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天
那天也同样,在结束一天的行程搭好帐篷后,夜半时分,我照例摊开地图。手指像要描摹般划过自艾里出发、至今已超过两千公里的旅途。我的食指在「水手峡谷」几个字前停了下来。
「终于,明天就是水手峡谷了啊。」
克罗从旁边探过头来说道。这次旅程也即将迎来一个节点。
从宇宙中看火星,会发现大约在行星腹部的位置,有一道像是被猫用三只爪子抓过的巨大伤痕。那就是水手峡谷。全长四千公里,与地球的大峡谷相比,足有其十倍之长。大峡谷是由河流侵蚀作用形成的断崖地形,而水手峡谷虽名为峡谷,其真身被认为是古代地壳变动产生的巨大断层——大地的扭曲。
沿赤道笔直延伸的大地裂痕。要前往西方的塔尔西斯地区,这是绝对无法绕开的。最深处深达七千米,可以预见将是相当险峻的难关。
尽管如此,据说在一个世纪前的邮递员们,便是沿着这绝壁悬崖的底部穿越向西的,实在令人惊叹。从艾里邮局仓库深处翻出的古旧地图上,难以置信地标注着峡谷底部几处邮筒的设置位置。
「果然,还是不安吗?」克罗关心地问我。我摇了摇头。当然,那是逞强,但如果对委托人流露出不安和忧虑,就不配当邮递员了。
第二天清晨。和往常一样,我们比太阳还早一步出发了。
幸运的是,从早上开始风就很平静,几乎是接近无风的状态。平时因风声和引擎声而听不真切的汽车音响音乐,此刻也清晰得惊人。那已是听过不知多少遍的女歌手清澈的歌声。与其说是听腻了,不如说那歌声已自然而然地渗入我的耳中。因为声音听得清楚,我的心情也稍稍高昂起来。最后一首曲子播完,磁带又自动倒回。于是,接下来是一段短暂的寂静时光。
就在那段有些寂寞的时间。为了填补它,熟悉的旋律不自觉地从我鼻腔中溜了出来。哼着「哼哼哼」的鼻音后,我随口哼起了依稀记得的歌词。
就是那首曲子。在我脑海中,早已构筑起一个关于女性给长久无法相见的恋人写信的剧情。随口哼唱是无意识的。不久,当我注意到克罗在身旁一脸惊讶地探看着我时,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同乘者面前独唱了起来。
「这、这是……!」
我立刻语无伦次地辩解起来。不,这算辩解吗?我自己都能感觉到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糟了。不小心把独自旅行时的习惯带出来了。
「不,没什么的。正好,我也听腻了磁带的曲子,感觉很新鲜呢。而且艾莉丝小姐,您唱得相当不错哦。」
对着我这个天生的音痴,这是奉承呢,还是想给我台阶下?总之,在同乘者面前出了大丑的我,悔恨着自己的疏忽,暗下决心之后要保持沉默。然而,克罗却要求「安可」:「这就结束了吗?请再唱一点吧。」
「不行!那种事,当然不行啦!」
「不用那么害羞的……我正好也有些无聊……」
「啊!说了,你说了!我的歌什么的,说到底就是用来解闷的!哼,好吧好吧!我的歌反正也就那种水平啦!」
我赌气地把视线从克罗身上移开。磁带倒带还没结束。
不知作何打算,克罗挡在我身前,堂堂正正地向天空举起右臂。然后喊道:
罗浮被风微微抬起,短暂地浮空。我双手握住车把,将全身重量都压上,向一侧倾斜。车体大幅后仰,前轮微微触及了终点线。绵延数公里的峡谷最深处。引导我的古老轮胎痕迹,在那里中断了。
「哈哈。这个吗。是以前,半强迫地给我装上的自卫功能,不过太好了。用一条手臂的代价救了我们两个人,很便宜了。」
距离终点的路程缩短得比想象中慢。我焦急起来。巨人的军队正一刻不停地逼近。我在脑中计算。这或许,是刚好来不及的时机。
「快跑啊,破烂货!」
我跑向罗浮,打开大型后箱的盖子。在塞满的衣物和食品底下收着的,是铁块。那是人手臂形状的——也就是义手。
克罗不知道。我身体的秘密。我并非有意隐瞒,但也不是会主动谈论自己身体的事情。所以,这需要一点勇气。我脱下手套,又脱掉外套。卷起纯白衬衫的长袖。和他一样的钢铁制右臂暴露了出来。
「我没事,这点小伤。」他本人是这么说,但再怎么着,失去一条手臂也不可能没事。这就是所谓「火箭飞拳」吧,把自己的手臂当作弹头使用。确实听说过,但万万没想到会在现实中见识到。真是像玩笑一样的攻击方式,但因为是以牺牲自己身体一部分为代价的自爆式攻击,威力自然相当惊人。实际上,能把那么巨大的岩石一击粉碎成齑粉就是证明。
「没生气!」我像是要把话砸在地上似的喊道。
被迫处于劣势的追逐游戏,在终点线前,形势开始向我们倾斜。
无风的时间结束了。作为这个季节来说相当罕见的冰冷之风,像贴着地面滚动般吹来,这就是前兆。天空倾泻而下的阳光依旧带着灼热。尽管如此,大地却冰冷刺骨。但我没能把这异变当作异变来理解。
我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他是要我现在就从这深不见底的断崖跳下去。
碎裂的小石子四处飞散。一时间,视野被沙尘和白烟遮蔽,我无法确认发生了什么。但我的眼睛确实捕捉到了发射瞬间那炮弹的真身。不,那并非炮弹。没错,那是,手臂。
必须逃——。然而,坏事总是接二连三,而且以最糟糕的时机袭来。嘎嘣一声,车体倾斜。是负荷过大了。罗浮的右前轮脱轨了。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这本来是艾莉丝小姐的备用件吧?」
「沙尘暴……」
「还没!请不要放弃!」
「我身体的一半是铁做的。右臂和右腿……几乎是整个右半边。」
「快发动罗浮!再磨蹭就要被风暴吞没了!」
贴着地面吹来的横风,其势头逐渐增强。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风的咆哮。
「太好了!到了!」
我用单手抱住了斜挎在右肩的邮差包。只有这个,我绝对要保护好。我发过誓。要负责送到。我把邮包的挂扣固定在腰带上。
真是幼稚的烦躁,但我也固执起来。克罗想必也失望了吧。倒带到头的卡式磁带再次开始转动。呐,见不到你的夜晚是如此寂寞,少女的倾诉开始了。哼哼,哼哼哼。随着有些失真的旋律开始哼唱起来的,是克罗。
这出乎意料的话语。就这样向西开,只会和沙尘暴撞个正着。说穿了,这无异于自杀。正当我打算摇头时,克罗将身体探向前。
现在放心还为时过早。我急忙环顾四周。总之,必须找个地方躲避这场风暴。然而,巨人也同样追着我们降临到了峡谷。
然而,那预想中的瞬间并未降临在已做好死亡觉悟的我身上。跃入眼前的,是钢铁的后背。
终于松了口气,我瘫坐在地上。斜挎的邮差包也安然无恙。罗浮似乎也只是轮胎脱落,用备用零件修理一下应该就没问题了。唯一的问题是——我将目光投向失去了右臂的钢铁之人。
深铅色的云迅速覆盖天空,夺走了大地的光和温暖。取而代之,仿佛冰冷的风刚从地上爬出,不久,夹杂着小石子的烈风便如弓兵射出的箭雨般袭向我们。能清晰地感觉到,巨大的灾厄正向我们伸出手臂,步步紧逼。如今,耸立在地平线上方的赤土之墙已能用肉眼捕捉。宛如蹂躏大地的巨人军队。而且,它们比看上去的更为迅捷。
「并非不可能。至少,过去人们都走过这条路。」
既然叫峡谷,我本以为是像大地被锐利切割开的裂缝那样的地形。确实如此。然而,我眼前所见之物,其规模远超我的想象,巍然耸立。对岸也好,如同深渊般无止境向下延伸的崖底也好,都在视野的尽头模糊不清,无法捕捉。撕裂大地的爪痕无边无际,以压倒性的存在感等待着我们。
确实,克罗所指的地方是相对平缓的坡道。不,这终究只是相对而言。我用双手的拇指和食指指尖相触,做成一个正三角形。这无止境的坡道坡度,大概比这个稍小一点吧。世上似乎有种叫速降赛的,从悬崖骑两轮车下坡的竞技。当然,这不是竞技用车。
「因、因为!明明这么卖力地唱,却唱得超级难听嘛!而且,为什么听了那么多遍还会把歌词唱错啊!」
握着车把的手,已被汗水浸湿。
「但是,真的可以吗?给我这样的人用。而且艾莉丝小姐,为什么您会有这种东西……」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这片荒野上,除了我们俩,又没别人在听。这里又不是音乐会的舞台。只要开心不就好了吗?」
「说了没生气就是没生气!」
「啊——,啊——。」我伸直脖子,清清嗓子。抱着「怎么能输」的念头,从腹部深处挤出歌声,我介入了克罗的个人表演。于是,他提高了音量,我也随之提高了声调。不知不觉间,异国的歌姬成了配角,变成了我和克罗两个人的合唱舞台。一曲终了,我和克罗相视而笑。
看来没问题,我也松了口气。义手一旦装上,其构造就会最适应佩戴者的神经系统。也就是说,无法再次取下,更换给别人。而且,我随身携带的备用件,只有这一个。
「明白了。管他呢,豁出去了!」
说着,他又用那跑调的歌声,开始和卡带里的歌姬合唱起来。看他那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反而让我觉得不甘心。
因为做了这么轻松愉快的事,以至于对那悄然从背后逼近的危机,我们直到最后一刻才察觉。
「那边有个横穴。去避难吧。」
「太棒了。简直没有违和感。神经的感觉一直传到指尖。就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样。制作这个的工匠,一定是位技艺高超的人吧。」
我在从地面突出的岩石上坐下。然后,在心里重复道:没错,这不是需要逢人便说的事。但是,我却向他坦白了。总觉得,心情似乎稍微轻松了一些。虽然只有一点点。我和他是一样的。背负着同样的东西。那样的话,就无须再对他过分拘谨客气了。共享了一个秘密这个事实,似乎拉近了我和克罗之间的距离。
克罗将手覆在我握着车把的左手上。眼中渗出的泪水,也被狂乱的风弹开吹散。冰冷的钢铁手臂有力地握住我的手。涌起了一丝勇气。
我强作镇定,查看着地图。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躲避?然而,赤砂之墙正堵在我们前进的方向上,仿佛要覆盖一切。它从北方缓缓南移。按常理考虑,只能向南逃。但是,凭这辆低速的罗浮摩托车的脚力,能逃多远呢?
「这样啊。以前您说在埃律西昂的设施,也是为了安装义体进行康复训练吧。义体改造手术,如今也只有在埃律西昂的医院才能做了。」
「到了!是峡谷!」
为了防止被汗水浸湿的手滑脱,我用力握紧车把。不再考虑后果,总之凭借一股冲劲踩下油门。恐惧也好不安也罢,此刻都无关紧要,罗浮轻而易举地越过了悬崖边缘。不舒适的漂浮感也只是一瞬。从这颗星球中心伸出的重力之手,将我如鹰抓般攫住,从空中拽下。车体撞击在大地上。我忍受着向上冲击的力道,死死抓住车把。
他相当投入,双手像打拍子一样愉快地敲着膝盖。那、那可是、超乎想象的跑调。明明应该听过很多遍的歌词也错漏百出。这根本是另一首歌了。然而,不知是他自己明白还是不明白,克罗依然心情极好地、用他那破锣嗓子热情地哼唱着。我忍不住笑,不由得大叫道:「烂——透——了!」
克罗有些不知所措,但也战战兢兢地活动着新接上的右臂。最初生硬的动作也逐渐变得流畅,他活动着右手的每一根手指,像是在确认感觉。人类的胳膊和劳役者的手臂。更何况,这是为我这样身材娇小的女孩定制的备用义手,与克罗手臂的粗细和长度都完全不同,看起来相当不协调。
我依言关掉了音响的开关。风发出细小的呜咽声。是痛苦挣扎般的悲鸣。这本该是我至今为止听过无数次的声音。不祥的预感。我从后箱里拽出双筒望远镜,窥视地平线的尽头。当预感变为确信时,我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我几乎是扔着把望远镜递给克罗。
在这颗星球极度干燥的大地上,它会展现出近乎狂暴的威力。有时甚至会引发覆盖全球的巨大灾难。疯狂肆虐大地的阵风,时速甚至能超过一百公里。一旦被卷入,绝无幸理。
「这个,相当大啊。」
明明是在终于能看见谷底的关头。结果,还是来不及吗?
我无视安全装置,多次猛轰油门,用单脚猛踢车身。
懂行的人自然懂。但即便如此,为了让身体适应右半边承载着重物活动这种怪异的感觉,我也花费了漫长的时间慢慢让自己习惯。
另一方面,这也让我再次认识到。劳役者,在半个多世纪前,也是战场上杀人的士兵。那种危险的兵器至今仍留存着,并且还能在外面自由行走的事实。
我心头一震。水手峡谷是大地撕裂形成的,说白了,就是个巨大的竖井。如果能下到深达七千米的谷底,横扫地面的阵风其威力应该也会被大大削弱。比起就这样持续逃跑、玩一场胆小鬼游戏,这似乎多少还有点希望。
「不明白吗!就算往南逃,以罗浮的速度迟早也会被追上。而且南边也没有可以躲避风暴的地方。那么,就只能赌一把,逃进峡谷底部了!」
刻印在地上的、无数道的轮胎痕迹。想活着回去的话,就只能分毫不差、准确地沿着那些先人的足迹前行。需要勇气的,肯定只有最开始那一刻。我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这不果然是生气了吗?」
他开朗地笑着,但那干涩的笑声令人心酸。仿佛在说,反正马上就要死了,少一条手臂也无所谓。这让我有点恼火。
沙尘暴是像广泛扩散的龙卷风一样的东西。盘旋的乱流会破坏卷入的一切,并将其卷上高空。从对岸出现的沙尘巨人,瞬间就下到峡谷,像贴着地面一样向我们逼近。巨人将右臂缓缓伸向我们。
「我没说跳下去。是开着罗浮下去。」
发现有人比自己唱得更难听,不知怎的底气就足了。但被说成音痴,克罗也会反驳。
只是,问题是如何下到那么深的峡谷底部。
「那个……艾莉丝小姐。该不会是生气了吧?」
克罗寻找着尽量没有遮蔽物的平坦路线,为我导航。多亏如此,不必在多余的地方减速,可以一味以最高速度冲刺。
「难怪。我注意到你左右身体的动作方式不同,还觉得奇怪。」
「抱歉……一直瞒着你。」
实际上,在这赤红干涸的大地上旅行,遭遇沙尘暴或尘卷风并不稀奇。虽然也能从微小的前兆在一定程度上预测其发生或接近,但说到底,面对反复无常的自然,我们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在横亘眼前的自然威力面前,我们只能悔恨自己的不幸,四处逃窜。而偏偏在这样一无所有的荒野正中遇上,对我们来说是最糟糕的情况。至少,如果附近有山或陨石坑,或许还有地方藏身,但事到如今,靠我们自己的力量已无能为力。
眼看就要到正午时分,我停下车,像往常一样摊开地图,却被不断增强的风折腾得够呛。「请关掉音乐。」克罗说道。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下得去啊!」
他摊开地图,推到我面前。详细描绘了峡谷等高线的地图上,还用不是我画的红色铅笔画了两条线。大概一条是上坡,另一条是下坡路线吧。正如那红线所示,岩石上还残留着古老的车辙印记。先人——我的前任邮递员们,一定曾驰骋在这无路之路上的。眼前的状况不仅没给我犹豫的时间,甚至让人觉得涌来的横风正企图将我推下悬崖。数公里外逼近的沙尘绝壁,遮蔽了我的视野。它贪婪地吞噬一切,此刻正要连我们也一并吞没。
说着,克罗用单手推动了动弹不得的罗浮。断崖的壁上,能看到一个敞开的洞穴入口。我们已被风墙包围。即便如此,还剩十几米。一边勉强抵抗着涌来的风,一边挤出最后的气力,我们滚进了洞里。
显示过热状态的警示灯反复闪烁。在这种状态下继续行驶,引擎也可能受到致命损伤。安全装置启动,摩托车的速度被强制降低。与逼近的沙尘墙壁之间的距离进一步缩短。
克罗的反应,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更接近「果然如此」。
他半强迫地从我手中夺过地图。我脑子里一团乱麻,完全搞不清状况了。
气势十足的号令,立刻被撼动鼓膜的爆音和轰鸣所淹没。刹那,从燃烧的火焰中,钢铁的炮弹飞射而出。其弹道宛如升空式的宇宙火箭。喷射出大量气体,如同火球般发射出的那枚弹丸,在空中贯穿岩块,并将其炸得粉碎。
「请借给我!我来导航!」
现在放心还为时过早。眼前的景象让我说不出话来。
「Fire!」
我像被缰绳拉住的马车马匹一样被催促着。将油门开到最大,引擎驱动到极限。几乎失控的车体,如同烈马般粗暴地震动着。即便如此,这种专为恶劣路况设计的罗浮摩托车,再怎么勉强,时速二十五公里左右也是极限了。距离目标峡谷大约还有一个多小时路程,但赤砂风暴和我们谁会先到达终点,看来时机相当微妙。如果在下到崖底的途中被风暴吞噬,恐怕连人带车都会被吹飞吧。
整个视野被阴影笼罩。巨大的岩块从头顶落下。逃跑的时机已然失去。就算死,也必须保护好这个——。我瞬间用双臂护住邮差包。
「以前,遭遇了很大的事故……。虽然保住了性命,但身体的一半都毁了,成了这副样子。」
「请就这样一直往前开!」
「还剩十公里!」
「不行!这怎么可能!绝对不行!」
我与沙尘巨人对峙。狂暴的乱流撕裂岩壁,掘开大地。在昏暗的崖底,我找到了一座耸立的岩尖塔。巨人伸出它巨大的手臂,将其从根部拔起。就像拿到新玩具的小孩子一样,巨人天真地挥舞着那长达十几米的岩块。而且,自然造就的这巨人,其反复无常的程度令人吃惊。它仿佛立刻玩腻了似的,将玩具抛了出去。那抛物线的尽头,正对着我。
罗浮蹬踏大地奔驰的速度,加上了这颗星球产生的重力。车体耐久性能什么的都顾不上了,罗浮持续无限制地加速。摩托车的车轮勉强还接触着地面,但这能持续到何时也无人知晓。那状态已近乎自由落体,我只是心无杂念地追逐着车辙,不断操控着车把。
「请从这里下去。」
「不,这也不是需要逢人便说的事情。谁都有秘密。」
接着,我不由分说地按住了克罗的身体。肘部以下消失的右臂断面。神经系统连接端子的线缆无处可去地垂挂着。我将它们与取出的义手断面连接起来。一边回忆着平时在工房接受的维护步骤,一边嵌入关节驱动部的齿轮,在肘部绑上装具,固定好义手。我听说过,劳役者和人类用的义手,连接规格是国际通用的。
大幅迂回避开断崖,蜿蜒东西延伸的狭窄坡道。这一定是先人们历经无数辛劳,找到的奇迹之路吧。然而,此刻,由气流和沙尘形成的巨人,正开始吞噬大地的裂口。
洞穴比想象中更深,从外面吹进来的风,其势头也大部分被削弱了。将罗浮横过来堵住入口后,风几乎不再灌入洞内。
不久,肆虐的风吹散了厚重的烟幕。挡在我身前保护我的,是失去了一条手臂的克罗。名副其实的「火箭飞拳」,实在令人惊叹。看着独臂的劳役者的身影,我不禁露出一丝笑意。我终于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此刻还活着这个奇迹。
「两点钟方向!」
「离峡谷还有多远!」
我瞪着克罗,仿佛在说「你骗我」。然而,面对眼前的景象,克罗也毫不动摇,用惊人冷静的声调对我说:
虽然觉得抱歉,但我还是笑得前仰后合,克罗也有些尴尬地嘟囔道:「艾莉丝小姐,性格真坏啊。」当然,这一点我自己也心知肚明。
北方的地平线上,一道巨大的墙壁像要覆盖一切般耸立着。它带着与这片大地相同的、淡血般的赤红色。被上升气流卷起的沙尘,一直扬升到远达四十公里的高空。
「没关系。回到艾里,就能让熟识的义体师立刻准备备用的。」
「这样啊……那么,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还有,再答应我一件事。发誓再也不随便糟蹋自己的身体了,好吗?」
克罗看起来有些惊讶。按常理考虑,克罗体内应该还藏着另一发危险的弹头。不,如果存在「火箭飞踢」这种东西的话,那还有三发。总之,这种以身体可更换为前提的自杀式攻击,让我非常反感。我认为,轻易的自我牺牲,是落后于时代、不人道的。
劳役者仅仅因为拥有钢铁的身体,就不被周围人当作人类对待。我觉得,当我们接受这一点的那一刻起,我——我们,就会离人类越来越远。
「我之前,听了克罗你说的那些话。有点害怕。」
「是什么话呢?」克罗歪着头。
「就是关于身体坏了,用机械的身体替换的事。每次身体里被放入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时,就会觉得自己是不是要变成不是人类的东西了。那种感觉,我也很明白。」
我将目光落在自己那带着铅灰色暗沉的掌心。一根根地活动手指。那种生硬感,是齿轮驱动特有的。我身体的一半,是被不属于我的东西所支配的。
「非常抱歉。没想到我欠考虑的失言会伤害到艾莉丝小姐。我向您道歉。」
没什么。比起我至今脱口而出的那些胡言乱语,这根本算不上失言。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是一样的,我和克罗是一样的。」
「……一样,吗?」
即使说到这个份上,他似乎还是不明白,于是我下定决心,解开了衬衫的扣子,只脱掉了右半边的衣服。
「等、等等……艾、艾莉丝小姐!」
克罗慌了,但我能展示的也并非什么性感的东西。我白皙的肌肤在颈根处就结束了,从肩膀到一半的胸部,再到腹部和腰部,都像是被红锈斑斑的铁板用螺栓和焊接拼接起来。简直像肮脏的工厂地板。
「我、我明白了!没、没事了!请把衣服穿上!」
克罗前所未有地慌张,强行给我披上了外套。
「我身体的一半不是人类的东西。那么,就等于我有一半不是人类?」
克罗沉默着,摇了摇头。
中途开始,克罗就一言不发,只有我一个人在单方面地说。然后,停顿了一下,我才迟来地意识到自己袒露少女柔肤的姿态,做了多么不得了的事。我慌忙扣好衬衫的扣子,像要藏起自己的肌肤般蹲了下来。脸上烫得要冒火,但在此期间,克罗一直沉默着。
内战啊、军队啊,一下子说这些我也无法理解。直到一个月前,我还只是和爸爸妈妈过着普通的生活。为什么会和七十年前的事扯上关系?就算受伤昏迷,过了七十年,我也该是老太婆了。
就因这一句话,我下定了决心。连自己都惊讶于如此的乐观。但是,此刻的我,除了希望之外已无可依靠。
对七岁的孩子来说,这现实太过残酷。家、家人,失去了一切,突然被扔到了陌生的城镇之外。而且,身体的一半甚至不属于自己。过于沉重的钢铁右半身,凭孩子的力量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好好活动。
「……我觉得这是非常犀利的见解。」
「醒了吗?」一位白发老人穿着白大褂,站在旁边。我以为是医生,但手术台上排列着的,却是沾满鲜血的电锯、锤子、焊接机等等。怎么看都不像是医生会用的工具。身体动弹不得,大概是因为全身麻醉还没过。
我对这个年长自己一百几十岁的人耍起了性子。真是的,本性完全暴露了。嗯,也难怪常被布兰局长骂。
「或许我这么说有点自说自话,但我们人手不够。内战中死了很多人。这颗星球的人口在这半个世纪里减到半数以下。复兴才刚刚开始。要做的事堆积如山。但是,没有人。简直恨不得借猫的手来用。」
被这么一说,我怎么可能立刻相信。手在颤抖。
这是强词夺理,但这是我长久以来烦恼得出的结论。
老医生说完,护士们便围住病床,将我推进了病房。看起来像是家老旧的医院,但窗外的景色却很陌生。
我回想着几天前发生的事。那是,无数星辰自天空坠落的景象。城镇被摧毁了。然后,我被飞来的瓦砾压在下面。窗外是陌生的街景。陨石的痕迹哪里都找不到。那难道是梦吗?
那个所谓的负责人来到病房,是又过了两周之后。我醒来,已将近一个月。出现的是一个啤酒肚的大叔。他用白手帕擦拭着有些稀疏的发际线上积存的汗水。
「你好,初次见面,小姑娘。我是这样的人。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哦?」克罗像是毫无头绪似的歪了歪头。
「啊……这样啊。是大人呢。」
虽然现在说有点难为情。我轻轻低下头,克罗则高兴地提高了声音。
「这样啊……」。我沮丧了。但是,我仍然很乐观。等身体好了,回家就行了。爸爸妈妈一定是还不知道我在医院。说不定现在正在找我。但是,这希望立刻被绝望所取代。
第三十六天
「那个……这时候说这个可能不太合适,但今天我之所以来找艾莉丝君你,其实是想招募你。」
「干、干嘛啦……」
「谢谢你。」
「想必,这之后的旅程,会更加严酷吧。」克罗说道。那时的我,还不明白他话中的含义。
「干嘛。」
好像,疲惫也一下子烟消云散了。我从坐着的岩石上站起身。
「抱歉啊。你的父母在哪里,我们也不知道。」
七十年。放弃希望还为时过早。我相信。不,我必须告诉自己相信。爸爸和妈妈一定还活着。
「……我不知道。只记得有很多陨石从天上掉下来,城镇被毁得一塌糊涂。那个,布兰先生,您知道我的爸爸和妈妈在哪里吗?」
「嗯,算是吧。如果成为长途邮递员的话。」
我自暴自弃地靠在了罗浮上。克罗一直注视着我。
「不知道。你从哪个城镇来、是谁,我怎么会知道。我只是受人委托给你治疗。过阵子会有负责人来。你问他吧。」
我是孤独的。或许,就这样再也不睁开眼睛,反而更好。
「算了,无所谓啦。啊——,我真像个傻瓜。算了,不管了。」
「艾莉丝小姐。」
「那个……这么说,这里不是我的城镇吗?」
「唉——。累死了。」
崖上的世界与崖下的世界。差异之小令人惊讶。只是,由于日光远去,即使在白天也感到微寒,反而觉得空气浓密了些。我转动修好的罗浮车轮,跨了上去。发动引擎,又像往常一样打开了收录机的开关。
「有件事非常难以启齿……我想,你恐怕已经回不了家了。」
「是啊。在那之前,我们互相交换一下信息吧。先说说你的事。你的身体右半边换成了义体。否则,按医生的判断是很危险的。你的内脏也受到严重损伤,手脚坏死在恶化。对于这么重的伤,你有头绪吗?」
「抱歉,这是我的本性,让我不用敬语反而更难受。」
睁开眼,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我躺在病床上,全身赤裸,被管子一样的东西缠绕着。
「麻醉退了之后,全身会痛吧,不过没问题,也没有生命危险。慢慢会习惯的。」
不知怎的,为自己刚才像是在唱独角戏的样子感到无比羞耻。
「明白了。艾莉丝君。我们火星邮政公社,欢迎新的邮递员加入。」
「我告诉你我们发现你时的情况吧。陨石重爆击之后,这颗星球经历了漫长的内战时代。那也是五年前才结束,签署了和平宣言。军队被解散,许多设施被废弃。你是在我们接收的军事设施里被发现的。」
我像大妈似的叹了口气,在附近的岩石上坐下。我没错过克罗「噗嗤」一声的轻笑。
「不。我很久没有被当作人类对待了,所以很开心。所以,请让我道谢。我也像艾莉丝小姐说的那样,不再去想自己已经不再是人类之类的事了。」
「布兰先生。邮递员的工作,能去世界上各种地方旅行吗?」
「设施里,有十几个人和你一样,使用隐生状态装置,在休眠状态下被保管着。他们大部分人都和你一样,身体受到了严重的损伤。这只是推测,大概都像艾莉丝一样,是在陨石重爆击或内战中受了重伤的人吧。为了哪怕暂时保住他们的性命,通过人工假死状态来延缓症状恶化。能采取这种措施的情况,比如设想是医疗设施遭受严重破坏,无法进行大规模医疗处理的时候……明白吗?」
一天早上,我下定决心,试着询问老医生。
我握住了伸出的手。那是十年前。我故事的开始。
「有、有什么关系!又、又不会少块肉!」
刚有点冷却下来的脸,又因为这一句话瞬间发烫了。
说白了,就是要我工作。让还是个孩子的我。这个时代,竟如此窘迫吗?然而,凝视着名片上的字,我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
「好吗?从认为自己不是人类的那一刻起,我们就真的会离人类越来越远。但是,只要我认为自己是人类,那我们就是人类。明白吗?」
「你说了有无数的陨石从天上掉到城镇里吧。那就是现在被称为第三次陨石重爆击,或者叫陨石雨的,前所未有的巨大灾难。是给这颗星球的环境和文明造成巨大损害的历史性大事件之一。那已经是大约七十年前发生的事了。」
「那个……布兰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吗?您知道我些什么吗?」
醒来一周了。除了每天早上主治医生老人来查房,没有任何人来探望我。爸爸妈妈是工作太忙了吧。所以没来看我吧。但是,没关系的。我习惯了一个人。我是听话的好孩子。不会做让大人为难的事。不能做。
他本人或许是打算称赞,但在我听来却像是讽刺。
「是啊。很可能,是从某个被军队占领的城镇运来的——」
「那克罗也是人类。是人类的话,就不能随便糟蹋自己的身体。」
风暴在那之后肆虐了整整两天。期间,我们被困在狭窄的洞穴里,度过了无聊的时光。我们偶尔交谈,修理脱落的罗浮轮胎,其余时间则各自用于写信。我写给父母,克罗写给在地球的外甥女。从艾里出发一个多月。对不停奔波的我来说,这是宝贵的休息时间。
大叔双手递上的是名片。上面印着「火星邮政公社埃律西昂总部总务部人事科 布兰·海奥特」。
我们的视线交汇,不知为何,笑意油然而生。「呵呵,」我们相视着对方那傻乎乎的表情,笑了起来。
「谢谢你从落石下救了我。要是没有克罗,我现在大概已经死了。」
「我做了什么需要你道谢的事吗?」
几名护士合力按住在床上挣扎的我。最初,我甚至没注意到那像是从内侧被铁锤猛击头部的冲击。直到几天后,疼痛减退时,我才终于理解了自己所处的状况。
老医生明显地皱起了眉头。
「那说好了,彼此都不用客气了。克罗也不用再用那种奇怪的敬语了。」
「不客气。」
「我,要当邮递员。然后,去世界各地旅行,寻找爸爸妈妈。」
不知为何,用了平语的我反而被感谢了。这反倒让我有点不自在。
布兰点了点头。我的思考就此停止了。视野突然一片空白。依然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室内,窗外吹进凉风。我当着人面,放声大哭。叫喊了什么,已经不记得了。但是,如果不喊点什么,我的心好像就要坏掉了。
「不,我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哦。反而,我很高兴。希望您不用客气,更多地展现真实的艾莉丝小姐。」
过了大约两小时,麻醉效力就消失了。全身仿佛被撕裂般的剧痛袭来。「好痛!好痛!救命啊!」
「系统·隐生状态。听说过吗?是地球向火星移民船队旅行时使用的生命保存技术。用海藻糖膜覆盖全身,人工制造无代谢休眠状态的技术。简单来说,就是所谓的冷冻睡眠吧。你一直在沉睡哦。这七十年间。」
听他这么说,我倒有点无地自容了。说到底,用敬语才是自然状态什么的,以我的常识无法衡量。
「……哈?」我反问布兰最后说的那句话。心想这肯定是玩笑吧。
布兰的解释很难,七岁的我连一半都没听懂,但我能把握到自己所处的状况有多么令人晕眩般的绝望。
「艾莉丝小姐。我是在想,您不知何时开始对我用平语了呢。」
第三天的早晨。我们终于从地鼠般的生活中解放,得以走出洞外。与昨日的风暴恍若隔世,风已平静无波。
「那个……我的妈妈和爸爸。您知道他们在哪里吗?」
「……诶?」
「……我是艾莉丝。」
水手峡谷——。我本想将这闻名遐迩的绝景烙印在眼底。色彩与岩质各异、厚实的岩层重重交错,创造出复杂的地形。被绵延数公里的绝壁包围的不可思议的空间。然而,干涸的赤色大地与崖上的世界并无二致。不仅如此,四处随意滚落的巨大岩块、并立着数百米高山峰的景象,甚至让我觉得似曾相识,老实说,有些失望。
身体的右半边异常沉重。我的右半边身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手脚被换成了钢铁的义肢。全身迸发的痛感,是来自连接铁制义肢与血肉之躯的神经端子。我的身体将钢铁的手足识别为异物,体内的免疫细胞激烈地抵抗着。
看准时机,布兰战战兢兢地开口。我又看了一眼他放在桌上的名片。「火星邮政公社」。邮递员。七岁的我也懂这个。
「是艾莉丝啊。好名字。」
「那,我的爸爸和妈妈在哪里,也不知道吗?」
「因为移民时代遗留下来的习惯,隐生状态的设备在许多城市的防空洞里都有设置。所以,即使地上的医院被陨石雨摧毁,地下的隐生状态设备应该能完好保存。我想,艾莉丝你很可能是在陨石雨中受了重伤,你父母为了救你的命,把你放进了隐生状态的设备里。大概他们以为这只是暂时的应对措施,直到医院重建、能进行手术为止。至于为什么会被运到军事设施,这个过程就不清楚了。但事实上,大灾难之后,内战期间医院也没有余力重建。唉,虽然想查阅详细记录,但大部分行政资料都在战火中散佚,几乎没留下什么……」
「是的。没错。我虽然看起来这样,但其实挺成熟稳重的哦。」
「对了。我也得道谢才行。」
与此同时,药物疗法也在进行。老医生说,为了能适应机械的身体,心脏、肺,以及其他内脏都必须强化,代谢功能也必须提高,否则会因负荷过重而衰竭。每天,我都被迫从口中和点滴中摄入大量莫名其妙的药物。通过外科手术和内科疗法改造我、使我变成非人之物的处置,在稳步推进。
「喂,克罗!你说点什么啊。」
听他这么说,我出这个大丑也算值了。回过神来,已是浑身大汗。紧张的弦终于断开,疲劳感猛地袭来。
第五十五天
进入峡谷,已近三周。诚如克罗所言,我们前行的道路,已不再尽是平坦。大地纵横扭曲,仿佛在蠢动的大蛇腹上奔驰,恶意地阻挠着旅人的去向。巨大的山谷中群山连绵,其内又形成细小的峡谷。沿着山脊前进,道路会在途中被深不见底的断崖切断。
在昏暗的峡谷底部,让罗浮休息、展开太阳能电池板天线的时间也自然变长。原本还算顺利的旅程,如今反而屡屡被迫停顿。
唯有半个世纪前记录的古老地图是依靠。克罗解读着错综复杂的地形图,指引航向。也有些许发现。凿穿巨岩、深深镌刻在大地上的线状痕迹。
「大概是太古时代,曾有河流流经此地的痕迹吧。沿着这个走,或许能比较安全地西出。」
按照克罗所说,我沿着太古的河床驾驶罗浮。也残留着古老的车辙。在克罗展示的地图中,我发现了某个东西。我的心雀跃起来。
沿着干涸的大河河底向上游前进。昔日的邮递员们,一定也走过这同一条路。
「就是这里。」在克罗的信号下,我停下罗浮下了车。然而,那里并没有我期待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真的是这里吗?」
「嗯,好像没错……」
他再次摊开地图给我看。确实,地点似乎没错。但眼前只有河岸滚落的石块。我爬上稍高的小丘,环顾四周。这才终于找到。
难怪一眼没看出来。在我身高还矮一截的岩石下,一个被压扁的邮筒正躺在那儿。
「是落石吧。」
克罗像是叹息般低语。从根部折断的邮筒支柱,其断面也覆盖着赤红的锈迹。被落石压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我双手抓住岩石想挪开,但它纹丝不动。克罗从旁边用单手一推,岩石就咕噜咕噜地滚向下游方向。
长年被弃置的邮筒,早已面目全非。我强行撬开弯曲变形的投递口,但里面一封信也没有留下。
一无所获。我垂头丧气,克罗问道:
「这是二十多年前就被废弃的邮筒了。您为何如此在意呢?」
从地图上看,峡谷中似乎设置了数个邮筒。说想回收这些邮筒的,是我。
「如果有信件就这样被遗弃着,不是很可怜吗?」
虽然是相当感情用事的理由,但除此之外,我别无他由。人们寄予对某人思念的信件。如果无法送达对方手中,悬在半空,作为邮递员是无法视而不见的。
「缓步动物又名长命虫,即使在绝对零度的极寒、极度干燥的环境,或是高剂量辐射环境下也能生存。即使粮食枯竭,也能让自己进入休眠状态长期存活。也称为隐生状态。因此,在开拓初期曾被大规模养殖,作为宝贵的蛋白质来源加以利用。」
难怪。这样就说得通了。为何在这食物被啃食殆尽的死亡森林中,如此数量的虫群能长期潜伏而不饿死。它们和我一样,这么一想,心情就有些低落。
「食用?饶了我吧!它们看起来一点也不好吃!」
这盆景般的自然终究有种违和感。其中最主要的一点是,封闭的瓶中,没有风。没有风,植物便无法授粉,也无法传播种子。也没有微风为发热的身体带来凉爽。我用手背擦拭额头的汗水。还有一件事令人在意,那就是以奇特姿态腐朽的树木。树皮被剥去,树干上似乎有被啃咬的痕迹。以及,四处散落的小动物尸体。
这并非我第一次听到的词。七十年前我醒来时,布兰局长解释过。意思大概是——
「但是,为什么!那些家伙,不是应该在冬眠、一直睡着吗!」
「说起来,以前在玩耍的后山也有这样的地方呢。徒手抓鱼,经常被妈妈骂。」
面对死去的谜之生命体,我依然得不到答案。唯一明白的是,这里比想象中更危险。认为如此凶猛的肉食虫仅此一只,未免过于乐观。说不定,克罗此刻也正被这些家伙袭击——
被两棵巨木从上方压住,想必动弹不得了吧。但是,即便如此,虫还活着。铠甲凹陷,身体一半被压扁。但它仍舞动着残存的脚,拼命挣扎。惊人的生命力。其姿态甚至让我心生怜悯。我战战兢兢地靠近。这对我而言,是极大的疏忽。
不祥的预感,往往精准应验。而且,总是在最糟糕的时机。
「那大概是因为,发现食物来到森林,所以醒来了吧。」
「再往前走走吧。或许能找到什么。」
从艾里到这里一个月。即便如此,我们的旅程连半程都还遥远。为什么,会在这种边境设置邮筒呢?
倒不如说,感觉我们会被它们当成饲料。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我的期待被彻底辜负了。但意外的是,遍布穹顶各处的细小水路,却充满了足够的水量。尽管如此,稍往前一点的农场几乎是荒地。虽有牧场一样的地方,但仅存的草坪上,只有几具牛骨随意散落。这与外面的世界并无不同。但是,我不明白。水、空气、阳光都有。植物自生所需的环境应该都具备才对。
我们无法孤立于世,独自一人活下去。眼前的景象,仿佛也在这样告诉我。
「好像是植物工厂。」克罗说。我原以为或许有人,但这预想过于天真了。走近一看,墙壁和天花板都已破损,一片荒芜。我意识到这是很久以前就被弃置的废墟。即便如此,我心中萌生的好奇心并未消失。
「艾莉丝小姐,找到了。」
我喃喃自语。深切忆起幼年泛黄的景象。被丰沛水流环绕的城镇。然而,我的记忆与这个世界是割裂的。八十年前居住的城镇。它现在变成了什么样,我无从知晓。
「咿呀!」
「大概是实验用的工厂吧。与一般的火星环境相比,这里气压更高,地下水脉也更丰富。」
我瞬间架起刀刃。回身斩击,巨体再次冲来。瞄准冲撞的瞬间挥下的刀刃,却被巨躯覆盖的装甲板弹开。
克罗一边说,一边指向天花板。
借着被摔在地上的冲击力,我立刻起身调整姿态。巨虫以与其体型不符的速度,如同跳社交舞般轻巧地踏着步子跳跃。
「才不会让你得逞!」
克罗打心底里寂寞地说。我像是追寻着染上绿色的地面,向更深处走去。克罗展开的古老地图中,残留着奇妙的记载。
「克——罗罗罗罗罗罗!你这家伙,带了什么过来啊!」
但幸运的是,它的动作迟缓。这样的话,跑起来应该能逃脱——
这个世界,并非我应存在之所。世界将我这个异物对待。所以。我要回去。回到那天,我冲出的家门。回到有父母等待的家。无意义的思考在我脑中盘旋。我知道这没有意义。此刻,我眼前的,只是冰冷的现实景象。
我们二人并肩全力奔逃。后面追来的虫,粗略估计也有十几只。
其骇人的姿态让我战栗。它仍在贪婪地啃食着我被切断的头发。
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短小的八只脚轻快地蹬踏大地,奔袭而来。巨体如同炮弹般向我冲来。出乎意料,我反应慢了半拍。我小小的身体轻易地被撞飞。
「人?在这种河流干涸的峡谷底部?」
沿着细流,散落着几块变了色的绿色岩石。紧贴在岩石表面的是原始的苔藓。虽然微小,但那里确实存在着生命的吐息。
「是缓步动物。原本是地球上的微生物级别的缓步动物,经过基因改良巨大化了。曾有一段时间,被认真考虑作为食用家畜。」
钢铁的护手中弹出宽厚的刀身。仿照西洋剑的大尺寸刀身。作为防身用来说,是相当夸张的超振动匕首。虽是古董,但毕竟是地球制造。岩石也好钢铁也罢,无物不斩。更何况是头发。我毫不犹豫地切断了被咬住的发梢。
流出的水形成细流,一直延伸到峡谷深处。我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顺着水流走去,岩壁各处都有地下水渗出。它们沿着细小的沟渠流到地面,不久便汇集成一股较大的水流。虽微弱到不足以称为河流,但已足够为这片赤枯的大地注入生机。
曾几何时,人类为这颗星球制定了用绿意与水覆盖的宏大计划。但现实却是,在这与外界隔绝的断崖深处,仅有少许苔藓自生。
摆脱束缚的瞬间,我用钢铁的脚蹬地跃起。在空中回旋跳跃,拉开与敌人的距离。然后,我第一次看清了袭击我的敌人的真面目。
沙沙。那是虫类咀嚼猎物的声音。被吃的是我的发梢。头发被拉扯,我的身体被拖向背后某物的口边。再这样下去,恐怕连头都会被咬。但是,后脑的头发被牢牢抓住,无法挣脱。在此期间,虫类的咀嚼声愈发响亮。
「还不是因为克罗擅自消失不见!」
「科学家得出的结论是,封闭在小瓶中的生命无法生存。地球的生态系统建立于精密而复杂的平衡之上。那不是人类能轻易重现的。而且,虽然看似矛盾,但我想,正因如此,才需要改造火星。不是通过封闭穹顶都市等方式殖民,而是要改变星球本身的环境。因为,我们生命无法在小瓶中生存。」
工厂培育的是食用植物——也就是蔬菜水果之类。在这既无城镇也无聚居地的边境,建工厂毫无意义。
「你、你干什么!艾莉丝小姐!」
感觉像是在散步途中寻找走失的小狗,自己都觉得可笑。如果是小狗,一叫就会从岩石后面探出头来,但以他那副体魄,怎么会不见踪影?我带着些许焦躁,向枯林深处走去。
「克罗!克——罗!在哪儿?再不快点出来,就把你丢下了哦。」
克罗回到侧车。我再次发动罗浮摩托车,卷起尘土。河道蜿蜒蛇行,穿过左右并立的岩山缝隙。耸立的岩尖塔在大地上投下阴影。罗浮蹬踏着大地。就在这时,我感到了一丝微妙的异样。
我忽然想起。被啃得一塌糊涂的树干,以及小动物的尸骨。原来如此,让森林枯萎的元凶,肯定是这家伙了。
虫全身长出的无数触手,抓住了我的脚踝。我瞬间想逃,但对方想将猎物拉近的力量超乎想象。虫张开了那骇人的口。如同凶猛的肉食野兽般锐利的牙齿,咔哒咔哒地震动着。何等执念。身处性命攸关的此刻,它竟还想进食。
「这种地方竟然有工厂……但是,为什么?」
话虽如此,在这里互相推卸责任也无济于事。而且,涌来的不止是从后面追来的那群。在我们下坡的前方,也有两只缓步动物拦住了去路。它们互相缠绕着伸出的触手。简直像蚂蚁用触角相互接触、进行信息交流一样。商量的,或许是狩猎策略,或许是食物的分配。
我循着克罗的足迹,走出牧场。沿着水路延伸的田埂向深处前进。再次被枯死的树木包围。原本大概是茂密的热带雨林,如今已面目全非。
「克罗!克罗!」
「武装解除(Purge)!」
我有过一瞬间的犹豫,是否要给它致命一击。刀刃贯穿了被铠甲包裹的虫的头部,将其捣碎。手感糟透了。瞄准眉心,大概破坏了大脑。咔嚓,一种触感从刀尖传来。随着刺耳的临终惨叫,那巨躯停止了动作。这次肯定死透了。回过神来,我全身已被冷汗浸透。
入口悬挂的牌子上,残留着磨损的字迹。这似乎就是设施的名称。
「生物圈○四七号实验楼」——。
「艾莉丝小——姐!」
「那恐怕是因为,过去这附近也有人居住吧。」
「这些是什么啊!」
突出的头部上,闪烁着的小眼睛捕捉着猎物的身影。连只含蛋白质的头发都要吃掉。肯定是见到什么就吃什么的贪食者。在这片枯竭的森林里,我大概像是它十几年未遇的大餐吧。
后背撞在硬如水泥墙壁的地面上,一瞬间意识被弹开。随即,耳边传来仿佛低语般令人不快的声音,意识被强行拉回。沙沙,如同虫类爬行的脚步声。不仅如此。有什么东西从后面拽着我的头发。
从不远处传来克罗的声音。从并排的岩石缝隙间,潺潺流出、滴落的,无疑是泉水。在这连雨都很少下、没有海洋河流的星球上,除了挖掘到地下十几米的水井外,极少能见到流淌在地表的水。大概是从某处地下水脉渗出的吧。那清澈的光辉,在这颗星球上堪比昂贵的宝石。我想,或许烧开后也能用作饮用水,便用空水壶舀了水。
穿过大门走向穹顶,我的心跳加速了。纯粹是好奇心。设施似乎早在很久以前就被废弃,但在不受外界影响的封闭环境中,植物大概能不靠人手继续繁茂生长。那与所谓塑料大棚那种人工调控的植物工厂不同。更接近地球的原始森林。未经修饰的大自然会是何等模样?而且,还盘算着或许能顺便找到食物。
「但是,过去竟然会来这么远的地方回收邮件……」
克罗夸张地张开双手。他指的是这个濒死的——不,已然死绝的世界。无需思考,道理很简单。即使在塑料大棚里培育的植物,若无人照料,几天也会枯萎。
「隐生状态……」
「克罗罗罗罗罗罗!这都是你干的好事吧!」
休息等待了大约一小时。然而,克罗一直没有回来。
「以前,这样的风景也并不罕见呢……真是悲哀。」
没有鸟鸣,甚至没有风声的寂静中,只有我的声音在玻璃天顶上回响,如同鬼魅。就在这时。沙沙,岩石对面传来了踩踏落叶的声音。
通过神经端子,我的意识没入这不属于我的钢铁半身。它对我来说是异物,同时也是身体的一部分。只要我下令,它也能化作武器。
有什么东西再次向这边爬来。而且,数量相当多。
「唉。克罗这家伙,到底在哪儿闲逛啊。」
「停止代谢功能,让自己进入假死状态,从而获得对严酷环境的耐性。通俗地说,类似于冬眠或者冷冻睡眠吧。」
那景象堪称树木的坟场。龟裂的地面上,散落的枝叶和腐朽的草木残骸如同弃土般随意堆积。
「对、对不起!」
然而,等待我的是失望。从破碎的窗玻璃潜入穹顶,立刻发现了紧闭的实验场大门。最先迎接我们的是巨大的冷杉。但是,上面一片叶子也没有。我立刻明白,那是早已枯死的树木残骸。不止一棵。树干和树枝都已腐朽,不生枝叶、不结果实的树木,如同墓碑般伫立着,已然死去。
本能发出了警告。找到克罗后,最好尽快离开这里。
「话说回来,这到底是什么……」
「一九九〇年代,美国进行了一项大型实验。名为『生物圈二号』的巨大封闭生态系统,旨在重现所谓的『迷你地球』。是的,就像这样被玻璃墙包围的实验设施。」
以踏出的右脚为轴,我水平挥出从护手延伸出的长刀。虽无法贯穿蛮牛披覆的铠甲,但若是腐朽的巨木树干,一刀便可斩断。单脚着地,再次腾身,将长刀挥向旁边的大树。紧接着,从根部被斩断的两棵巨木相继倒下,压在袭来的巨虫身上。
我不由得想飞踢克罗。
我对克罗的解释点头称是。话虽如此,那些道理并不太重要,我从刚才就迫不及待地想调查这未知的建筑。环绕穹顶的大门似乎曾被锁链严密封闭,但或许以前也有像我们一样的旅人,锁链被强行切断,铁丝网被撬开。
与世隔绝的,另一个小小的世界。其结局太过残酷。
我曾有过一瞬间的犹豫。最后的绝招。我曾暗自决定,尽量不去用它。那是一种渺小的纠结,在我心中盘旋——主动肯定这不属于人类的身体。但是,现在已顾不得那么多了。我脱下手套,卷起右臂的袖子。然后喊道:
若是单纯的蛮力较量,对我极为不利。我还不至于蠢到用一把刀正面迎战冲来的装甲车。巨虫为了改变方向,将半身在地面上扭动。趁此间隙,我穿过树木间的缝隙奔逃。为了不让逃跑的猎物溜走,敌人将四对脚如履带般驱动。
是种难以名状的节肢动物。短小的四对脚支撑着肥硕的躯体。全身覆盖着甲壳般的铠甲,环节缝隙间伸出的细长管状物轻轻摇曳。单看外形,有点像西瓜虫。但是,其庞大的身躯,足足有我两倍大。
即便如此,也没有回应。明明是劳役者,难道在打瞌睡吗?我走近了。再次,沙沙,听到了脚步声。两个以上的声音交错重叠。其节奏突然加快。当我察觉到异常时,已经完全迟了。无声无息地,巨大的影子从岩石阴影中窜出,抓住我的头发,将我按倒在地。
「不不,不是我一个人的错。艾莉丝小姐不也大声喊着在森林里到处走吗?大家刚睡醒,好像心情都不太好。」
即便在奔跑中,他仍一本正经地讲解着,真是典型的克罗风格。
以那样的巨体,发梢之类的东西,连塞牙缝都不够吧。它像是还没吃够似的,慢悠悠地向我爬来。
克罗呼唤我名字的声音。太好了,他没事——我丝毫没有这样想。反而甚至涌起了杀意。尤其是在看到追在他身后的巨虫大军之后。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打个比方,就是将地球环境封闭在一个小瓶里,生命究竟能否持续生存的问题。为了找出答案,进行了实验。在再现了热带雨林、海洋、沙漠的巨大设施中,创造独立于地球的第二生态系统,这项宏大的尝试原本计划持续百年。但结果,实验仅两年就夭折了。如果实验继续下去,大概就会变成我们现在眼前这样的景象吧。」
不知是卖弄学识满足了,还是像在梦游,克罗独自一人晃晃悠悠地朝深处走去。我在现场一个树桩上坐下。然后思考。
「克罗。在那里的话就好好回答我啊。」
我关掉引擎,下了车。从鞋底传来的触感,是至今很少体验过的。用手擦过地面,感觉冰凉。地面吸入了湿气,变得泥泞。或许与左右被岩山夹峙、白天几乎都隐于阴影中有关,但也不仅如此。
前进数百米后发现的,显然是人工建筑物。被磨砂玻璃覆盖的半圆形穹顶设施。比这规模小的,我知道在艾里近郊也有几座。
接着,其中一只虫慢吞吞地向前移动。前后夹击。背后是十几只组成的大军压境。那么,若不击倒或摆脱眼前这两只,我们就毫无未来。我架起刀刃,进入战斗姿态。与此相对,手无寸铁的克罗则手忙脚乱。
一只虫伸出的触手缠住了克罗的脖子。「咿呀呀呀」,他发出丢人的惨叫,徒有巨大身躯被拖拽着。
「克罗!」
我想上前帮忙,另一只虫的触手抓住了我的双臂。握刀的手被抓住,就无能为力了。现在可不是佩服它们配合默契的时候。
「救、救命啊——!艾莉丝小姐!」
「想求救的是我这边才对吧!」
陷入恐慌的克罗,看来指望不上作为战力。但是,竟想把这种铁人偶也吃掉,它们也真是饿疯了。无论如何,在大军吞噬我们之前,时间所剩无几。即便如此,我仍保持着连自己都惊讶的冷静。因为我知道,在最后的绝招之外,还有更深藏的手段。
「限制器解除!」
我喊道。那对我而言,是打出王牌的信号。统辖钢铁四肢的运动控制系统切换。被压力管道和电压系统激活的人工肌肉激烈地反复收缩。
蹬踏地面的右脚如同陀螺般旋转,撕裂空气。如同近距离射出的炮弹,超重量的踢击轻易击碎了敌人的铠甲。冲击力碾碎了巨虫的半身,贯穿了大地。间不容发,我冲入另一只敌人的怀中。不给它反击的间隙。将护手砸向那丑陋的头部。
绿色体液飞溅,两只巨躯归于沉寂。其间,不过数秒。一开始就该这样做的。
「嚯哦。」克罗呆愣地呼了口气,用佩服的眼神仰望着我。仿佛想说「真是怪力啊」。
原本,这副钢铁身躯,是为劳役者们制造的。或者说,是流用劳役者的身体部件,作为义体安装的。因此,比一般的义体更重,耐久性和力量也天差地别。毕竟,这是在战时被置于最前线、令人畏惧的无敌士兵——赛博格(改造人)们的身体。当然,危险的武器也好好地内置其中。这把刀刃也是其中之一。
虽说并非奔赴战场,但长途邮递员因可能前往治安混乱地区,大多被允许为自卫而武装。不过,说真的,我想卸掉这种危险至极的功能。自己的身体里藏着武器。以普通的观念,肯定敬谢不敏。我是人类。不是兵器。
但事实上,也多亏了这副身体,我才多次得以幸存。之前也曾遭遇过山贼,还有上次被沙蜥蜴袭击时,也多亏被咬的是这边的义手。否则,受的伤就不止如此了。这副钢铁身躯,正是经验尚浅的我能够胜任严酷的长途邮递员工作的理由。
即便排除了眼前的敌人,背后涌来的大军也不会放慢脚步。
「快!逃了!」
我抓住克罗的手臂就跑。与如此数量的敌人正面交战,太过鲁莽。
但是,另一群挡住了我们的去路。左右散开的缓步动物们正在包抄。我们正被这些迟钝的猎手包围。通往唯一出口的道路已被虫群封锁。那么,只能孤注一掷强行突破了吗?我握紧拳头,压低重心,与虫群对峙。然而,克罗从后面制止了我。
「那边有管理楼。逃到那里去吧。」
「怎么办啊,克罗!没地方逃了!」
克罗指的方向,与出口正相反。
只答了这句,克罗也在我身旁坐下。两人一同守望着沉入西方的黄昏落日。
生物圈里的虫群是会互相残食到最后一只,还是吃饱了便再次进入休眠,等待下一个猎物来访,哪怕十年二十年,我不得而知。但在这小小的杯中之世界里,我们所造成的影响绝非轻微。
日落之后,我们从天顶下来,再次准备出发。我们不应停留在此地。为摩托车点亮车灯,开始了久违的夜间行驶。
塔的入口果然也被铁链缠绕,严密地封锁着。即便如此,两人合力一撞,已腐朽的门闩便轻易弹开。积满灰尘的室内,只有两张办公桌和简单的测量仪器被弃置着,别无他物。走出办公室,短走廊尽头是向上延伸的螺旋楼梯。从三楼连通外部楼梯,再沿着纤细的联络通道,可到达穹顶的外墙。
「你说什么呢,逃到那种地方,不就被它们包围困死了吗!」
在沉默中,我喃喃自语的话语,融化、消失在暮色里。
我瞬间用双脚乱蹬,踢中克罗的侧腹。哐!响起了像是踢中油桶般清脆的声音。
「凭、凭什么……!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法相信啊!现在虫群还没完全集结。强行突破得救的机会只有现在了!」
即便如此,克罗依然镇定自若:「没关系的。到这里就足够了。」
说着,这次克罗强行抓住我的手,拉着我走。明明刚才还吓得腿软动不了。
向下望去,地面遥远。光是看着,腿脚就像要发软。缓步动物们一边破坏塔身,一边前进,脚端伸出的无数触手吸附在墙壁上,轻而易举地攀爬。
嗡——,齿轮转动的呆板驱动声从单臂传来。内置的绞盘卷起钢丝绳,我们的双脚便离开了脚手架,悬在空中。距天顶十几米。绳索在空中随风摇晃,我紧紧抱住克罗的胸膛。
「那么,艾莉丝小姐。万一不行,我来当诱饵。趁那段时间,请您逃跑。没事的,我很硬,它们要吃我也得花些时间。」
他将左臂高高举起。同时,啪!伴随着像是拉响拉炮的声音,什么东西从他左手掌心射出。是连接着钢丝绳的锚钩。头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锚钩牢牢抓住了天顶上铺设的铁格栅。
数秒后,我们所在的脚手架轻易地被缓步动物的虫群吞噬。但迟钝的虫群已无计可施,无法追击逃向空中的我们。
离去之际,在双月的光辉映照下,我看着沉入夜色的穹顶。它看起来,简直像一具巨大的棺椁。
然而,路在中途断绝。脚手架坍塌,前方已无法通行。玻璃穹顶的天花板,根本够不到。
我瘫坐下来,克罗用单手像扛东西般抱起了我。
「那种事!怎么可能做到……!」
沿着水路向上游追溯,在古老的兽径上奔跑。不久,高耸的陶砖圆塔映入眼帘。其后方就是终点。将生物圈与外界隔开的混凝土墙壁,玻璃天顶覆盖头顶。从圆塔外围伸出的作业用脚手架,沿着墙壁向上延伸。
「呐,克罗。我们是不是不该来这里?」
「……或许是吧。」
与世界隔绝的微小世界。原本,从外部世界来的人类就不该干涉这个如同杯中之水般的小世界。只要蜷缩在小世界里,幸福或许能永远持续吧。但是,如果真是那样,我又该如何自处?那个夜晚之后,在这世界上孤独一人的我。
全身流淌的汗水被傍晚的风吹拂,冷却着我的身体。我在玻璃屋顶上坐下,陷入沉思。在这糟糕透顶的一天,我的心情低落到了谷底。
「还有办法!总之,请尽量往高处去!」
透过玻璃,我看到脚下的虫群发现食物消失,开始互相攻击、同类相食。真是骇人的景象。
「你、你干什么!突、突然的!」
「果然,乐园什么的,根本不存在啊……」
从破碎的玻璃窗逃到穹顶外,闻到了夹杂着铁锈的、令人怀念的荒野之风的气息。大地上,已可窥见薄暮的景色。
沙沙,缓步动物的大军已在塔外围构筑了坚固的包围网。它们互相缠绕触手,准备突击的信号。总数不下五十只。地鸣响起,虫群开始强行攀爬圆塔。赤陶砖墙的瓦片开始剥落。即便如此,虫群叠罗汉般层层堆积,转眼间便抵达了塔上方的联络通道。
我们沿着如同脚手架般搭建的维修员通道前进。是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之处,且多处地板已朽坏。
「完了……没救了」
「不,没关系的。逃到那边更稳妥。去了就明白了。」
「那就,请相信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