为什么微小的契机而遭到别人的嫉恨。嫉妒您作为实业家的成功的卑劣之徒或许就隐藏在什么地方。那么,您对此有什么线索吗?」
「那位是有村智江巡查长,她在搜一也是本领高超的女刑警。她会代替贵岛先生的妻子运送赎金。犯人不是指定要妻子负责运送赎金吗?就由她代替。」
河原崎警部回答道:
贵岛先生好奇地看着乃枝那台充当「耳朵」的电脑说道。
他丢下这句话,就回到沙发那边。
「您能这么说,那我此次前来便值得了,深为感谢。先生,虽然感到不好意思,但我能否在这个时候向您询问一些有点失利的事情呢?」
夫妇俩依偎在一起,一言不发。
丈夫透先生则在旁边搂着妻子的肩膀。虽然刚才表现得很坚强,但一坐下来就佝偻着背,一眼就能看出他的疲劳和心痛。
乃枝不由得问道。
「河原崎警部,请你马上让这位先生离开。与现场无关的民间人士,在未经负责人许可的情况下是不能进来的。请你遵守纪律和原则。请河原崎警部负起责任,现在马上处理。」
他优雅地微笑着打了招呼。
读了介绍文章的片桐大三郎说:
「我知道不利之处,就是人质,对吧?绑匪绑架了那个八个月大的婴儿,并将他当做盾牌,导致警方在很多方面都非常不利。」
贵岛先生咬住嘴唇。片桐大三郎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先生,听闻您此番卷入了不得了的大事件中,我也颇感心痛。您一定很担心令郎吧?我片桐,光是听了事情的经过就心痛不已。顺带一提,我片桐大三郎,其实从引退前就开始担任警方的顾问。听闻今天又发生了大事件,便急忙赶来相助。不,我绝不会妨碍专职刑警们的工作,我只是待在这里,请您放心。」
「负责操作设备的两个人,和时枝警部同为本厅一课的刑警。后面的那位负责对犯人打来的电话进行录音和分析,前面的那位戴受话器的负责和鹤木署临时总部联络。还有,里面那位戴眼镜的年长刑警是鹤木署辖区的人,对当地的地理地势都很熟悉,对鹤木附近的事情了如指掌,所以才把他调来这里帮忙。」
「别放在心上,野野子,这样的人在哪个世界都有。」
她毫不犹豫地走向时枝警部,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地说了些什么。她是位眼神清冷的美人,长相有点像银子,但年龄看起来要大几岁。
「对,我们现在最害怕犯人会伤害人质。这就相当于我们把无敌的底牌压在对方手里。既然对方掌握着生杀大权,我们就不能轻举妄动,如果不想办法把这张底牌拿回来,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大的弱点。」
「毕竟这里能容纳的人数有限。」
「嗯,也就是说,您完全没有线索?」
「答案很简单。就是在交付赎金的时候,犯人必须与我们接触。不管他们躲得多好,拿赎金的时候犯人一定要现身。这便是我们的胜机所在。当然,最优先的还是要确保人质安全获救,所以不一定能够当场抓住犯人。但一旦他们露面,我们就绝对不会放过。犯人出来领取赎金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胜利了。」
他始终保持着从容的表情,回答道。然后突然就沉默了,似乎陷入了沉思。轮廓清晰的浓颜眉头紧皱,微微交叉着双腿,凝神思索着。
「对了,野野濑女士,在这次绑架事件搜查中,我们警方分别有一个很大的不利和有利之处,您知道是什么吗?」
「即使经营着公司,我也决不会从事有违人伦的商业活动。像我们这样的小公司,最重要的是人脉和信任。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关系比什么都重要。卑鄙地赚取蝇头小利或者把别人踩在脚下,只不过是作茧自缚。只有干净公正的工作,才能赢得信赖并加强与他人的联系,这是我作为经营者的宗旨。我注意保持双赢的关系,不会向承包商提出无理难题,也没有苛待员工。刑警先生曾问过我,有没有因为被我轻视而被炒鱿鱼的前员工,我想应该没有那种人吧。我的公司不大,可以说是家庭式的工作。不过,如果这样反而还被怨恨,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正当他用冷彻的口吻抱怨的时候,突然回来的野末刑警也受到了训斥。
「对不起。」
从她的举止和走路姿势来看,乃枝推测她一定是刑警。
「别看他那副模样,其实他是位很有能力的搜查官。今天只是因为遇到大事件而情绪高涨罢了,平时他是个更理智冷静的人。」
「非常感谢,请多多关照。」
由于老板这副模样,乃枝便再次环视了一遍起居室。
贵岛先生也许是出于体谅,勉强地开了玩笑。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依旧表现得很成熟。
年轻的时枝警部则在沙发上的两名刑警身后徘徊。
「嗯,是的。」
既然一家之主都这么说了,片桐大三郎(还有附带的乃枝)不知不觉地就获得了在这里逗留的许可。他们从餐厅拿来四把椅子,靠墙并排而坐,他们将在那里观察事情的经过。从右到左依次是片桐大三郎、乃枝、河原崎警部和野末刑警。
似乎是在肯定他的想法,旁边的河原崎警部说道:
「可是,他已经铁了心了,无论我如何劝说,他都不为所动——」
「两个人吗?」
「既然先生都这么说,那就没有怀疑的余地了。那么,纯粹的经济绑架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乃枝站着,一只手支撑着笔记本电脑,另一只手单手敲击键盘。把刚才的介绍告诉「座长」。这么年轻就成为了警部,一定是精英。
虽然语调平静,但河原崎警部仍然透露出了一种坚定的决心。然后,他突然像闲聊一样改变了语气。
不要再质疑警方的方针了——乃枝这么想着,再次看向女刑警。
河原崎警部特意亲切地告诉她。乃枝点了点头,说:
(啊,确实如此——)
「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少啊。我还以为会有更多警察聚集在这里呢。」
坐在贵岛夫妇对面的沙发上的是两位中年男性刑警。
电话机上还连接着好几根不同平常的线缆。线缆连接着矮桌上的设备。设备共有三台,都是粗糙的箱子形状,都是些不常见的东西。大概是专门的警用设备吧。
「这位刑警先生也问过我这方面的情况。可是片桐先生,我一点线索都没有。」
警方是在研究了各种情况后,选择了最佳的方案。专业人士已经认真思考过了,外行人插嘴就很失礼了。何止是失利,简直狂妄。
「当然,我们已经将这个风险考虑在内了。您看看那位太太的样子,她能胜任运送三亿日元的工作吗?外面如此炎热——到了下午应该会更热吧,让她在这样的酷暑中行走,那位几乎消耗殆尽的夫人恐怕连十步都坚持不了。您不觉得,无论是体力上还是精神上,她本人都无法坚持下去吗?而且我们也担心人质会变成两个人。」
「随你们的便。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河原崎警部,那可就是你的责任。」
被他这么一问,乃枝想了想说:
那是一台普通的家用白色主机。看来他们把电话线延长到了茶几上。因为有来电显示功能,所以机器表面有液晶屏幕。上午九点犯人打来电话的时候,应该就是用这个接听的吧。
虽然面容憔悴不堪,但他还是露出了好奇的神色,问道。河原崎警部还没来得及回答,片桐大三郎就先站出来说:
就在这时,
片桐大三郎又问了一遍,贵岛先生认真地点了点头。
「请,有什么事吗?」
坐在乃枝旁边的河原崎警部说:
瘦削的时枝警部用厌恶的眼神看着他们说: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我片桐也会守护你们的,请振作起来。」
时枝警部可能是被他那看起来傲慢的态度惹恼了。
乃枝抬起头,看了看挂在起居室墙上的大钟。
「特搜请求民间人士协助搜查,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你们自己随便怎么做,都与我无关。但竟然把他们带到这样的现场,就太没有常识了。难道你忘了这次的事件是由我们搜一负责的吗?特搜只不过是作为观察员在现场见证而已。你们如此任性妄为,可是会给我们填麻烦的。啊,野末君,你也是,希望你也不要随意行动。」
坐在沙发上的贵岛夫妇。
警部阁下介绍了那位神经质的瘦削刑警。
神经质地走来走去的时枝警部也立刻停下脚步,回应女人的话。
「那么,有利之处是什么呢?」
瘦削的刑警立刻打断警部阁下的话。
看似短暂,实则漫长的四十五分钟。连乃枝都紧张了起来。
乃枝恍然大悟。
「是啊,如果让真正的太太去的话,她可能会因为对自己的孩子的爱而无法冷静地做出判断。这会给犯人可乘之机。一旦被犯人的花言巧语蒙骗,摆脱了我们的跟踪,甚至有可能被他们抓住。这样一来,人质就变成母子二人了。谁也不知道再得到一张底牌的犯人团伙接下来会提出怎样无理的要求。搞不好有可能危及两个人的性命。所以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是吗?片桐先生居然是警察的顾问吗——。真是让人放心啊。其实,我以前就很喜欢片桐先生的时代剧。有征夷大将军做盟友,没有比这更可靠的援军了。」
他像是在辩解似的小声说道。乃枝在键盘上输入,片桐大三郎说:
「这种事,不需要普通老百姓担心,我们已经调查过了。」
沙发前面的矮桌上放着电话。
这时,起居室的门开了,一位女性走了进来。
太太低着头,哭肿了眼,头发凌乱不堪。一定非常担心宝宝吧。看着那么漂亮的人如此悲伤的模样,她也觉得心酸。
旁边的河原崎警部注意到乃枝一直在观察起居室,便对她说道:
「这位是本厅搜查一课的时枝警部,负责现场指挥。」
「嗯,我明白,原则当然是这样。」
前面的刑警头戴着,嘴边有小麦克风的头戴式受话器。受话器也和设备连在一起,刑警从刚才开始就不停地小声对着嘴边的麦克风说着什么。不时还用手扶住受话器的耳罩部分,应该是在确认听到的效果。
「这位不是片桐大三郎先生吗?」
乃枝打断了河原崎警部的解说。
另一位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刑警就在桌子的对面。他是一位年长男性,戴着眼镜。虽然看起来是最资深的,但她从这边就能感觉到他比任何人都紧张。他抱着胳膊,不停地抖着一条腿。
时枝警部在一旁插嘴,但贵岛先生委婉地制止了他。
上午十一点十五分。
坐在后面的刑警脖子上挂着头戴耳机。耳机线连接着桌上的一台设备。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专注地微调着设备。
「我想一定是为了得到三亿日元吧。虽然金额巨大,但能用钱解决,就够便宜了。只要瞬能平安回来,就没啥好惋惜的,我很乐意付这笔钱。」
「就算可以从后面的房子翻墙进来,也不可能让一大群人一窝蜂地过来。虽说还要调查杀人事件,但我们认为还是尽量不要刺激绑匪。考虑到犯人在暗中监视的可能性,必须让绑架事件的搜查保持隐秘。毕竟表面上,我们对那封信和电话的事一无所知。相反的,鹤木署里有很多搜查人员正在待命,鹤木署的便衣和制服组已经全员做好了出动的准备。而且本厅搜查一课的精英们也已经开始行动了。我们已经做好了滴水不漏的布局,所以绝对不会让犯人逃跑。我们会抱着绝对要夺回人质的决心来应对。」
如果犯人的预告没有说谎,那么距离联络还有四十五分钟。
然后,他站到了河原崎警部旁边。
虽然面容憔悴,但他还是语气平静地说道。虽然没有野末刑警那么帅气,却是个眼神柔和、看起来很温柔的男人。
有村巡查长穿着简单的罩衫和裙子。仅从外表看,她并不像是警察。至于,是否与贵岛先生的妻子长相相似,老实说有点微妙。身材还算相似。两人都是标准体型,年龄也差不多。不过,贵岛叶子是位温文尔雅的和风美人,有村巡查长则是端庄凛然的美女。
不过,那是因为从这个距离上看,若是从远处看,可能就看不出差异了。两人的发型一模一样。叶子是一头齐肩的栗色直发,有村刑警也是同样的发型。应该不是刚好一模一样,那么,女刑警肯定佩戴了假发。大概是到刚才为止一直在准备「变装」,完成后才来向时枝警部报告吧。
乃枝的手指飞快地在打开放在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上游走着。
「有村智美巡查长,负责交付赎金。太太的影武者。」
然后把画面转向旁边的「座长」。
片桐大三郎不耐烦地说:
「嗯。」
他只是点了点头,一副好像一直在思考什么的样子,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这时,这回是一位年轻的男刑警打开起居室的门走了进来。
年轻刑警拉着一辆大手推车,毫不客气地在昂贵的长毛地毯上走着。推车上放着一个大波士顿包。
年轻刑警把东西运到时枝警部面前,之后,加上有村巡查长,三人开始讨论起来。
「野野濑女士,三亿日元。」
坐在旁边的河原崎警部小声说道。
「是真的吗?」
乃枝心头一惊,问道。三亿日元,真是一大笔钱啊。虽然明知道是别人的钱,但她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但河原崎警部却露出了微笑。
「其实那不是真的,里面只是一捆捆的纸。」
「欸——?」
野末刑警从警部旁边转过身来,看着吃惊的乃枝,说:
「和一万日元相同大小的纸,共有三万张。每一百万日元就用银行的封带捆成一捆。再将每十个一百万日元打包成一块,共计三十块,排列好放入那个包里面。只有最上面能看到的部分是真正的一万日元纸币,剩下的只是一捆纸——我们称之为「纸钞」69,乍看之下,里面装满了三亿日元。
戴眼镜的年长刑警一直抖着一只脚。
命运的时刻即将到来。
目送着她离开,头戴耳机的刑警说道:
「来自有村巡查长的报告。已经到达车站大楼前的钟楼,现在正站在钟楼下面。另外,报告说目前周围没有可疑人物。」
「好,通知有村君注意靠近的人,也要注意周围的可疑人物。」
警部都这么说了,应该就没问题吧。
「追踪班呢?全部都还在继续跟踪吧?」
头戴耳机的刑警往前探出身子,看向电话屏幕。
至于贵岛夫妇,两人都以祈祷的姿势低着头。实际上,太太摆出紧握双手的祈祷姿势,丈夫则紧紧抱着妻子的肩膀,用力闭着眼睛,表情痛苦。
贵岛夫妇保持着祈祷的姿势。
「哦,原理如此啊。」
声音虽小,内容却十分有力。听了这番话,乃枝稍感安心。既然警方已经采取这样的措施,自己这个外人就没有必要过于担心。总之,她现在只能祈祷孩子早日回来。
乃枝的回答带着钦佩和吃惊。她不知道还有这样的赝品。这是警方用来交付赎金的专用道具吗?
时枝警部用力地点了点头。
时枝警部说完,头戴式受话器的刑警又说:
「意外的近啊——犯人就在附近,赶紧行动。还有一个问题,从这栋房子到车站大楼需要多长时间?」
是犯人,犯人果然按预告的那样打来了电话——。
被电子转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说道,丈夫看了看妻子。妻子战战兢兢地接过话筒。
「又是公用电话打来的。」
「车站大楼。小田急鹤木站的车站大楼的名字就叫夏莱奥鹤木。是座六层的新大楼,钟楼就在正面广场的正中央。虽说是钟楼,其实只是个安装在长杆上的时钟。」
对当地的情况很熟悉的辖区眼镜刑警,慌忙举起手。
时枝警部听了之后说:
乃枝只觉得心跳加速,坐立不安。
乃枝心神不宁,片桐大三郎叉着腿坐在她旁边。他从一开始就默不作声,表情凝重地注视着刑警们的一举一动。
时枝警部正在对挂着头戴耳机的刑警下达了什么指示,戴着头戴式受话器的刑警则用嘴边的麦克风说着什么。
「追踪班A班到D班跟踪有村君乘坐的伪装出租车。E班到H班先到鹤木站并分散到钟楼周围。1号2号车同样跟踪出租车。3号到5号在车站周围待命。预备班维持现状。以上。」
「嗯,三亿日元,我已经准备好了。不过,能否至少让我看看瞬平安无事的证据吗?」
这时,矮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好,让他们马上过去。」
「那么,请带上手机,现在马上出门。不要忘了三亿日元和钱包。然后,请在夏莱奥鹤木的钟楼前等候。请尽快出发。后面的事情我会另行指示,就这样。」
时枝警部皱起眉头说:
时枝警部的指示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不远,大概就一公里。」
「是贵岛先生吧?现在刚好正午,你知道我是谁了吧?」
「追踪班会彻底盯紧运送赎金的有村巡查长,绝对不会移开视线,也不会错过犯人。毕竟从A班到H班,有四十名精干的搜查官一直参与追捕。此外,还有五辆蒙面巡逻车70和十辆普通巡逻车若即若离地监视。调布机场还有两架直升机随时待命。只要从空中追击,无论什么情况都能应付。辖区的制服组也派出了六十人在街上巡逻,严密监视。还有三十多人的追踪班预备队驻扎在本部待命。他们也做好了立刻出击的准备,一旦犯人团伙接触到有村君,追踪班就会把目标转向犯人,绝对不会让他们逃走。」
「夏莱奥鹤木的钟楼是吧——喂,喂。」
「我明白了。」
「你好。」
「不用担心。每一块纸钞都用透明的塑料严丝合缝地包了起来,这种塑料又厚又结实,想要拆开检查会很费劲。总之,表面上看起来像真的就行了。我们不打算给犯人时间去确认是不是真钞。犯人正在剥开塑料包裹的时候,要么我们已经包围了犯人的据点,要么就是我们已经确保了人质的安全。这方面,时枝警部一定会做好的。而且,我们在包里装了发信器,为了以防万一,还在纸钞捆里夹了超薄的发信器。我们为了不让发信器丢失,已经做好了安全措施,所以我们只需要安稳地在这里看着就好了。」
话虽如此,即便姑且不论假赎金的事,她的心神不宁依旧无法平息。
「是的,我们已经将电话亭伪装成施工中,立刻做了封锁,鉴识人员好像已经开始调查残留物了。」
「夫人是吧?时间紧迫,请允许我省略寒暄。你有手机吗?」
犯人用扭曲的声音说道。为了听不见对话的片桐大三郎,乃枝用放在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键盘一一敲了出来。坐在旁边的片桐大三郎从旁观察,了解电话里的对话内容。即便如此,从事这份工作所掌握的超高速打字技能,竟然在这种情况下派上用场,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太太喊道,但电话已经挂断了。太太一脸茫然地盯着话筒。
贵岛夫妇像被弹起来似的抬起头,时枝警部则解开交叉的双臂。
时枝警部点头回应,女刑警拉着装满三亿日元(虽然是假的)的小推车,快步走出客厅。
「瞬,我儿子平安无事吧?」
「刚才我也说过了,现金由夫人运送,夫人在那里吗?」
「好,那就这么继续下去吧。虽然现在已经无法对指纹等方面抱有期待了。」
犯人真的会像预告的那样联络吗?
「然后联系本部。按照预定计划,现在把指挥权移交给本部。我们现场班也归本部指挥。以上。」
贵岛先生带着拼命的表情说道。变声器的声音回应道:
搬运手推车的年轻刑警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有村刑警走到沙发套组那边,向戴眼镜的年长刑警询问了些什么。有村刑警边说边用手触碰耳朵和嘴边,似乎在确认什么。大概是假发里装了耳机和麦克风吧。她去交付赎金时,就可以和这边联络。
戴眼镜的年长刑警回答。
在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齐齐看向矮桌上的电话。
时枝警部命令道,然后对戴眼镜的当地刑警说:
刑警们的这些对话,乃枝也敲击键盘给「座长」看,以便让他通过阅读,了解搜查的进展状况。
「三丁目离这里远吗?」
「没问题。」
「那么,有村君,就拜托你了,麦克风和耳机的灵敏度都可以吧?」
头戴耳机的刑警用手触碰其中一个设备,打开了某个开关。
电话响了。
「了解。」
「那么,请把电话给她。」
时枝警部点点头,对头戴式受话器的刑警指示道:
时枝警部对头戴式受话器的刑警下了指示,然后,
然后,刚好正午。
时枝警部抱着胳膊,站在沙发后面,目光锐利地环视着部下们。
犯人的声音从桌上的设备里传出来。原来如此,确实使用了变声器。声音似高似低,还有些扭曲。连性别都分不清,声音听起来就像频率错乱了一样瘆人。
他向站在身后的时枝警部报告。
「你好,是我。」
「在的,在的。」
「很抱歉,我们不能满足你的要求。你的儿子正被保护在另一个安全的地方,请你相信我们。」
坐在她另一侧的河原崎警部和野末刑警也不再说话了。他们都一言不发地关注着埋头讨论的同事们。
乃枝偷偷看了看贵岛夫妇的样子。透一脸沉思地盯着电话。叶子低着头,紧握双手。
河原崎警部的脸上似乎也流露出了不安,但还是说道:
时枝警部问刑警们。
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二分。
「不过,既然处于劣势,我们也不能奢求太多。鉴识那边怎么样了,进去了吗?」
为免打扰对方,河原崎警部在旁边悄声说道:
如果被犯人发现了会怎么样呢?虽然她不免为此担心,但她刚才已经反省过了,所以没说出口。警察一定有身为专业人士的胜算。
「来自本部的通信,搜查人员已到达三丁目的电话亭,那里没有人。」
就在时枝警部和头戴式受话器的刑警的对话结束时——。
「了解,我会传达给本部。」
所有人都绷紧了身子,齐齐注视那里。
「啊,是的,我有。」
「那么,贵岛先生,拜托您了,尽量按照我们商量的那样延长时间——请。」
「我知道了,让伪装的出租车开到大门前。」
「晚了吗?」
「夏莱奥鹤木在哪里?」
「警部,反向侦测的结果出来了。是鹤木街道旁的电话亭,在三丁目的陆桥下面。」
刑警们的行动也变得慌乱起来。
距离十二点还差一分钟——。时钟的指针指向了十一点五十九分。
「那么,我出发了。」
头戴式受话器的刑警对着嘴边的麦克风说道:「马上就来了,我先切断通信。」
「没问题。从A班到H班都在车站周边部署开了,有村巡查长在所有人的监视中。」
她英姿飒爽地敬礼。
说着,他伸出一只手,催促贵岛先生接电话。
真想尽快消除这对夫妇的心痛——乃枝迫切渴望着。
女刑警点点头。
「不用担心。既然要做交易,这一点我们还是能保证的。你呢,准备好现金了吗?」
「开车的话七八分钟就到了。」
此时,头戴式受话器的刑警喊道。
啊,真希望犯人能早日落网,婴儿能平安归来——。
贵岛先生战战兢兢地伸手拿起话筒。然后,
贵岛夫妇猛地绷紧了身体,乃枝也被吓得心脏直跳。
头戴耳机的刑警迅速伸手拿起其中的一个设备。
「又是公用电话。」
他报告道。时枝警部点点头,转身对贵岛先生的丈夫挥挥手,催促他接听。
丈夫透氏一脸紧张,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拿起了电话。
「你好。」
「夫人好像已经到钟楼了。那么向你传达之后的指示。请用手机向夫人转达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可以吗?」
扩音器里传来了变声器令人恶心的声音。乃枝把这些输入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传给片桐大三郎。
「我知道了,打电话给内子就可以了吧?我们该怎么做才好呢?」
「请进入夏莱奥鹤木,然后乘电梯到屋顶。到屋顶后请站在庭园广场的正中央。之后的事情我稍后再联系。那么,稍后见。」
「只要去车站楼顶就行了吧?那之后要——挂断了。」
贵岛先生愕然地说。妻子在旁边屏住呼吸,注视着丈夫。
时枝警部点点头。
「转告有村君,让她假装用手机通话,装出看起来像是在听丈夫的指示的样子。说不定犯人正在哪里监视。」
「了解,立刻传达。」
头戴式受话器的刑警用嘴边的麦克风复述了警部的指令,然后,
「追查班也前往了车站楼顶。A班先行赶到。B班和有村巡查长同乘电梯前往,C班和D班从楼梯跟上去。」
时枝警部听完他的报告,向戴着眼镜的辖区刑警问道:
「车站大楼的屋顶上有什么?」
「几乎什么都没有。有草坪,上面摆放了一些种了花的花盆,还有就是玫瑰园了吧。根据季节不同,会有在那里享用便当的上班族,也会有让孩子沐浴着阳光玩耍的母亲。但考虑到这么炎热的天气,屋顶上大概是灼热地狱吧。我想应该没有人会特意上楼。」
「你好。」
贵岛夫妇绷紧身子,抬起头。
时枝警部突然转向戴眼镜的年长刑警,问道。
「噗」的一声,电话中途挂断了。
时枝警部皱起眉头说:
「本部传来消息。A班到达屋顶。屋顶无人。A班就这样躲起来待命。B班联络,有村巡查长进入电梯。同乘者六人,女性四名男性一名幼儿一名。目前还没有可疑人物。」
贵岛先生愕然地抬起头说:
这时,电话突然挂断了。
「了解,这就建议。」
在时枝警部的催促下,贵岛氏接起了电话。
戴眼镜的年长刑警回答后,时枝警部说:
贵岛夫妇也同样吓了一跳,身子一下子绷紧,抬起了苍白的脸。肩膀用力地绷着,可以看出他们非常的紧张。毕竟事关婴儿的性命,反应过度也是无可避免的。
「是吗?这么说,犯人应该是预料到上面没有人,才让人把东西送上去的吧?」
时枝警部表情严肃地说:
「还没有。下到一楼以后,这次要……」
「夏莱奥鹤木只有六层,也就是说,比夏莱奥楼层高的客房,无论哪个房间都能确认。」
贵岛先生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呆呆地盯着话筒。乃枝也不由自主地停住了敲击键盘的手。对方挂断电话的时机过于突兀。
「确实如此啊。那他为什么要突然挂断呢?感觉上完全是对方故意挂掉的。」
「喂喂,我们该把包怎么办?喂喂。」
「是的,请不要忘记告诉她要离开一步。这么做是为了不让夫人的身体形成死角,我们要从三百六十度的任何地方都能看到现金。」
「就这样把包放下,等一分钟?」
「欸——要怎么做才好呢?喂喂,喂喂。」
「要我们到屋顶上干什么呢?明明没有人啊。」
头戴式受话器的刑警对着嘴边的麦克风说道,然后,
「逃得真快。刚刚才使用的公共电话——好吧,向本部建议,犯人可能会再次使用公用电话,让预备班监视车站周边的公用电话。与先前不同,我们知道公共电话的数量。如果在附近蹲守的话,犯人说不定会自己跳入网中。那家伙使用变声器,所以只要看到有人拿着类似类似机器的东西对着听筒说话,就可以确认是犯人,并实施逮捕了。」
头戴式受话器的刑警回答道。
头戴式受话器的刑警对着麦克风说了几句。
喇叭里传来变声器扭曲的声音。
「啊,应该是鹤木大酒店。就在夏莱奥鹤木的旁边,是一家非常有名的酒店。从那里的话,夏莱奥的屋顶一定也能看得很清楚。」
贵岛夫妇再次紧绷着身子,光是看到他们的模样,就觉得心里难受。
「把包重新合上,然后离开屋顶,和来时一样坐电梯下楼。」
乃枝通过键盘逐一输入了这些对话。她毫无延迟地将搜查过程传达给片桐大三郎。片桐大三郎还是老老实实地保持着沉默。今天事态发展到这种地步,他大概很清楚自己的立场。只要他不插嘴,不引起问题,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记得是十一层左右。」
头戴式受话器的刑警正疑惑着,头戴耳机的刑警在旁边说道:
无论来多少次,大家都无法习惯。乃枝反射性地吓了一跳。
和先前一样,号码显示屏显示的是公用电话。贵岛先生拿起电话,对方就像刚才没有突然中断过通话一样。
「对了,没错。那家伙打算进入酒店。也许他的同伙就住在上面的客房里。无论如何,这次总算抓住他的尾巴了。好,向总部建议,把预备班半数调到酒店。让他们把八楼以上的客房彻底清查一遍。」
「我不知道。」
就在时枝警部自言自语似地低声说着后半部分的时候,头戴式受话器的刑警报告道:
头戴耳机的刑警接着报告说:
「是的,请坐电梯回一楼。」
时枝警部也颇为疑惑。
「真奇怪啊,如果不是发现警察才挂断的,那为什么要中途挂电话呢?」
「传达给夫人的指示如下。请把装有钱的包张开,以便我能清楚地看到现金,然后把张开的包放在地上,让夫人后退一步。一分钟后再把包合上,之后的事情我稍后再联系。」
「很抱歉,我们并不是在屋顶上交付赎金。交易还要稍等片刻。请按照我接下来说的指示,给夫人打电话,把装有钱的包——」
「不,那家伙要求把包口张开,以便从周围的任何地方都能看到。这样的话,应该不用离得很近,比如用双筒望远镜——」
「向本部确认一下那附近有没有追踪班。」
时枝警部很惊讶,头戴式受话器的刑警说:
「是在那里交钱吗?」
头戴耳机的刑警说:
「是我的回答惹对方不快了吗?」
时枝警部说。
「有,H班正在前往——啊,刚刚到了,但好像没有犯人的身影。」
「反向侦测结果出来了。是鹤木大酒店一楼大厅的公用电话。」
「酒店后面吗?那边有追踪班吗?」
年长的刑警充满气势地回答道。时枝警部毫不慌张地说:
「不,我不认为是先生您的问题,很明显是犯人那边出了什么事,才会慌忙挂断。不过,居然中途挂掉这么重要的电话,真是太奇怪了。」
「酒店有几层?」
头戴式受话器的刑警开始向本部转告犯人的指示,时枝警部看着这一切,说:
然后,电话挂断了。这次是普通的挂断电话。
「不,预备班还没有布置完毕。犯人应该不是看到警察才挂断的。」
「反向侦测结果出来了。鹤木大酒店后面的停车场,管理小屋旁边的公用电话。」
「又来?发生了什么?指示才给到一半呢。」
「怎么可能?三亿日元的交易,不管怎么说也不会准备得如此草率吧?一般来说,应该会使用满额的全新电话卡,或者准备足够多的零钱。」
「了解,马上和总部联系。」
「这个我不能回答。那么,请给夫人打电话。之后的指示我们稍后再说。以上。」
「夫人到屋顶了吗?」
「这次也是公用电话。」
「反向侦测结果出来了。这次是在车站北口,离北口五十米左右的巷子里烟草店的公用电话。」
贵岛先生呼喊着,但已经挂断的电话里没有任何回应。
「嗯,不像是不小心挂断的样子。那么,为什么要特意挂掉呢?」
「会不会是零钱中途用完了?或者是电话卡的余额不足了?」
「追踪班好像不在那部公用电话附近,现在G班正在赶过去。」
「有村巡查长传来报告。已经到达屋顶上的庭园广场。屋顶上果然没有人。B班、C班和D班也都到达屋顶,各自隐藏待命。等待本部的指示。」
与电话相连的扩音器里,依然传来无法捕捉对方表情的变声器扭曲的声音。
「不,应该没那么简单——不过,犯人好像不打算直接打电话给负责交接的人,他总是通过我们来转达,是个很慎重的家伙。」
「请等一下,要打开包是吗?」
「车站啊,犯人果然就在附近。好,如果展开包围,说不定就能抓住他了。有人往公用电话去了吗?」
「电梯是吧?」
这时,电话再次响起。
「嗯,大概——不会吧,难道要在那里交付赎金?」
「下一步该做什么?」
这时,头戴耳机的刑警报告说:
贵岛先生悲痛地说,时枝警部摇了摇头。
「是的,她刚刚用手机打来过电话。但她说没有人。是在那里交付赎金吗?如果是的话,我们马上就给钱,所以请尽快把儿子还给我们。」
这时,电话又响了。
「怎么了?怎么挂断了?是预备班发现犯人了吗?」
「你们从哪里看呢?」
贵岛先生对着话筒问道。
「是的,请确保现金清晰可见。」
「车站周围有能看到车站楼顶的高楼吗?就是那种可以用双筒望远镜或者什么东西看楼顶上的东西的地方。」
时枝警部说。头戴式受话器的刑警回答道:
时枝警部刚提出疑问,电话又响了。
听了这句半是自言自语的话,头戴耳机的刑警回应道:
他看着号码显示屏报告道。
「挂断了。」
「可是,他要怎么看呢?屋顶上一个人都没有,我想应该无法确认吧。」
头戴式受话器的刑警回答道:
「一分钟过去了,请向夫人传达下一个指示。」
「那家伙打算确认现金,看看包里有没有三亿日元——」
「了解。」
时枝警部说完,头戴耳机的刑警说:
犯人看来已经确认过现金。正如警方的判断,只有包里的那些纸砖的表面是真钞的策略看来奏效了。
「反向侦测结果出来了。是鹤木站南口检票口旁边的公用电话。」
「那为什么要挂电话呢?重要的交易明明还在进行中。」
时枝警部问道。头戴式受话器的刑警回过头来,
「不,应该没有。A班到D班还在夏莱奥鹤木的建筑物内,剩下的人则在车站周边监视。」
「嗯,这么说,这次应该也不是看到刑警才挂断的吗——犯人到底要干什么?」
时枝警部不解地说,但没有人能回答他的疑问。大家都无法回答。
真是不可思议。为什么要在重要的交易中突然挂电话呢?而且,还是连续两次——。完全不明白犯人的意图。
头戴式受话器的刑警大声说:
「有村巡查长报告。刚从一楼出了电梯。因为没有指示,所以原地待命。追踪班也一样,在有村巡查长的周围待命。据悉,本部内有人认为,犯人是为了抓住这一瞬间出手。因此追踪班正在加强警戒。」
「好,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时枝警部点点头。
这时,电话响了。
贵岛夫妇照例紧张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时枝警部和其他刑警都紧张起来。
「你好。」
贵岛先生接起电话,变声器里的犯人又若无其事地说:
「下一个指示。请转告夫人。下到夏莱奥鹤木一楼后,请再回到原来的钟楼下面。」
「钟楼,对吧?」
「是的。背对夏莱奥鹤木,面向商店街的方向站着。下次的指示我会再联络。请打电话给夫人,让她站在钟楼下面。以上,再见。」
这次传达完指示,犯人才挂断了电话。
贵岛先生长叹一声,放下电话。他的脸上满是疲惫。仿佛在电话里每说一句话,就会被抽取灵魂。他一定是因为担心孩子的安危,不断被消磨着神经。
太太也一样,越是听到电话里的声音,精神上的疲惫就越是强烈。她脸色苍白地低着头,紧抿着嘴唇。
「为什么?为什么又挂断了?我做错什么了吗?」
在场的所有人再次露出惊讶的表情。大家都一脸茫然,面面相觑。
「我知道了,要怎么做?」
就算他再怎么歇斯底里地叫喊,片桐大三郎也听不见。
「这件事已经签订了报道协议,除了相关人员应该谁都不知道——但自首的男人说是贵岛家绑架事件。知道这件事的只有真正的犯人。也就是说,真的逮捕了犯人吗——」
【银幕英雄传记·其三】
他毫不客气地说着,走向客厅的出口。
贵岛夫妇再次吓得绷紧了身体。
片桐大三郎将左右手分别轻轻放在并肩站着的两人肩上。
在拍摄片桐大三郎主演的《浪人赤城平八》时,小御角导演就经常身体不适,拍摄完这部作品后,便卧病在床。
「回到钟楼,这次打算做什么呢?」
和总部联系完后,头戴式受话器的刑警问时枝警部。时枝警部平静地说:
「好。那么请夫人再次移动。请将我接下里说的转告夫人。」
时枝警部安抚道:
「商店街或者稍微远一点的地方,预备班有在那边设伏吗?」
以此为契机,片桐大三郎将兴趣转向了电视时代剧。不是小御角导演的电影,就没有出演的意义——这就是大明星的真实心境吧。
头戴耳机的刑警报告道。
「你好像已经给太太下了指示。」
片桐大三郎再次用力抱了抱两人,轻轻拍了两三下他们的后背。
然后就这样大踏步朝房间中央的沙发组走去。
「一定很痛苦吧,真可怜。两位都面容憔悴,正令人痛心。」
扬声器里传来变声器扭曲的声音。
「鹤木站前商店街,酒馆前面的公用电话。」
丈夫对着警部阁下嘶吼道,他的精神已经磨损到极限了。
他的语气温柔而温暖,就像慈父一样,充满了包容的慈爱。
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犯人打来的电话上,气氛紧张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在这种情况下,这声大喊真是太不合时宜了。
电话在片桐大三郎骂声中挂断了。听不到对方反应的片桐大三郎对着听筒狂吠了一阵,后来他从周围人的脸色中大概意识到电话被挂断了,于是把听筒摔了回去。
时枝警部指着他的后背喊道:
头戴式受话器的刑警把手放在耳朵上的接收器上,改变语气说:
然后离开两人,突然转身说:
「下一个指示。这次让夫人坐电车。」
他自言自语道。
「没有,车站内和夏莱奥鹤木大楼内,还有大饭店里都安排了,但是商店街好像还没有。」
没错,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正是来自片桐大三郎。
他突然挂断了电话。
乃枝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片桐大三郎却毫不理会地,用力站了起来。
「这就只能赌上有村君的胆量和演技了。只要堂堂正正地行动,应该就不会暴露。犯人装出认识妻子的样子,可能只是在唬人,也可能是想施加压力。」
「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
片桐大三郎在众人的注目下,转向贵岛夫妇。
不知是谁傻乎乎地大声喊道。
贵岛先生握着话筒僵在那里。
时枝警部被惊掉了下巴。乃枝也震惊得张大了嘴。
「喂,田中,你这家伙到底要干什么啊!听好了,田中,我已经看穿了你的所作所为。再做无谓的挣扎也没有意义。明白吗?喂,田中!无论你如何拖延,也无法掩盖你所做的事!别干这种蠢事了,赶快去自首吧,你这个笨蛋!明白了吗,田中,你已经逃不掉了!」
虽然当时电视机还没有普及,广播电视网络还很不成熟,但片桐大三郎很早就预测到电视今后一定会广泛地渗透到大众当中。这位好奇心旺盛的明星注意到了这个新兴媒体的潜力。
就在这时,电话又打来了。
电车!
河原崎警部望向客厅的门,那里早已没有时代剧前大明星的身影。
又来了,又挂断了电话,第三次了——乃枝不由自主地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抬起头来。
夫妇俩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按他说的慢慢站了起来。
但是贵岛先生坚定地拿起了话筒。
「你好。」
「听好了,二位,请听我说。今后无论发生何事,你们夫妻二人都要齐心协力克服困难,明白吗?先生,当您的妻子陷入悲伤的时候,您一定要抱着她。夫人,当你的丈夫痛苦的时候,希望您能温柔地支持他。夫妻两人牵紧彼此的手,互相鼓励,互相支持,这样的话,无论多么艰难的事情都一定能克服。没关系的,你们还年轻,和我这样的老头子不同,你们充满了生命力。不要输给悲伤,只要你们夫妻二人要齐心协力,以坚强的心面对人生,拜托了。特别是丈夫,不要忘记多多关心您的妻子。这是比你们多活了一些年头的老人的请求,希望你们能认真倾听并照做,好吗?」
而且在这一时期,他还饰演了一个终身角色。那便是众所周知的《征夷大将军!斩!》。这是一部以江户的城镇为舞台,讲述扮演第九代将军德川家重的片桐大三郎,斩杀奸商和恶官的痛快娱乐时代剧。每周电视上都会播放片桐大三郎令人心惊胆战的武打场面,其中的经典台词还成为流行语(「即便尔等的累累恶行能逃过上天的惩罚,身为天下的征夷大将军,我也绝不原谅,定斩不饶!」)。孩子们兴致勃勃地纷纷模仿他的言行。
他的语气和刚才对着电话大发雷霆时完全不同,变得温柔起来。
总之,在多种原因重叠的情况下,片桐大三郎开始出演电影时代剧。他成立了独立制片公司「(有)片桐企划」,并以与电视台共同制作的形式播出了第一部作品《勃然大怒》。并获得创下当时记录的惊人人气。
敲着电脑键盘的乃枝吃了一惊。这么说来,犯人在第一通电话里应该跟太太说过别忘了带手机和钱包。之所以让夫人带钱包,是为了坐电车吗,钱包里的钱要用来付电车的车费,她这么想。
「在我听来,犯人刚才明显有些焦急。这次可能是落入了警备的包围网。我们这边不光是追踪班,还有大量的制服组在巡逻。不用担心,请冷静。现在这个时候,可能已经抓住了犯人。请交给我们吧,我们一定会抓住犯人,夺回人质。」
片桐大三郎将事业重心从电影转移到电视领域,据说有以下几个理由。
一直在乃枝身边观察事态发展的河原崎警部终于开口了。
数年后,独立制片公司「(有)片桐企划」进化成了现在的「片桐传播事务所」,旗下有好几位人气演员,片桐大三郎也坐上了董事长的位置。当然,忙于电视、电影和舞台的本人根本没有时间坐热椅子,实质性的业务工作只能交给事务所的幕后工作人员。
这位当时被推崇为日本电影界的「帝王」,被誉为巨匠的大导演,最终陷入了与病魔作斗争的漫长生活中。
犯人说到一半,突然,非常突兀的,
一开始还一脸茫然的贵岛夫妇,也在话语结束时静静地闭上了眼睛。也许是片桐大三郎的声音给他们疲惫不堪的心灵带来了治愈的效果。
所有人都哑口无言,片桐大三郎开始对着话筒大声怒吼。
「请冷静,冷静一点,先生您并没有过错。」
一是时代所需。
乃枝也有同感。犯人已经三次中途挂断了电话。如此重要的赎金交易就这样断断续续地进行着,到底是为什么呢?
时枝警部向头戴式受话器的刑警确认。
「啊!我已经看不下去了!」
「请打电话转告妻子,让她乘坐开往新宿的上行电车。乘坐的电车不管是急行还是普通列车都可以。但是,请务必选择到达新宿的电车。在那之前,请注意不要让装现金的包离开身体——」
变声器的声音说。
「是的,她现在应该站在钟楼前面。」
「等一下,片桐先生,你自作主张地胡说些什么?把搜查搞得乱七八糟,然后不负责任地离开,你这样胡作非为行得通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有村君没问题吧?如果被发现是替身,那就麻烦了。」
大家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行动。事出突然,大家都没反应过来。不,与其说是突然,不如说此举非常不理智。
「好,这样一来,就算犯人来接触,我们也能随时实施逮捕了。」
河原崎警部呆呆地站在乃枝旁边,用惊讶的语气喃喃自语着。
「喂,野野子,回去了,打电话叫熊谷把车开过来。」
「现在还看不出来。可能是打算验人。连身体的朝向都指定了,可能是想从正面看清楚,确认夫人是不是本人吧。犯人一伙里可能有人认识妻子。」
此后,片桐大三郎接连在时代连续剧中饰演主角。在此过程中,随着电视在普通家庭中的普及率不断上升,电视逐渐成为名副其实的国民娱乐中心。曾是银幕明星的片桐大三郎,也开始作为更亲近的时代剧英雄被大众所接受。显像管中,片桐大三郎以豪快的剑法接连斩杀坏人的样子,令许多观众陶醉,并为之倾倒。
「来自本部的通信。」
顺带一提,小御角勋导演在与病魔斗争数年后,正值盛年便离开了人世。享年五十五岁。对于这位伟大天才的英年早逝,很多影迷都悲叹道:「真希望他能再拍几部作品。本该有更多杰作问世的,现在却没有机会了。」据说盛大的葬礼那天,下起了雨。
「反向侦测结果出来了。」
吃惊的乃枝不由得看向自己身旁。
「还没?那对方为什么挂电话?不是被预备班逮捕了吗?」
更令人惊讶的是,非常不理智的片桐大三郎毫不客气地走近正在打电话的丈夫,从他手中夺过话筒。
「有一名自称是绑架事件犯人的男子到鹤木站前派出所自首了。该男子自称田中光男,发光的男人的光男。这个叫田中光男的人声称是贵岛家绑架事件的策划者。追踪班A班和C班已经迅速赶往派出所,逮捕了该男子。再次重申,已经逮捕了该男子,以上。」
时枝警部一脸震惊。
「那么,二位,请站起来,到这边来。」
时枝警部满意地说话的瞬间——电话响起。依然是公用电话。然后,贵岛先生站起来,战战兢兢地接起电话。
「先去车站,到站后,检票——」
时代剧明星的这种莫名其妙的言行让大家愣了好一会儿。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时枝警部。
贵岛先生和时枝警部惊讶地面面相觑。太太的面容绝望地扭曲着,抬头看着丈夫。
另一个更为现实的理由是,小御角勋导演病倒了。
「你、你、你在干什么?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天哪,这下糟了。你到底打算怎么负这个责任啊?哈?在交付赎金的过程中对犯人破口大骂,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而且还是个外人。你到底在干什么?为了不刺激犯人,我们可是费尽了心思,现在这些努力都白费啦!如果犯人就此断绝联络,人质的安全就无从得知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时枝警部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
就是要打断他的喊叫似的。
片桐大三郎怫然不悦地站在那里。难得一开始还那么老实,现在却突然做出这种奇怪的举动。让人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好。」
然后,他突然紧紧拥抱了他们,并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平静地说道:
头戴式受话器的刑警开始报告。
「本部来了通信。有村巡查长已站在钟楼下面。追踪班F班、G班、H班绕到正面。A班到E班从侧面和背后进行掩护。另外,预备班的半数已经开始搜索鹤木大酒店。包括所有客房和员工通道。」
「真奇怪,为什么要挂电话呢?犯人想干什么——?」
《征夷大将军!斩!》因为超出预想的人气成为了意想不到的长寿节目,本来就很忙碌的片桐大三郎再次像电影全盛期时那样,被工作追着跑。一年有一半的日程被《征夷大将军》占据,剩下的一半日程则用于电影和舞台剧的演出。期间,还要拍摄广告、接受杂志和电视的各种采访。晚上当然要前往银座和祇园。
在这样的背景下,片桐大三郎迎来了第二次婚姻。这次的对象也是女演员。她就是日映力捧的公主女演员牧和子(本名和子),以结婚为契机,她从女演员的工作中引退,进入了家庭。夫妇育有两个儿子,而和子夫人至今仍是大明星中唯一心服口服的存在。
代表作《征夷大将军!斩!》持续播放了十九年,加上岁末年初的特别篇,已经是总计八八九回的长寿节目。在宣布系列在高收视率时期结束的记者发布会上,有记者问道:「为什么要以八八九回这样有零头的集数结束呢?为何不选择好看些的九〇〇回,或者再持续拍到一〇〇〇回不是更好吗?如此难得的收视率不是很可惜吗?」对于这个问题,天下的大明星片桐大三郎只回答了一句——。
「我已经厌倦了。」
他获得紫绶褒章,也是在《征夷大将军》播出期间。
另外,这个时期,他过去拍摄的小御角勋导演的作品在海外开始受到重新评价的热潮。日本的时代剧因为有趣的情节和爽快的武打场面,受到了许多外国影迷的喜爱。在好莱坞年轻而才华横溢的创作者中,也有很多受到「世界的小御角」影响的人才崭露头角,拍摄了许多受到时代剧启发的作品。其中,好莱坞制作了多部将时代剧改编为西部片的正式重拍作品,制作团队都非常尊重「世界的小御角」,对饰演主人公的片桐大三郎也给予了极大的敬意。片桐大三郎成为海外最知名的时代剧演员,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在超过半个世纪的时间里一直作为人气演员的片桐大三郎,这样一位国民时代剧明星,却在年逾古稀的时候遭遇了奇祸。
双耳失聪。
有一天,他突然发现自己听不到别人的声音。起初他还以为是错觉,结果听力越来越差,不到一个月就完全听不见了。
原因不明。
「突发性耳聋」的原因本就难以判明,「病毒感染说」「血流循环障碍说」「压力引起的精神失调说」等等,众说纷纭,目前始终没有明确的定论。
对于大明星身上突发的异变,当时进行了各种精密检查,也尝试了各种角度的治疗。但听觉器官(外耳、中耳、内耳)、耳蜗神经核、上橄榄核及内侧膝状体均未发现异常。脑外科医生推测,如果不是器质性异常,那应该是大脑的听觉皮层有什么问题,但通过脑内扫描也没有发现异常的地方。
结论上看,现代医学无法对其实施治疗。
在走访了各地的大学医院和治疗机构之后,片桐大三郎判断「已经无能为力」。
失去的听觉无法恢复。
如果听不懂对方的台词和导演的指示,就无法继续自己的演员生涯。
片桐大三郎彻底放弃了。
「不过,我也上了年纪了,已经做得很好了。这大概是神明或佛祖的旨意吧。」
片桐大三郎就这样退出了现役。
很多影迷都对他的退役表示惋惜。
「嗯,不知道,应该是写在哪里了吧?」
片桐大三郎感慨颇深地说道。但是,他突然改变了语气。
4
「个性十足的森介师傅,实际上有一个怪癖,就是他绝对记不住台词。我们演员一般都把背台词作为常识,但这位师傅却不遵循这个常规。无论导演怎么说,只有这一点他坚决不让步,他绝对不背台词。到了那个地步,反而像是他的一个原则了。那么,在这种状态下是如何拍摄的呢?森介先生的弟子们会在大纸上写下台词,然后四人一起在摄影机旁边将其展开。随着『准备,开始。』,摄影机开始运转,森介先生就会读出那句台词。当然,演对手戏的我的台词也被写在了纸上。相当于就是将剧本放大,以便森介先生能看到。我将自己背诵的台词念出来『你叫什么名字?』于是老师念起了自己的台词。『嘿,我叫平介。』『哦,平介吗?』『嘿,老爷,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让我陪您一起去旅行?』『你竟然要同行吗?』『嘿,我一定能派上用场。』等等。但他读起来很自然,就像是把背下来的台词说出来一样,时机恰到好处,所以对我来说,配合起来并不困难,因为就和普通的台词对话一样。更厉害的是,师傅的视线并没有朝着纸的方向,而是看着我这个共演者的眼睛说话,同时,还能将台词的纸纳入眼角的视野中,很自然地念出来。真是一项不可思议的技能,不知道该说是特技还是艺术。」
「嗯,我听说过,他是昭和时代的知名喜剧演员。」
河原崎警部说完,旁边的野末刑警也在一旁说道:
「明显的不自然之处,不可忽视的大漏洞,而且连警察的各位都看漏了的盲点——说起来其实很简单,只有我注意到了这一点。」
这是她最在意的事。昨天贵岛夫妇憔悴的样子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由于担心那对如此疲惫不堪地为孩子担忧的夫妻,她非常想知道结果。
「嗯,话是这么说,不过我想说的是细节是不是太齐全了呢。利用快递寄袜子的手法,证明自己是犯人本人的方法,戴着墨镜和口罩的可疑身影,正好在预告时间打来的电话,变声器,三亿日元的高额赎金,还指定妻子负责运送。从远处用望远镜确认现金、利用公用电话、并用电话到处折腾运送人的方法——对了,还有第一封信里写的「不许报警」这句话也是如此。这可是一人被杀、一个婴儿被掳走的重大案件,对方应该很容易就能预测到警方会介入,这种情况下还按这样的模板写勒索信也太离谱了。」
在引退仪式的现场,他宣布了获得勋三等瑞宝章71的消息。
「三次,挂了三次,非常不自然。」
「这个嘛,的确如此——」
但是河原崎警部没有明确回答。
河原崎警部惊讶地说。片桐大三郎苦笑着说:
野末刑警提出了一个观点。但被片桐大三郎否定了。
「因为那次共演,我和森介先生开始变得比较亲近。不过,由于大家都很忙,所以我们并没有经常见面。尽管如此,偶尔还是会一起去喝酒,或者去彼此的片场后台随便露个脸,互相交流一下。森介先生身为喜剧人,也有很多舞台剧工作。关系熟了之后,我也尽量抽时间去观看,有趣的是,那位师傅在那里也贯彻了那个原则。对,森介先生依旧不记台词。明明是舞台演出,但他完全记不住台词,也不想去记台词。当然,因为是森介先生的座长公演,所以担纲主角的也是师傅本人。出场多,台词也多。我第一次去观看的时候,因为故事进展得很自然,观众席上的大家也都哈哈大笑,所以我一开始也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表演。但是因为我在电影拍摄现场看到过,所以才能在中途注意到。明明站在舞台上表演,森介老师脑子里却连一句台词都没有,他连一句台词都没记住,却能在舞台上将观众逗笑。真是个奇怪的男人。当时,我先是被逗笑,然后就感到震惊。真是让我见识了精湛的技巧。那么,你们觉得这位完全记不住台词的喜剧演员,是如何在舞台上说话的呢?」
「当然会这么写啊,毕竟他们挟持着人质。如果情况顺利的话,还可以期待那对夫妇不会把信给警察看,所以按这个固定格式来写应该也没什么损失。」
警部草草地打了个招呼,便向片桐大三郎追问道:
听他这么一说,河原崎警部和野末刑警面面相觑。两人似乎都没能理解,都是一脸为难的表情。乃枝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有这么大的矛盾点吗——?
见片桐大三郎沉默不语,乃枝反过来问警部。
那张五官分明且轮廓清晰的大脸,无处不散发着阴沉可怕的气息,使他更加令人生畏。浑身散发出难以接近的气息,直到今天早上还在持续。
「犯人中途好几次挂断交易赎金电话的事吗?」
「可是,要不停地换地方打电话啊。来回走动,对犯人来说不是很危险吗?徒劳地走动只会引人注目,甚至可能引起巡逻警察的注意。而且,如果警察事先在车站周边的公共电话前进行监视,那不就等于自投罗网了吗?」
「那么,该从哪里说起呢——」
片桐大三郎抱着胳膊,看着远方说道。然后,
「不知道吗?是吗?我当时也没想到。提示是观众席。虽然周围没有大型道具,但花道下面就是观众席,对于站在花道上的演员来说,观众就在眼前。」
「嗯,这么做是为了向被害人家属展示袜子这一决定性的证据。作为犯人本人的证明,确实是最有效的方法。这么考虑的话,或许多少有铤而走险的必要吧?」
「这对犯人来说也是必要的,因为如果在一个地方打电话并且不离开的话,警方通过反向侦测马上就会知道他在哪里。实际上,昨天不也是这样吗?每个打电话的地方都被反向侦测到,每次都有搜查人员快速赶到,如果他一直停留在某个地方,肯定会被逮捕,犯人大概也是在预料到这一点后才行动的。」
结束了持续近七十年的演员生涯后,他开始了自己的第二人生,即「片桐传播事务所」的社长并享受引退生活,偶尔出于兴趣介入警察的调查。片桐大三郎意外地享受着这样的日子。
野末刑警说,片桐大三郎立刻摇了摇头。
「在那之前,昨天的绑架事件,您不觉得做得太过分了吗?」
「犯人在那个时候直接接触了快递员,并收买他帮忙送信封。这对犯人来说,可是相当危险的行动。虽说他用墨镜和口罩遮住了自己的真面目,但还是在第三者面前暴露了自己的形象。有必要这么做吗?」
「不知道该说过分还是伪装过度,怎么看都像是一起绑架事件,可以这么说吧——非常想一起绑架事件的感觉,甚至有些过分像是绑架事件了,警部阁下,您不这么认为吗?」
「警部阁下,那这件事呢——犯人为了交易赎金辗转换了几个地方,而且还用公用电话联络,对犯人来说,不也是在铤而走险吗?」
片桐大三郎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①不需要接触快递员。
「自首的男子目前还没有做出明确的陈述,正式的审讯今天才开始。但老实说,我们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昨天早上,片桐老师在电话里连珠炮似地说自己已经看穿了犯人的所作所为,似乎什么都知道的样子,甚至还喊出了犯人的姓氏。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到底用了什么魔术,请您指点。」
「确实会用。可是,有这么方便的方法吗?」
片桐大三郎独自坐在宽敞的大沙发上,警部和野末刑警并排坐在对面的客用沙发上。
「周围什么都没放的话,就没有可以写的地方了。顶多只能用投影仪什么的投影到剧场的墙壁上吧。」
「可是,我去看他的另一场戏的时候。这次又是森介师傅在花道讲话的场景,只是这回他两手空空,也没有灯笼。毕竟是白天的场景,提着灯笼不奇怪吗?但他也没有拿着食盒或木工箱之类的工具,完全的两手空空。在一般人看来,不过是演员说台词而已,但那是森介师傅,我知道他绝对记不住台词,但师傅却在花道上说着长长的台词,这太奇怪了。但这次我没能解开其中的玄机,只好认输。后来我趁着去后台探望的机会,请教了一下究竟——那么,你们知道师傅当时是怎么做的吗?明明两手空空,站在被观众包围的花道的七三位置,摆好架势说出了长篇大论般的台词,你们猜猜他是怎么做到的?」
河原崎警部和野末刑警都不由得歪着头思索,渐渐开始有了放弃的感觉。乃枝也什么都想不出来。
河原崎警部的话音刚落,片桐大三郎就插嘴道:
「我和仁木森介在《阵笠道中记》中有过共演的机会,当时宣传部门打着两大明星梦幻共演的旗号,大肆宣传。于是,我和森介师傅一起去了片场,他就像传说中的那样,是个很有趣的人,他的表演轻松风趣,在其他方面也很有个性,是位令人愉快的人物。」
他突然转变话题,让大家措手不及。对了对了,大家原本是要讨论绑架事件的。每次都被「座长」超长的题外话打乱了节奏。
眉间拧出了三道深深的皱纹,紧抿成「へ」字形的嘴,目光严厉。他毫不掩饰自己糟糕的情绪。好像对什么事生气似的一言不发。一直闷闷不乐的样子,简直就是个任性的孩子。
看到乃枝和河原崎警部一脸困惑的样子,片桐大三郎终于开口了。
野末刑警问道。
片桐大三郎嘴角浮现出浅笑。
但是,作为老板的「座长」如此明显地不高兴,让她连话都不敢说。不,岂止是不高兴,简直就是糟透了。
④不用因为害怕反向侦测而在发出电话指示后慌忙逃跑。
「对,快递了一个信封,里面有一只袜子。」
河原崎警部说道。乃枝把它敲到电脑上,片桐大三郎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们忽略的盲点吗?那是什么?」
「不,那样太引人注目了。为了避免观众发现,悄悄地做的。」
片桐大三郎瞪着空中,一脸不高兴地开始说话。
听到片桐大三郎这么说,河原崎警部举起一只手说:
「警部阁下,如果有一种完全不需要做这些事情的方法会如何呢?如果用这种方法的话,就没有必要铤而走险了。这种方法,
面对警部的请求,片桐大三郎一声不吭,一脸不高兴。
听片桐大三郎这么说,河原崎警部说:
「刚才我说过,这次的绑架事件中,有着一个明显的不自然之处。」
「过分——?哪里呢?」
「嗯——」
乃枝照例搬来一张小凳子,把笔记本电脑摊开放在膝盖上,将双手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就完成了准备工作。
「好吧,虽然我不大想提这事情,但还是稍微和你们说一说吧!毕竟警部阁下特地一大早就来拜访。」
他怀念地说道。
「不,并不是那种小事。是更根本的事情。无论怎么想都觉得奇怪,极不合理的不自然之处。你们发现这个巨大的漏洞了吗?」
「没错,和拍摄的时候一样,师傅只是念台词。不是记住后说出来的,而是对着文字念出来的。那么,台词要写在哪里呢?答案是大型道具。在观众席看不见的大型道具的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台词。比如,在房屋柱子的大型道具的背面写着台词,他就靠在柱子上,用眼角读文字。他使用了那种视线明明看着共演者,却能在视野的角落里读文字的特殊技能,然后,在柱子上的台词末尾,还会有一些关于场景动作的描述。比如在台词的最后打个括号并写上(去水瓮那边喝水)之类的,然后森介师傅就按照这个指示去水瓮那里。然后边喝水,边和共演者交流,念着写在水瓮背面,也就是观众席死角的台词。他就这样念着台词,一个位置接一个位置地移动。灶台的旁边、茶柜的前面、井的旁边——当然每一处都写着台词,灶台盖子的背面、茶柜的阴影里、井的内侧,都写着台词。森介师傅把这些东西按顺序念了一遍,就能编成一出戏,很有意思吧?只有他能做到这样的事情。果然是个了不起的男人,堪称一代豪杰。」
「我明白了。和电影里一样,把台词写在某个地方了?」
「用了提词器吗?」
「孩子怎么样了?平安回来了吗?」
「是吗?但在我看来,这也是一个过于用心的细节。为了伪装得像是绑架事件——」
河原崎警部和野末刑警一大早就来了。
河原崎警部捏着自己的下巴说道,片桐大三郎回答道:
怎么样,这样可以省去很多无谓的事情。如果真有这种方法,犯人肯定会使用的吧。」
警部答道,片桐大三郎点点头,道:
「那是当然的,因为实际上就是绑架事件啊。」
绑架事件不了了之的第二天早上。
⑤不用为了找公用电话而在戒备森严的街道上到处走。
「在舞台上,森介老师就是这样念台词的。但有一次,他需要在花道的七三位置72说一段长台词,那是在花道的中途,不停地发牢骚抱怨的场景。滑稽的内容逗笑了所有观众,不过知道其中玄机的我却有点纳闷,因为花道没有大型道具,不能用在柱子后面或家具旁边写字的手法。站在被观众包围的花道,身边没有大型道具,师傅竟然还能说出很长一段台词。我不禁纳闷他是怎么做到的。原来,那个场景是夜晚,他提着一盏灯笼当道具,灯笼内侧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森介先生只需要读那些文字就可以,虽然是夜晚的场景,灯光也比较昏暗,不过灯笼里装了小灯泡,所以可以看清楚里面的文字。考虑得如此周全,真是令人钦佩。」
③不必明确指定打电话时间来证明是本人。
「首先,这次的绑架事件有一个明显的不自然之处,一个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巨大漏洞,就那么大开着的漏洞。警部阁下,您知道那个漏洞是什么吗?」
片桐大三郎似乎终于恢复了好心情,微笑着说道。
「看来你们好像不太明白。嗯,那就换一个问题。虽然有点偏离正题,但是警部阁下,您应该知道仁木森介吧?年轻的野末君和野野子你们知道吗?」
「不可能做这么大的动作,做到那种程度,观众肯定会注意到。并不是那么费事的方法,还可以更简单。」
「嗯,没理解我的意思吗——不过,毕竟是些感性的东西,所以很难理解也没办法。那要不换个表达方式吧,这次就说点更具体一些的。比如,犯人早上往被害人家里送去了包裹。」
「没错,他像往常一样,只是念出了上面写的台词。」
「是啊,或许只有这样的怪人才能成为一流的喜剧演员吧。我也曾经问过他本人,为什么不花点心思去背台词。如此有才能的人,应该记台词也很迅速才对。结果森介那家伙,斜眼坏笑着说:『阿大啊,如果去记台词的话,脑容量就会被消耗掉。如果把头脑用在这种事上,还怎么可能会有好的创意和即兴表演呢?』原来如此,那家伙为了能更容易地想到有趣的即兴表演和搞笑段子,想尽量把脑袋放空。他担心一旦去记住台词,意识就会集中到那上面,脑子就无法再转到想搞笑段子上了。他宁愿把时间花在想有趣的内容上,而不是用在记忆台词上。他就这样,在思考搞笑段子上倾注了无数心血。不愧是专注于喜剧的森介老师的想法,那位师傅真是个了不起的男人啊。」
在返程的车上,乃枝也有很多迫不及待想得到答案的问题。
「这也是我想问片桐老师的事情之一,我们也还没弄清楚具体情况。」
②不必寄信封,也不会增加日后可以作为证据的遗留物品。
然后,四个人像往常一样坐在社长室(俗称「座长室」)的沙发上。
「真是个怪人啊。」
「对,而且写的位置也很绝,居然能想到利用被客人包围这一点做手脚。实际上,他事先在花道的七三位置旁边找了一个座位,并让其中一个弟子坐在那里。这位弟子从一开始就像一个普通观众一样融入了周围的环境。他穿着写满台词的T恤,就像无耳芳一73一样。再在芳一T恤外面套一件夹克,然后若无其事地混在观众中间。接着,当师傅走上花道,到了说台词的阶段,弟子就若无其事地把外套前襟敞开,让师傅看到他的T恤。周围的观众只要看到人气很高的森介老师出现在面前,就会被他所吸引,即使观众席上有个男人偷偷把外套前襟打开,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就是这样的机关。怎么样?很傻很好笑吧?为什么他不花点力气背台词呢?你们难道还不明白其中的热情来源吗?」
野末刑警说道。乃枝虽然没有说出口,但还是点了点头。这个名字非常有名。仁木森介是位非常受欢迎的喜剧演员。虽然他已经离世,但即使在今天,他那幽默的面孔仍然被画成图案,作为某食品厂商的茶泡海苔的包装和广告角色使用着。
「不,那也是无可奈何吧。毕竟对方并非专业人士。绑架犯罪的专家只存在于那些治安恶劣的国家吧。在被称为和平痴呆的我国,根本没有这种人。所以,不是专业人士的犯人,即使像外行一样重复细节,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啊,是写在观众席的某个地方吗?」
片桐大三郎仿佛在追忆遥远的过去。
河原崎警部直截了当地问道。但是片桐大三郎没有回答。
片桐大三郎读到这句话,稍微皱起眉头。
昨天从贵岛家告辞离开起,他就一直如此。
「对,就是那位喜剧演员,那位了不起的男人。年轻的时候,影迷间就流传着『时代剧的片桐,喜剧的森介』。每次电影上映时间重叠,浅草六区就挤满了观众。唉,因为我们是不同领域的人,所以彼此也没把对方当作竞争对手,不过我还是承认他是个有趣的家伙,说不定对方也一样。」
河原崎警部疑惑地问道。于是,
「有,而且,这就是那个明显的不自然之处。」
片桐大三郎断言道。
(啊,就是一开始说的那个——)
乃枝想。片桐大三郎一开始就说。这个案子有明显的不自然之处。他说,有连警察都忽略的盲点,怎么想都觉得奇怪的地方。那到底是什么,乃枝一点头绪都没有——。
「这个明显的不自然之处,就是犯人没有使用的这种方法。」
片桐大三郎有力地说道:
「确实有一种方法可以更轻松地实施犯罪,而不用做刚才说的那些既徒劳又危险的事。但犯人却没有使用。这太不自然了,对吧,怎么看都很奇怪,不是吗?」
「可是,有这种方法吗?」
这次轮到野末刑警怀疑地问道。
「有。」
再次断言后,片桐大三郎将一只手伸进西装内袋,拿出自己的手机。那是先前用来和银座的小姐姐收发邮件的最新款触屏手机。片桐大三郎用不太熟练的手法操作着它,喃喃自语道:
「啊,是吗,原来是这样——」
似乎在确认什么的样子。然后他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转头对着刑警搭档说:
「有这种方法。用了它,犯人就没有必要铤而走险,可以更简单地实施犯罪。既然有这种方法,不使用绝对不自然。」
「那么,这个方法是什么?」
河原崎警部焦急地探出身子。片桐大三郎接过话头,这次干脆地说了出来。
「就是远藤亚里沙的手机。」
一瞬间,乃枝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那是谁来着——片刻的疑惑后,她马上想起来了。
(啊,对啊——)
即使没有通过乃枝的电脑,片桐大三郎也能猜到警部阁下的问题。
河原崎警部害怕地问道。
「伪装成绑架后,犯人之后打算怎么做呢?他是真的想要将交易进行到最后吗?」
「那之后犯人打算怎么做呢?」
「我想,无论是昨天还是前天,大家一直都把注意力集中在经济绑架事件的严重性上,对远藤亚里沙被杀这件事多少有些忽视。毕竟人质是出生才八个月的婴儿,此时更关心人质的安危才理所当然。优先解救人质也是理所当然的。这样一来,已经结束的远藤亚里沙被杀一事就推后了。重要的是让大家认为,绑架婴儿是主要目的,远藤亚里沙被杀是次要的。警方的看法也是如此,你们认为婴儿保姆是因为被卷入绑架事件而被杀害。不过我注意到,犯人之所以没有拿走她的手机,一方面也许是因为杀人后有点惊慌失措,另一方面,犯人似乎也不愿意让搜查人员将远藤亚里沙的案件提上议程。于是,我突然想到,也许正好相反。也就是说,主从逆转了。一直以来,大家都被婴儿绑架事件的严重性所蒙蔽,以为绑架是主要的,杀害保姆是次要的。那么,如果逆转后会如何呢?如果杀害远藤亚里沙是主要的,绑架婴儿是次要的——事件的构图就会完全改变吧。犯人的目的是杀害远藤亚里沙,勒索赎金的绑架是事后才安排的。这么一想,就能解释犯人没有使用远藤亚里沙的手机这一明显的不自然之处了,与此同时,对绑架过多伪装的奇怪现象也就不难理解了。利用快递确认本人身份、戴着口罩和墨镜的可疑身影、正好于预告时间打来的电话、变声器的声音、高达三亿日元的巨额赎金——我想,这一切都是犯人为了让人们相信这是一起真正的诱拐案而精心策划的一场闹剧。他想通过加入这些细节,来制造出真正的绑架事件。通过过度堆砌这些装饰,让人们无论如何都认为这是一起绑架事件,但真正的目的是为了不让人察觉到杀害远藤亚里沙才是主要目的,这起事件就是建立在这样的虚构之上。」
「新闻和报纸上都有这样的固定说法,激烈口角后发展为拳打脚踢,我想这次的事情应该也是如此吧。犯人抓住远藤亚里沙的手腕想把她带出去。远藤亚里沙进行了反抗并呼救。可能是在那个时候对犯人破口大骂并做了些别的什么。结果远藤亚里沙辱骂对方的话语按下了犯人不该触碰的开关。被她激怒的犯人,本能地拿起手边的东西打了她——我想这就是事件的真相吧。」
片桐大三郎愁眉苦脸地说。
看来片桐大三郎刚才是用手机确认她的名字。很快就会忘记事件相关人员名字的「座长」,似乎是用自己手机的笔记功能确认了远藤亚里沙的名字。
野末刑警直截了当地问道。
那么,为什么呢——。河原崎警部和野末刑警面面相觑。但是,两个人都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大概是想不出答案吧。同样,乃枝也想不出来。搞不懂。为什么呢,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出来。
「手边的东西——当然是八个月大的婴儿。」
是绑架事件发生时被牵连杀害的婴儿保姆,那个贵岛家附近的保育员。
片桐大三郎皱着眉头说:
河原崎警部问道,片桐大三郎回答说:
「这么考虑的话,我就能理解了。这么说来,犯人田中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在远藤亚里沙身上——嗯,田中?这么说来,为什么是田中呢?片桐老师连犯人的姓氏都看穿了。您怎么知道是田中呢,犯人又没有留下签名。」
「手边的东西,莫非是——」
「脑袋和大人的头狠狠撞了一下,您觉得他还能平安无事吗?」
「话虽如此,但应该也有相应的根据吧。您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片桐大三郎确认了一下大家的反应,继续说。
片桐大三郎用充满魄力的眼神环视着乃枝和刑警搭档三人的脸。
「是的,远藤亚里沙在她自己家以外的地方独处,这可是个接近她的好机会。他是假装快递员,还是假装成那对夫妇的熟人,又或者是用武力闯进来的——这就不得而知了。总之犯人闯入了那栋房子。在不习惯的别人家里看家,远藤亚里沙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没有丝毫戒心,就允许犯人闯入了。」
乃枝不由得捂住了耳朵。连敲键盘都放弃了。讨厌,讨厌,不想听——。尽管如此,片桐大三郎响亮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不认为会有任何物理障碍阻止他拿走手机的情况发生,他只需要把行李翻一遍就行了。这样一来,就只能认为犯人是因为心理上有抵触,所以才没有带走了。犯人出于某种心理上的问题,不能使用远藤亚里沙的手机。」
河原崎警部再次问道。
河原崎警部问道,野末刑警用笔谈的方式告诉片桐大三郎。
「那么,瞬君已经——?」
河原崎警部佩服地说:
「那么,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勒索赎金吗?」
片桐大三郎继续说。
「这一击让远藤亚里沙倒下了。但是,那个Blackjack的强度还不足以造成致命伤。但是倒下的时候,她的后脑勺撞到了桌案的一角而死亡。犯人当时一定很着急吧。虽说是一时冲动,但还是顺手把什么东西当成了凶器。他大概是抓住婴儿的双脚使劲挥舞吧。结果撞上了远藤亚里沙的侧头部,她倒了下去。犯人应该是害怕了,马上逃走了吧。处理成年体格的远藤亚里沙的尸体并不简单。但是凶器是可以藏起来的,所以犯人就带走了。没错,此次事件并不是绑架事件。犯人只是想把凶器藏起来而已。」
河原崎警部小心翼翼地问道,乃枝彻底放弃了敲键盘,只是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乃枝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虽然绑架不是真的,但中途挂断应该不是犯人的本意,因为那样做就不像真的了。他应该是想让我们认为这是重要的交易电话的。那么是什么情况导致他在重要的事情中途挂电话呢?首先最可能的情况是,在说话的过程中,他看到一群刑警走了过来,但昨天在起居室里,通过刑警们的对话,可以判断没有发生这种情况。前往现场的刑警们好像也没有报告说目击到可疑人物用公用电话打电话。看来最有可能的情况已经可以排除了。
但是片桐大三郎似乎察觉到了警部阁下想要询问的内容,淡淡地回答道。
「是的,市长选举的三位候选人非常巧合地都姓田中。我也在海报上看到了。野野子也说过,每辆选举车都一直喊着田中田中。说不定犯人打电话的时间段,三辆车都集中在车站附近,因为他们可以估计到那里午休时间人多,但这么一来,无论犯人走到哪里都是『田中田中』的大声呼喊。只要是车站周边,无论哪个地方都会发生同样的事情。假设犯人碰巧也姓田中,当他正在打犯罪电话时,一辆车突然从后面开过来,并大声喊着自己的姓氏,那可不得了了。由于怕被自己打电话威胁的人听见,心里忐忑不安。『准备好三亿日元赎金,我是田中,请让夫人把钱送来,我是田中,把钱送到车站前来,我是田中田中。』一想到电话的另一头会听到这样的声音,他就心急如焚地挂断了电话。当时他的心里恐怕会认为对方会觉得那是在说『田中、田中、是田中打了威胁电话』吧?当然,如果他能冷静思考的话,便会觉得电话里能听到选举车的声音也没什么问题。如果名字不同的话,不管后面怎么叫唤,他都能继续打电话吧。那么,犯人为什么会心慌意乱到要挂掉电话呢?我想,这大概是因为犯人的姓氏刚好和选举人同姓。这样一来,犯人即便理性地知道同姓只是巧合,但还是会焦虑地不自觉挂掉电话吧。」
片桐大三郎用锐利的眼神看着空中,当时的情景仿佛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极度不高兴的片桐大三郎无可奈何地板着脸说道。
「听好了,犯人趁被害人夫妇不在家的时候闯入了家中,掳走了婴儿,然后杀害了看家兼保姆的远藤亚里沙。犯人绑架了婴儿后就逃走了——但当时犯人并没有碰远藤亚里沙的行李,警部阁下昨天在现场报告说,她的行李连同包都没有被碰过。钱包、卡包、钥匙圈、化妆包,还有手机,装着这些东西的包还好好的留在那里,这太奇怪了吧?为什么会留下手机?如果犯人是有计划地进行绑架的话,肯定会拿走远藤亚里沙的手机。为什么没有这么做,这一点很不自然。」
「如果把远藤亚里沙的手机拿走的话,后续的行动就会轻松很多吧。那家的固定电话不是有来电显示的功能吗?」
片桐大三郎越说越不高兴。
「让我们站在犯人的立场上考虑一下吧。为了夺取赎金,打了重要的电话——不过,那毕竟是一出戏,不过是为了让人相信绑架是真的,所以必须表现得更像真的。这时,一辆选举车从后面驶来,不停地喊着名字,吵死了,吵死了,连电话的另一头都能听见。话虽如此,但单凭这一点,恐怕还不足以成为犯人焦急挂断电话的理由。」
(讨厌,这种话我不想听。)
「所以片桐先生就得出了犯人和三位候选人一样姓田中的判断吗?」
「更重要的是,那对夫妇的憔悴的样子,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因为保姆手机的事,我意识到这次的绑架可能是假的。但犯人还是一遍又一遍打电话来。每次来电话的时候,那对夫妇都会怕得发抖。看着他们被吓成那样,实在太可怜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如果再让他们经历这么多恐惧的话,不久他们的心脏就会因为休克而停止跳动。这出绑架闹剧只是在徒劳地拖延时间,病灭有任何好处,只会让人觉得可怜,所以我忍无可忍了。如果再让那种可怜的事情持续下去,夫妻俩的精神就会崩溃,一想到这里,我就迫不及待地插手了。结果弄得警部阁下脸上无光,真是对不起了。」
「我认为犯人应该是天亮以后才想到要把事件伪装成经济绑架。因为如果放任下去,犯人的目标是远藤亚里沙的事情就会暴露。这样一来,搜查的手肯定会伸向和她有关联的自己。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他才伪造了这起绑架事件。如果伪装成以绑架和赎金为主要目的,人们就会认为远藤亚里沙是被牵连而死。这样一来,调查的主力就会集中在诱拐上,而对远藤亚里沙的身份背景调查就可能被忽略掉。」
「那么,还有什么呢?我试着想象了一下,还有什么可能导致电话中断的原因。难道是被人妨碍了?中途挂断电话,应该是因为被什么妨碍了吧。那么是怎样的妨碍呢?物理上的妨碍似乎不太可能。比如,假设犯人非常讨厌狗,在打电话的时候,有只散步的狗靠近并吓了他一跳,就挂断了电话。但是,用公用电话打电话的时候,连续三次,而且还在不同的地方发生同样的事情,实在是太难以置信了。被附近吵闹的小孩妨碍了,被突然开始的道路施工妨碍了,这些都可以用同样的理由驳回吧。因为不可能在附近连续发生三次。因此,不需要考虑物理性妨碍的可能性。」
被他这么一说,乃枝的耳朵里又复苏了。昨天,在去现场的路上听到的那个声音——。
乃枝已经不想再听到那句话了。只要一边耳朵进,另一只耳朵出就好了。我什么都不想听,我什么都不想考虑。不要,这样的谈话太讨厌了,不要,不要——。
「我想,犯人可能是想逃避这件事。他不希望专注于绑架事件的警方人员想起远藤亚里沙,也不希望他们过度在意远藤亚里沙被杀害一事。我想,他就是出于这个目的,才不去触碰那部可以带来便利的手机吧,只能这么考虑了。」
「田中、田中、田中公平,请多多关照。」
说到这里,片桐大三郎做了个去除什么东西的手势。
「如何,这样一来犯行就轻松了很多吧。只要把远藤亚里沙的手机从绑架现场拿出来就行了,现在的年轻女孩不可能没有手机。犯人应该不难想到包里有手机吧,只要稍微翻一下行李,就能大大减少以后的犯行的手续。不用快递,也不需要公用电话,不是很轻松吗?一般情况下应该会这么做,并使用远藤亚里沙的手机。但这次的犯人却没有带走日后可以带来便利的工具。这是为什么?明明是肯定要拿走的东西,却连行李都没有碰,你们觉得是为什么呢?」
(住口,住口,讨厌,我不想听不想听——)
「犯人中途就挂了电话,我考虑过他这么做的理由。」
(等一下——)
「那是当然。因为没必要冒着被抓的风险特意跑到交易现场。只要能让搜查陷入迷宫,就能保证犯人自己的安全。」
乃枝突然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她似乎明白了片桐大三郎从昨天开始就一直不高兴的原因。是不是因为事件变得非常糟糕,「座长」才会那么不高兴呢?这样的话,这个故事正向着非常不愉快的结局前进——。
「嗯,材料都准备好了,差不多该整理了。」
「先不说这个,这个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犯人只是想杀远藤亚里沙吗?」
河原崎警部这么说着,旁边的野末刑警迅速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给「座长」看。因为乃枝已经放弃了工作,所以只好换成笔谈。片桐大三郎看了他的问题,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是想找个合适的时机逃走,还是打算像以前一样继续过普通的生活?这种事我可不知道。」
「谁知道呢,说不定他打算中途找个借口中止交易,他只要说一句『警察在跟踪你,因为你违反了约定,所以交易就到此为止』,然后断绝联络就行了。如果就这样一直不联系的话,就会被当作『没能取得赎金的绑架事件』来处理,事件很快就会被淡忘。犯人的目的大概就在这里吧。」
「田中京太郎向各位市民们致以诚挚的问候。」
片桐大三郎生硬地说道。
河原崎警部似乎毫不在意地说:
「原来如此,主从竟然是相反的——没把手机拿去使用,是出于这样的意图啊。」
他绷着脸,以一种极度不悦的语气说道。然后,
「那么还有哪些情况可以考虑呢?好像不是看到什么不好的东西。可能是附近路过的行人看到他使用变声器而投来了怀疑的目光,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发生三次就太多了。一旦有过一次这种情况,下次只要用毛巾或其他什么东西裹住机器就行了。外面这么热,拿着毛巾之类的东西打电话,谁也不会觉得奇怪吧。所以,也不是被行人看到。即使是刑警模样的人或巡逻警察靠近,也不可能连续发生三次。因此,并不是有人靠近。周围也没有人用怀疑的眼光看他。这么一想,果然不是看到了什么东西。
「只有极其薄弱的根据。」
她们与三辆选举车在站前的马路上擦肩而过。那些纠缠不休的呼喊。大音量的声音。接连而来的三辆汽车,全员同姓的候选人——。
「田中、田中、田中要。」
「犯人就在车站附近。交易开始的时候正好是正午,犯人频繁打电话的那个时间段,车站附近应该挤满了趁着午休外出的上班族。站前的繁华街和商店街上人来人往。在这样的地方,到底是什么东西固执地发出巨大的声响呢——想到这里,我想起来了。是的,那个城市正在进行市长选举,在我们前往贵岛家的车上,熊谷和野野子都一副非常困扰的模样。不过我听不见就是了。」
「心理上的问题具体是指什么呢?」
他的语气很不高兴,像是吃了什么苦涩的东西。
片桐大三郎没有理会思绪不清的乃枝,继续说道。
河原崎警部一脸信服地说道,片桐大三郎摆摆手。
「如果把远藤亚里沙的手机拿去用的话,不就很容易证明自己就是真犯人了吗?因为电话上显示的是远藤亚里沙的手机号码。能把手机从绑架现场拿出去的,只有出入那里的犯人,所以很容易证明是犯人本人,这样的话,就不用通过快递寄袜子,也不需要在九点整打电话。因为只要屏幕上显示远藤亚里沙的号码,一看就知道是犯人打来的,这样就可以确认他的身份了。而且,也不需要使用公用电话,因为犯人手里有个方便的手机,随时随地都可以联系贵岛家。这样的话,既不用花时间寻找公用电话或电话亭,也不用害怕警察的监视而战战兢兢地打电话。如果是手机,打完电话后关机即可。这样一来,就无法通过反向侦测追踪电波了,也就摆脱了警方的追踪,下次需要打电话时,只要再打开电源就可以了。」
「不,我觉得这是很自然的推断,这是可以充分预测到的事情。」
(住口住口,我不想听这种事,讨厌讨厌,太讨厌了,我不想听——)
可是,远藤亚里沙的手机怎么了?
「问题是那几次中断的电话。」
「啊,对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但如果恰好和犯人同姓的话,就说的过去了。」
(啊——)
「不,那只是瞎猜的,我也没想到真的猜对了,真的只是侥幸。」
河原崎警部佩服地说。片桐大三郎悠然地点点头。
(啊,那个——)
「不不,结果是好的,没有关系。多亏了片桐老师的怒斥,犯人才会马上自首。」
片桐大三郎厌恶地说道。
「不,也算不上什么判断,只是碰碰运气而已。我也不敢保证能说中。这次只是碰巧运气好,刚好猜对了。」
「远藤亚里沙当然是在和室里照顾婴儿。犯人闯进房间后,和她扭打在一起,警部阁下不是说远藤亚里沙的手腕上有伤痕吗?我猜想那可能是犯人硬拉她时留下的痕迹。」
片桐大三郎再次环视三人。
「我想,那大概是因为他不想让搜查人员的注意力转向远藤亚里沙吧。你们想想看,如果犯人用的是远藤亚里沙的手机,那么昨天被害人家的客厅中的情况应该会大不相同。犯人打来电话,屏幕上出现号码,头戴耳机的刑警就会说『远藤亚里沙的号码,是犯人打来的。』每次犯人打来电话,他都会如此报告。现场肯定会频繁提到远藤亚里沙的名字,每当这时,每一位搜查员都会想起前一晚因为卷入绑架事件而被杀害的远藤亚里沙那凄惨的身姿——不只是当时在场的刑警,待命的几十名追踪班的刑警,还有在鹤木署驻扎的几十名搜查员,所有人都想起这些事情。每当犯人打来电话,每次每次——」
「犯人恐怕是盯上了远藤亚里沙。是一开始就打算杀了她,还是另有目的,现在还不清楚,只能等他本人招供了吧。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一直盯着她,并终于等到了好机会。前天晚上,她要担任婴儿保姆。」
「他为什么如此抵触让我们想起她呢?」
河原崎警部说道。片桐大三郎点点头。
「因为贵岛夫妇去守夜了。」
乃枝想起来,犯人在传达运送赎金的指示时,中途好几次突然就挂断了电话。因此犯人的指示变得断断续续的。为什么突然就挂断了呢,乃枝至今还完全不明白其中的意义。既然是这么重要的电话,为什么会中途挂断呢?犯人如此行动的理由不明。
河原崎警部和野末刑警也皱起眉头,面面相觑。
片桐大三郎似乎又不高兴起来,愁眉苦脸地说道:
「既不是视觉上的问题,也不是物理上的妨碍。那么还有什么呢?现在让我们回归基本,回想一下犯人当时在做什么。当然是在打电话。电话是什么东西?电话是传递声音的机器。于是我想到,犯人突然挂断电话的原因是声音,这么考虑会如何呢?通话过程中,犯人听到了对自己来说很糟糕的声音。而且,犯人不愿意声音进入话筒让对方听到,但声源又不在犯人手里,所以犯人自己无法阻止它。在这种情况下,中途挂断电话也就不奇怪了。于是我有了这么一个推测,犯人在车站附近移动,并通过各个公用电话进行联络。就在这时候,从犯人身后传来的很大的声音——声音大到连话筒里的人都有可能听到。而且,无论如何移动地点,还是会一遍又一遍地听到那个声音——对,想到一遍又一遍的时候,我突然恍然大悟,对了,就是选举车啊!」
「犯人拉住了远藤亚里沙的手腕,远藤亚里沙则进行了抵抗。至于在那里发生了怎样的事情,又发生了怎样的言语交锋,我不太清楚。远藤亚里沙可能试图呼救,但那是一栋很大的宅邸。声音没能传到外面去吧。」
「殴打远藤亚里沙的凶器是Blackjack状的东西。那种不硬不软的钝器,就是八个月大的婴儿的头盖骨——那就是Blackjack状的凶器。昨天我不是说过了吗,Blackjack本身就是把皮革或布缠在硬物上的东西,包裹在有帽子的襁褓中的婴儿的脑袋正好是同样的效果。由于帽子的覆盖,远藤亚里沙的伤口上就不会沾上婴儿的血液和毛发,也不会沾上皮肤碎片,所以法医也不会想到凶器会是有机物。」
对了,贵岛家的电话支持来电显示——乃枝默默点了点头。
片桐大三郎说道。
5
最终,犯人田中光男好像是远藤亚里沙的跟踪狂。
田中光男是个二十九岁的自由职业者。他在大学的时候,认识了低年级的学生远藤亚里沙(两人的年龄稍微有些差距,是因为田中光男复读了两年,所以他们好像有一段一起在学校的时间)。
即使在毕业后,他也一直对她情有独钟。
他之所以熟悉鹤木车站前的地理,也是经常去她家附近的结果。
那天晚上,为了把去贵岛家当婴儿保姆的她带出去,他闯进了贵岛家。
本人的主张是「她在等我,所以我要去接她」。
根据田中光男的供述,作为凶器拿走的东西被发现埋在多摩川的河岸。
乃枝不知道贵岛夫妇听到这个消息后的反应。
她也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