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极度干燥的大地上呼啸的红色沙尘,是此地的代名词。
罗浮摩托车的四轮轮胎碾过龟裂的地面。扬起的赤红沙尘飞舞升腾,在空中打着旋儿画出圆圈,翩翩起舞。
从正面吹来的强劲风,以及粗犷的引擎声。唯有这些,是在荒野中独自持续奔驰的我的伙伴。
看不到一草一木。直到地平线的尽头,目力所及尽是赤红的荒野。那里散布着些仿佛被忽然凿出的巨大洼地。大小不一。从数十米见方的小坑,到绵延数公里的大洞,各式各样的巨口张开着。它们看起来就像在不毛之地上,神明随性画下的涂鸦。追溯到四十亿年前的遥远过去,从宇宙深处远道而来的小陨石群坠落在这片大地上,撕裂、挖凿出的伤痕。
透过遮光镜,我将目光投向西方天空。
即使在白天,也能格外清晰地看到两颗闪烁的星。那是漂浮在高度六千米和两万公里轨道上的,、这颗星球的两颗卫星——福波斯和德莫斯。而在这个季节,还能看到一颗特别的星。太阳落山后,那颗蓝色的星辰便会如往常一样,从东方天空升起。
那是一颗与这颗星球截然相反、被水和绿色环绕的星球。也是我们人类诞生的故乡——地球。而此刻,我立足的这颗星球,是太阳系中同样环绕太阳运行的第四颗行星。
因其如同燃烧般的赤红大地,被命名为「火星」。
不久,地平线前方出现了巨大的石壁,阻挡了去路,我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荒凉赤色平原中央,孤零零矗立着的要塞都市。过去建造的防沙墙如今已大部分朽坏,只剩下石门部分不协调地残留着。但,也正因如此,才让人感到亲切。没错,那就是阔别一周的、我所在的城镇——艾里。
这次,真是趟相当漫长的旅途。所以,现在无论如何,我都想念自己的家。
「唉——。真想快点泡个澡啊……」
罗浮摩托车的后视镜里,映出我浑身沙尘、一副邋遢模样。
艾里在这颗星球上,算是屈指可数的大都市之一。话虽如此,即使算上市中心,人口也仅有五万。包围整个城镇的,是令人联想到西欧城堡要塞的防砂墙。那是一个多世纪前建造的,但墙上到处布满小孔,有些地方还被深深凿穿。那是内战留下的弹痕。内战结束已十余年,那触目惊心的伤痕至今仍处处残留。
穿过巨大的石门,眼前是一条笔直延伸、铺着赤红陶砖的主干道。沿街排列的,是些仅被朴素石墙围起的、如同方形积木般的平房住宅。在这几乎寸草不生的不毛大地上,唯有石头和沙土,是可以无限获取的资源。
黄昏时分,广场上白色帐篷排列开来,常设的市集正开张。摊位上摆着从汲取地下水的小型农场培育出来的、个头小巧的水果和蔬菜。但这些东西普遍都贵得惊人。漂浮在盛水木桶里的,是养殖的沙蜥蜴肉片。虽然外观有些骇人,但用火一烤,便会随着焦香滴下肉汁。对我们来说,这是能廉价获取蛋白质的宝贵营养来源。咕噜,肚子叫了。我抵抗着诱惑,驾驶罗浮沿着主干道径直驶向邮局。
爸爸,妈妈。
我担任长途邮递员(postman),就快满四年了。连接火星全境近百个定居点和城镇的邮政网络。从一个城镇到另一个城镇,最长可达一千公里。我的工作就是驾驶罗浮摩托车,花上数周时间,巡行在这颗星球上这片一无所有的干燥大地上,回收各处邮筒里的信件,送到邮局的集配中心。最初困难重重,但现在,我可以挺起胸膛说,这是连接人与人之间的重要工作。
许多人都说,这颗星球正在走向死亡。
最初的人类开始在这片火星土地上定居,已是距今两百年前的往事。大气压不足地球的1%,年均气温零下四十度的极寒地狱。尽管是连生命存在都不允许的严酷环境,但人类那近乎鲁莽的宏伟尝试——要将这里改造(Terraforming)为永久居住地,也要求投入大量的时间、物资,以及开拓者们的牺牲。即便如此,克服了重重苦难,这颗星球曾经那遍布丰饶海洋的模样,也正在逐渐恢复。
爱丽丝故意不说明。她调皮地笑着,指向办公室深处的局长室门。仿佛很享受我困惑不解的反应。
「哇!说话了!动、动了,这、这是什么,这、这破烂货!」
「唔。我认为艾莉丝君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所以才拜托你的。」
「特别的配送委托?怎么回事?」
虽说已是黄昏时分,但别说客人了,连其他员工的身影也看不到。
「不。需要递送的东西,是我自己。」
「咦,没人吗?局长呢?」
在我和局长交谈期间,委托人就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只是静静伫立。虽然我并无兴趣打探委托人的隐私,但情况如此,我无论如何也想知道一件事。
「我是邮递员艾莉丝。初次见面。呃,刚才说您是破烂货什么的,抱歉。我这个人,总是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就忍不住脱口而出……」
「那大概占八成的理由吧。毕竟也不知道这会是多漫长的旅程,前方会有什么在等待。在这一点上,艾莉丝君,你的身体毕竟很结实嘛。」
「……明白了。接受您委托的物品递送。那么,收件地址是?」
虽然说得意味深长,但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就是说,是指我这副特殊的身体吧,但果然还是难以释然。
果然,是个好人(机器人)呢。
严重的问题不止于此。由于通信设施被破坏,这半个世纪以来,来自地球的通信一直处于断绝状态。修复通信设施的技术力,并未在战后的这个世界留存下来。这八十年来,没有新的殖民者到来。
「诶……委托人(client)?」
论文指出,由于恒星吹来的太阳风,这颗星球每年有约三十吨的大气流失到宇宙空间。对于像地球或金星那样维持住厚重大气层来说,这颗行星实在太小,重力也太弱了。照此下去,无论是一百年后还是数百年后,失去了大气的这颗星球,将再次变回死亡的星球。而以如今衰退的人类技术,我们无法亲手制造空气。在地球联络断绝的状态下,我们既无法寻求救助,也毫无逃离这颗星球的方法。
局长慌了,但我这边也觉得邮递员的工作被小看了,没有退让的意思。
「啊。又是寄给奥林匹斯山邮筒的啊。最近变多了呢。喏,你看。」
「艾莉丝小姐生气我也能理解。但是,那绝不是不存在的地址。奥林匹斯山的邮筒是存在的。」
「啊,艾莉丝小姐。辛苦了。」
「这些,全都是这两年左右寄来的、给奥林匹斯邮筒的信哦。」
而就在数年前,某位研究者发表的一份气象论文,又给了我们人类冲击与绝望的最后一击。
从让人联想到酒桶的敦实躯干延伸出的、健壮却又略显笨拙的四肢。覆盖全身的钢铁装甲布满红锈,肩上披的斗篷也沾满泥污、多处磨损。机器流浪汉——这是我的第一印象。
「……克罗先生。能告诉我您要去奥林匹斯山邮筒的理由吗?」
「艾莉丝君。虽然有点远,但这次的工作,就是把他送到目的地。」
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在那之前,怒火如同烧开的水壶般一下子涌了上来。
「呵呵。我想,现在局长正在应对呢。」
地址不存在的信件,也就是所谓的「地址不明邮件」,按规定会在最近的邮局保管两年,若寄件人未在保管期限结束后前来领取,便会予以销毁。
「不,没关系。是我这副模样不好。」
「关于地点,我大致有把握。奥林匹斯山顶有个巨大的火山口。我听一位老相识说过,邮筒就在那里。听说开拓初期那里设有气象观测所,当时确实也有邮件被递送过去。」
「艾莉丝君,他说的是真的哦。因为内战的混乱,不知所踪、甚至其存在本身都被遗忘的邮筒多了去了。虽然现在说有点晚,但公司方面也考虑一个个把它们重新找出来。而且,艾莉丝君。我们局里不也还保管着大量寄往奥林匹斯的信件吗?把那些全部废弃,也未免太可惜了。你不这么觉得吗?」
一个像巨大铁块一样的东西,在门前如仁王般站立,俯视着我。这是什么玩意儿?咦,看起来像是生满锈的机器人什么的……
「所、所以说!艾莉丝君!对客人别用那种口气说话!」
「喂,克罗先生。如果是恶作剧的话,请回吧!」
我再次与那个机器人四目相对。那颗像海和尚一样的头,轻轻点了点。
「艾莉丝君。他是劳役者(Laborer)。当然,你知道的吧。是支撑了这颗星球黎明期的第一批开拓者。虽然最近几乎见不到身影了,但你和我们现在能在这里,也多亏了他们曾经的辛劳。所以,千万别失礼了。」
「哈啊?那种根本没人住的地方怎么可能有邮筒……。再说了,就算有,您说是在奥林匹斯山的哪里?我先说明,奥林匹斯山可不是附近那种小山丘可比的。那是个绵延几十公里的广阔地方,要我怎么找?」
高度二十五公里。据说位于西边尽头的灵峰·奥林匹斯山。其山体规模,直径达六百二十四公里。其高度,几乎是金星最高的麦克斯韦山的近两倍,若是与地球的珠穆朗玛峰相比,则近乎三倍。是名副其实、堪称太阳系最大的超巨型火山。
恰在此时,门开了,一个光头大叔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招手。是这家邮局的老板,也是我的上司,布兰局长。看吧,爱丽丝仿佛在这么说似的,眨了眨眼。
响起一个不像机器人的、凛然的声音。生锈的齿轮不顺畅地驱动着,敦实的巨躯向我微微鞠了一躬。
「我是约翰·克罗·梅尔。请多关照。」
这,便是我们那长达八千六百三十五公里旅程的开始。
每次进局长室都挺紧张的。基本上,被叫到这个房间的时候,要么是听训话,要么就是被拜托麻烦差事。今天看来是后者,这点在进房间的瞬间就察觉到了。
「而且你做事认真,不是那种半途而废的人,这趟旅程也能增长见闻。完成一项大工作,对你自身来说也是信心的巨大提升,你在社内的评价应该也会提高的。」
朝办公室深处的局长室房门瞥了一眼,我把鼓鼓囊囊的邮差包放在桌上。得赶紧写好交接文件,今天就回去休息。一口气喝完爱丽丝为我泡的凉茶,舒了口气,我打开邮包,开始整理收集来的信件。
诶……我再次仰头看向那破烂不堪的机器人。有点像以前玩过的、靠发条驱动的铁皮机器人玩具。覆盖整个头部的全罩式头盔。目镜深处,两点绿色的光芒与我视线相交。
「话说回来,为什么是我?不是也有资深的邮递员吗?」
只要地址存在,我们就不能挑三拣四。这是我们长途邮递员的职业伦理和自尊。局长也正是知道这一点,才会这么说。果然,大人就是狡猾。
扫了一眼,克罗似乎并没有拿着包裹之类的东西。他静静地摇了摇头。
「所以说!艾莉丝君!对委托人(client)失礼了啊!」
看到这数量之多,身为邮政从业人员,不由得想叹气。虽然不认为这些全都是恶作剧,但总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收件地址是奥林匹斯山的邮筒。」
「唔——」
——奥林匹斯。
用温暖话语迎接时隔三天归来的勤恳员工的,是坐在接待窗口的黑发女性。接待员爱丽丝比我大两岁,对我来说是如同姐姐般的存在。
——这颗星球的行星改造(Terraforming)之梦,已告终结。
我交替看向克罗和局长的脸。局长一副了然的样子,「嗯」地点了点头。
「诶,又来啊?」
看了看,收件地址上写的字迹各不相同。有像是孩童写的稚拙笔迹,也有让人感觉是年长者所书的流畅字迹。想必其中每一笔一划都寄托着心意吧,但它们永远无法送达收件人手中,也永远不会被阅读。只是,在这个小小的邮局里,被塞进铝制的饼干罐中,等待着废弃处理之日的到来。
确实,仔细看,他的双肩上用浆糊贴着十几张长途邮件用的三十多鲁邮票。虽然想吐槽「想去哪里的话,用自己的脚去不就好了吗?」,但看到他各处装甲凹陷、破破烂烂的双脚,连我也不由得把话咽了回去。
那位研究者在论文最后如此写道:
我在心里擅自给他命名为「克罗先生」。克罗伸出手想要握手。举止与外表截然不同,显得很有绅士风度。
这种事,听都没听过。就在我想反驳时,局长紧接着说:
然而,崩溃却在那前夕发生了。八十年前。前所未有的巨大灾难,以及随之而来持续了半个世纪的内战动荡——。连接着已建立完毕的大小近百个定居点的交通网络被切断,通信设施也遭到破坏。电子邮件自不必说,连有线电话也无法使用了。如今,唯有书信,是连接人与人之间宝贵的传递手段。
「初次见面。长途邮递员小姐。」
手在一瞬间停在了某一封信上。
「所以说!艾莉丝君!那就是多余的啊!」局长又训斥道。
但是,「奥林匹斯山的邮筒」这个地址实际上并不存在。说到底,压根就没听说过那一带设有邮筒。至少,目前的火星邮政公社的集配路线并未包含那里。本来,那附近既无城镇也无村落。山脚下过去似乎曾有过一座大城,但经历了遥远过去的漫长内战后,如今想必也只剩下废墟了。
「……哈啊。」总觉得剩下的两成理由塞得很敷衍。但说到底,身为雇员,既然上司开口了,就没有拒绝的权利。虽非不情不愿,我还是答应了。
她笑眯眯地从架子上取下了一个饼干罐。打开盖子,里面塞满的,是用红色细绳捆扎好的信札。粗略数数,怕有近百封。
「局长。这破烂货是什么?别把这种东西带到室内来啊。」
爱丽丝满脸疑惑地探过头来。我把信上的收件地址给她看,她一副了然的样子点了点头。
「我正在寻找自己的葬身之处。」
对于我的问题,那个破旧的机器人,平静地回答道。
「哦哦。回来的正是时候啊,艾莉丝君。」
「而且,今天。有个有点特别的配送委托……不,是有委托人来了。」
爱丽丝还是老样子,是个浪漫主义者。这点,和现实主义的我不同。作为实际问题,这么多人寄出无法送达的信件,最终无意义地被废弃,作为邮政从业人员终究难以视而不见。更何况,希望寄到邮筒,所以把信投进邮筒——这本身就够奇怪的。不知道是都市传说还是什么,总之是件很令人困扰的事。
「那个,请把委托递送的物品交给我吧……呃,邮件是……」
「哈……?」
对,那是这颗星球上生存的人,无人不知的、一片特殊土地的名字。
「请允许我说清楚,就算写了根本不存在的地址,那也会被归类为地址不明邮件,按规定我们要予以废弃……」
「喂、喂!艾莉丝君!对客户(client)太失礼了!」
「怎么了,艾莉丝小姐?」
「不是因为人手不足之类的?」
「是能帮人把信送给已故之人的邮筒对吧。超级浪漫的。而且,那个邮筒据说就在奥林匹斯山上。一定是因为那里,是这颗星球上最接近天堂的地方吧。」
「大家正好都出去了。布兰局长在房间里接待客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