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出生城镇的名字。
记忆中,只是隐约记得,一座伸向天空的巨塔,总是俯视着城镇。幼小的心灵也曾在意,但大人们从未给出明确的答案。不,或许他们告诉过我,只是我未能理解罢了。无论如何,时至今日,已无从得知那是什么。父母总是在清晨,朝着高塔的方向去工作。两人回家都很晚。妈妈神经质,总是爱唠叨。相反,爸爸对我总是很温柔,但两人在家的时间都很少。
我记得那是个有着赤红砖瓦和美丽水道的城镇。从流经中央广场附近的河川引出的细密水路,遍布城镇各处。横跨水道上的是赤砖砌成的拱桥。城镇中央有庄严的教堂,城郊则有研究设施和储备基地。而环绕城镇东西的,是耸立的巨大群山。
当时,在这颗星球上,一个月还下好几次雨。淅淅沥沥的小雨在河面激起小小的涟漪,又旋即消失。那是在暮色渐近的时分。那时的我,说来可笑,是个很阴沉的孩子。常常把自己关在家里,一个朋友也没有。喜欢做的事情,不过是在家里独自玩过家家,从窗户眺望外面的景色,或是用望远镜窥探夜空。而那天,我也是从早上就把自己关在家里,一整天都从二楼的窗户望着城镇的景象。
偶然间,我发现离家不远的河滩上有几道人影。他们在做什么呢?我拿出玩具望远镜。窥探之下,那是我大一两岁的、镇上臭名昭著的坏孩子头和他的同伙。今天在做什么坏事呢?仔细一看,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一只小小的猫仔。坏孩子头们正朝那毫无反抗之力的小猫投掷石块取乐。
平时的我,大概会视而不见,继续待在家里。坏孩子头一伙很可怕。我自己以前也被欺负哭过好几次。也因此变得讨厌出门。但是,那时的我,仿佛被某种强烈的使命感驱使着,回过神来,已经冲出了家门。
「什么啊,原来是爱哭鬼艾莉丝啊。有什么事吗?我们很忙的,快滚开啦。」
一旦和坏孩子头们面对面,我的腿就完全僵住了。那群坏孩子仍在朝小猫扔着石头,嘴里喊着「脏死了,脏死了」取乐。那是只毛色漆黑、毛质漂亮的小猫。小猫蜷缩着颤抖,圆圆的大眼睛里噙着泪水,「喵——喵——」地叫着,在我听来仿佛是在向我求救。
「住手啊。它好可怜」——就连这样一句话我也说不出口。我沉默着,拉了拉坏孩子头袖子的衣角。
「干嘛啊,有话要说就张嘴说啊。你这阴沉的艾莉丝,真恶心。」
跟班们嘎嘎地笑着,这次不再围着小猫,转而把我围了起来。我的双腿在哆嗦。
「那个……那个……」。声音颤抖,说不出话。坏孩子们觉得有趣,笑了。接着,头目一声令下,他们开始像篮球传球练习一样,轮流推搡我玩。即便如此,我还是说不出「住手」这两个字。
最后,坏孩子头抓住了我的头发,用力拉扯。
「就凭你艾莉丝,也敢反抗我们,真嚣张。」
我终于哭了出来。这下,坏孩子们反倒慌了。不是自夸,那时的我,哭可是特长。虽然是个一无是处的孩子,但唯独在哭这件事上,自信不输给任何人。哭声尖利,能传得很远,而且是最大音量地哭,所以通常附近的大人会慌慌张张地赶来。
坏孩子头咂了咂嘴,带着跟班们逃走了。即便如此,一旦哭起来,就像车子一样,没那么容易停下来。这时,小猫「喵——喵——」地蹭到了我的脚边。好像在安慰我说,别哭了。多么绅士啊。我对这只小小的黑猫一见钟情了。我双手把它抱起来,朝着沉入暮色的归途跑去。
回到家,屋里一片漆黑。桌上放着妈妈早上做好、用保鲜膜包着的蛋包饭。用微波炉加热后,蒸汽和诱人的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我用勺子分成两半,分给它,小猫便高兴地大口吃起来。漆黑的毛摸起来手感很好。我决定给小猫起名叫「克罗」。
夜已深,父母仍迟迟未归。最近一直如此。我担心小猫的事被妈妈发现会挨骂,就抱着克罗一起钻进了被子藏起来。
妈妈先回来,已是晚上九点过后。妈妈探头进儿童房时,不巧,克罗「喵」地叫了一声。我被妈妈掀开被子,隐藏行动瞬间暴露。我在客厅正坐,被滔滔不绝地说教。
「现在立刻,把那只猫扔掉。」妈妈怒吼道。总是这样。不由分说,只是一味地从上往下压制。这让我无法忍受,而且我也从未试图反抗过。说得好听点,我是个听话、顺从的孩子。从未给父母添过麻烦。至少,我是这样扮演着自己的。正因如此,我知道工作繁忙的爸爸和妈妈才能放心出门。
老人瞥了一眼我残缺的身体,唾弃般地说道。他将那根棒子放在工作台上,揭开了白布。那是一截钢铁制的右腿。
从漫长的梦中醒来时,最先看到的,又是雪白的天顶。我躺在病床上。能立刻明白的,仅此而已。
「嗯,好的。但是……」 莎拉欲言又止,视线投向被子下我隐藏的身体。我从床上撑起半边身子。身体轻得惊人。我注意到自己的右臂和右腿不见了。啊,对了。是被那对劳役者兄弟毁坏了。右臂从肩部以下,右腿从大腿以下,都被卸下、消失了。不幸中的万幸,邮递员的生命——邮差包安然地放在桌上。
说完,老人就拿着工具箱,又不知道去哪儿了。
「您问这里是哪里?再往前走就明白了。」
追问的妈妈和沉默的我,这场激烈的对峙一直持续到深夜。这时,爸爸晚归,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交替看着泪眼汪汪抱着克罗的我,和气得像煮熟的章鱼一样满脸通红的妈妈。仅凭此,他似乎就明白了一切,出面调解。
「妈——妈!爸——爸!」
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但看来很幸运,似乎还活着。不过,可别再是又跳了七十年什么的。
「太好了。你一直不醒,真让人担心。」
「那个……老爷爷您,难道是义体技师吗?」
这是哪里?是我知道的城镇吗?大家都变得不对劲了。逃到城镇外面去。我已经受够可怕的事了。现在想来,如果那时不那么固执,只要回家,我的命运一定会走向不同的道路。我一边躲藏在巷弄里,一边奔跑,当来到环绕城镇的城墙外时,西方的天空已近黄昏。
「那个,妈妈。真的不记得了吗?今天是……」
失去一手一脚,已经无法旅行了。罗浮摩托车此刻大概也埋在沙漠里了吧。我已经连靠自己的腿站起来都做不到了。
「呐,克罗。地球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在这简短的对话中,我感到自己内心的某个束缚瞬间崩断了。
「既视感……」 和那时一样。从灾难之夜醒来,七十年后初次睁眼时,映入眼帘的也是埃律西昂医院那白色的天顶。
我追着跑下丘的黑猫。就在那时,我看见了。覆盖天空的流星群。那景象,让人联想到黄昏时分飞舞的椋鸟群。当然,那时的我毫不知情,从这一天起,椋鸟和其他小鸟,都将从这片大地上消失。
「克罗!克罗!」 我想去寻找,但身体却不听使唤。怎么回事,连站都站不起来。一条腿朝着奇怪的方向扭曲着。
「奇怪吗?但是,不早点见到克罗,我担心得没法安心。」
我的生日是十三日。那天是周五。
「果然,妈妈的工作比我更重要!」
「呐,克罗。想要什么礼物呢?」我抚摸它的头,黑猫「喵」地叫了一声。
这句话让我确认了。
我点了点头,爸爸摸了摸我的头。仅此,我就感到幸福。
「但是,太好了。至少腿修好了。手臂那边也一定没问题的。爷爷的手艺是可靠的。」 说着,莎拉握住了我的手。
「你看,又来了。你就是太宠艾莉丝了。」妈妈起初不满,但被爸爸说服,也只能让步。于是,克罗正式成为了家庭一员。
看来,是克罗把我带到这里来的。从那些土匪的据点。但是,那种情况下竟然能逃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奇迹呢?
西边的天空如同从地平线喷涌出鲜血般,染成了深红。震耳欲聋的轰鸣传来,是在那之后数秒。膝上的克罗开始挣扎。
第二次轰鸣在更近的地方响起。不过数秒,横扫大地的冲击波将我的身体吹飞。后背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我瞬间环顾四周,克罗已不见踪影。
妈妈在门口脱下鞋,正要径直走向书房。这时,她停了一下。
我刚说完,就被老人用扳手轻轻敲了下头。
「艾莉丝,现在没时间了!拜托,你平时不是都好好听妈妈的话吗?」
我非常喜欢爸爸。他不爱多说话,不过分主张自己的意见,这大概也遗传给了我。但是,爸爸总是能察觉到我的心情,即使我什么也不说,也会温柔待我。
老人单肩扛着一个用白布包裹着的、棒状的东西。
「呐,今年能大家一起过吗?当然,克罗也一起哦。」
「艾莉丝!」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天自古就被视为不祥之日。
「艾莉丝,对不起哦。让你感到寂寞了吧。但是,爸爸和妈妈,等现在的工作告一段落,就能有点时间了。」
「嗯……是。但是,妈妈,这周五……」
防空洞前人群蜂拥,为排队而争执,大人们开始互相殴打。我害怕了,躲在桥下,抱着克罗蹲了下来。但那里也不安全。
连我自己都觉得,不知情的人听了,可能会产生误解。但这是真心话。我害怕。一想到醒来时,自己所知的一切都已无影无踪,我就焦虑得不行。
视野被染成一片赤红。我做好了死亡的觉悟。从天而降的岩块将压碎我的身体。连感到疼痛的间隙都没有,那一瞬间,我的意识飞跃了七十年的时光。
「等等!克罗!」
「艾莉丝。你能好好照顾克罗吗?」
一年前,两人也并非总是晚归。去年的生日,爸爸和妈妈都在,桌上摆着难得一见的美食。爸爸送给我一架对六岁孩子来说过于巨大的望远镜作为礼物。今年会有什么美食和礼物在等着我呢?光是想想,我就雀跃不已。
「哎呀,不挺好的嘛。就让艾莉丝按自己的想法做吧。」
「难道什么。劳役者的手脚,我怎么会做。只是把坏了的修好罢了。来,快准备好,给你装上。只有一条腿不方便吧。」
「……这下怎么办。」肚子咕咕作响,感到一阵绞痛。真是悲惨的七岁生日。真想哭出来。
义肢的安装作业,大约一小时就结束了。我试着抬起单腿。没有任何不适。已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了。这位老爷爷,说不定是个技艺高超的人。
莎拉引导我走向中央的巨大门扉。穿过大门,我不由自主地抬头仰望天空。
「为什么啊。有什么想说的,就清楚地说出来啊。」
仅仅十几级的楼梯,爬得也很辛苦。终于到达了宽阔大厅的中央。柜台和排成长列的沙发座椅。比长途巴士的等候区还要宽敞得多,但地板上、椅子上都散落着灰尘和瓦砾,那景象完全是废墟。
我抱起床上蜷缩着的克罗,穿着睡衣冲出了家门。
「没有爷爷修不好的东西哦。」 孙女自豪地说道。
「他在帮埃利奥特工作。我想傍晚会回来……」
样子很不寻常。妈妈语速飞快地催促,我无法理解。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带我去生日派对会场的氛围。
那之后,父母依然经常外出到很晚。独自看家的夜晚房屋,有些可怕。但如今,有克罗在。寂寞的感觉,比起以前,只剩一半。日落之后,我必定会从窗口用望远镜窥探夜空。
身后传来妈妈的怒喝,但无所谓了。这种家,我走就是了。对在那天迎来七岁的我来说,这是一生一次的重大决定。
「那个……妈妈。关于这周五的事……」
「这个……难道是,老爷爷您做的……?」
想站起来,身体还有点摇晃。毕竟昏睡了一周,没办法。在莎拉的搀扶下,我终于站了起来。
那天,太阳还没升起,我就被妈妈从床上拍醒。父母手忙脚乱,将家中的物品收进小小的提包。
被海洋与绿意环绕的、爸爸他们的故乡——
「不好意思……我睡了多久?」
清澈的声音。在床边,一位女性坐在椅子上,仿佛在陪伴我。流泻般的黑发。轮廓分明的脸庞。是位美到连同性都会着迷的美人。
我撒了谎。但是,这个谎言让妈妈安了心,走进了书房。
「嗯……明白了。」
「对不起,艾莉丝。妈妈有工作必须今天处理完。有话能下次再说吗?」
在荒野奔驰的冷风,让疲惫的身体倍感煎熬。离城墙不远的地方,有座小山丘。我坐在丘顶,将克罗放在膝上。
「那个,不好意思……如果可以,能带我去他现在在的地方吗?」
那天,妈妈也是晚上十点才回来。爸爸还没回。我在门口迎接妈妈时,问了。算是,以防万一。妈妈应该不会忘记我的生日吧。算是,以防万一。
天空染上了鲜红。如同倾盆雷雨,星辰接连不断地落下,凿击着大地。许多陨石在空中被火焰包裹燃尽,但剩余的接连撞击大地。冲击波横扫建筑物,坚固的城墙也崩塌得面目全非。即便如此,星雨仍不停歇。耸立在城镇中央的石砌瞭望台也被陨石粉碎。被弹飞的石材碎片在空中飞舞,朝我飞来。我无法躲避。
「但是,真让人吃惊呢。劳役者把你背来,从沙漠那边出现的时候。」
是医院吧。眼前的女性身着纯白的连衣裙,看起来也有点像护士。我环顾房间。并排着两张钢管床的小房间。没有窗户。天花板上有换气扇在转动。而且,没有克罗的身影。这让我感到莫名的焦躁。
我抱着克罗,只能像贝壳一样紧闭嘴巴。那是唯一的选择。然而,在妈妈眼里,这无疑是对父母的反抗态度。
「什么?别光沉默,倒是说点什么啊。」
当地平线下的太阳沉没,天空便充满了满溢的星光。
「莎拉小姐。克罗现在在哪里?」
「听着?好好听我说,艾莉丝。只选重要的东西,放进那边的背包里。然后,我已经拜托隔壁的塔利斯阿姨了,你和她一起去地下防空洞避难。好吗?要乖乖的哦。」
「那个……爸爸妈妈呢?」
虽然心里做好了被说「七十年」的准备。但对方说「来到这里后,刚好一周吧」,我松了口气。左臂上缠绕着点滴的软管。
「爷爷。别在伤者面前说这种话。对不起,艾莉丝小姐。」
老人让我坐在床上。他将从我断腿截面伸出的、近百根神经连接用的电极线,一根根与义肢侧的端子连接。将相当于骨骼的连接支柱用焊接接合。那精细的作业,仅凭一副老花镜,手法却迅速而准确,完全是熟练工匠的手艺。而且,虽然他说只是修复了义肢,但要把那损伤严重、近乎废品的部件修复,远比从头制作新品要困难得多。
但是,其实,只是我说不出自己的想法。总是把想说的话埋在心底,努力不让它从嘴里溜出来。因为一旦说出来,只会让父母为难。
「嗯。没关系的。有克罗在,我不寂寞哦。」
我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呼喊,也被笼罩夜空的流星轰鸣所吞没。
日出前的城镇,不知为何,异常骚动。人们如同发狂般在街上奔跑,怒号四起。不久,我目睹了主街商店橱窗被砸碎,年轻男子们将店里的商品洗劫一空的现场。试图阻止的店主反而被刀刺中,流着鲜红的血倒下不动了。类似的情况在城镇各处发生。
「不过,用劳役者的零件来代替人类义肢,亏外面那帮家伙想得出来。」
「哼。原本是军用的技术嘛。黑盒子太多。确实费了点劲。就是这么回事。手臂那边修理还需要时间,等着吧。」
「啊,请等一下。我现在给你倒水。」
「这样啊。那,今天就早点睡吧。」
我这么说,莎拉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大概在想,大病初愈,连几个小时都等不了吗。但是,我心中有某种焦躁。
「没听我说话吗?我怎么可能做劳役者那种东西。」
第一百零三天
那是去年六岁生日时,爸爸给我买的望远镜。是件好东西,给小孩子当玩具用有些可惜。西边的天空,有一颗蓝色的、蓝色的星辰在闪烁。与这颗被赤红大地覆盖的星球形成鲜明对比,那颗星名叫地球。
走出房间,笔直的走廊向左右延伸。那里看起来与其说是医院,更像是某种研究设施。在昏暗的照明中,我单手抓着扶手,爬上楼梯。那里似乎是比想象中更大的设施。但是,除了我们,没有其他人。
「爸爸和妈妈有重要的工作。所以,不能和你一起。可能会寂寞,但拜托了。现在要乖乖听话。」
美人姐姐从玻璃水壶往小杯子里倒水。这一周,无微不至照顾我的她,名叫「莎拉」。
当然,没有回答。克罗在床上,发出轻微的鼾声。床边的墙上挂着日历。我确认了上面用红色圆圈醒目地标记的日期。那天,是我七岁的生日。
我看到了流星。而且不止一颗。无数的扫帚星们如同在追逐嬉戏般,划过天穹。那时的我,完全没想到那会是灾难的开始。
我说不出口。我只是,很寂寞而已。爸爸和妈妈总是不在家。我是孤单一人。所以,我想要个能填补孤独的朋友。但是,如果说了,我就不再是听话的好孩子了。我也知道,爸爸和妈妈在做着某种非常重要的工作。幼小的心灵坚定地认为,不能妨碍他们。
就在这时。门开了,一位驼背的老人走了进来。「哼,总算醒了啊。真是个能睡的懒虫。」 与莎拉形成对比,第一印象是个脾气古怪、看似刻薄的人。
「艾莉丝。还没睡啊。不行哦,该睡了。」
高耸入云的巨大铁塔。「直刺苍穹」并非夸张的表达。铁塔刺破云层,塔顶高远,朦胧难辨。
「欢迎来到,轨道电梯《豆茎》。」
「豆茎」源自英国的童话故事。最初将轨道电梯称为「豆茎」的,是二十世纪的美国科幻小说家。如今矗立在眼前的,是从幻想世界飞出的《豆茎》。童话中一夜长成的豆茎,一直延伸到居住着可怕巨人的云上世界,而现实的《豆茎》更高,直达高度一万七千公里的静止轨道。但与童话豆茎不同的是,它并非从地面向上建造,恰恰相反。是由在静止轨道上运行的卫星舱,向地面垂下碳素缆绳,轨道舱像缆车一样沿其升降。可以说,那是从云端垂向大地的藤蔓般的枝条。
自开拓时代早期建造的轨道电梯,长期以来是连接地球与火星的唯一手段。然而,对其权益的争夺成为了内战的导火索。在战火中被破坏、废弃——我一直是这么听说的。至少,我从未想象过那里还有人居住。
「难道……这个,还能动吗……?」
「能动哦。虽然只是作业员用的升降梯。」
豆茎是内外分隔的多重构造。中心部是六根强度与耐久性优异的碳纳米管,呈圆形均匀排列。过去,轨道舱就是以这些缆绳为轨道,往返于天地之间。但如今,轨道舱的残骸在车站一角蒙尘而眠。
围绕着轨道,由赤锈铁骨构成的桁架结构塔,无止境地向上延伸。楼梯从一楼通往二楼,升降用的升降机也在那里。
莎拉让我坐上升降机,推上了操纵杆。咯噔,咯噔,地板震动,升降机缓缓离开地面。起初很兴奋,但随着升降机上升,我的腿开始发软。越是升高,肆虐的风势越强,摇晃着仅被护栏围住的升降机。为了不被甩下去,我拼命用单手抓紧扶手。
「挺刺激吧?」 莎拉笑着说,我简直不敢相信。与我祈祷快点停下的愿望相反,升降机无休止地沿着铁塔攀升。
不过,也并非全是坏事。仪表显示已超过八百米高度。眼下展开的,是理应熟悉的、寂寥的荒野。但是,不仅如此。向东方向,三座巨大的岩山如三胞胎般并立。
「那是塔尔西斯三山哦。从左到右是阿斯克瑞斯、帕弗尼斯、阿尔西亚。北面看到的是阿尔巴山。是很久以前,从热点喷出的岩浆堆积形成的山。」
莎拉兴致勃勃地开始导游。不过,有一半内容是从我左耳进右耳出。我的目光,被与那三山相反方向、西边天空那规模迥异的景象牢牢吸引。
从大地延伸出的巨大岩壁,完全遮蔽了地平线。即使那三座山合起来,在这超常的规模面前也微不足道。岩壁的顶端,和豆茎一样,朦胧难辨。
「那就是……奥林匹斯山……」
并非尖锐指向天空的山脊。扁平地从大地上隆起的山体,看起来本身就是一个广阔的台地。其全貌太过巨大,无法把握。其超乎想象的威容,让我全身颤抖。那样巨大的山,该怎么攀登,完全毫无头绪。
升降机的高度仪表数值,已突破千米,但依然没有要停下的迹象。到底,克罗在这样的地方做什么呢?
「克罗·梅尔先生在帮忙工作。别看他那样,手很巧,技术知识也很丰富,埃利奥特说帮了大忙呢。」
往下看就腿软。在这种高处,而且是已经不动的轨道电梯上。我无法理清接连涌现的问号。
「不好意思,可能有点失礼……那位埃利奥特先生……不,刚才的老爷爷和莎拉小姐,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这个轨道电梯,不是不能动了吗?」
霍尔特一边喝着廉价酒,一边恶语相向。埃利奥特劝止了他。
据说到塔尔西斯单程大约一小时。对我来说,这算是散心般的兜风,但绝非去游玩。这座废弃了二十多年的城镇,据说只要仔细寻找,包括储备食品在内,可用的物资意外地残留不少。所以,他们定期会前往废墟获取物资。
我想帮忙,结果反倒两次被救。而且两次,都因为我的缘故,克罗失去了自己的手臂。即便如此,眼前的这个憨厚人,还一脸若无其事地说「艾莉丝小姐能得救太好了」。不知为何,这反而让我焦躁。
——内战中破坏。这个关键词让我想起了心中的疑问。
「目标是奥林匹斯山吧。我觉得是个浪漫的故事。神明能把信送到任何地方的奥林匹斯山邮筒。」
「老爷子。您喝太多了。而且,撒谎可不行哦。」
我一边叹气,一边跑上楼梯,从护栏伸出手。
「……对不起。经常被这么说。」
莎拉从后视镜窥视,一脸打心底里悲伤的样子,我看了实在不忍。
「豆茎高度一万七千公里。那里设置了近二十个兼具维修中继点功能的配重。离地面最近的配重01,高度一万二千米。我们从地面部分的修理开始,至今还未到达那里。从整体工程进度来看,连1%都还没达到。」
我充分认识到自己性格和嘴都差劲,但这件事还是不能放着不管。
「没关系的。老爷子,喝了酒的事,到早上就会全忘光的。」
「真、真是感激不尽。」 我抓住克罗的手,单手将他拉起。固定在身上的锁扣松脱,哐当一声,铁人偶头朝下滚落在楼梯上。
轮胎发出悲鸣,卡车划出S字形急转弯。哐当!后面集装箱里传来克罗头撞到墙壁的声音。
埃利奥特看到我沮丧的样子,想鼓励我,真是个好人。但是,我的发言肯定也伤害到了他。
「不,我没在意。而且,我觉得你说的是事实。我也认为,我们做的事,或许是无用功。豆茎恢复原状,可能是一百年后,也可能是一千年后。但是,如果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这颗星球就会永远这样下去。」
「是啊。计算下来,光是破损轨道的修理就要三百年。最初,还是有几个人继续修理作业的,但一个接一个离开,回过神来,就只剩我们了。」
老人的早晨来得早。日出前就起床,在荒野慢跑,出一身汗后,就埋头在工具室里,专心修理义手。即使我进屋,他也依然一副冷漠的样子,为昨晚的事道歉,他也只是反问「你在说什么啊」。
大概是在水手峡谷,牺牲右臂使出火箭飞拳时,我们定下的约定吧。我说希望他不要做出牺牲自己身体的事,他也发过誓。但是,他又这样失去了一条手臂。大概,是为了救我吧。
第一百零四天
莎拉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总觉得,特别好懂。
「那当然了,小姑娘。因为是我们修到这一步的啊。十五年。用了十五年才到这里。」
「是恋人吗?」
「老爷爷是个怎样的人呢?呃,莎拉小姐是孙女吧。」
「莎拉你们没想过要出去吗?」
「总、总之,先、先冷静一下!」
她哭起来了。喇叭又「叭叭」地响了两声。
桌上,我的手臂零件被拆得七零八落,摊开着。有些零件细小到不用放大镜都看不清。他正熟练地将它们一个个组装起来。这手艺,他还自称是劳役者方面的外行,真是个相当厉害的技师。
「艾莉丝,没人说过你性格很差吗?」
「那个……说起来,豆茎……我听说在内战中被破坏了……。该怎么说呢,比我想象中,保存得要好……而且,感觉现在好像也还能动似的……」
「来,克罗。把手给我。」
用餐告一段落时,埃利奥特开口道。
霍尔特借着酒劲,骄傲地挺起胸膛。
若能实现,无疑是划时代的事情。通往地球的道路将再次开启。即使没有宇宙飞船,留在卫星轨道上的港口或许还留有行星间通信设备。如果能与地球方面取得联系,单凭地球的技术,或许就能解决当前的困境。若能实施曾一度失败的星球改造计划,我们所处的环境也能得到戏剧性的改善。
「老爷子,说得太过分了。不过,攀登那座山,我觉得还是重新考虑一下比较好。」
「是的。嗯——爷爷啊。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他年轻时好像是豆茎的技师。」
我大步走下楼梯,克罗慌忙追来。莎拉他们半是愕然地看着我们这番毫无营养的拉扯。
「他要是有那种胆量,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那个……对不起,埃利奥特先生。我说了过分的话……」
「……出击?」
「不!我想没那回事!莎拉小姐,很漂亮啊!肯定,埃利奥特先生是害羞罢了。所以,即使觉得莎拉小姐不错,但自己不好意思,不敢主动出击!大概!」
「您没事吧,克罗·梅尔先生!」
「没生气啦!怎么可能生气……」
「对、对不起!下不来了。请帮帮我。」
「不行不行不行!绝对,绝对不行!」
「对、对不起!我、我又说了失礼的话!我这个笨蛋,不该说的实话也忍不住就噼里啪啦说出去了!」
莎拉和青年稍晚一步跑上楼梯。克罗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啊,那这样如何。写信怎么样?」
莎拉满脸通红,用头反复撞方向盘。喇叭声随着节奏响起。这个年纪了,还这么纯情。那位看起来文静的姐姐莎拉,在我眼中已不再像年长的人了。
「埃利奥特!克罗·梅尔先生!」 莎拉朝着天空呼喊名字。有两道人影腰系卷盘,从轨道上悬吊在空中。一个是看似二十多岁、身材细长的青年。
「诶,那。难道,这个轨道电梯,又能动起来了?」
「啊啊……我,没有魅力吗……」
「埃利奥特是青梅竹马哦。在懂事之前就失去了父母,从四岁起就拜爷爷为师,摆弄机械。」
确实,今天从豆茎看到的奥林匹斯山的形状,就像盛在盘子上的海绵蛋糕。在水手峡谷,我们从七公里的断崖冲下,但这次却要向上攀登。即使我懂攀岩技巧,面对这种规模的断崖,恐怕也不得不放弃。完全陷入了僵局。
「有什么办法嘛!那家伙就是迟钝!从小就是!满脑子只有摆弄机械!为什么一起二十年了,一点浪漫都没有啊!」
「啊,是啊。很快,豆茎就能动了。很快了。很快了……」
「您这不还是在生气吗?」
司机尖叫着。卡车反复进行着乱来的漂移。看来是单相思。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沉默了片刻。克罗大概误会了我的沉默是在生气,歉疚地缩了缩肩。
「……呃,为什么呢?」
「那个……对不起,艾莉丝小姐。我,违背了约定。」
那天晚上,我久违地吃上了热腾腾的饭菜。面对餐桌上摆开的、莎拉倾注手艺制作的美食,我连少女的羞涩也抛在脑后,依从本能大快朵颐。肉汁滴落的鸡肉,还有温暖身体的豆汤。对于一直靠干巴巴的应急口粮果腹的我的胃来说,每一样都沁人心脾。对面座位上,克罗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这副不成体统的样子。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那高超的技术力,以及对轨道电梯的执着。
「啊哇哇哇……对不起!我道歉,请您冷静一点!」
「你们的情况,我从克罗·梅尔先生那里听说了。」
围坐在桌边的,是莎拉、在豆茎的青年,以及为我修好腿的老人三人。面相和善的青年是埃利奥特,老爷爷是霍尔特。除了我们和这三人,这巨大的设施中没有其他人。
「花了十五年才1%,那还要多少年啊。那还有必要继续吗……」 我话说到一半,才发觉不对,捂住了嘴,但为时已晚。对面座位上,霍尔特满脸通红地瞪着我。
「哼。其他人也说了同样的话,出去了。想说的家伙就随他们说去。跟我没关系。」
「啊啊,算了算了。我已经不管克罗了。」
地球制造的老旧卡车一发动引擎,便像烈马般震动车身,吐出漆黑的尾气。虽是废墟,但前往陌生的城镇,心情还是雀跃的。
「大家都放弃,出去了?」
「准确地说,并非一直如此。内战时塔尔西斯被《赤红蝎》占领,技师们都逃到远方去了。我们回到这个地方,是内战结束后。最初好像有相当数量的技师回来,想修理豆茎……」
仪表在攀升到近两公里时,突然停止了。我以为是终点,但铁塔和轨道仍向上延伸。支撑升降机的支柱,在此处整齐地折断了。看来升降机只能升到这里。但楼梯仍在继续。我被莎拉拉着手,登上楼梯。
莎拉倚着扶手,仰望着向高空延伸的轨道。
「艾莉丝小姐……再说下去,只会自掘坟墓。」 克罗轻轻拍了拍我的肩。眼前的老人依旧是一副恶鬼般的表情瞪视着。
「……呃,埃利奥特先生是……」
「奥林匹斯山是巨大的盾状火山。说起来是山,实际上把它看作桌状的巨大台地更合适。山体外缘被超过六千米高的断崖环绕。你们有办法爬上那种高度的悬崖吗?」
「但是,埃利奥特。以前奥林匹斯山顶有观测设施吧。应该有能登顶的方法才对。」
「那,莎拉小姐你们在豆茎被废弃后,一直留在这个地方吗?」 我问,莎拉摇了摇头。
卡车再次划出极端的S形,哐当!后面又传来克罗撞到头的声音。
莎拉踩下刹车,卡车急停。后面的集装箱里,传来克罗咕噜咕噜翻滚的声音。莎拉把脸埋进方向盘,干涩的喇叭声在荒野响起。
「我们在修理它。为了让这个轨道电梯能再次动起来。」
「哼。外面那帮家伙还真信这种无稽之谈。听我一句劝,那种山,爬上去也什么都没有。趁早死心回去。」
第二天早上,早餐过后不久,我和克罗、莎拉一起坐上了卡车。这是一辆经过改造,能在沙漠行驶的两吨卡车。驾驶室只能坐两人,克罗就坐进了空集装箱,方向盘由莎拉掌控。目的地,是曾经繁荣的西部大都市塔尔西斯……的废墟。
「……是谎言吗?」
我抓紧了安全带。卡车反复不自然地蛇行,同时继续加速。
「真的吗……艾莉丝,真的这么想?」
「是真的啦!呃,所以呢,这种时候,要由女方主动出击!」
「嗯,没事。给您添麻烦了。我是劳役者,身体很结实的。」
「突、突然的。干、干嘛啊!」 我揉着撞到仪表板的鼻头,目睹了司机涨红的脸。确信是猜中了。
卡车刚发动,莎拉就问。结论来说,正如埃利奥特所说,睡了一晚,霍尔特似乎把昨晚的事全忘了。
「爷爷情况怎么样?」
「哈啊。真是给人添麻烦。」 终于松了口气,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握着克罗的手,慌忙松开。然后,我注意到克罗的左臂不见了。克罗似乎也察觉到我在看那只消失的手臂。
「就是表白啦!说『I LOVE YOU』!」
「以前是有飞机啊,莎拉。但那些现在也不能用了。机体和跑道都在内战中全部被破坏了。」
「爷爷是个顽固的人啊。非但不挽留要离开的人,还恶语相向。嗯,说实话,我也曾想过搬到远方的城镇,从头开始。但是,果然还是放不下爷爷和埃利奥特。」
「对、对不起……艾莉丝小姐。那个,您在生气吗?」
完全闹别扭的老人,气冲冲地起身,离开了房间。怎么办,惹怒了为我修理义肢的恩人。我为自己的莽撞感到自我厌恶。
「现在就去,莎拉。」 青年将工具收进腰间的皮套,灵巧地放下绳索,降落到我们面前。接着,另一个人影我也认识。他战战兢兢地卷起缠绕在敦实躯干上的链条。但中途链条在空中缠在一起,那汽油桶似的矮胖身躯失去平衡翻倒,狼狈地在空中摇摆晃荡。
「有没有被表白过?」
「不知道!不知道!」
「……信?」
「对。写信。嘴上说不出口的事,用信反而容易传达哦。」
「……是啊,信啊。确实有这招呢。」
「对吧!要不,我帮你把写好的信送到!」
「是啊是啊!」 莎拉似乎恢复了精神,我也放心了。
但是,攻守之势在此逆转了。
「话说,艾莉丝和克罗·梅尔先生是什么关系?恋人?」
突如其来的反击,让我的额头撞上了仪表板。
「什、什、什、什么啊!突然说什么呢!我、我们只是邮递员和收件人的关系!」
「是吗?但我看你们对视的样子,不像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关系哦?」
为什么,要说这种意味深长、很坏心眼的话呢。
「莎拉小姐。没人说过你性格很差吗?」
「或许吧。」 与刚才判若两人,她脸上浮现出成年女性从容的微笑。
「我、我们才不是那种奇怪的关系!因为,年龄什么的完全不一样!」
「劳役者会在乎年龄吗?」
「会的!」
「但是,克罗·梅尔先生把艾莉丝你带回来时,他可是拼命得不得了哦。背着你走了几百公里这片荒野哦。而且,只用了一只手臂。就算是再结实的劳役者,如果不是非常重要的人,也做不到那种地步吧。」
被她这么一说,心里很难受。但是,不对的。我投向克罗的视线,和克罗投向我的视线。那到底是什么,即使被问,我也无法用言语表达。
「大概——。对克罗来说,我是外甥女吧。」
「……外甥女?」
我站起身,摇摇晃晃地,穿过了已无门的玄关口。
看到了。赤红大地上,林立着无数的十字架。在墓碑环绕中,漆黑的劳役者伫立着。他引以为傲的角也折断了一边,已无风采可言。是杰克。他两臂支撑着巨大的爆破枪炮身。我看到光芒在炮口汇聚。装填已经完成。我握紧无线电,准备报告他的位置。就在这时。杰克转了过来,隔着望远镜,与我对视了。他咧嘴一笑。那笑容,仿佛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会来这里。
克罗只传达了必要的最低限度信息,便冲了出去。他故意引人注目地跨过烧焦的沥青路面,朝北面的地下机库奔去。这次,莎拉抓住了我的手。
我不知道自己出生城镇的名字。当我察觉时,我已身在埃律西昂的医疗设施。谁都没有告诉我,我是从哪个城镇被运来的。在我被虫茧包裹沉睡期间,外面的世界已流逝了七十年的光阴。
离家出走的女儿,八十年后的归家。无人迎接。曾是客厅的地方,已被沙土完全掩埋。通往二楼儿童房的楼梯,也只残存到第三级。
我们走在集装箱的丛林中。途中,走在前面的克罗突然停下了脚步。紧接着。
无线电对面传来依然从容的声音。他说接下来准备前往射击点。我看了看表。最快也要二十分钟左右。我们也必须尽量接近敌人,告知对方准确位置。我们走出建筑,朝着废墟城镇的南方跑去。
「艾莉丝小姐……您的家人,已经……」
撕裂大地与天空般的激烈轰鸣,震撼了空间。克罗张开单手,抱住我和莎拉,将我们推倒。刹那,我看到一道燃烧着紫色光芒的热线划过空中。
「我,从爷爷那里听说了。克罗·梅尔先生……不,是《狂犬刻耳柏洛斯》的事。」
确实,已经没有了继续邮递员工作的理由。寻找自己的故乡。那个目的,终于达成了。我望向西边的天空。覆盖大地的巨大岩壁,正俯视着我们。
是指没有给予最后一击吧。但是,我不认为那是错的。谁都不想无谓地杀戮。即使那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外面依然回响着热线烧尽大地的轰鸣。莎拉招手,掀开了地板上的一块瓷砖。洞口挂着一架梯子,通往地下。
「恐怕是普通的第二代狙击式爆破枪吧。射程和火力方面性能压倒性优异,但连射性低,再次装填最少需要三分二十秒。如果枪身持续过热,装填间隔会进一步延长。是配备给后方部队的、劳役者专用的武装。」
轰鸣烧灼着空气。被猛烈火焰吞噬的集装箱瞬间蒸发。冲击波爬过沥青路面。
我在玄关前呼喊着两人的名字。我以为,只要像那时一样,哭喊、吵闹,温柔的爸爸就会慌慌张张地跑来。总是生气唠叨的妈妈会噘着嘴过来看情况。但是,从空荡荡的玄关里出来的,只有干燥的荒野之风。
石壁上凿穿的无数孔洞。那是霰弹枪的弹痕。城镇中心,有因巨大爆炸而呈骨牌式倒塌的大楼,依然保留着原状。激战主要发生在中心部,位于郊外的仓库区,受损相对较小,据说大量的储备物资仍原封不动地保存着。这里原本是作为连接地球与火星的门户发展起来的城镇。据说曾有许多豆茎的技师居住,工业生产量在这颗星球上也是首屈一指的,所以我也期待着或许能在某处找到劳役者的维修零件。
莎拉似乎比我更加混乱。和经历过战场的克罗不同,我和莎拉都只是平民。突然被能瞬间蒸发钢铁的高热激光射击,不可能保持冷静。克罗背靠集装箱墙壁,压低身形。
克罗沉吟片刻,开口道:
「不,有的。艾莉丝小姐也应该很熟悉。是我疏忽了。果然,那时应该给他最后一击的。」
目标区域位于被栅栏和大门围起的一角。似乎是飞机跑道的沥青路面上,数辆掉了两轮轮胎的军用装甲车排成一列,被弃置着。与商业区和住宅区那些被破坏得面目全非的景象形成对比,唯有这一带,建筑物和设施几乎都保持着数十年前被废弃时的样子。
克罗立刻拉起我的手,不由分说地跑了起来。
克罗抓住我的手臂,滚倒在地。下一秒,我们背靠的集装箱就被热线吞噬了。铁壁如同被沸水浇淋的冰块般,熔化滴落。
我以为只要回家,父母就会等着我。我为了回到自己的家,成为了邮递员。走遍世界各地,却依然找不到我的家。
从南向西,热线划破天空。我举起望远镜窥探。热线似乎是从南边的丘陵射出的,但从这里毕竟无法确定准确位置。
「不了,我没事。我也去。对不起,莎拉小姐。让您担心了。」
「往北走有军用的地下机库。但是,难道,您真的要战斗吗?」
「我们要去西边的街区取物资,艾莉丝你要在这里休息一下吗?」
如果不强行制造一个向前迈进的目标,双脚似乎就会被绝望束缚。
莎拉为我们介绍着无人的城镇。但是,从跨过城镇入口的那一刻起,我的腿就一直在发抖。该说是心惊肉跳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我有预感。但我固执地在心中否定了它。当来到宽阔的河滩附近时,胸中盘旋的疑惑逐渐成形。即使河水已干,那景象我也无法忘记。
「我听说,陨石重爆击发生时,许多医疗设施受灾被毁,许多伤者被用隐生状态进行了临时延命处理。其中伤势严重的,听说当时被军队运往医疗技术发达的埃律西昂了。」
我想起来了。是在《夜之迷宫》袭击我们的、长着公牛角的劳役者。但是,为什么,事到如今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从《赤红蝎》的据点到这里,有数百公里的距离。
群山如环抱城镇般,峰峦相连。特别是西边那巨大的山块,规模尤为惊人。而其山麓矗立的巨塔般建筑,正俯视着我们。一切都吻合。与那时每天所见的光景。
如果那时,我听了妈妈的话,去防空洞避难的话。我无数次这样想。感觉自己被夺去了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来了!」
「在不知道对方位置的情况下,我们的处境极为不利。我去取武器,同时充当诱饵。莎拉小姐和艾莉丝小姐,请设法绕到后方,将敌人的准确位置告诉我。」
看似可靠,实则冒失,不善言辞,喜欢过时的音乐。其实非常胆小。对我来说,这样的克罗就足够了。所以,绝不能让他在这种地方死去。我们约定过的。要两个人,一起去奥林匹斯山的邮筒。
「劳、劳役者专用……除了克罗,应该没有其他劳役者了……」
「我们也会用远程武装还击。为此,必须一击必杀,确实解决对方。射击位置……嗯,就在艾莉丝小姐您家附近吧。这样,互相的位置关系也容易把握。」
我们一边躲在建筑物后,一边向南移动。但是,即使用望远镜看,也找不到敌人的踪影。我心急如焚。虽然射击间隔似乎拉长了,但猛烈的攻击仍在继续。克罗不可能永远躲避下去。我们从背后开始,小心翼翼地开始攀登丘陵。
确实,克罗曾在这里。不是此刻站在我身旁的这位憨厚人,而是那小小的、可爱的黑猫。对,没错,就是在这里,被坏孩子们围住。
瞬间,我推开莎拉。爆破枪咆哮。热线从背后袭来。必须逃。然而,那时,我的脚被沙地绊住,身体向一旁滚倒。那道热线,擦着我的头顶仅数十厘米,燃过空无一物的天空。
西部大都市塔尔西斯。曾经环绕城镇的城墙已崩塌得无影无踪,曾有十万以上居民居住的城市残骸,赤裸裸地暴露在荒野中。据说在环境恶化之前,河流纵贯城镇,水道和桥梁遍布各处。但如今,那些水道大半干涸,或被沙土掩埋,倒塌的桥梁也化为了石块。
「明白!」
为了寻找出口,我们在无尽的地下迷宫中徘徊。走到深处,空间突然开阔。似乎连通着某处的地下防空洞。我们爬上梯子,来到地面,那里曾是市政厅的建筑。钢筋混凝土建造的宏伟建筑,并非区区半世纪风雨便能腐朽殆尽之物。墙壁上各处残留着弹痕,但建筑本身保持着原貌。我和莎拉跑上最顶层的四楼,透过破碎的玻璃窗,凝视西方。
「……您怎么了,艾莉丝小姐?从刚才起脸色就不太好。」
这就是战场。初次体验到的杀伐景象,让我全身颤抖。留下的,只有烧焦的大地和熔化的墓碑。
「刻耳柏洛斯?」
「吵死了,吵死了!好了,克罗你给我回后面待着去!」
老实说,脚步很沉重,但我觉得现在活动一下身体,心情反而能平静些。我们再次朝着西郊,开始在废墟中前行。
我记得南方的丘陵,以前曾是墓地所在。曾经被绿意覆盖的山体,如今也染上了赤枯的沙色。热线正是从那座小丘陵的顶部射出的。
这是一个被黑暗支配、没有窗户的巨大空间,仅有微光射入。深处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莎拉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手电筒递给我。这建筑有四层,一楼和二楼是食品库。高及天花板的架子上,堆满了罐装的蔬菜、水果,乃至加工食品。即便是在内战期间,当时的生活或许比现在要丰足。
「克罗……没事吧。」 他主动充当诱饵,无疑是为了不让我遭遇危险。本该是我当诱饵,克罗从背后绕过去攻击敌人才是更自然的战术。
「嗯,没事。总算把武器也回收了。」
广阔的沥青荒原上,聚集着赤锈的集装箱。深处,是顶着巨大三角形屋顶的陈旧机库。据莎拉说,这里是宝山。物资自不必说,储备食品也很丰富。我想起了昨晚餐桌上摆开的丰盛美食。
「这里是我的家。」 我指着眼前的废墟,身旁的莎拉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难道。其他《赤红蝎》的成员也在这里!」
「怎、怎么了!艾莉丝小姐!」
「我知道的。我一直努力不去想……但我知道的。爸爸妈妈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因为,爸爸是那么温柔的人。虽然严厉,但总是最先为我着想的妈妈。即使活到一百岁,只要还活着,哪怕在这星球的尽头,也一定会来接我的。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在我醒来很久以前,两人就已经不在了。」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爸爸——!妈妈——!」
然而,克罗却仿佛早已预料到一切,很平静。
「莎拉小姐!劳役者用的武装存放地点,知道吗?」
第一次听说。一涉及战争话题,克罗总是要么闭口不言,要么转移话题。我也尽量不去触及。但是,偏偏外号是《狂犬》。真是名不副实。
隐生状态。人工地将人置于假死状态——一种冬眠状态的生体保存技术。听到这个名字,莎拉更加惊讶了。我下定决心,向他们坦白一切。关于夺去我半身的大灾难。以及,醒来时,七十年光阴已然流逝的事。当我全部说完,莎拉用双臂抱住了我。
「莎拉小姐。我记得,塔尔西斯应该也有隐生状态的设施吧?」
「敌袭!」
「这边,这边。」
我万万没想到,它竟然在如此偏远的废墟。当我哭闹一阵,心情开始平复时,克罗问道:「能告诉我缘由吗?」
「如果只是一个人,为什么还要来这种地方!难道,是追着我们来的?」
「但、但是……准确位置……」
「一定,没问题的。如果是那个人的话。」 莎拉拍了拍我的肩。为什么能如此断言呢?莎拉停下了脚步。
因为是劳役者,即使被说闲话也不会打喷嚏吧。这种迟钝帮了大忙。
这时,谈话途中,那位劳役者先生傻乎乎的脸从挡风玻璃前探了出来。
「敌人从高处掌握着我们的位置!请躲到建筑物后面!」
「危险!」
本应止住的泪水再次涌出,滴落在被沙土掩埋的地板上。
「要就此罢手吗?邮递员的工作。」
说着,他把小型无线电对讲机的另一半递给我。这是出发前埃利奥特给的,为防在陌生地方迷路。
克罗将双脚深深踏入大地,将爆破枪的炮身对准指定的坐标。射击刚过,敌人的行动也会受到限制。扳机扣下。青色的火焰闪光化作锐利的剑戟,撕裂天空。闪光吞没了丘陵本身,以其庞大的火力,将整座山体炸飞。升腾的火柱与冲击波掘开大地。被炸飞的沙土之雨,诉说着其非比寻常的威力。即便是不死的劳役者,在这灼热地狱中也无法存活。
「克罗!没事吧!」
「两位,没事吧?怎么突然停车了?」
「我回来了。爸爸,妈妈。我,现在回来了。」
「可能性很低。那个聚落的人已经放弃了他,没有要追随的样子。而且,弟弟劳役者是我打倒的。不知道他是从聚落逃出来的,还是把聚落的同伴都杀了,但无论如何,现在的他应该是孤身一人。」
「危险!」
不。克罗就是克罗。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我这样告诉自己。他不愿说,是因为那是他不愿回首的过去吧。克罗既拒绝了继续作为残暴士兵活下去,也拒绝了被奉为人们英雄的命运。这足以说明一切。
克罗已经抵达了目标的射击点附近。从我们这里看,是东北方向的我曾经的家。他似乎已经完成了装填,正在等待反击的时机。恐怕下一次就是最后的攻击了。我站在岩石上,举起望远镜窥视。
「机库下面有地下通道!我们从那里过去!」
克罗担心我,但我无法抑制从身体深处涌上的冲动。我没有告诉两人,便朝着自己曾经步行回家的石板路跑去。眼前的景象已完全改变。但身体记住了返回自己家的路线。对七岁的我来说是相当遥远的距离,对十七岁的我来说却转瞬即至。沿着水道的步道前行,越过稍高的坡上那块小小的空地,那里,曾是我的家。如今,那里只剩下摇摇欲坠的赤砖墙壁。
地下通道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细长的通道无止境地延伸,如迷宫般错综复杂。完全不知道通向哪里。从混凝土墙的裂缝渗出的地下水,在地面形成了深深的水洼。混合着苔藓和泥泞的恶臭。感觉像是在走下水道。头顶传来的轰鸣也渐渐远去。
我也想亲眼确认敌人的身影,但贸然接近,可能会被发现。
「不,那终究是偶然的结果吧。对他来说,在这里发现我们只是偶然。艾莉丝小姐也知道吧。他对《豆茎》表现出了异常的执着。在他的脑海中,世界至今仍在战争之中。被聚落驱逐的他,能投靠的地方只剩战场了。是我疏忽了。明明预料到会这样。不该手下留情的。」
曾经以小巧庭院为傲的二层楼房。如今已面目全非。但不知为何,唯有玄关,仍残留着我记忆中的模样。墙壁各处刻着弹痕。那是我居住时没有的东西。力气突然从身上抽走,我瘫倒在地。克罗和莎拉从后面追来。两人似乎在呼唤我的名字,但我听不到。视野模糊扭曲。明明在两人面前,泪水却止不住地涌出。无法抑制从喉咙深处与激情一同喷出的呜咽。
「克罗!就是现在!」
「不。不行哦。奥林匹斯山的邮筒就在那里。走到这里,已经无法回头了。」
再次,地动山摇。热线熔化了沥青路面。但是,这第三发,是射向了远离我们此刻所在的位置。多亏克罗巧妙地吸引了火力。在射击与射击之间短暂的间隙,我们一口气朝机库跑去。撞开锈蚀的卷帘门,冲了进去。没有来自敌人的射击。
克罗抓住了我的手。但是,情感无法抑制。我抱住克罗的手臂哭了。
「敌、敌人……!怎么回事!这里除了我们应该没有别人了!」
我大声一吼,克罗就沮丧地弓着背,回到了后车厢。
「是隶属于市民联合的传奇劳役者士兵。详情我不清楚,但听说在夺回被《赤红蝎》掳走的人质、解放被占领城镇的作战中表现活跃,被敌人畏惧地称为《狂犬》。爷爷好像也只知道这个名字。但是,克罗·梅尔先生。战争结束后,立刻就拒绝了埃律西昂政府的要职任用邀请,选择了隐居生活……艾莉丝,你没听说过什么吗?」
「不可能啊。因为,这个城镇在你出生很久以前就变成废墟了哦。」
那是一个寒冷的雨晨。从极高处滴落的雨滴,到达了超过六千米深的峡谷底部,打湿了约翰·克罗·梅尔上等兵的肩膀。
谷底积聚的冰冷空气与雨水的湿气混合,形成浓密的晨雾帷幕,强行遮蔽了视线。然而,这对执行作战行动中的克罗来说,反而是有利的状况。因为这意味着,敌人也难以发现他们。
「克罗。敌方的兵力有多少?」
「基地大门有两名守卫。里面还有大约八名巡逻人员。」
「这是当然的,但果然戒备森严啊。」他的搭档劳役者叹息道。
当时还只是个无名小卒的克罗,被派往西部大都市塔尔西斯,是在地球历的公元2195年。趁着五年前大灾难后的混乱,急剧扩张势力的武装集团占领了塔尔西斯的消息,给整个火星带来了巨大冲击。火星并不存在国家,而是由拥有自治权的诸城市组成的松散联合体统治。其政体类似于城邦国家繁荣时期的古意大利半岛。
被夺走联合体一角的市民联合,为夺回西部城市,征召了义勇军。形式上虽是志愿兵,但实质上近乎征兵。特别是社会上地位低下的劳役者,甚至连拒绝权都没有。克罗·梅尔也领到了新配发的自动步枪,与处境相似的劳役者同伴们一起,在水手峡谷中行军。
本应如此——。
「我们俩,可真是倒了大霉啊。」 笑出声的是他的搭档卡达克。这个据说出生在中亚国家的开朗男人,即使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也丝毫不显露悲怆之情。
「亏您能这么说呢……」
对他这种乐天派的态度,克罗有点无奈。毕竟,现在的他们是脱离了大部队单独行动。不,说是「走散」了更为准确。在水手峡谷行军的第九天。由劳役者和人类士兵组成的混成部队,遭到了潜伏敌军中队的突袭,被打得七零八落。他和卡达克也拼命从枪林弹雨中逃脱,回过神来,周围的同伴已不知去向。
这种情况下的再集结地点是事先定好的。必须尽快与主力部队汇合。克罗和卡达克连夜赶路,不知不觉已被晨雾的墙壁包围。
而此刻,挡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巨大的穹顶建筑。
「生物圈047号实验楼……似乎是开拓初期就开始运行的生态系统再现实验用封闭环境工厂……」
克罗从档案中调出信息。直径四公里,高度二百二十米。一面全是玻璃的半圆形穹顶。这似乎是为了验证在地球生态系统、火星环境中再现需要什么而设立的设施。常驻职员七十四名。是个相当大规模的实验工厂。
但如今,这个设施已被武装集团《赤红蝎》占领。卡达克歪着头问道:
「但是,武装集团为什么要占领实验用的生物圈?」
「恐怕是为了获取粮食……但看起来只有人类的士兵。」
「那就别管这种设施了,赶紧和主力部队汇合吧。」
「不行。知道主力部队背后有敌方据点,不能置之不理。而且,里面可能还关押着民间研究员。只靠外行,是无法维持生物圈的运行的。」
对卡达克的话,克罗什么也答不上来。能为劳役者吊唁的人,肯定一个也没有。卡达克望着西边的天空说道:
「听好了,仔细听着。要认为这次作战,维系着我们这颗星球的命运。」
为所有人送别了。然而,没有成就感。只有空虚。我们究竟为何而战?如果不能守护他们,我们战斗的意义又何在。所以,克罗发誓。绝不能让同样的悲剧重演。当然,这个誓言和决心,今后将被无数次打破,每次心都会随之破碎——
这是意料之外的话,但克罗无法拒绝。他本想尽快赶往指定地点与主力部队汇合。但真心也想为惨遭屠杀的人们吊唁。至少愿他们的灵魂在神之国得到永恒的安息——虽然自己并不算虔诚,但无法不为之祈祷。
「女儿虽然还有微弱的呼吸,但半身被压碎,手脚开始坏死。但塔尔西斯的医院因陨石雨的破坏而陷入瘫痪。完全不是能接受治疗的状态。我们必须做出决断。」
「因为我想,等那孩子回来时,如果克罗不在,他会寂寞的。」
「抱歉,让您提起伤心事了。」
进入塔楼内部的管理楼,克罗前往三楼,卡达克负责二楼。刚一进去就在走廊里撞见了几名士兵。克罗瞬间解决了一个,但立刻和剩下的士兵展开了枪战。几分钟内,凭劳役者的装甲还能承受持续的子弹攻击。这是与暴露在无防备状态下的人类士兵的巨大不同。克罗没有躲藏,站在原地,用步枪瞄准。硝烟每次升起,就有一名敌兵倒下。
告一段落后,罗伯特再次向克罗道谢。被感谢心情不坏,但自己只是执行任务罢了。接着,对方问道:「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到达穹顶天顶并没花太多时间。他确认了玻璃地板正下方,有一座用砖块砌成的圆塔。根据档案信息,这就是中央管理楼。也配备了员工宿舍,如果恐怖分子要安营扎寨,只能是这里了。
几乎没有普通市民的身影。持枪的士兵们在街头游荡,但数量并不多。他们背靠墙壁,隐藏身形,抵达的是一座被混凝土墙包围的、毫无生气的建筑。没有窗户,唯一的入口是紧闭的卷帘门。门前,一名手持步枪的劳役者正在放哨。五人散开,从建筑物侧面接近。趁着哨兵劳役者瞬间转头的一刹那,卡达克从背后勒住脖子将其制服。不能让他用无线电呼叫同伴。克罗将高压电击桩射入哨兵的腹部。一定程度会发出枪声,也无可奈何。已经确认过周围没有敌方士兵。等对方不动了,卡达克用刀砍下了他的头。
「夫人,很抱歉,但请放下会影响作战行动的东西。」 克罗请求道,但米莉亚不肯让步。最后连罗伯特也加入进来,低头恳求克罗。竟然要带宠物去可能成为战场的地方。连卡达克和特里莱恩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但是,他们终究是有求于这对研究员夫妇。判断如果惹恼两人会很麻烦。
卡达克豪迈地大笑着,仿佛要驱散悲伤。
隔着一层玻璃,能看到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克罗将锚钩挂在支撑穹顶外壁的一根铁骨上。接下来就是他擅长的攀岩时间了。
「卡达克。虽然依依不舍,但该走了。再不快点,会被主力部队抛下的。」
罗伯特静静点头。他神情苦涩地咬紧了嘴唇。
「是吗。我们也有个……不,是有一个女儿。在陨石雨那天。女儿跑出了家门。我们也找遍了城镇,但没能找到。那时,这只克罗出现在我们面前。它浑身是血,拼命叫着,为我们带路。最初我们将信将疑,但跟着它走了。然后,它在瓦砾堆前停下脚步,又大声叫了起来。女儿被压在那些瓦砾下面了。」
再次穿越沙漠,目标豆茎。不久日落,考虑到夫妇的体力,他们在离城十几公里的地方扎营。
几乎同时,卡达克也占领了二楼。然而,那里也没有被囚禁的平民。
「我在结婚前就成了劳役者。不过,在地球时,我有个小外甥女。虽然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发现目标。」
「看你一副死板的样子,没想到能想出这么大胆的主意。」
他那总是漫不经心的态度,常常让人忘记,他也有着自己的背负,才站在这片土地上。
统率着十几人小队的队长达伦开始说明作战计划。目前,塔尔西斯被武装集团《赤红蝎》的劳役者部队占领,数万市民被扣为人质。然而,解放城市并非本次任务的最优先事项。他们的指令是,从被俘市民中,救出以豆茎主任研究员为首的最重要目标,并将其安全护送至豆茎。达伦激励道:
「真是个狗屎一样的城镇。简直像我的故乡。」
无法否认杀死同类的抵触感。克罗在胸前划了个小小的十字,然后打开了卷帘门。里面是通往地下的狭窄楼梯。这次克罗双手持步枪,打头阵。
在郁郁葱葱的密林中,有一座小丘。他们将数十具遗体运到那里,挖掘坟墓掩埋。还为每个人准备了用树枝搭成的十字架墓碑,光这些就花了一整天。这是若非两人是劳役者就无法完成的大工程。
觉得荒谬。类似的话以前听过无数次。与其说是都市传说,更像是劳役者之间流传的无稽之谈。在没有希望、只有劳役的日子里,为了让心情稍微明亮一点,不知是谁编造的童话。当然,大部分劳役者想象中的天堂,与其说是死后的世界,更像是酒池肉林的桃源乡。在战场上抱着那种轻浮的心情,真的会被送去见神明也说不定。
「害怕了吗,卡达克?」
「明白!」
最后埋葬的,是一个大约七岁的年幼少年的遗体。从胸口到腰间,身体被无数枪伤撕裂。他被安葬在似乎是为保护他而倒下的、看起来像是他父母的遗体旁边。所有工作结束时,从玻璃天顶射入的深红色光芒照亮了墓碑。天亮了,东方的天空被烧得通红。
那孩子?没听说夫妇有孩子。如果有孩子,这是与作战相关的事,参谋本部应该有信息。没有的话,也就是说,那个孩子现在已不在了。是灾害还是战火?也就是说,那只猫是夫妇用来代替死去的孩子的吧。
最后一人想要逃跑。克罗毫不留情地从背后将其射杀。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但每次扣动扳机,心就像碎裂一般,感觉自己不再是自己。
狭窄通道的尽头是牢房。虽然这么说,但并非用于关押囚犯。铺着精致木地板,堆着许多书籍,甚至还配备了书桌。从这优厚的待遇也能看出,他们并非普通的人质。
不经意间脱口而出的,竟是如此冷漠的一句话。但米莉亚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点头。
这是个哲学性的问题,也是个愚蠢的问题。他们劳役者本不存在死亡。理应如此。不,不对。我们早已与死无异。从身体被换成钢铁的那天起。从被带离故乡,来到这颗星球的那天起。
之后,虽然顺利与主力部队汇合,劳役者们的无言行军仍在继续。从埃律西昂出发近三个月时。部队终于抵达了能俯瞰塔尔西斯的丘陵。
特里莱恩解释道。救援通信艇是派往地球的特使。自五年前的陨石重爆击以来,这颗星球的环境持续恶化。海洋河流干涸,大地干旱化无法停止。粮食长期不足,而旷日持久的战乱使生产无暇顾及。与地球的通讯也自那日起断绝。特使的任务,是向地球方面传达此星的困境,争取支援。这关系到星球的命运。为此,也需要作为豆茎主任研究员的罗伯特博士等人的协助。
克罗向黑猫伸出手,它慢慢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指尖。
卡达克笑着摇头说「怎么可能」。只用区区数名士兵完美地看守如此巨大的穹顶外围是不可能的。同一地点巡逻守卫的间隔是二十分钟。这个时间,对劳役者来说,足够他们爬上穹顶天顶,甚至抽完一支烟的时间。当然,并非真的要去抽烟。
「不尽快治疗就会有生命危险。为了延长女儿的性命,只有这个办法了。我决定让她沉睡,转移到受灾较轻的地区。」
寻找守卫薄弱的地方,克罗想到的计划是爬上穹顶外壁,打破玻璃天顶,潜入中央管理楼。当然,如果是劳役者和少数几个血肉之躯的人类,正面强行突破、占领据点也并非不可能。但是,如果采取强硬手段,人质也可能受到伤害。
「就在那时,内战爆发了。我们还没来得及被告知女儿的移送地点,就被他们监禁了。女儿现在在哪里,我们无从知晓。而且——」
「是罗伯特博士和米莉亚女士吧。我们是市民联合的士兵。」
被这意外的问题问到,老实说很困惑。连人都算不上的劳役者,怎么会有家人。大多数人都会这么想。所以,根本不会问这种问题。为什么事到如今,要把我们当作人类对待?这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当然。冲进去就一口气压制,解决问题。」
「我是约翰·克罗·梅尔上等兵。」 他回答后,依偎在丈夫身边、坐在篝火前的米莉亚「克罗……先生?和这孩子一样呢」 地窃笑起来。她膝上蜷着那只黑猫。因为是黑猫,所以叫克罗吧。
卡达克仿佛在说「跟我来」,朝着穹顶走去。克罗惊讶地发现,卡达克竟意外地对这个鲁莽的作战计划跃跃欲试。
卡达克一直静静地站在少年的墓碑前。
「是这样啊。原来如此,你很努力了呢。」
「喂喂,你认真的吗?」 卡达克看到后,一脸无奈地抱怨道。
是的。这就是《赤红蝎》的做法。处理不必要的人质毫不留情。无论男女,无论大人小孩。在一个手里拿着玩偶的小小遗体前,卡达克茫然地呆立着。已经没有继续任务的意义了。克罗正要离开,这次是卡达克拦住了他。
「喂喂,这是什么话。嗯,确实如此……但如果有平民卷入,就不能不管了。」
「呐,克罗。我们死了会怎么样呢?」
但必须在被《赤红蝎》发现之前离开这座城市。催促夫妇尽快出发,妻子米莉亚将一个笼子拿到克罗面前。
作战在天色未明时开始。队伍分为三组,一组佯攻,一组阻击。而克罗被编入了仅有四人的潜入部队。搭档卡达克也在同一部队。他们穿过过去城市建设时挖掘的地下通道遗迹,潜入市区。
「别在意。是我自己多嘴。呐,克罗。你不觉得战争这玩意儿,应该是想打的人和能打的人去干就行了吗?但现实并非如此。想打的人,把不想打的人、打不了的人也全都卷进去,单方面地大杀特杀。多么荒谬啊。」
剩下的只有一楼。但一楼似乎只有两名守卫,没有其他人存在的气息。那么,平民是被关在宿舍楼那边吗?但那边也感觉不到有很多人的动静。这时,卡达克在一扇写着「会议室」牌子的门前停下了脚步。他打开那扇门,或许是有某种直觉。而这直觉,确实应验了。
「我的国家啊,是个狗屎一样的地方。从前共产主义国家独立出来后,国内因为肤色和信仰的神不同,爆发了无数次冲突。将平民卷入的恐怖袭击也是家常便饭。我的哥哥和弟弟,在我十岁那年,在主要街道上被卷入无人出租车的爆炸,死了。」
手中的武装是两把手枪和一支突击步枪。如果对手是同样劳役者,这点火力不足为惧,但对付血肉之躯的士兵,已经足够了。他们从塔楼屋顶沿着外置的螺旋楼梯冲下。塔楼门口,一名不当班的士兵正叼着烟。虽然没拿武器,但如果让他大叫起来,之后会很麻烦。虽然有过一瞬间的犹豫,克罗还是扣动了手枪扳机。
被囚禁的似乎是一对三十多岁的年轻夫妇。克罗用子弹破坏了铁格栅的锁,进入里面,戴眼镜的男人露出惊讶的表情迎接。
克罗内心觉得,这是多么没有紧张感的夫妇啊。这里是战场,现在身处敌方势力圈内。爱猫之心可以理解,但在战场上携带宠物,实在令人质疑其精神是否正常。还是说,科学家都是这种人?
「克罗!从这里开始分散!」
枪声响起,鲜血在地面蔓延开来。
「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有座叫奥林匹斯山的大山的地方吧。你知道吗?传说奥林匹斯山顶有天堂。」
是受了什么重伤吗?那只猫失去了一只耳朵,骨瘦如柴的身体上缠着好几层绷带。它瘫卧着,对克罗他们几乎没有反应。一眼就能看出,它已时日无多。
「卡达克。心理准备做好了吗?」
克罗是第一次来到塔尔西斯,但同队的特里莱恩似乎以前曾在此居住,他带领着克罗他们。
「市民联合向二位提出了请求。我们将前往豆茎,启动救援通信艇的发射程序。这项计划,二位的协助不可或缺。」
「这次多亏各位相助,非常感谢。」
「别误会。我不是说不帮忙。如果有平民卷入,那就更得管了。」
「克罗。你,是不是常被人说太较真了?」
「我啊,等这场战争结束了,想去看看那个所谓的天堂。早点跟这种满是硝烟和沙尘的狗屎世界说再见。在天堂度假,听起来不错吧?」
接着,从罗伯特口中说出了「隐生状态」这个词。
门后的景象让克罗一时语塞。无声的尸体被随意地堆积在那里。腐败还不算严重。大概死了几天。地板上蔓延的血海也几乎干涸了。像把东西塞进小仓库一样,几十人。大部分是穿着白衣的研究员,头上、胸口都有枪击的痕迹,但其中也有研究员的家人……他们的妻子和年幼孩子的身影。都死了。
「克罗。难得来了,帮我一起安葬他们吧。」
自报家门后,男人脸上的紧张消失了。他和在书桌旁整理书籍的妻子,高兴地握住了手。
「……事到如今,您女儿的治疗会被推迟吧。无论伤得多重,只要持续处于隐生状态的沉睡中,就能半永久地活下去。那么,应该优先的是伤兵的治疗。恐怕移送地也会这么判断。恐怕只要这场战争持续……」
「克罗·梅尔先生,您有孩子吗?」
「……如果您反对,那请卡达克您一个人先去和主力部队汇合吧。」
「什么东西!这怪物!」
眼前的景象太过凄惨。因激烈枪战而千疮百孔、濒临倒塌的建筑。墙壁上残留着触目惊心的血迹,路边随意丢弃着尸体。其中也有孩子的遗体。完全无法想象这里是几年前这颗星球上最繁荣的城镇。
「我们啊,死了之后会被埋在土里吗?会不会有人,哪怕只是垒个这么小的坟,为我们祭奠呢?」
「那只眼看就要死掉的猫,对你们那么重要吗?」
「天堂之门只对善人敞开哦。」
「那个,这个孩子也能带上吗?」
「不过,卡达克,我本以为你是那种不太爱插手麻烦事的类型,有点意外。」
走出建筑,迎面撞上了埋伏在外的《赤红蝎》小队。毫不留情的枪击。克罗背对夫妇保护他们,用自动步枪还击。激烈的枪战后,成功击溃了小队,但牺牲了一名同伴。无法安葬。克罗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将战友的遗体丢弃在路旁,便逃离了塔尔西斯城镇。
「这孩子是女儿的救命恩人。」 夫人抚摸着黑猫的头。
卡达克咒骂道。正如他所说,景象惨不忍睹。
「是啊。」
罗伯特博士的声音在颤抖。大颗的泪珠从米莉亚的脸颊滑落。
「劳役者谈论灵魂。果然很滑稽吧。」克罗独自低语。
笼子里是一只小黑猫。
「……我同意。」
「哈哈!是吗,那真遗憾。那我去见见神明,试着求他雇我当天堂的守门人。那样的话,说不定连我这样的也能被留在天堂呢。嘿嘿,交给我吧。别看我这样,身体可是很结实的。肯定能做好这份工作。」
如果要尝试突入,就必须在这薄雾散去前的短时间内解决战斗。幸运的是,和人类士兵不同,他们劳役者在雾中也不会被遮挡视线。
「喂,米莉亚。对克罗·梅尔先生太失礼了。」
克罗向上挥拳,打碎了玻璃。圆塔就在正下方一百几十米处。两名劳役者垂下绳索,同时跳下。
「我们所能做的,只有相信并继续等待。」
天亮后,一行人平安抵达豆茎。罗伯特等人立刻着手准备救援信号艇的发射。然而,护卫任务并未就此结束。
「队长的部队似乎被突破了。四十五分钟后,《赤红蝎》的中队会攻到这里。」
与主力部队联络后的卡达克向克罗他们报告。
「罗伯特博士。豆茎的发射序列需要多长时间?」
「再快也要三小时。」
「明白了。我们想办法争取时间。博士,请在两小时内完成作业。」 卡达克要求道。但即便如此,这也是个过于乐观的数字。己方是三十人的人类警备部队,加上三名劳役者。而敌方预计是约二百人的劳役者与人类士兵的混成部队。
他们在短时间内挖掘了简易战壕,布置了防线。然而,这防线别说两小时,与敌军接触后不到二十分钟就崩溃了。面对敌方后方部队发射的爆破枪热线,战壕和路障都毫无用处。防沙墙被熔化,失去掩体的守备队被迫后退。即使退守站内,情况也不会好转。
反击也无济于事,火力差距被碾压,蝎子的军队如雪崩般涌入据点内部。人类警备队已全灭,三名劳役者也各自为战,被分割开来。通往管理楼的通道被数道隔墙封锁,但敌人用重武器将其破坏,继续向系统中枢入侵。各处起火。不久,火焰蔓延至发射前的轨道舱。
克罗目睹了人类的希望正在燃烧。赤红的火焰吞噬了轨道。轨道舱被两根轨道支撑,屹立着指向天空,但火焰毫不留情。它熔化了部分外壳,升腾的黑烟蹂躏着群青色的天空。
作战失败了。支撑轨道的铁塔一部分崩塌了。爬上残骸的敌方劳役者们齐声欢呼。在他们看来,大概是以为市民联合要向地球求援了吧。阻止了它,对他们而言算是大战果。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犯下了多么愚蠢的罪行。希望,在此刻断绝了。
爆音响起。爆炎在车站狭窄的通道中疾驰。克罗被飞来的巨大岩块击中,记忆在此处暂时中断了。
不知过了多久。醒来时,克罗的半个身体被坍塌的瓦砾压住了。有温热的东西摩擦着他的右颊。是年迈的黑猫用它的小舌头舔舐着他的脸颊,试图叫醒他。
「早上好。」
道谢后,黑猫似乎很满意地叫了一声,从克罗肩上跳下。周围没有人影。激烈的枪战后,设施遭到破坏,倒塌的瓦砾下埋葬了许多生命。走散的卡达克他们是不是也像这样被埋在瓦砾下动弹不得?黑猫摇着尾巴,缓缓走了出去。它似乎想带他去某个地方。
「说起来,罗伯特博士他们……」
黑猫没有回答,悠然地走在硝烟弥漫的战场正中。它知道那里已经安全了。枪声已不再响起。敌我双方的尸体被随意丢弃在各处,但不见活着的士兵身影。蝎子的军队大概对达成目标感到满意,已经撤离了吧。
年迈的猫为克罗带路。然而,走廊尽头通往地下的路是死路。大概是炸弹炸飞了,隔墙扭曲变形,被瓦砾山压垮了。黑猫钻入瓦砾的缝隙,消失在墙的另一边。
「罗伯特博士!您在那边吗?」
「……是克罗·梅尔先生吗?」
「地上不行,是说上空的配重那里可以吗?」
「那我也同行。如果真能从服务器调出数据,这应该会成为豆茎重建的重要线索。」
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就在这里断掉了。毕竟是八十年前的往事了。理应知道不会那么容易找到线索,但老实说,难掩失望。见不到也没关系。至少,我想知道父母在那个时代是如何生活的。
「啊,确实知道。因为博士嘛,是当时豆茎的研究主任。」
「埃利奥特先生。刚才的话,现在就是告诉莎拉小姐的机会哦。」
「所以有时候会不安。担心莎拉对我们厌烦了,离开了怎么办。她的话,没有我们也能活下去吧。但是,一想到这个,胸口就非常痛。」
「半年前,我们就已察觉到了陨石雨的征兆。但无论我们如何努力,都无法阻止。这次,我们的愿望肯定也会被打碎。」
「既然如此,二位。写信如何?」
「那个……埃利奥特先生。您对莎拉小姐,是怎么想的?」
代替罗伯特回答的是米莉亚。罗伯特接着说:
第一百零七天
青年斩钉截铁、兴致勃勃地说。我脑海中浮现出莎拉此刻的表情。
霍尔特和埃利奥特对视了一眼。轨道电梯并非像塔一样从地上用砖块堆砌,而是从高空向地面垂下缆绳的结构。也可以说,由于行星自转产生的离心力,碳纤维编织的轨道被绷紧,伸向天空。配重即是为此准备的重物,同时也是为运行管理和维修而设的中继基地。只是,离地上最近的「01」,高度也有一万二千米。作业员用的升降机也在中途断绝,是无法攀登的高度。但也正因如此,受战火损害应该很小。顺利的话,或许古老的系统也依然原封不动地存活着。
即使是为了欺骗敌人的伪装,这也太过火了。但罗伯特断言道:「我们已有觉悟。」 克罗问他这是否是出于使命感,但博士摇了摇头。
「……是吗。非常感谢。」
「莎、莎拉。有、有话跟你说。」
「你们两个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啊!」
我又说漏了嘴。
被霍尔特之手安装上的钢铁义手,被磨得如同新品一般。神经端子嵌入电极的瞬间,电流流遍全身。莎拉紧握我的手,其温暖在最后一刻维系住了我几乎要飞散的意识。我反复确认着右臂那令人怀念的感觉。
我连自己都惊讶,竟然如此步步紧逼。但是,通常碍事的人总会在不恰当的时候出现。
「有了,有了。就是这个,这个。」
「那是假的目标机体哦。真正的机体在遥不可及的上空十二公里处,配重01,发射程序刚刚已完成。工程师、操作员、飞行员从一开始就移动到配重那边作业了。留在地上的,是我们这样的诱饵。」
「是想在女儿再次醒来时,为她留下些什么。」
「明白了。我想用那个,试着上到配重。」
我话里有话,想阻止他做危险的事,但克罗摇头回答:「艾莉丝小姐请在这里等着。」
过了一晚,匆忙的出发准备开始了。我刚和埃利奥特一起,前往距离管理楼几百米的维修员用仓库区。
兴奋的莎拉逼近老人。
「那么,关于罗伯特博士的数据,可能也还留在那里吧。」
也就是说,破坏主控室和轨道舱,全都是为了欺骗敌人的伪装表演。据说,他们事先将主系统也在此辅助室备份,并从地上向高度十二公里的中继基地发出指令进行管制。而且,连这里的入口也是他们自己特意炸毁的,这伪装可真是煞费苦心。
那是人类漫长历史中极为古典的方法。但也正因如此,他认为这或许有效。
「别急。但是,抱歉。我只知道他们二人的名字。当时我只是个最底层的技术员,小毛头几乎没机会见到研究主任。」
「我觉得没那回事啦。但是,如果您这么想,请把自己的心意全都告诉莎拉小姐。」
「嗯,看来没什么大碍了。」
埃利奥特从布满灰尘的仓库深处拖出了他想要的装置。乍看像个钢制的书包,也像背囊。带有锐利的锚钩发射口,以及手动操作的旋转式绞盘卷筒。似乎是通过挂上锚钩,卷起钢丝绳上升的构造。构造简单,要完美操作似乎需要些诀窍。
单听这一段,真是个糟糕的家伙。
「埃利奥特先生。从这里能访问豆茎的系统服务器吗?」
「这半个世纪,我们也还没到达过配重,无法保证。但是,如果只是上去,倒是有过去维修班用过的便携升降设备。只是挂上锚钩,用钢丝绳拉上去的简单玩意儿。不过,是劳役者你的话,无论升到多高,气压什么的都没关系吧。」
「埃利奥特先生,您真的要去吗?高度十二公里,摔下来会死的。」
埃利奥特的动摇显而易见。莎拉见状,露出了怀疑的表情。这时产生奇怪的误会可不好。我决定推埃利奥特一把。
「如果我当时没来救你们,两位可能就这样被活埋了哦。」
「莎拉小姐,她可能会离开哦。」
克罗对这句出乎意料的话感到困惑。他应该是亲眼看到轨道舱起火的。主控室也被破坏了。但罗伯特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怎么了,埃利奥特。身体不舒服吗?脸色好差。」
我又多嘴了。埃利奥特苦笑着。
「对!心意这种东西,不用嘴说或者写信,是传达不到对方心里的!」
干涸的大地。在这资源匮乏的星球上,如果连希望也失去,那还剩下什么呢?
「怎么想……那个,她就像家人一样吧。」
「两位都平安真是太好了。虽然作战失败了……」
「他们是在被《赤红蝎》追击的同时,仍然为内战中受损的豆茎重建奔走到最后的人。但听说,大约十年后,夫妇双双病倒了。当时说是肺被沙尘暴损伤了。之后的事情抱歉,我什么也不知道。失去了领导者的现场分崩离析,技术员们接连离去,这座豆茎被废弃了。」
「为、为什么。莎、莎拉会在这里!」
「说了啊。但他一口咬定要去……埃利奥特先生,您也劝劝他吧。」
「罗伯特和米莉亚。老爷子,您是塔尔西斯人吧,这个名字,有没有听说过?」
「为什么这么认为?」
如果霍尔特所言属实,父母早在几十年前就已去世。突然被摆在面前的现实,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不知为何,泪水涌了出来。我被莎拉搂在怀里,在她胸前呜咽。七岁时。现在即使想回忆起父母的面容,记忆中也仿佛笼罩着深雾,无法清晰想起。这样就好。就到此为止吧。忘掉一切,从今天开始重新迈步。我如此下定决心。然而,就在这时,克罗突然开口了。
「昨晚,我也被莎拉说了同样的话。说我玩得太过了。」
埃利奥特自告奋勇。当然,要爬上十二公里的高度,危险是不可避免的。这么重大的事,男人们就自作主张地决定了。
「那您为什么还要参加这次作战?不惜让自己的生命陷入危险?」
维修室里克罗和埃利奥特也在。完成一项工作的霍尔特在木雕椅子上坐下,点上了烟斗。
「要么地球也因陨石雨遭受了巨大损害,要么陨石雨本身就是地球的策略……」
所以——他们说,在这片大地上播下名为希望的种子,是值得献出自己生命的事。他们大概都做好了觉悟,知道亲子相见之日,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
「用这种像破烂一样的东西,真的能登上十二公里的高度吗?」
面对草食性的青年,我判断这是该进攻的场合。果然,他的视线不自然地飘向了空中。
无论多么想见,多么想传达话语,都横亘着绝对无法跨越的高墙。克罗想起了留在地球的家人。如果被允许,他也想将话语传达,但,那已是不可能实现的梦。然而,就在那时,克罗心中浮现出一个妙计。
「我们无法将话语传达给那孩子。这是唯一的心愿。」
「嗯,虽然没确认过,但主框架的备份有可能残留在配重的服务器里。但是,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自己对罗伯特博士留下的数据也很感兴趣。没有阻止他的理由。」
「在这片荒废的土地上,能为孩子留下的东西不多。所以,至少想留下希望。」
「那个……克罗。我没事的,别勉强。」
说着,他将一台放在我手臂上。沉甸甸的,比想象中重。
「……为什么这里会提到莎拉的名字?」 青年原本温和的声调突然变了。看来是不小心触及了微妙的话题。是应该强行转移话题吗?不,不是。这里应该更进一步。为了莎拉。
像推倒积木山一样,克罗将高高堆起的瓦砾一块块移开,开辟道路。这对血肉之躯的人类来说不可能,但对被称为「行走的重机械」的劳役者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最后,他强行扯开了被压扁的隔墙门。门后是一个辅助控制室。是辅助中枢主控室的小型管制室。罗伯特和米莉亚就在那里。两人幸运地似乎没有重伤,克罗松了口气。黑猫蜷缩在米莉亚的膝上。
从倒塌的墙壁对面立刻传来了回应。看来是被困住,无法动弹了。
埃利奥特半信半疑,而霍尔特则像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诶……现在?在这里?」 他犹豫不决,于是我说道:
「嗯,那么接着刚才的话说。」
从塔尔西斯归来后,建议「霍尔特可能知道你父母的事」的是莎拉。我在众人面前,再次说明了自己的身世。
「别看它这样,其实做得很结实的。」
埃利奥特摇摇头,神情严肃地走到莎拉面前。
「诶……我,告诉莎拉?」 青年更加动摇了。如果就这样两人都不踏出那一步,他们的关系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改变。
「请稍等!我现在救您!」
第一百零六天
本该是当事人的我,一直被晾在一边。
「服务器?不,不行。地上一侧很早以前终端本身就坏掉了,连接服务器的线路也断线了,没法用……」
「那个嘛,嗯。是啊……对莎拉,我很感激。我和老爷子除了摆弄机械就没别的本事了。身边的一切都是莎拉在打理……说实话,无法想象没有莎拉的生活。」
「有可能。毕竟,建造这座豆茎系统的,将系统备份转移到配重的,都是罗伯特博士。」
「那就别去了不就好了吗?我没关系的,事到如今,父母也不会复活,也不可能见到……不必这么勉强。」
「恐怕,即使派出了通信艇,地球的救援也不会到来。」
「唉,男人为什么都这么固执呢。这下莎拉小姐可辛苦了。」
莎拉带着些许焦躁过来接人。
不知为何,克罗异常执着于古老的数据。他也不肯告诉我原因,结果我成了为他们送行的一方。
「陨石雨是人为引发的大灾难。而且,这五年来,从未有过地球方面的通信。可能性只有两种。」
接着,他的脸色眼看着变得铁青。
「爷爷,真的吗?那你知道艾莉丝的父母现在在哪里吧!」
「您也这样劝过克罗·梅尔先生吗?」
面对克罗的询问,罗伯特和米莉亚像在确认彼此心意般对视了一眼。
「那有没有办法能上到配重?」
「不,作战成功了。」
「不,不是那个意思……旁边有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怎么说,会有各种想法也不奇怪吧!」
「等女儿在漫长时光后醒来,看到面目全非的这颗星球,一定会绝望吧。当她不知所措、哭泣时,我们无法在身边陪伴她。」
「什么啊,这么郑重。」 单方面尴尬的对话。埃利奥特的脸颊僵硬无比。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像一口气吐出积存的东西般说道:
「莎拉!别离开我!」
「……哈?说什么呢?」
开场白竟然是这样,太奇怪了。莎拉也目瞪口呆地睁大了眼睛。
「不,所以说。莎拉。我担心你会不会对我们厌烦了,离开这里。」
「突然说什么?确实厌烦是没错啦。」 莎拉的反应比预想的还要冷淡,我比埃利奥特还慌乱。
「你是想让我走吗?」
「不、不是那样的。那个……有时候,我会不安。想着如果某天醒来,莎拉不在了该怎么办。」
「那当然啦,没人做饭洗衣服会困扰吧。」
看来莎拉可能比埃利奥特还要迟钝。谈话迟迟不向浪漫的方向发展。我握紧汗湿的双手,向神明祈祷一切顺利。
「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希望你一直、一直留在我身边,莎拉。」
「是是是,不说我也会留下的,不会走的。」
多么令人着急啊。背脊发痒。我朝埃利奥特打出紧握拳头向前伸出的信号。对方的防御很坚固,再前进一步,积极打出刺拳进攻。
「莎拉。和我——」
青年仿佛下定了决心,向前踏出一步。然而,这决心在化为语言之前就消散了。毫无预兆地,响彻四周的枪声掩盖了那句话。沉默的埃利奥特倒在地上。腹部涌出大量的鲜血。赤红的地面被染得更加鲜红。
「埃利奥特!」
抱住青年的莎拉,衣服也被染成了深红。他勉强还有气息,但失去了意识。
我循着硝烟的味道。然后,在逆光中找到了一个巨大的人影。
那姿态,只能认为是从地狱爬出来的。钢铁的装甲和骨骼都烧得焦黑,诡异的人工肌肉和人造眼球暴露在外。双手握持着细长枪管的突击步枪。简直像被剥了皮的血肉模糊的人偶。与昔日身影判若两人。但是,从那折断的米诺陶洛斯双角,克罗认出了他。冰冷的眼球朝这边瞥了一眼。
「杰克……!」
「您、您在说什么,艾莉丝小姐?」
不久,东方地平线透出光芒。通宵攀登,疲劳达到顶峰。克罗关心地问「休息一下吧?」,但我逞强拒绝了。现在是必须尽快追上杰克的时候。
——梦? 不需要睡眠的劳役者怎么会?
「埃利奥特。还不能动。」
「但、但是……」
「克罗你,意外地挺会讨人欢心呢。」
「……嗯。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在吼叫。像野狗一样。」
「不,即便如此,太危险了。求您了,请留在这里。」
「但是,谢谢你。托你的福,我稍微有点精神了。」
没有疾病,也没有衰老。这才应该是劳役者。即使身体受了重伤,只要头部不被破坏,故障部位可以无数次更换。
我和克罗互相握住了手。冰冷而宽大的手。简直就像小时候握住的父亲的手。
对我来说是绝对无法到达的乌托邦,对克罗来说却是留有回忆的出生故乡。不可能不想回去。但是,克罗似乎犹豫了片刻才回答。
「艾莉丝小姐认为我们劳役者是不死之身吗?」
「请冷静。只要冷静地保持平衡,这种程度的风不成问题。」
高度两千米,升降机停止了。以前似乎有能升到更高地方的中继升降机,但在流逝的岁月中疏于维护而被弃置,现在已经不能用了。互相交错、复杂组合的铁塔继续向高空延伸。塔楼环绕着,六条轨道通向天空。就在几个小时前,杰克应该就是从这里爬上去的。正如杰克攀爬《豆茎》一样。
「执念啊。我们也说不了别人。但是,那个劳役者。他爬豆茎,到底想去哪里?总不会是传说中的云上巨人王国吧。」
克罗向莎拉低头致歉。已是深夜一点过后,大家都一脸疲惫。
「咿呀呀呀!」 我紧抓着救命索,克罗从后面抱住了我。
日落之后,夜空充满了闪烁的星光。那些星辰之中,有着克罗和我父母出生的地球。到底是颗怎样的星球呢?档案中保存的影像记录在这几十年间几乎都已消失,如今只能通过残留在纸质媒介上的照片和文字,获取母星的信息。与数十亿年前就已寿命终结的这颗星球不同,地球似乎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水、绿意和空气。老实说,很羡慕。但以此为由,人类消耗了大量资源,破坏了自然。然而,对于生来就只知道这片赤枯大地,在此成长的我来说,那无疑是遥远天空彼岸的乌托邦。
「以前,这条路的对面是地球吧。」
铁门的栅栏落下的同时,升降机开始上升。和几天前乘坐时情况不同。仪表数字每上升一点,腿都在发抖。无论脑中如何否认,害怕就是害怕。他一定看到了我手脚发抖的样子。克罗从后面把手搭在我肩上。
不久,楼梯也断绝了。铁塔继续向上空延伸。即使凝目细看,也看不到隐藏在薄云中的配重身影。西方耸立着雄伟的奥林匹斯山。
我的提问,被他以像是刁难般的反问顶了回来。那座早在近半个世纪前就成为废墟的城镇。父母都不在了。曾经住过的家,如今也被瓦砾和沙土掩埋。街景因内战而面目全非。胸口一阵揪紧。这与思乡之情略有不同。我一直想回去。但是,当现实摆在眼前,我的心受挫了。
「勉强还行。但现在重要的是那个劳役者。不能让他去配重。如果配重01残留的服务器被他破坏,那就全完了。罗伯特博士留下的数据也无法复原了。」
「确实,最终会是那样。但不仅如此。我们在大脑损坏时,会不受自己意志控制地暴走。」
两人坐上升降机时,霍尔特和莎拉来送行。莎拉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即使过了两百年,认识我的熟人、家人也都不在了,街景也完全改变了。那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之后,我们只用了几分钟就准备妥当。我在加压服外面,将邮差包系在腰间。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让它离身。这是作为邮递员的矜持。
说到太空服,在宇宙开发初期,是数层特殊纤维叠起来的硬邦邦的笨重作业服,但随着EVA(舱外活动)频率增加,对机动性和持久性的要求也提高了。说是最新式,也是八十年前的遗物了,但布料薄,也做了轻量化处理,相对容易活动。可以直接像外套一样穿在邮递员制服外面。连续运行时间是一百四十四小时。戴上全覆盖式头盔,循环系统就会启动,不断供应新鲜氧气。
「不是克罗·梅尔先生的错……」
「明白了。我也去。」 我这么一说,克罗慌忙起来。
「嗯,一百年前,轨道舱曾在这轨道上行驶,将人和物运往高空中的港口。在静止轨道上设立的港口,曾有频繁往返于地球和火星之间的定期宇宙飞船。这颗星球上绝对无法制造的、地球最新的精密机械,以及生产跟不上的粮食物资等,也从那里大量运入。虽然来到此地的主要是移民和研究者,但据说计划是将来大规模接待观光客。」
在塔尔西斯与杰克交战时,我们谁都没有确认过杰克的尸体。以为受了那样正面的攻击,没必要确认,而且我们也不是军人,特地去寻找自己杀死的敌人的尸体,心里也有抵触。
「你说不行我也要跟着去。因为那家伙想毁掉的,是我父亲留下的数据吧?我怎么可能默默地看着不管。」
「反过来问您可以吗。艾莉丝小姐,回到塔尔西斯,您觉得高兴吗?」
故乡,是有人在那里,留有回忆,才能成为故乡。当一切都失去时,我们就永远失去了故乡。我所度过的童年城镇的记忆和痕迹,如今也只剩我的回忆中了。胸口仿佛开了一个洞。我们已无填补之法。
「如果变成那样,您觉得会怎么样?」
话虽如此,我现在真想哭出来。在适应之前,我让克罗从后面支撑着我的身体。往上爬,往上爬,天顶依然遥远。难以置信这竟然一直延续一万七千公里。我对在短短几十年内就建成了这东西的、二百年前的技术感到惊叹。
「是啊。我想肯定会的。但或许,是像本能般刻在感情里的东西吧。其实,最近我做了个梦。」
「虚拟人格会受生前强烈记忆的影响,构建自己的行动逻辑。他的情况,生前对豆茎的强烈执念,让他死后也朝此地前进吧。」
「不。那时,如果我能彻底解决他,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这就是配重……」
「非常抱歉。是我的疏忽。」
还剩几百米。看到终点,顿时涌起干劲。但是,比我们先爬轨道的杰克的身影,并未看到。
这是个可怕的问题。大脑死亡,自然就无法动弹了。但克罗摇了摇头。
然而,结局就是如此。杰克活了下来,最终竟抵达了这座豆茎。结果,本与此事无关的埃利奥特被枪击,身负重伤。
爬上铁塔顶端,等待我们的是一个圆形的巨大舱口。这是进入内部的入口。克罗转动外置的把手,闸门横向滑开,舱口打开了。
「既然是机械,部件的经年劣化就无法避免。而且,当无法替换的部件损坏时。那就是我们所说的死亡。那个无法更换的部件,就在这里。」
克罗立刻追赶,但为时已晚。杰克轻快地跳跃在管理楼的屋顶和车站天台之间,最后攀附在了轨道舱的轨道上。直达高度一万七千公里的轨道电梯的轨道,正是童话中登场的《豆茎》。杰克像攀附在缠绕着多层碳素缆绳的树干上般向上攀爬,我们只能从地上眼睁睁地看着。
「抱歉啊,两位。这座豆茎,就拜托你们了。」 说着,霍尔特将一个小型无线电对讲机递给了我。
「在内战时期,作为兵器被运用的我们,被编入了某个系统。即使相当于大脑的中枢系统被破坏,也能继续战斗。当劳役者的思考系统发生重大损伤时,会立刻载入一个夺取所有人格信息的虚拟人格。但那只是个粗糙的模拟人格,只会打倒眼前的敌人。甚至分不清敌我。结果,只会变成一台杀戮机器,直到眼前的目标消失。不过,虽然分不清敌我,但似乎能区分非战斗人员。非战斗人员,也就是女性、儿童和老人。」
「至今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痛苦的开拓时代。如地狱般的战争日子。但是,回忆起的,却是那些久远以前的、理所当然的光景。」
「劳役者也有死亡。在战斗中被破坏、死去的同胞很多,但我们和人类一样,也有寿命。」
「埃利奥特先生被袭击时,艾莉丝小姐和莎拉小姐也在场。但是,杰克没有攻击你们,对吧?那时,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关系的。我会不惜此身保护艾莉丝小姐。」
「抱歉,克罗·梅尔阁下。请您救救这座豆茎。」
「克罗也没坐过这个电梯吗?」
「配重……吧。」
「不。我绝对要跟着去。」 接下来是一阵僵持。克罗意识到连这时间都很宝贵,最终让步了。
「他的大脑被对这豆茎的执念所支配。恐怕也被聚落驱逐,无处可去了吧。妄念让他暴走了。」
「请抬起头。我明白。这也是我自己该做的了断。」
「抱歉。我不该问的。」
「我们的记忆、思考,甚至感情,都记录、保存在中枢设备——集成电路中。以目前火星的技术,制造自不必说,修复也是不可能的。」
但是,我看着克罗那失去肘部以下的左臂。对方也受了伤。然而,独臂的劳役者更为不利。更重要的是,那条左臂的失去,是因为我。
杰克开始攀登《豆茎》是六小时前。计算上,他应该已经抵达了通往配重三分之一的路程。作业用升降机可以上到高度两公里。但之后只能靠自己攀登。幸好我们这边有维修作业用的升降设备。现在开始追赶,或许还能追上。这大概是最后一场战斗了。超越人类领域的劳役者之间的对决,恐怕会异常激烈。
升降机用不了了,但再往前有螺旋状的楼梯延伸。那也是用铁板夹成的相当不稳定的结构。越是往上,高空盘旋的气流越是猛烈,摇晃着我们。腿脚发软得厉害。即便如此,为了不落后于走在前面的克罗,我拼命将恐惧咽进喉咙深处。我不想在这种地方,成为他的累赘。
夜空中,两轮月亮友好地守望着我们。感觉比在地上时,看起来稍微大一点。我们通宵达旦,继续攀爬着天空之塔。
即使重新修复了设备本身,驱动它的系统也必须使用现有的。要从头编写运行管理程序,以目前火星的技术水平,不知要几十年。最坏的情况下,这座轨道电梯可能将永久无法运行。霍尔特和埃利奥特——不,包括我父亲在内的众多技术人员数十年来的心血,都将化为泡影。霍尔特咬紧嘴唇,在克罗面前低下了头。
「为什么?」 我问,克罗苦笑着回答:「变成这副样子,哪有脸去见家人。」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
「为什么?」 我又反问。回到记忆已失的地方,只会受伤而已。
「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站住!」
一瞬间,我腿脚发软。想逃,想应战,但全身仿佛被定住般动弹不得。骸骨般姿态的劳役者发出咆哮。那完全是野兽。何等执念。被那样的热线吞噬,竟然还活着,并抵达了这里。
从这里开始,就轮到背上像书包一样背着的秘密道具出场了。用气压喷射出的两根锚钩抓住了上空的铁骨。然后用一对绞盘卷起钢丝绳的构造。但是,动力终究是手动。单靠手臂力量抬起自己的体重,比想象中要费力。真恨自己平时疏于锻炼。而且,钢丝绳一次能放出的高度最多五十米。从一个落脚点到另一个落脚点,重复着近乎拷问的体力劳动。
天空明亮起来,我终于注意到头上被巨大的结构体挡住了。
「明白了。但是,请您发誓绝不乱来。」
「嗯,我发誓。一起去吧。我不会让那种家伙,毁掉父母留下的希望的。」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回地球看看。最近总是在想这个。」
「快走吧。对方似乎比我们早一步到达目的地了。」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两支枪口对准这边。我已做好死亡的觉悟。然而,第二声枪响没有响起。杰克放下步枪,再次发出咆哮。我和莎拉颤抖不已,但仅此而已。他没有挑衅的台词,像野狗一样四足着地奔跑起来。
「只有克罗一个人我不放心。而且,那家伙来到这里,我也有责任。」
「我们初次来到这颗星球时,当然还没有这种东西,而且完成后,我们也不被允许返回地球。」
「诶,我吗?我觉得没有……」
如果那坏了,就彻底完了。
强烈执念产生的亡灵。我们现在正在追赶它。因为没有理性,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只是头危险的猛兽。我们接下来就要与这样的家伙为敌。
「是在夜之迷宫被《赤红蝎》袭击,被高压电击桩打晕的时候。大概有一百年没做过梦了吧。梦见的是年轻时见过的光景。我还住在那个星球上的时候。正好和艾莉丝小姐差不多的年纪,住在乡下的城镇。那里有家人,有朋友。作为学生的我,运动不行,总是只看书,是个有点阴沉的青年。」
「但是,那种像亡灵一样的家伙,事到如今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诶?不是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我不明其意。
克罗说,我们被判定为非战斗人员。反过来说,杰克已经被虚拟人格支配——也就是说,杰克本来的自我已经死了。如果那是真的,现在的他,就类似于会走路的尸体——僵尸。
「克罗想回地球吗?」
霍尔特难掩焦躁,点燃了烟斗。
因其过于巨大,我张大嘴仰望着上空。是浮在轨道周围的巨大甜甜圈状结构体。搞不好,比地上的管理楼建筑还要大。过去兼具稳定轨道的配重作用,也作为轨道舱车库和维修中继基地运作。其中,这个离地上最近的「01」,也担负着地上管制塔的备份作用。备用服务器设备设置于此,也是出于这个理由。
管理楼地下也有武器库,备有几支蒙尘的步枪。没有维护。子弹能不能打出去都成问题。但有总比没有强,两人各拿了两支。武器就这些。前往决战舞台的装备,或许有点靠不住。然后,在曾是轨道舱车库的地方,还找到了加压服。也就是所谓的太空服。考虑到一万二千米的高度,岂止是高山病的问题。0.3个大气压,如果是血肉之躯暴露其中,即使是劳役者,也活不过几分钟。
但那平凡的幸福,突然被切断了。那是再也无法得到的日常。
埃利奥特从床上撑起身。他仍因疼痛而扭曲着脸,但脸色不算太差。
风越来越强。被两根钢丝绳吊着的我的身体,像钟摆一样大幅度摇晃。从右到左,划出大大的圆圈转动。这可不是在享受空中秋千。要是钢丝绳在空中缠住就完蛋了。
不知该说幸运与否,射入埃利奥特体内的子弹偏离了要害。我们进行了应急止血,将他抬进了医务室。近五个小时的手术后,连莎拉也筋疲力尽。与之相对,床上的埃利奥特则发出了安稳的鼾声。
这么说着,克罗指了指自己的头部。
我大吃一惊。但是,老技术员内心想必也有纠葛。这座他们亲手——这么说也许不对——精心修复的《豆茎》。这无疑是重大危机。不得不托付给外人,肯定有损技术人员的自尊吧。但此刻,能阻止那个凶暴劳役者的,只有一个人了。
内部是一个大型气闸室,里面连着双重门。我看了看气压计。0.9个大气压,室温十二度。与地上的环境几乎没有差别,让我惊讶。
「真令人吃惊。封闭环境控制系统似乎还活着。」
克罗说道。我理解为是生命维持装置。在废弃的设施里,几十年间机械一直持续运行。这怎能不让人惊讶。我甚至怀疑是不是其实有人住在里面。
穿着加压服行动不便,所以我脱下了头盔,将宽松的太空服当场脱下。发烫的身体,制服和里面的内衣都被汗水浸湿,很不舒服。
现在没时间沉浸于抵达目标的成就感和安心感。克罗单手拿起了步枪。从这里开始,敌人在哪里潜伏都不知道。全身紧张得僵硬。
我们走出气闸,外面是细长走廊的一角。地板上,天花板上,都铺着与这颗星球的大地形成鲜明对比的群青色瓷砖。那里只有天花板上小窗透入的微弱光线。甚至让人产生自己漂浮在深海中的错觉。
空气很冷,但惊人地澄澈。走廊沿着甜甜圈的圆形大大弯曲,向深处延伸。途中,我们边在走廊前进,边发现了许多玻璃房间。排列着控制台和监视器的房间,以及摆放着方形集装箱般机械的房间。文件杂乱散落的办公室。
这里本应一直无人。但地板上没有积一丝灰尘。管制室甚至有种随时能启动的气氛。完全不像几十年前就被废弃的废墟,所有设施都保持着昔日模样。仿佛只有这个空间,时钟的指针停止了。老实说,我从未想象过会这样。
也许正因是与外界完全隔绝的空间,作为保存环境是最佳的。与持续暴露在战火下的地上设施形成鲜明对比。我也明白了父亲将数据转移到这上空服务器的理由。在这人手无法触及的天空,在隔离的时间胶囊中,数据一定能在未来继续被半永久地守护下去。
只有我们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回荡。不知道杰克藏身何处。快要被紧张感压垮了。
突然,走在前面的克罗停下了脚步。那里是个天花板很高的、像大讲堂一样的空间。过去大概也是举行重要会议的场所吧。围绕着讲台,阶梯状排列着桌椅。讲台上出现了人影。是杰克。
「咕噢噢噢噢噢噢!」
肌肉和血管暴露在外的丑陋姿态。破裂的内脏喷溅出绿色的液体,但他的眼睛像猎人一样闪闪发光。他压低姿势,滚动着野蛮的咆哮。
「艾莉丝小姐!请快逃!」
支配着受伤劳役者的,是无底的疯狂。他单手握着巨大的加特林机枪。克罗瞬间抱着保护住我。刹那,如热带骤雨般倾泻的跳弹向我们袭来。克罗挺身用后背为我挡住了凶猛的子弹。但是,那堪比战车的装甲也并非完好无损。每秒射入数十发的子弹,洞穿、削去了钢铁的皮肤。
「请快逃……这样下去,撑不了几分钟了。」
该怎么办。只要敌人的攻击持续,我们就无法动弹。我思考着。一击就好。敌人已经没有能弹开子弹的坚固装甲了。和普通血肉之躯的人类没什么两样。不,由于内脏和血管暴露在外,反而更脆弱。
「克罗。求你了。再坚持一下。那家伙由我来打倒。」
「您在说什么,艾莉丝小姐!太危险了!」
没有商量的余裕,我挣脱克罗的手臂,藏到桌子底下。我匍匐前进,迂回绕到与克罗拉开距离。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肯定能成功。我确信,站了起来。
「克罗,看!这个基地好像有飞机!」
「这样啊……」
「怎么样?操作有希望吗?」
「艾莉丝。好久不见」
——空运。我搜索了相关信息。然后,找到了。文件名是「邮政滑翔机的运行管理和整备状况」。似乎是电子化的日志。如我所料,过去似乎存在连接这个配重和奥林匹斯山顶的航空邮件。
「七岁生日……我已经十七岁啦」
这里过去大概是休息室吧。天花板和墙壁都是玻璃的,能一览无余地看到无限延伸的蓝天。大厅里,时髦的椅子和桌子也原样摆放着。毫无遮挡的黎明光芒从天顶对面刺眼地洒在拼花地板上。
爸爸和妈妈,都能将话语传达给我。但是,我却做不到。话语也好,信也罢,都无法回溯时光。我只能单方面地接受父母的话语。我的话,永远无法传达到两人那里。
目的地是比这里再高一万米的上空。我再次在衣服外面穿上加压服。嗯,有汗味。再次确认邮差包,在克罗旁边的副驾驶席坐下。
「有好好吃饭吗?睡觉前要刷牙哦」
其实有很多想说的话。正因为是现在,必须传达的事堆积如山。无处可去的话语,永远迷途。
「克罗·梅尔先生。摄像机,这边,这边」
绿色的血迹一直延伸到休息室一端的双重门。大概是从那里连接到气闸,然后出去了。我想追出去,克罗抓住我的手臂制止了我。
我哭倒在地,好一阵子站不起来。想到失去的与家人共度的时光,十几分钟的录像留言实在太短了。
强行指挥摄影师这点,很像我妈妈的风格。按照指示,摄像机靠近瘫卧的黑猫。这时,大概是察觉到了动静,克罗慢慢抬起头,兴致勃勃地窥视着摄像机镜头。它骨瘦如柴,全身缠着绷带。肉球的特写映入画面。已经完全不成体统了。
慌张的摄影师的声音,我也很熟悉。
「艾莉丝。爸爸和妈妈,现在正在播种。播种名为希望的种子。但是,爸爸和妈妈,无法培育播下的种子」
但是,所有尝试都失败了。这颗星球遭受了巨大损伤,为争夺有限资源的内战也开始了。现在,他们只是相信和平时代会再次到来,并为了那一天,一直守护豆茎免受战火。这就是赋予父母的使命。
最后的最后,杰克朝这边咧嘴笑了,我看出来了。那表情平静得仿佛在做着幸福的梦。杰克也想回到故乡吗?说不定,他对豆茎如此执着的真正原因,也在于此——
「——克罗,你认识我父母呢。」
「不,我们才要感谢。谢谢你们救了豆茎」
「妈妈……爸爸」
这句话之后,录像切换成了漆黑的画面。
「艾莉丝。现在的你几岁了呢?在爸爸妈妈心里,艾莉丝永远是七岁。不过,也许已经长大成人了。长成什么样的大人了呢?艾莉丝总是,不太会说自己的心事,这点我有点担心」
镜头的对面,父亲的目光笔直地注视着我。
将这个包里装着的、许多人的思念,送达。那是我作为邮递员必须完成的工作。我对自己说着,再次面向前方。
「虽然需要维护,但燃料也充足,如果只是单程一次的飞行,我觉得勉强能行。」 握着操纵杆,克罗已经是迫不及待要飞的样子了。
确实,战争结束了。但是,豆茎不动了。失去了归乡之路的人类陷入困境,文明正缓慢走向灭绝。即便如此,父母守护下来的东西,还留在此地。录像信的最后,父亲开口了。
「狡猾……太狡猾了……你们两个」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同时,无意识地,泪水从眼中涌出。监视器上投影出的,是一对男女。我认识那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十年前。不,是八十年前。
然后,玻璃墙对面看到的是观景台。疯狂的劳役者来到了外面,站在了那里。在吹袭的强风中,他如同亡灵般呆立不动。
寄件人栏吸引了我的目光。那里是曾经在奥林匹斯山顶设立的研究设施,但从那里寄出的邮件送到了这个配重。但是,到底是怎么从海拔超过二十公里的山顶,将信送到高度十二公里的空中基地的呢?而最让我吃惊的,是信件的种类写着「航空邮件」。
以毫无装饰的黑色墙壁为背景站着的,是我的父母。
影像对面,父亲非常开朗地说着话。毫无修饰的家庭录像。大概是摄影师的手太抖,影像不断细微晃动。
我想拉克罗的手臂。但是,克罗没有动。他神情严肃地慢慢转向我,静静地说道:
「诶?」 我大声叫出来,克罗看向我的脸。然后,竟问出「刚才你爸爸的话,是真的吗?」这种极其失礼的问题。
虽然这么说,但无线电对面的埃利奥特似乎非常兴奋。光是知道放置了几十年的服务器还完好地活着,就是巨大的收获了。
我还有重要的工作要做。不完成它,就觉得无法前进。
「哇哇哇哇……镜、镜头不要舔啊」
「艾莉丝。你变坚强了呢。随时再来玩哦」
「莎拉小姐。还有埃利奥特先生和老爷爷。一直以来谢谢你们了。」
风在呼啸。杰克高举双手,仰望着天空。
无线电对面,莎拉也似乎松了一口气。我战战兢兢地按下控制台的按钮,监视器上出现了几个显示「警告」的鲜红窗口,让我有点慌张。但旁边的克罗,用熟练的动作敲击着键盘。
加特林的咆哮停止了。然而,杰克还活着。他用一只手护着被刺穿的胸口,踉跄地走着。油、冷却液、泛着暗绿的循环液不断滴落,将地板染成肮脏的褐色。我给与的是致命伤。他应该连用双脚站立都很困难了。即便如此,他依然像活尸一样,寻求着光明,彷徨而行。是失去自我的劳役者,到最后都残留着的、强烈的意志。我追赶着他的背影,最终到达的地方,是屋顶的观景空间。
「嗯」「好的」
「艾莉丝。现在是陨石雨大灾难的五年后。爸爸和妈妈也都还精神着呢。艾莉丝的时代怎么样?说不定,是比现在更艰难的时代吧。但是,如果艾莉丝听到了这段留言,我们会很高兴的。大概,爸爸和妈妈,是活不到艾莉丝醒来的时代了」
「——」。
然后,最后霍尔特说:
两人的声音重叠。我本想对埃利奥特先生、莎拉小姐的关系说「请加油」,但还是算了。
「————」。
「现在是公元2195年8月17日。为了艾莉丝再次康复时,留下这个」
配重屋顶有短跑道和弹射器,我们已经确认过。那里似乎能用升降机上去。没问题。能行。一定。我已经走到这里,没有犹豫了。
「艾莉丝。我们爱你」
「那个……不是我的生日吗……」
拥有纯白大翼的单翼机。虽然名字叫《滑翔机》,但样子是架漂亮的军用运输机。机体上看不出大的损伤。驾驶舱里,两个座位并排。克罗坐进右边的机长席,操作控制台。这已经几十年没维护了。我以为希望渺茫,但引擎轻易就点火了。
「艾莉丝。七岁生日快乐。那天没能对你说呢。我们并不是忘了哦。但是,那天是那种情况」
系统管制室。令人惊讶的是,电源系统和系统主框架都几乎完好无损,没有任何障碍就启动了。启动用的代码霍尔特也还记得,所以我们没有任何阻碍,就访问了服务器中储存的古老记录。但是,这些数据量庞大,而且凭我的水平,再怎么看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数据。数量太多,用小型记录媒体也带不走。
去奥林匹斯山的邮筒。
然后,他松开了搭在栅栏上的手。失去平衡的上半身,像被湛蓝的天空吸入一般,朝地面坠落下去。
「有东西想给艾莉丝小姐看。」
「杰克。即使爬上这豆茎,你也回不了地球的。」
「因为是在密闭环境中,服务器的保管状态似乎保持得很好。这样的话,数据在接下来几十年间应该都不会有问题。反而,转移到地上,保存环境肯定会恶化。」
「烦、烦死了。可以吧,这是小时候的反作用,反作用。」
「嗯。谢谢……谢谢你把我带到这里」
「奥林匹斯气象观测所……?」
那也就是说,我们不该多此一举。但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一无所获也无聊。我在数据山里翻找,看有没有有用的信息。然后,找到了一个标记为「邮递记录」的文件。打开一看,似乎是这个配重基地接收的邮递物品的记录。收件人和邮戳信息汇总在一起。
又把我当小孩。所以说,我已经十七岁啦。不过在他们眼里,我大概永远都是七岁吧。
「艾莉丝。克罗也精神着呢」
「没把握。」
「但是,太好了。这样我也了无牵挂了。」
——那种事,怎么可能做得到。我爸爸真是个笨蛋。时间这种东西,已经无法倒流了。我也好,如果真的见到你们,也想把那时候的不满全都发泄出来。想告诉你们,那时候的我,真的好寂寞,好寂寞。虽然那时候的我做不到,但现在的我能做到。
「我知道哦。艾莉丝其实有想说的话,却忍着不说。肯定是不想给爸爸妈妈添麻烦吧。嗯,艾莉丝是个好孩子。多亏了你,我们被你救了好多次呢。但是,爸爸妈妈是不是太依赖你了呢。其实,我们更想听听艾莉丝的任性。想多宠宠你。如果现在时间能倒流,艾莉丝说什么我都想听」
而且,我必须下定决心。接下来我要做的,是杀死有生命之物的行为。无论对方是多么十恶不赦的坏蛋,这点都不会改变。但是,我也有必须守护的东西。所以,我不会犹豫。右臂的刀刃刺穿了敌人的胸膛。
从阶梯下的讲台上,应该也能看到我的身影。但是,杰克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眼睛只捕捉着克罗。加特林的枪口甚至没有转向我。
但是,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紧张得说不出话。父亲向来爱出汗,额头上渗着汗珠。看不下去的母亲出来帮忙。
父亲身旁,母亲泪如雨下,泣不成声。我也被感染了。连自己都觉得表情难看地、皱巴巴地扭曲了脸。因为泪水模糊了视线,中途连难得看到的父亲的脸也看不清了。
我一直以为他在认真找什么。中央管制室的主监视器上,显示着标记为《letter》的文件。试图启动时,程序要求输入开封用的安全密码。是四位数的密码。克罗输入的是《0213》这串数字。我眼熟。
「其实,从安全角度来说,这样不太好。但是,不这样设定的话,我记不住八十年。而且,必须用收件人能知道的东西才行。」
——抱歉,爸爸,妈妈。那个怯生生的我,现在也总是因为多嘴被骂。周围人都叫我「行走的舌祸」。
「艾莉丝小姐。能站起来吗?」
配重的下层有个巨大的机库。我们在那里找到了《邮政滑翔机》的机体。
果然如克罗所说,是残次品的虚拟人格(Dummy Personality)。杰克不把我视为战斗人员。作为战斗用赛博格,这是致命的,但不依赖地球技术、自力准备的程序,也只能是这种程度的东西了。我尽量不刺激对方,缓缓走下阶梯,从背后靠近。即使我走上讲台,他也毫无反应。此刻的我对他来说,不过是路边的石子。
接着,我从设施的平面图找到了像是机库的空间。配置的机体上标记着「邮政滑翔机」。似乎是双人座的飞机。如果这还能动,就能立刻前往最后的目的地,也能马上回来。我的心雀跃起来。
「一直瞒着您,很抱歉。虽然只是在作战时见过一次。这录像信我也协助了。因为听说他们有个失散的女儿。他们拜托我,如果今后漫长的人生中遇到她,希望我把这段录像留言给她看。」
我对录像里的妈妈单方面吐槽。
「不客气。」
最后,我用无线电向留在地上的莎拉他们告别。
最先回应的是埃利奥特。接着莎拉说道:
他叫了什么,隔着玻璃听不真切。但听来仿佛是悲伤的呜咽。
我一直相信父母还活着。不这么想,心就会崩溃。但是,其实早就知道。只是在欺骗自己。知道两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所以事到如今,这与失去的感觉略有不同。但是,胸中如被撕裂般的疼痛,却无法抑制。
一直是妈妈在说个不停。那个总是噘着嘴、只会骂我的妈妈。在这漫长的闲聊中,我得以知道父母从灾难那天起是如何生活的。父母是豆茎的主任研究员,是能很早得知陨石雨征兆的立场。当然,他们尝试了各种策略来抑制损害,也执行了那些作战。我也是这时才第一次知道,父母每晚晚归的原因。
摄像机对面,妈妈不断地对着我闲聊。邻居院子里开着的漂亮的花啊,昨晚的晚餐不好吃啊。完全没有内战的紧张感和悲壮感。旁边的爸爸只是默默地「嗯,嗯」地点头,黑猫那边的克罗则无聊地打着哈欠。啊,我的家人,一直都是这样的感觉吗。
他倚在观景台的栅栏上,又喊了什么。栅栏对面什么也没有。只有天空。他是想向我们传达什么吧。克罗理解了。
「嗯。所以……爸爸妈妈一直守护的这座豆茎,就拜托你们了。再次连接地球的道路。我也好想看看。」
克罗到底在说什么?监视器画面变黑。然后,稍微停顿了一下,显示出的影像。那是我怀念的面容。
「现在的艾莉丝活着的时代,爸爸和妈妈肯定已经不在了。突然被抛进一无所知的时代,你也许很绝望。没能陪伴艾莉丝长大成人的爸爸妈妈,希望你能原谅。但是艾莉丝。希望艾莉丝能代替爸爸和妈妈,培育那些我们勉强播种下的种子。然后,希望你能让希望再次充满这片大地」
「这样啊……太好了……你们俩都没事。」
母亲的膝上,小黑猫小小地蜷缩着。
瞬间,缠绕全身的,是深不见底的厌恶感。临终的惨叫与人类一样凄厉,右手残留着撕裂柔软肉体的触感。喷出了赤锈色的润滑油。
所以。大家,都寄信吧。在收件人写上《奥林匹斯山的邮筒》。我抱紧了塞满信件的邮差包。
「就算带回去,地上也没有读取它的设备,没办法啊。」
「小姑娘。事先说好。那座山上等待你的,对你来说,肯定是痛苦的事实。但是,不要忘记罗伯特博士留下的东西的意义。绝对不要停止向前看。」
是老人意味深长的话语。而且,这也是对克罗说的。
「还有,克罗·梅尔阁下。一直以来,真的辛苦了。」
「老爷爷您也是,要一直一直健康啊。」
「那是当然。我还想看曾外孙的脸,可没打算死。」
无线电对面传来豪爽的笑声。现在,莎拉和埃利奥特是什么样的表情呢,想象着觉得有点好笑。
「那么,我们出发吧!目标是奥林匹斯山顶!」
螺旋桨驱动。隔墙打开,被弹射器射出的机体乘风而起,不断向天空伸展。
我抓紧安全带,凝视着眼前耸立的巨大山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