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天
克诺索斯宫殿的地下,曾有一座巨大的迷宫。在深沉的黑暗封闭之中,夜之迷宫《Noctis Labyrinthus(诺克提斯迷宫)》深处,住着牛头人身的怪物《米诺陶洛斯》。
克里特王米诺斯的王后帕西法厄与公牛所生下的诅咒之子。其性情狂暴,喜食人肉。为这非人之子苦恼的克里特王,将米诺陶洛斯幽禁于迷宫,作为交换,定期将从属国带来的少年少女作为供品献上。囚禁于幽深的迷宫之中,他们接连成为了米诺陶洛斯的饵食。
然而,二十余载岁月流逝,一位青年挺身而出,誓要讨伐米诺陶洛斯。雅典的英雄忒修斯。他在克里特公主阿里阿德涅的协助下,最终消灭了作恶多端的牛头怪物。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听着克罗讲述这段希腊神话的典故,我一脸阴郁地驾驶着摩托车。车轮在路况恶劣的沙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前进。偶尔,轮胎陷入沙中动弹不得,便用手挖掘、扒开。但折磨我们的,并不仅是沙漠的沙。
正如其名,夜之迷宫《Noctis Labyrinthus》屡次阻挡了我们急于赶路的去路。诺克提斯迷宫位于水手峡谷西端,以及塔尔西斯台地东端交界的断裂带。切入大地的地堑纵横交错,如同缠绕的电线般错综复杂,名副其实地形成了「迷宫」。
「唉——,又是死路。」
停下车,我把上下颠倒的地图翻来覆去地瞪视。从刚才开始,地图上描绘的地形与眼前的地形就完全对不上。踏入迷宫入口已有三周。我已完全迷失了自己的位置。到了这个地步,地图也没用了。
「啊——真是的,够了,够了!」
我踢了踢赤红的沙子,在小沙丘上坐下。自艾里出发已过三个月,累积的疲劳即将达到顶峰。目的地塔尔西斯台地明明已在眼前,却在这种地方被拖住了脚步。
「艾莉丝小姐,请不要这样自暴自弃。我们想想办法,打开局面吧。」
无论何时,克罗都如此冷静。这反而让我感到恼火。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啊!啊——烦死了烦死了。好想吃蛋糕,好想吃大餐。」
储水箱的余量也让人不安,食物也不知道能撑到何时。旅途中既无城镇,也没有水井可掘。面对这无止境的道路,绝望的心情淹没了我。
「如果能登上某个高处,或许就能确定位置了。」
「高处,是吧?」四周环绕着陡峭的断崖。所以,打算从哪里上去?我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果然,这趟旅程或许太鲁莽了……」
邮递员走过这条路,也是一个世纪前、内战开始前的事了。过去,峡谷中应该也有小规模的聚居点或设施,往来的商队也不少。但如今,一切皆已不存。孤独的旅程拖得越久,就越是觉得有什么在侵蚀我的心。
「非常抱歉。如果我没有提出这么勉强的请求就好了。」
看来,我又像往常一样,失言脱口而出了。克罗一脸认真地向我道歉。确实,如果克罗没有带着这么奇怪的委托来邮局,这三个月的时间或许根本不会存在。但是,作为邮递员,绝不能说出「要是委托人没带着信来就好了」这种话。
外面不知会被谁看见。但进了屋就安全了。老人打开卸下门闩的门,我也跟着进了屋。一张脏污的床铺,小桌和一把椅子。看不到任何奢华家具,能窥见朴素的生活状况。
童话故事里,那巨塔的顶端有巨人与其城堡,但一个世纪前,那豆茎曾是连接地球与这颗星球的唯一门户。建造在塔尔西斯近郊、奥林匹斯山麓附近的轨道电梯,昵称为豆茎。
然而,战争的创伤是深刻的。化为废墟的塔尔西斯战后未能复兴,其周边被《赤红蝎》蹂躏的城镇也被废弃、遗弃。结果,艾里以西几乎成了无人居住的荒芜地带。
「谁知道呢。小姑娘,口渴不?我去给你倒杯茶。」
我呼救,但洞口可不会那么凑巧地探出那张傻脸。他去哪了?克罗也好,那群黑衣军队也好。
最后,我屏住呼吸。然后,瞄准老人手扶家门把手的那一瞬间,将枪口抵住了他花白的后脑勺。
不知不觉,风停了,扬起的沙尘也消散了。或许是旅程至今空气最澄澈的夜晚。闪烁的星辰以柔和的光芒充满大地。
我双手持枪,走下山丘。躲在岩石阴影后,仔细观察聚落的情况。
规定必须携带这种危险武器的,也只有长途邮递员了。即使不射击,也能用于威吓。钢铁义手我想留作最后王牌。
我深呼吸,拼命抑制胸口的悸动。总之,现在信息不足。他们的真身,兵力规模,以及克罗被带去了哪里。想知道信息的话,只能找人问出来。
「但是……艾莉丝小姐。您最近,一直都很生气……」
等我关好门,老人沉重地坐在椅子上。
不,那没关系。我现在,正深陷在自我厌恶的泥沼中。我今天,和克罗吵架了。他或许并不认为那是吵架。总之,我对他迁怒,对他很刻薄。结果,气氛变得有点紧张。
现在,克罗不在了。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我独自一人在沙漠中。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我离家出走,和爸爸妈妈分开的那天。
但总比被罗浮压在底下动弹不得要好得多。我只将剩余的水和最低限度的装备塞进背包。手里只剩邮差包。将罗浮的残骸堆叠起来当作踏台,总算成功自力爬出了陷阱。除了冰冷的夜风吹拂脸颊,一无所有。克罗的身影,骑着沙驼的黑衣集团。全都消失无踪了。
克罗只顾着驾驶罗浮,大概没有注意到猎手们的意图。
克罗发动引擎,握住车把。感觉有点怪,但既然克罗说他自己来开,我阻止反而显得奇怪。我将侧车的座椅放倒,躺了下来。
——米诺陶洛斯就在迷宫之中。
大家,都抛下我去哪里了。
说是敌人,我完全没有被袭击的理由。但就算我们没有,对方可不会客气。古老的战笛声如推开风般在峡谷中回响。接着,是地动山摇。那是无数的沙驼群。从前方,从侧面。沙驼以近乎四十度的坡度跳跃着从方山上冲下。骑在双峰驼背上、手握缰绳的男人们,全身裹着黑衣。手持的武器不仅是弓箭。腰间悬挂着弯刀沙姆希尔,以及古典样式的突击步枪。威吓的枪声响起。
克罗调转车头,加速罗浮。然而,即便将引擎驱动到全开,在沙地上加速也有限。另一方面,沙驼的蹄子表面积小,足底的弹性也高。不能小觑其落后。在沙地上,沙驼的机动性胜过四驱车。黑衣集团瞬间包围了我们。弓箭手从四方放箭。
我突然醒来,发现自己竟在那种状态下睡着了。太阳已微微西斜。爬上坡道,罗浮驶入了一个被方山包围的洼地。从方山顶部吹入的风,在沟底形成旋涡流转。
风中,深红的旗帜飘扬。狰狞的蝎子图案,将毒针对准了我们。
「……那个……艾莉丝小姐?」
「劳役者……?嗯,杰克他们好像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我蜷缩在侧车里躲藏。射出的箭矢接连越过我的头顶,弹在摩托车的车体或克罗的躯干上。但其中一支运气不好,刺入了前轮的橡胶轮胎。空气泄漏,车体歪斜倾倒。拖着受伤的腿,罗浮车仍继续行驶。猎手们逼近到一定距离后,便不再进一步缩小包围圈。只是,与猎物并肩奔跑。如同狼群追逐一只受伤的野兔。他们仿佛只是沉浸在久违的狩猎乐趣中。
而被市民联合击溃的《赤红蝎》残党逃入的,正是这诺克提斯迷宫。战后数年,市民联合进行了残党扫荡,也曾爆发过突发的武力冲突。可以说,此地是古战场。虽说,那已是近二十年前的往事了。比起《赤红蝎》残党可能还在——这种不切实际的担心,不如担心会遇到落败武士的幽灵。
话虽如此,罗浮的总重量有数百公斤。即便是劳役者的手臂,侧着身子单手举起也太勉强了。
「所以说!不是那样!」
我呼喊,但回应我的只有吹入峡谷缝隙的凄冷夜风。寂静如此可怕。我瘫坐在沙地上,茫然了好一会儿。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聚落。四面被岩山环绕的平地上,展开着巴掌大的田地,沙驼和牛散放着。当然,那里也有人。我看到弯腰的老人从沙砖砌成的平房中走出,走向田地。大概是汲取地下水脉的灌溉渠环绕着聚落流淌。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杂乱踩踏在沙地上的骆驼蹄印,朝着豆茎的方向延伸。
克罗用生硬的动作驾驶着罗浮,穿行在山丘的缝隙间。
「怎么了,不喝吗?反正你也没怎么喝水,一路走过来的吧。」
想见你们。想见你们。爸爸,妈妈。克罗。
但与此同时,也有违和感。随着我躲藏起来探查村子各处,察觉到了那违和感的真身。不知为何,这个村子里没有女性和孩子。我心中的确信增强了。我看到的虽然都是年过花甲的老人,但没错。黑衣集团的真身就是他们——半农半兵的村民。
克罗驾驶的罗浮车在同一条路上来回往返了好几次,一点前进的迹象都没有。找来找去,就是找不到通往高处的路。或许,我们一生都无法走出这座《夜之迷宫》。
「强行突破!」
爸爸,妈妈。
在沙地上行驶的罗浮车不断上下颠簸,根本没法打盹。我决意装睡,闭上了眼睛。但是,我满脑子都是罪恶感和自我厌恶。
克罗又一次不得要领的话语,加速了我的焦躁。
如果这真是《赤红蝎》残党的藏身之处,那么克罗就是被那群危险分子掳走了。骆驼的足迹向着聚落方向消失了。我的腿僵住了。
「不,离日落还有时间,我们再往前走一段能走的地方吧。我来开车,艾莉丝小姐请休息。」
「提问的是我这边。黑衣的……你们的同伙抓走了一个劳役者吧。把他带到哪里去了?」
然而,结果那也不过是乌合之众。在世界性大灾难中,为了争夺匮乏的物资,市民联合自行分裂瓦解。更有甚者,其中一派甚至与《赤红蝎》合流。
袭击我们的是铁镞箭矢。而且,是那种在山野间狩猎野兔狐狸的货色。紧接着,第二、第三支箭接连划破天空,锐利的箭镞刺入地面。
之后过了多久呢。醒来时,包围我的是深沉的黑暗,以及仿佛捆绑全身的钝痛。横躺的身体上,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压着。
「咿呀!」
说着,他强行把我塞进了侧车。这种偶尔显露的强硬,到底是什么呢。
「他现在在哪里?」
老人指着沾满泥污的鞋子。听他这么说,我才意识到自己喉咙的干渴。也没有下毒的迹象。我轻易屈服于诱惑,将端出的红茶一饮而尽。
我把水壶砸在地上,躺倒在沙地上。
我觉得自己被小看了。这样的话,还不如让他稍微抵抗一下。
虽有片刻犹豫,但别无选择。不知道他们何时会回来。我只能下定决心。右拳背上刀刃伸出。对着爆裂破损的车轮和几近折断的车轴。将刀尖对准,抬起手臂,毫不费力地切断了。用双手抓住变得破烂的装甲剥下。一点点拆卸车体,减轻重量。当我终于从车底挣脱时,罗浮已变得面目全非。引擎也大半被拆得七零八落。就算是神仙,也无法让它恢复原状、再次行驶了。
「请乖乖举起双手。如果不抵抗,我不会伤害你。」
话虽如此,日头仍高。克罗从后面抱起了自暴自弃、躺在地上的我。
「敌袭!」
「……哈?」在我反问之前,老人已站起身,走向厨房,开始烧水。我当然还举着枪对着他,没有放下。过了一会儿,水壶鸣响。倒入简陋杯子里的,是香气宜人的红茶。
「请开门进去。」
克罗急于前进的想法,我也明白。因为这《夜之迷宫》是个不祥之地。
呼呜,呼呜,仿佛大地在吹着口哨。我们完全没能察觉。与风声混杂、悄然接近的猎手们的存在。直到此刻,我们才意识到。
我从背包里抓出地图,从头到尾仔细凝视。但是,并没有记载任何相应的聚落。地图上没有记载的聚落,总觉得有些蹊跷。地图制作是半个多世纪前的事了。如果聚落是之后建立的,倒也说得通。但是,火星邮政公社的网络并未认识到其存在,这个事实并未改变。
「今天身体不舒服。所以今天就在这里扎营。」
支撑着超重车体的大地消失了。没想到竟然挖了陷阱,这手法,又是何等古典。但也正因如此,我们完全中了圈套,被诱入了陷阱。
「克罗!克罗!在吗?求求你,救救我!」
「那么,你是从哪儿来的?」
我被抛飞出去,滚落向深坑的底部。
遥远的西方,能看到一条细细的线将天空一分为二,从大地伸向天穹。
我藏身在与大豆田相邻的破旧民居阴影中。屋内似乎没人。居民们放下锄头,正在田间挥汗劳作。持枪的手颤抖不止。
咚!从下方被猛地顶起,下一秒车体向一侧大幅倾斜。卷起的沙浪形成波涛,从上方吞噬了罗浮。
必须去——。小小的使命感给了我站起来的力量。身为邮递员,不能就这样丢下信件不管。必须送到。信件也好,克罗也好。
老人依言放下手中的锄头,举起了双臂。
乍一看,并没有袭击我们的黑衣男子的身影。沙驼四处走动,但男人们手中拿的不是武器,而是锄头、铁锹等农具。不像是恐怖分子的藏身之处,反而像是勾起乡愁的田园风光,令我困惑。
我想向克罗道歉。总觉得,如果不道歉,一定会一直后悔。就像那天一样。在陌生的土地上,我已经讨厌再孤身一人了。
被送入米诺陶洛斯迷宫的少男少女们,一定也是同样的心情。
沙漠上重叠着无数大小不一的足迹。在这里发生过一场打斗吧。还残留着像是拖拽了什么的痕迹,以及车轮的印记。沙驼的蹄印向西延伸。被带走了?只能这么想。
放下背包,再次确认里面的东西。拿到的是严密封装在盒子里,上一代的单发式针枪。与弹夹一同射出的是数毫米长的针弹。无数尖刺扎入,足以给对方致命伤。
克罗喊道,但我毫无真实感。……哈?敌人……谁?
在战火中塔尔西斯毁灭,遭受巨大损伤的豆茎也失去了物资升降能力,化为废墟。但即便如此,高耸至一万七千米的尖塔,至今仍是旅人重要的路标。
持续了半个世纪的内战。拉开战端的是被称为《赤红蝎》的武装集团。锐利的毒针与巨大的螯钳——血红的团旗是恐怖的象征。他们并没有什么正当的主张。毕竟,原本只是陨石雨大灾难中陷入困境的人们,与失去工作的劳役者们聚集而成的土匪集团。他们反复掠夺各地的聚居点,扩大势力,最终袭击了当时西方最大的都市塔尔西斯,几乎将其占领。为了阻止《赤红蝎》的暴行,各地城市联合组建了旨在解放塔尔西斯的义勇军《市民联合》,这倒还好。
回过神来,温热的水滴从脸颊滑落。
我躲在仓库阴影后,等了大约一小时,等居民回来。一个汗流浃背的老人独自返回这边。虽然腰背微驼,看起来年过六旬,但与之不符的是,他全身附着的肌肉铠甲,与朴素农民的形象相去甚远。不能因为年老就小觑。如果遭到反击,恐怕没有手下留情的余裕。
如果克罗在的话,大概又会卖弄学识说「那就是《豆茎》吧」。
支撑侧车的固定扣弹飞。摩托车车体发出悲鸣,断裂开来。
我现在,在夜晚的沙漠中行走。睡袋也好防寒服也好,全都留在了罗浮车上。沙漠的夜晚比想象中更难熬。
在这种沙漠正中,孤身一人,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我又变成孤单一人了。就像八十年前那个失去一切的夜晚一样。横扫燃烧着赤红天空与大地的烈风。噩梦与绝望再次在我面前现身。
「克罗!克罗!」
肩上斜挎的邮差包在夜风中摇晃。里面塞着数十封信。优和塞莉写的信也在里面。我那封写到一半的信也是。
不知道足迹延伸到哪里。是被带去了他们的据点吗?但是,那有多远也不得而知。即便如此,不前进的话,一切都不会开始。
清澈的蓝天中划过一道线。从方山上延伸出的轨迹高高地画出抛物线,掠过我的脸颊。右颊被浅浅划开,淡色的血有些夸张地流了下来。擦拭的手掌染得鲜红。看着黏糊糊沾满的鲜血,我全身的血色褪去。
东方的天空已被艳丽的赤色照亮。我花了一整晚追踪骆驼的足迹。左脚的肌肉紧绷,发出悲鸣。但是,不能休息。如果沙地上残留的足迹被风吹散,就永远无法知道克罗的下落了。翻过三个丘陵后,我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
似乎昏迷了相当长时间。在这个挖掘到井深的坑底,我抬起了头。透过窥窗般狭小的洞口,能看到闪烁的星空。
也并非毫无头绪。被黑衣集团袭击时,他们挥舞的深红旗帜上画着狰狞的蝎子。那无疑就是曾存在于这片土地上的《赤红蝎》的团旗。内战时曾烧毁城镇,传说连妇孺都屠杀殆尽的恶魔集团。本以为早在二十年前就被市民联合的扫荡作战消灭了。
想站起来,但侧翻的罗浮车压住了我半个身子。不幸中的万幸是,罗浮压住的是钢铁制的右半身。如果这是血肉之躯,手脚内脏大概都会被压碎,我也不会醒来了。
火星全境被描绘成马赛克状的势力图,在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在分不清谁是谁的盟友、谁是谁的敌人的状态下,子弹和炮弹漫无目的地持续横飞。不知不觉间,彼此都对战争感到厌烦,各势力间开始推进和平。即便如此,在塔尔西斯地区肆虐到最后的,正是《赤红蝎》。但他们也被重组的《市民联合》军队讨伐,战争终于结束。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再次将枪口举到老人眼前,让他看清楚。
「没什么。你从刚才开始,手和脚就一直在抖。那样的话,就算开枪也打不中目标啊。虽然知道装消音器,但关键的保险还锁着呢。」
完全被看穿了。被人质指摘错误,我涨红了脸。即使被枪口指着,老人仍优雅地啜饮红茶。
「说到底,你完全是外行。听好了,想抓人质的话,应该先打对方的腿。不是请求对方别抵抗,而是要先剥夺对方抵抗的能力。否则,战场上不知何时就会遭人暗算。」
「……抱歉,受教了。」
我放弃似的低下了头。肯定,就算在这里和这老人打起来,我恐怕也毫无胜算。老实道歉后,这次他「咔咔咔」地笑了起来。
「相当有觉悟嘛。我是德里。你叫什么?」
「艾莉丝。是邮递员。」
「邮递员?这年头,来这种地方可真稀罕啊。原来如此,因为那张破地图迷了路,被那帮家伙袭击了。然后为了救被掳走的同伴,鼓起勇气,拖着发抖的腿来到这里。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相当敏锐。省了我解释的工夫。
「求求你!把克罗还给我!」
我把枪收进腰带,再次向德里深深鞠躬。
「你拜托我也没用,又不是我抓了你的同伴。抓走你搭档的,是米诺陶洛斯那帮人。」
「那个……米诺陶洛斯?」
「我们随便这么叫的。潜伏在这《夜之迷宫》(Noctis Labyrinthust)里的……嗯,就是一群地痞流氓。」
「那个……不是《赤红蝎》吗?」
「啊,看到他们挥舞团旗了吗?正如你所料。这里是败给市民联合,逃出来的《赤红蝎》幸存者们的藏身村落。」
「那么,您也是……」
德里仿佛很自豪似的点了点头。
袭击者丢下我,只掳走克罗的原因,这下明白了。从那个高度摔下,被大重量的罗浮压住,任谁都会以为死了。就算活着,也不可能自己挣脱出来。通常是这样。也就是说,我义体的事,他们还不知道。
「不过,偶尔也会失言呢。」在钢铁假面之下,克罗苦笑着。
「请别说了。重提那种陈年旧事毫无意义。」
「谁知道呢,总之,米诺陶洛斯那帮人好像要出去搜索了。所以,让我们看到可疑人影就通知他们。」
我有点后悔,不假思索就扣动了扳机。
那大概就是对我问题的回答吧,但我无法理解老人的哀愁。只是,胸中留下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再往前走,看到一个小房间里透出灯光。桌边围着四个中年男子,大白天就满脸通红地吵闹着。
「德里,听说了吗?昨天杰克他们袭击的那帮人的事。」
「那是无意义的战斗。」
「是复仇。我发誓要复仇。所以我创建了这《赤红蝎》。为了从那些像主人一样作威作福、赶走我们的家伙手中,夺回这颗星球。」
「听说另一个劳役者抵抗得很厉害。大概是因为那个,没时间好好确认吧。」
「不,不对。再来一次。我要再次向这颗星球复仇。要让那些在和平中安稳度日的家伙们,重新明白这星球是谁的东西,谁才是相配的统治者!」
「不、不一样是……」
恐怕,再也见不到了吧,但与她一同旅行的这三个月,对寻找葬身之地的年老劳役者来说,是闪闪发光的时光。留在地球的外甥女长大后,或许也会像她一样,正直地成长吧。
「我也是。我还以为,除了我自己,其他的劳役者都死光了呢。」
「也就是说,为此要我成为你的同伴?」
「你会后悔的。」声音压低,带着威胁。杰克从王座后面取出了武器。那是一把大斧。他双手持握,将刀刃抵在克罗的脖子上。
再往里走,通道突然变宽。墙壁一侧悬挂着刺眼的深红旗帜。毒蝎将形状扭曲的毒针对准这边,瞪视着。
「哈哈哈!看来你挺机灵啊。对,就是现在!恐怕,这颗星球上除了我们,已经没有别的劳役者了吧。人类在我们面前是无力的。不过是些只能束手待毙的虫子。哈哈哈!如何,在我们手中凄惨死去的人类们!无论他们怎么求救,怎么哀求饶命,我都会一个不剩地杀光!所以,你跟我联手吧。我们的话,能成为这颗星球的统治者。」
「那个,您找我有事不是吗?」
「不,或许反而是机会。米诺陶洛斯那帮人刚才说要召集人手搜山。也就是说,他们的据点现在,是空的。」
说着,老人立刻开始准备。在手推车上放了两个大桶,盖上脏布。一个桶里塞满刚收获、还带着泥土的土豆,另一个桶让我进去。我灵巧地弯曲手脚,把自己塞进了憋屈的桶里。
正如德里所说,迷宫是在岩山中挖凿出的巨大地下堡垒。靠近地表的地方也开了小窗,有微弱的阳光射入,但沿着狭窄通道越往里走,视野就越是沉入黑暗。在德里的引导下,我走在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巷道里。别说擦肩而过的人,连哨兵都没有。袭击我们时,应该有数十名黑衣男子。难道全员都被派去搜山了?
手法相当古典。不可能不担心。但是,德里拉着载我的手推车,轻而易举地通过了检查站。从桶里听来,检查站有两处,各有几个哨兵把守,但只是和德里简单寒暄了几句,并没有检查货物。不管怎么说,这十几年,别说战争,连小冲突都没有,是个和平的村子。底层士兵的紧张感大概也就这样了。
「最里面大概有杰克……和他的弟弟詹。听着。和其他人不同,那兄弟俩很危险。千万小心,别遇到那两个人。那么,祝你和搭档重逢顺利。」
「那……克罗他……」
「据说是两个人,其中一个被侧翻的罗浮压住死了。但是,今早回去回收残骸时,发现那尸体不见了。」
作为《赤红蝎》而言,生活似乎意外地朴素。总之,没有常驻士兵,对我来说是好消息。这样或许意外地容易救出克罗。
但是,麻烦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但是,那次尝试失败了。」
「夺回……豆茎现在已经是无人废墟了啊。」
「哟,同志。」王从王座上起身。它的身姿,也和克罗一样,披覆着钢铁。它所说的「同志」,也就是劳役者。但是,其形态却形成对比。克罗披着的是暗淡的铁屑之色。相对的,王则是通体漆黑,仿佛要溶入黑暗消失。而且,头部突出两根让人联想到牛头人身怪物米诺陶洛斯的公牛角。王自称为「杰克」。
「哎,等等,同志。别那么着急。听好了,回想起来。我们劳役者,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把这像狗屎一样的死亡星球,改造成人类能活的星球的!水也好食物也罢,几乎都没有,身体每天遭受大量放射线,变得破破烂烂。同行的医生全是些庸医。与其吃药,不如把身体改造成机器人更快!哈哈哈!没错吧!喂,同志!有这种狗屎一样的道理吗!」
「当然。过去我用这双手杀过几十、几百人。但那是过去的事了。如今退休二十年,只在田里种点土豆大豆。事到如今,既不想再挑起战争,也没打算袭击你,抓来吃掉。但是,米诺陶洛斯那帮人不一样。」
大概是旧伤吧。德里走路时,总是拖着左腿,仿佛在保护左膝。
确实如老人所言。如果是松懈的少数守卫,以我的力量或许也能应付。
「离克罗远点!」
「……明白了。谢谢您。」
「没关系。反正,他们让我在中午前征收物资。你躲进桶里就行。那帮人的据点在地下深处,挖得跟地堡似的。通道错综复杂,简直就是《迷宫》。不小心的话,会迷路再也出不来的。」
杰克盛怒之下,将拳头砸进了王座的靠背。一旦燃起的怒火,轻易不会平息。明明全身都被改造成机械,连大脑都被替换成半导体回路。愤怒也好,憎恶也罢,这些人性的情感,在二百年后的今天,仍然如同诅咒般宿于这副躯体。
「好了,可以出来了。」桶盖被打开,光线照入。在狭小空间里憋了一个多小时,连墙上昏暗的煤气灯光都觉得刺眼。老人将我带到了米诺陶洛斯迷宫中位置较浅的食品库。装着土豆、玉米、杂粮之类的木箱杂乱地堆积着。
「真高兴啊,有十几年没见同志了。」
「不,没听说,怎么了?」
「是二十年前时钟就停止了的家伙。在他们心里,战争还没结束。至今仍真心想向赶走他们的市民联合复仇。为此,这二十年来一直悄悄磨着爪牙。还一脸认真地吹嘘说要夺回豆茎《Bean stalk》,简直愚蠢。」
「在那里。」他指向窗外。田地对面耸立着巨大的岩山。其周围围着木制的栅栏。层层拉起的铁丝网,扛着步枪的哨兵。确实戒备森严。他们似乎真的还身处战火之中。
「躲到床下之类的地方去。」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你是不是误会了。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不,我带你进去一段路吧。」
简直像是在承认自己是怪物,内心感到厌恶。
「这种地洞,白天愿意待里面的,顶多就是鼹鼠吧。大多数人这个时候,几乎都在田里种土豆。」
德里确认我藏好后,打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位腰背完全佝偻的老人。「什么啊,是老爷子啊。有什么事?」德里自己也是个老头,却用「老爷子」来称呼对方。
「先把你那条不协调的右臂砍下来如何?」绝不是在开玩笑。抵在脖颈的那把斧刃,是用超硬度合金锻造的特制品。一挥之下,斩断钢铁也轻而易举。就在杰克扬起凶器的瞬间。伴随着炸裂声,无数细针刺入了他的右手掌心。斧柄从双手中滑脱。
「艾莉丝小姐!」
「是吧。但那种事,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杰克——啊,是米诺陶洛斯的头儿,那家伙的脑子现在还沉浸在战争游戏里。对他来说,豆茎依旧是战略要地,驻扎着市民联合的精锐。他对此深信不疑。所以,为了整顿战力,他们四处远出,袭击各地的商队,这二十年一点一点地收集物资。小姑娘你们运气不好而已。」
「什么人!从哪里溜进来的!」
「是米诺陶洛斯引以为傲的精锐亲卫队。」他语带讽刺地说。桌上堆满溢出的啤酒和食物,大概也是德里他们辛辛苦苦收获来的。不过是群醉鬼,但麻烦的是,他们正好堵住了通道。
「没有女人和孩子。还有老人比较多吧。几乎没有年轻人。」
「怎、怎么可以!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我气势汹汹地站起来,就在这时,听到了咚咚的敲门声。有人来了。我的心猛地一缩。
「对。人类中也有同样对这颗星球现状不满的家伙,加入了我们这边。但是,同样是劳役者,也有加入市民联合的家伙。结果,最后败在了物资数量面前。」
在昏暗迷宫深处的是让人联想到冥府之王的钢铁巨人。克罗也被困在那里。走下阶梯,到达那个王座间时,两人似乎在争吵。都没注意到潜入的我。我正开始盘算,这或许是机会,如果应对得当,或许能救出克罗。就在这时,激愤的黑衣劳役者扬起了双手握持的大斧。我反射性地扣动了单手握着的针枪扳机。伴随着在黑暗中回响的枪声,无数的集束针刺入了劳役者的手背。
「很抱歉,我的回答是『不』。」
「但是,抓劳役者来,杰克那小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老爷爷,那个米诺陶洛斯的据点在哪里?」
当然,途中我也许可以抵抗逃跑。但是,为了查明他们的真面目,乖乖被捕、被带去据点更为有利。还有另一个原因。
「谁知道呢。你的搭档是劳役者吧。既然是铁疙瘩,说不定是想熔了造大炮。」
「不觉得愚蠢吗?这帮人这十几年来,日复一日地,琢磨着、幻想着如何攻略豆茎。」德里叹息道。确实愚蠢。事到如今,占领停止运作的轨道电梯有什么用。况且,根本就没有要与之交战的驻留部队。
「我们也差不多,该做个了结了。」
「恕难从命。我对这个世界并无不满。」
「用问题回答问题,你看了这个村子,没注意到什么吗?」
黑衣男子们将我拘束着,运进了如巨大迷宫般错综复杂的据点深处。通往地下、仿佛深不见底的阶梯,让人觉得一直通向地狱。迷宫深处有米诺陶洛斯,这是惯例。但是,我没有感到恐惧。
然后,是端坐于王座的地底之王。它的出场也显得扭曲。克罗被反绑着双手,俯首跪在王座前。黑衣人们退下,王座间的石地上,煤气灯映出两个对峙的身影。
不,赤红毒蝎瞪视的不是我。对面墙上贴着的是大幅的图画和地图。虽然都是旧物,但一眼就能看出图画上是豆茎。两张的位置关系所意味的,一目了然。是想再次用毒蝎的毒针拿下豆茎。地图也是豆茎周边的地形图。用红铅笔添加了许多像是笔记的东西。能看到多次修改的痕迹,是包围目标时的阵型,以及如何攻击、歼灭驻留部队的详细计划。
「我再问一次。你是想让脑袋和身体分家吗?」
杰克充满自信地宣告了世界征服,但那不过是太过不了解现实的小孩梦想。确实,战后世界大部分军事力量都消失了,但即便如此,人类若出现露出獠牙的存在,必定会再次团结。以不到百人的兵力,要与世界为敌,能成什么事?
「哈哈哈!没错!因为战场上,无论敌我,最先被瞄准的就是我们劳役者啊。我还以为大家都死在战场上了呢。唉,也就是说,人类那帮家伙是多么害怕我们啊。」
「……或许是吧。」
「尸体半夜自己动了?荒谬。肯定是米诺陶洛斯那帮人,连猎物的死活都没好好确认。嘴上说得好听,还是一如既往地做事不周。」
恐怕,这个聚落里剩下的人,也是被这样威胁,被迫入伙的吧。但是,我没打算屈服于这种程度的胁迫。我承认自己是胆小鬼。但是,对企图用力量使他人屈服的傲慢,我的愤怒超过了其他一切。
「不。你还不明白吗!我们是被地球那帮家伙用完就扔了啊。就为了什么把这狗屎一样的星球改造成第二地球的大义名分!可结果呢,我们拼上性命改造的这个星球,后来那帮家伙反倒神气活现,我们用完了就被一脚踢开!工作也没有,每天在变得漂亮的街上闲逛,被后来那帮家伙用白眼看待。啊,虽说不需要吃喝这点一开始还挺方便的,但吃饱饭的满足感没有,抱女人的快感没有,在床上安睡的踏实感也没有。然而,只有仿佛永恒的时间被准备着。那么,自然会想找点事做,作为活着的意义。然后我就意识到了。这样下去,我们已经不是劳役者《Laborer》,而是奴隶《slayer》了。狗屎!哪有这种狗屁道理!」
对这意外的提议,我反问德里。
那个答案,在通往地狱深处的迷宫终点变得清晰。那里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地下水渗出,地板和墙壁冰冷潮湿。煤气灯的光芒微微照亮黑暗。在这个宛如巨大地牢的空间深处,不合时宜地摆放着豪华的王座。墙上挂着绘有蝎子的赤红旗帜。
「哼,还是一如既往地自作主张。」
最后,德里轻轻拍了拍我的背,走向士兵们那里。和那群醉醺醺的老虎们搭话,闲聊起来。偶尔传来士兵们放浪的笑声。我按德里说的,蹑手蹑脚地从他们面前横穿而过。
怎么也谈不拢。但是,我明白这个被妄念附身的男人在追求什么。
我不明白黑衣男子们为何要活捉我。如果目的是掠夺,当场把我拆解,把零件卖给废品商更赚钱。
「那个,老爷爷。为什么,您要帮我呢?」
并非出于同胞意识而说的话。从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我凭直觉理解到他心怀某种叵测的企图。
劳役者与人类不同,不存在丧失意识——也就是「昏迷」这个概念。但是,存在一种「思考不能状态冻结」。例如,人类如果头部遭受重击,会因脑震荡而失去大脑对全身的控制。而劳役者的情况,即使头部受到冲击,只要内部半导体没有损伤,思考回路和行动性就不会有障碍。只是,比如,如果从外部施加高电压,那就另当别论了。由于全身覆盖着高导电性的钢铁,控制系电路也会承受巨大负荷,处理能力显著下降。也就是说,会「冻结」。视觉回路仍在工作,但动作控制回路没有响应。
前方,阶梯向地下延伸。其尽头被黑暗笼罩,仿佛一直通往地狱。
「那么,就在这里告别吧。我去引开那些家伙的注意。趁那段时间,你穿过那边那条路,往深处去。」
袭击我们的黑衣集团,先是把罗浮赶进了事先准备好的陷阱,然后包围起来,接着射出了高压电击桩。这玩意儿只要命中,劳役者至少会完全丧失行动能力数小时。他们将我放在手推车上,翻过沙漠的山脊,运进了自己的据点。为了拘束劳役者,他们用强力电磁石制成的戒具绑住了我的手脚。这也是拥有钢铁身体带来的劳役者的弱点,在内战时代,无论敌我,都是常用的对付劳役者的惯用手段。但是,在劳役者已变得稀有的现在,这不是沙漠游牧民或土匪之类能持有的装备。倒不如说,他们配合默契、训练有素的行动,甚至给人一种习惯于与劳役者战斗的印象。
「艾莉丝小姐,没事吧……」这是唯一的牵挂。至少,如果自己大闹一场被捕,那段时间她或许能独自逃走。
只能强行突破了吗?趁夜色潜入也是一个办法,但不能错过现在人员外出的机会。
「人类那帮家伙,又小又弱,轻易就会死掉。是些脆弱、无聊的家伙。可是,到头来,濒临灭绝的却是我们劳役者,这算什么!」
德里对我点点头。那就是笼罩这个小聚落的闭塞感的真身。
「喂喂,发什么呆呢。听好了,想起来啊。我们被地球那帮家伙是怎么对待的!啊,我啊,强奸了女人,杀了小孩。就为那点事,狗屎的陪审员就判了我无期徒刑。被送去的,是比监狱更像地狱的地方。每天每天,挖土,熔岩。哈哈,简直像以前的矿山苦役。不,比那更糟。那样的话,还不如送上绞刑台呢。」
「这个村子的人,全是逃出来的士兵。战争结束时还是十几岁的,也快过四十了。村里已经大多是老人了。也无法养育孩子。随着时间流逝,人会减少,然后灭亡吧。再早十年,或许还有别的选择,但如今一切都晚了。在这种地方,被过去束缚,玩着战争游戏续集的时候,我们无可挽回地老去了。」
之后,两个老人聊了几句闲话,德里送走了访客。「……好像就是这么回事。」确认访客消失在窗外,德里说道。
怒吼与叫喊在黑暗中交错。发出愤怒吼声的漆黑劳役者转过身来。头上长着公牛角,单手拖着大斧。果然,迷宫深处居住的是半人半牛的怪物吗?每迈出一步,那近两米的巨躯便沉重地逼近,地面如同波浪般摇晃。他在中途停下脚步。单手将拖在地上的巨斧,如同在空中划出弧线般扬起。
我向后跳跃,瞬间躲开。幸好,下意识护住头部伸出的是右臂。刃尖卷起的烈风,在钢铁制的前臂上留下了小小的伤痕。若是另一条手臂,恐怕连骨头都会被斩断。我明白,此刻眼前的,是个不得了的怪物。
「艾莉丝小姐,快逃!这不是能战胜的对手!」
虽是宝贵的忠告,但事到如今已无法逃开。而且,也根本逃不掉。
「切!看守那帮废物在干什么。不过,正好解解闷。」
他反而对闯入者的登场感到兴奋。米诺陶洛斯双手持握斧柄,压低身形。阶梯在牛头怪人的对面。我当场脱下了外套。
「武装解除!」
我撕开衬衫袖子,缠绕着特殊合金的刀刃从护手延伸而出。
「嚯嚯。」杰克窃笑着。即便看到我的钢铁右臂,也丝毫没有惊讶之色。刚才那一击,他应该已经察觉了。米诺陶洛斯发出咆哮。巨斧被蛮力挥下。我用双臂架起刀刃,硬接了这一击。刀刃的硬度几乎相当。但是,武器的操纵者可不然。
敌人的一击,仿佛巨大的岩块突然压在手臂上。如果正面承受,单臂都可能被砸断。没必要傻乎乎地硬接威力如此巨大的斩击。我蹬地后跃。超过百公斤的斧刃砍入了石板地面。
杰克再次拾起武器。破绽百出。不可思议的是,恐惧心已经麻痹。本能告诉我,进攻就是现在。我右脚深深踏进,突入巨人的攻击距离。刀刃自水平位置向上撩斩。
刀尖划过,剥开了敌人躯干覆盖的重装甲。轻松得如同切下生肉。这是足以在绝境中打开生路的有效攻击。
如果连续攻击,或许还有胜机。我回身,再次踏进。但敌人也重整态势,举起了巨斧。斩击在空中被弹开。
我身体轻巧,轻易被弹开。但对方也是蛮力攻击。他必须伸长手臂,利用离心力挥舞,才能抬起那巨大的武器。
「限制器解除!」
钢铁皮肤下,合成树脂编织的人工肌肉跃动。最多支撑数分钟。超越极限,我的身体能力暂时强化。如果力量上无法取胜,就只能利用爆发力。我两度、三度地踏进巨人的侧腹,劈出一刀,随即迅速退到敌人攻击距离之外。劳役者的躯干,被三重、四重的钢铁装甲保护着。无论身体多么坚韧,一旦装甲被剥开,脆弱的内部结构和人工肌肉就会暴露在外。
我气喘吁吁,几乎无法呼吸,心肺处于过热状态,血脉在体内奔涌。即便如此,过量分泌的肾上腺素提高了我的集中力。
「你这混蛋!小崽子!」
米诺陶洛斯失去了狩猎猎物的冷静。他领悟到武器不合手,便扔下巨斧后退。从王座后又取出了别的武器。
他双手举起的,看起来像是液压式打桩机。
「我不傻!总之,老爷爷是无辜的,放开他!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但求你们放过他!」
弟弟被杀,激愤的哥哥劳役者挥舞巨斧。地板上积存的炭屑中,也残留着詹的武器。克罗拾起长枪,单手持握。巨斧与长枪的一击在空中交会。双手持斧,与单手握枪。但是,胜利属于细身的长枪。斩击激烈碰撞的刹那。克罗灵巧地翻转手腕。
「这样啊。」
「嘿嘿嘿!叛徒处刑,处刑!说吧,是想被打成蜂窝,还是想被火刑?我会慢慢杀,不让你马上死掉哦!」
老人怀念地说着,仿佛忆起褪色的记忆。他似乎知道一切。
詹拔出刺入少女身体的两支长枪,冲了过来。大概是打算用枪尖同时刺穿头和心脏,一击毙命吧。他完全不认为被反绑双手的对手能反击。
詹与杰克形成对比。与哥哥那敦实的体型不同,他身形瘦高,全身覆盖着即使在远处也显眼的红色涂装。与哥哥相比,力量或许不及,但装甲较薄、身轻如燕,想用速度戏耍这个对手恐怕不可能了。
「不给他最后一击吗?」老人说道。克罗摇了摇头。
「已经没有留在此地的理由了。」
詹大声叫喊,黑衣士兵们列队从阶梯走下。在手持老式枪械的他们身后,我看到了被反绑双手的德里。
「我不希望再有更多的无谓杀生了。」
这是内战时代,作为镇压劳役者的常用武器。以五厘米口径的桩为弹体发射。射程不过十几米,但在近距离击中,可以击穿劳役者的多重装甲,向内部注入高压电流。内部一旦被施加高电压,无论拥有多么坚固的装甲,劳役者也难逃系统宕机。原来如此,克罗被抓也是这玩意儿搞的鬼。足以让劳役者失去战斗能力的高电压。如果是血肉之躯,一发就会休克而死。杰克端起那危险的武器,缓缓逼近。我也后退保持距离,但背后已只有墙壁。
「詹——!可、可恶——!」
听到塔尔西斯之名,克罗依然不为所动。他有着优先歼灭敌人的、近乎冷酷的意志。他将高压电击桩对准了失去抵抗之力的敌人。
「如果那小姑娘醒来,请转告她『抱歉』。我利用了她。或多或少,我是希望事情变成这样,才怂恿她去杰克他们那里的。」
克罗扔掉枪,将少女背负在背上,开始行走。
「啊哈哈哈!真——遗憾!」
能对抗劳役者的,只有劳役者。德里说,他帮助艾莉丝,是期待着劳役者之间相争,最坏也能同归于尽。事实上,正如他所料,劳役者互相残杀,长久统治他们的暴君终于屈膝。他们此刻,从暴政中解放,重获自由之身。
「真是惨不忍睹。义肢这边已经没法用了。性命或许无碍,但看样子相当衰弱。可能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啊哈哈!好啊,好啊!就该这样!行,我不碰这老头子!现在不!先慢慢折磨你,再处刑!处刑!处刑!」
「住手!詹!」
「去吧——!」
「吵死了!老头子!杀了这家伙,下一个就是你!」
他自投敌人怀中。不放过一瞬间的空隙。左拳击入敌人腹部。但他知道,仅此无法给予致命伤。拳头砸碎了几片装甲,但未能贯穿躯体。
「艾莉丝小姐!就是现在!那根桩!」
詹愉快地笑着说。他那刺耳的声音,让我对这个劳役者最后说的一句话耿耿于怀。——带路的内鬼?
然而,微弱的希望也瞬间破灭。交错的刀刃在空中迸出火花,相互弹开。詹手中的另一支长枪,轻易架住了我的刀刃。
我只是逞强脱口而出。于是,詹再次发出刺耳的笑声。
克罗转向阶梯方向,黑衣男子们恭敬地让开了道路。没有丝毫抵抗的迹象。克罗明白,留在这里并非他们的本意。他们只是被那对劳役者兄弟统治着而已。
就在杰克的手指扣上扳机的间隙,克罗从旁冲出。巨躯与巨躯相撞弹开。瞬间,手中握着的高压电击桩也弹飞落地。
「咕……哈哈!总算想起来了!你这市民联合的走狗!」
德里跑到艾莉丝身边,叹了口气。
「不行!是高压电击桩!」
语气一变,克罗瞪视着劳役者兄弟。战争结束后,明明发誓不再动武。而且,对方虽是《赤红蝎》,却是同族。对其背负的命运,甚至怀有几分怜悯。实在不想再次背负杀害同族的污名。但是,如果他们伤害少女,那又另当别论。他将几乎遗忘的战斗知识和直觉,强行从记忆的泥沼底部拽出。
与挥舞大斧的哥哥不同,弟弟手持的武器是两支细长的枪。
没有离别的余韵,克罗离开了迷宫。外面,猛烈的沙暴正在肆虐。
「什么!」
刺耳的笑声仍在持续。这次他瞄准我血肉之躯的侧腹,一脚踢来。毫不留情。我将胃里的东西吐在了地板上。
「这就出发吗?」
他一开始就没打算遵守约定。但是,敌人注意力瞬间转移,对我来说是个机会。右腿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全身的剧痛暂且压下,我扭动上半身,勉强撑起身体。
克罗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拾起地上掉落的高压电击桩。
「嘿嘿嘿!没想到逃走的劳役者同伙,竟然潜入了这种地方!难怪搜遍沙漠也找不到。事情变得挺有意思嘛。而且,给我们同伙里,还有给这家伙带路的内鬼!」
「艾莉丝小姐!」
皮肤破裂,骨骼碎裂,小腿仿佛被撕裂的剧痛传遍全身。
「得救了,詹。」
「村子里有医生吗?」
不过是推卸责任。克罗在心中低语。如果自己更早下定决心,与杰克他们战斗,就不会变成这样。所以,一切都是自己的责任。
超越极限的痛觉,与身体被玩弄的屈辱。我勉强维持着意识。
「我等已无再战之意。」
我用单臂勉强支撑上半身,刺出刀刃。必须一击定胜负,没有退路了。我瞄准敌人劳役者的脖颈,一击刺出。
我想起德里的话。他确实说过。要小心杰克和詹兄弟。哥哥是劳役者,弟弟当然也不可能是一般人。我完全误判了敌人的战力。
「啊,是吗。我见过哦。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好多劳役者向西去,经过这个村子。你也是要去吧。去同一个地方。」
他用一张毛毯裹住少女,抱在怀里,毫不犹豫地冲入了沙暴之中。
「混、混蛋!」
「啊,你也保重。」
「唔唔唔唔!」
「哦?骑士登场?啊哈哈哈!不过,就你这副模样,能干什么?」
「嘿嘿嘿!来晚了啊,大哥!」
高压电击桩的效果,最长不过半日。必须在此期间,尽量逃到远方。恐怕,罗浮摩托车已无法修复。那么,之后只能凭这双脚走到能走的地方了。幸好,劳役者不会疲劳。
「那么,老爷爷。祝您健康。」
克罗拿起了针枪。枪口指向老人,但他既不畏惧,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抱歉,小姑娘。搞砸了。真是的,不服老不行啊。」
「呜嘿嘿嘿嘿」他狂笑着,将其中一支刺入我的右腿。即使是义肢,通过神经端子也能传递一定程度的痛觉反馈,这成了我的弱点。
「非常抱歉,艾莉丝小姐。我违背了诺言。」
克罗的喊声让我惊醒。捡起这个,给杰克来一下,就结束了。我蹬踏石地冲去。距离掉落在地的桩不过数米。我径直伸手。只差几厘米。然而,突然,有什么东西扑到我背上,将我按倒在石地上。双臂被踩住,被压制。难道。站在我背上的,是另一具劳役者。
大脑剧烈震荡,这次,我的意识真的被抛出了身体。视野瞬间被黑暗吞噬。身体已不再听我使唤。就像很久以前,我失去半身时那样。如同电源被切断,我的记忆在不自然处中断了。
「好啊,好啊!那么,第一个处刑的就是你了!」
其实,他甚至厌恶战斗。从杰克那里听到的「杀害同族的疯狗」这句话,挖出了几乎要忘却的、痛苦的过去记忆。他再次领悟到,这双曾沾满鲜血的手,永远无法洗净。
克罗插入了仍试图对少女施加暴力的瘦弱劳役者面前。
划出弧线轻快地回旋,枪尖刺入敌人的肩头。
反手拳击碎了他的面门。杰克无力地瘫倒在石地上。
看来我的反击也在他预料之中。詹笑着,用第二支枪刺穿了我的右臂。然后,他单手抓住我的头发,将我的头撞向石板地面。
「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真是老奸巨猾。艾莉丝完全中计,只身突入敌巢。如果这是军人制定的作战计划,只能说是有勇无谋,但她并非军人。只是个邮递员。而结果,她身负看似无法再起的重伤。
「记住!杀害同族的疯狗!无论你们逃到哪里,我一定会复仇!杀了你们!你们不会有安宁之地!」
克罗无意理会败犬的远吠。带电的桩钉刺入了米诺陶洛斯的胸甲。起初他剧烈痉挛,四肢乱动,但不久,漆黑劳役者睁着一只眼,完全沉默了。胜负已分。剩下的黑衣男子们立刻丢下武器,全部在克罗面前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咿哈哈哈!喂,那么在意叛徒吗!好啊,那现在就让你见见!喂,你们!把老头子带过来!哦对了,说起来,这里全是老头子嘛!呜嘿嘿嘿嘿!」
「奥林匹斯山的邮筒。我们去那里。」
克罗低语着,抱起了艾莉丝。
「艾莉丝小姐!」克罗呼唤我的名字,但我无力回应。
这绝非势均力敌的战斗。失去一臂的克罗,在战斗技巧上完全压制了对方。他预判对手动作,毫不迟疑地攻击要害。从这个意义上说,杰克是业余的兵卒,而克罗是职业的杀手。失去单眼的蛮牛雄吼,在黑暗的地下空间轰鸣。
「住手!老爷爷是无辜的!放开他!」
「去死吧,邪魔外道!」
但是,黑衣男子们已手持武器,围住了他们自己的主人。看来,他们打算趁现在完成自己的复仇。暴君从王座上跌落。等待他的是断头台。即使自己在此放过他,他们也会杀死这个男人。克罗选择视而不见,准备离开。当然,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伪善。他将之后的事托付给了他们。德里歉意地低下头。
「咕啊啊啊啊!」漆黑的劳役者发出雄吼。克罗以与其巨躯不符的轻快步法周旋,又拾起另一支长枪。这次枪尖瞄准的,是米诺陶洛斯的头部。他斩断一侧的角,最后击碎了敌人的眼睛。
「艾莉丝小姐!」
「哈哈哈!你,以前在塔尔西斯战线待过吧!我记得!市民联合的疯狗!我怎么会忘!人类也好,劳役者也好,都死在你手上!你这该死的死神!」
剧烈的爆音与冲击波四散,钢铁身躯在拳击下爆碎成齑粉。
仿佛此刻正置身硝烟与尸臭弥漫的战场。对眼前敌人的憎恶,以及深藏心底已久的斗争心,开始暴走。下一秒,克罗击出的拳头,迸发出火焰与火花,炸裂开来。
克罗双臂用力。缠绕磁力的束缚具,本非用蛮力可轻易挣脱之物。但是,他做到了。小小的碎片四散,戒具弹开。劳役者兄弟以惊愕的表情看着这一幕。
仅仅一击。克罗自己也失去了左臂,但敌人在绝命的瞬间,甚至连发出临终惨叫的余裕都没有。钢铁士兵的上半身,在瞬间蒸发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向倒地失去意识的少女道歉。零距离射出的弹丸,是他自己的左臂。在水手峡谷,他也曾将自己的右臂作为火箭弹射出,脱离险境。失去的手臂,她将备用的义手给了他。恐怕已经没有备用义肢了吧。等她醒来,大概又会狠狠训斥我一顿。
「咿咿咿咿咿——!」
上前说话的是名叫德里的老人。他虽年老,但体格结实,步伐稳健。过去大概是训练有素的优秀士兵吧。环顾四周,包围自己的士兵们,几乎都是老人或中年人。
看着被反绑双手的克罗,詹嗤笑道。
「没有。别说医生,连药都没有。」
「适可而止吧,你们这群畜生!再敢碰她一下,我就把你们一起宰了。」
「啊——?你,难道想袒护这老头子?你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