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妈妈。你们好吗?我嘛,还算精神吧。
现在,我正在天上飞。从飞机窗户看到的,是染成鲜红的巨大奥林匹斯山体。八千六百三十五公里。真是漫长漫长的旅程。
在这趟旅途中,我看到了许多。遇到了许多人。知晓了许多事。这场旅途也终于要结束了。
而且,我有话必须告诉爸爸和妈妈。
啊,录像信我看到了哦。爸爸,你紧张得脸都僵了!妈妈,还是一如既往地话多!我差点就笑出来了。克罗看起来也挺精神的,我很高兴。
对了对了,你们猜现在和我一起旅行的人是谁?就是那个拍录像的克罗哦。哎呀呀,世界真小。我吓了一跳。克罗看起来像个白天的灯笼——不起眼,但其实还挺可靠的。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啊,不过,他好像没有摄影的才能。录像抖得厉害。
——但是,谢谢。我哭得很厉害。像傻瓜一样哭了。但是,哭完之后,感觉神清气爽了。
爸爸和妈妈,都稍微老了一些呢。有点吃惊。但是,能再次见到你们,我很开心。所以,最后请让我说。
爸爸,妈妈。我爱你们。
第一百零九天
白色的机翼划破薄云。细长的机体在风中一味地滑翔,顺着风向高空飞去。被称为太阳系最大的山块逼近眼前。高度二十五公里。然而,其倾斜度却惊人地和缓,从远处看,形状也像是一个扁平的碗扣在地面上。
这颗星球不存在地壳变动。因此,热点在漫长的时间里也未曾移动,持续不断地喷出岩浆。就这样,山体无限制地膨胀而形成的,就是这座奥林匹斯山,以及塔尔西斯台地。
那被灼热燃烧般的山体,也象征着这颗干涸星球的土地。
就这样,窗外终于出现了它的山顶。大地被凿开,巨大的破火山口张开了嘴。直径超过六十公里。是能容纳一、两座山的、规模迥异的大小。在数亿年前,这座火山还活着的时候,究竟发生过多少次猛烈的喷发呢。
空中之旅比想象中顺利。时隔半世纪启动的军用机,机体似乎也毫无障碍。握着操纵杆的克罗,操作稳定得让人以为他过去是不是当过飞行员。剩下的,只要找到某个能代替跑道的开阔地方就行了。在破火山口里搜索,那种地方应该要多少有多少。
在我享受片刻空中之旅时,眼中看到地上有什么赤红色的光点亮了。在赤红大地上,那最初只是几乎难以察觉的闪烁。但瞬间,它便急剧膨胀,仿佛要将我们吞没般,猛烈地朝这边涌来。
「危险!」
克罗猛地拉下操纵杆。机体剧烈摇晃,在空中侧翻。
风带着热浪扭曲。袭击我们的是缠绕着火焰的热线光芒。赤红的光线撕扯掉了滑翔机的一片机翼。接着,爆炸声和黑烟同时腾起,机体倾斜。在天地即将翻转的紧要关头勉强撑住,但机体的高度眼看着不断下降。
「失控了!控制不了!」
滚落了相当距离,终于停下。已经听不到爆破枪的咆哮了。但我的身体从颈部以下不听使唤。梦魇的束缚拘束着全身。此刻的我,不过是四肢失去的达摩不倒翁。或许该庆幸心脏没有停止跳动。但在明确怀有杀意的敌人面前,这状况是致命的。
到山顶不过数百米。然而,登上之后,对面却是连绵的悬崖。扁平的山顶不自然地凹陷下沉。是两亿年前巨大喷发形成的巨大破火山口。光是其深度,就不知有几千米。但是,直觉告诉我。克罗就在前方。下定决心,我跳进了那无底深渊。
但是,其实我大概隐约察觉到了。初次见面时,他对我说的话。我一直以来都刻意忘记了,不,是假装没注意到。
抱歉。写了这么多无聊的事情。我开始意识到死亡,大约是五年前。发现旧记忆的一部分有缺失。并且,随着时间流逝,像旧书被虫蛀蚀般,我的记忆也慢慢被侵蚀。
走出洞穴,做好了面对严酷环境的心理准备。远低于冰点的刺骨寒风,以及几乎无氧的稀薄大气——。然而,却大失所望。
「呜哇啊啊啊啊!」
我顺着缓坡,像滚落般冲下。或者说,就是完全滚落下去了。全身在凹凸不平的岩体上被拖行,头上脸上满是沙尘。穿着的制服也被撕得破破烂烂,终于抵达的终点。
「恐怕,他是守墓人吧。」
致亲爱的艾莉丝小姐:
不许你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寻死。绝不允许。
「他也和杰克一样。他的精神早已腐朽。现在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只是失去灵魂的躯壳。」
——墓? 我反问,克罗似乎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我的嘴唇颤抖,发不出声音。泪水毫无缘由地从眼中滑落。顺着脸颊流下的水滴,此刻的我无法自己拭去。克罗摘下我戴着的头盔,用他粗壮的手指代替,为我擦去泪水。
我是为了让他死去,才旅行至此的吗?为什么,克罗要在此寻死?为什么,要让我带他来到这里?我必须知道理由。现在,我必须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不明所以,但我仍本能地想站起来。总之,现在必须逃走。不知道下一次攻击何时会来。不,首先,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会有谁要攻击我们?
一瞬间,我甚至错觉自己是不是死了,误入了天国。在下而接住滚落的我的,是一片湛蓝的草坪。倒在草地上的我眼前,小巧可爱的白三叶草花瓣轻轻摇曳,仿佛在说「你好重,快从那里让开」。
燃烧滚烫的热线再次横扫大地。裹挟着火焰的光芒吞噬了已成废铁的滑翔机,迸发的热风波及数米,将我吹飞。
半小时过去了。麻痹状态有所缓解,指尖终于能动,我终于能够伸手去拿掉在地上的信。我用颤抖的手指勉强拆开了封口。
其中一门还在冒出黑烟。爆破枪在第一次射击后,至少需要五分钟让散热器冷却,否则炮身无法承受。但对方毫不在意。第二发热线在大地上奔驰。
「我要去了结我自己的事情。那与艾莉丝小姐无关。事到如今把您卷进来还这么说,但我不能再让您陷入危险了。所以,等艾莉丝小姐身体能动之后,就请这样下山回去吧。西边能看到滑翔机的跑道。定期航班用的机体应该也还留着。」
但是,天空看不到玻璃天顶。然而,取而代之,能看到环绕山体、高达数十米的人工铁塔四处耸立。
「我一直写的,是给艾莉丝小姐的信。」
克罗到底在说什么?我混乱的头脑无法理解他话语的全部含义。
突然递上这样一封信,您可能感到困惑。但是,您曾告诉我,有些难以用言语表达的心意,用信反而能传达。所以,我下决心给您写信。
我想起在水手峡谷生物圈遭遇惨状的那天。没错,记得克罗曾像往常一样对我阐述他的学识。那似乎是一个宏伟的计划,旨在以最小限度的人工干预,半永久地维持自然生态系统。那不就是森林吗,我对克罗说,但确实,在这颗星球上,连一棵树都无法正常种植的地方比比皆是。
不知有多少劳役者。他们都是选择在失控之前,自行终结生命的人。我终于理解了。这里是劳役者们的墓地。
——这颗星球还活着。
这就是此行的目的。没能好好告诉您,很抱歉。但是,请不要误会。并非为了壮烈赴死,或是人生已无憾等等,并非如此。不如说,真心话是怕死怕得要命,其实每晚都独自颤抖。活了两百年,剩下的净是对生存的执着。现在想来,大概是害怕独自死去吧。所以,我才特地为难邮政局长,请求他派人将我递送到奥林匹斯山。至少,拜托邮递的话,就不必孤身一人了……
其目的地,就是奥林匹斯山。迄今为止,我看着许多同伴踏上旅程的背影。真是不可思议。即使遗忘了故乡的记忆,唯有「想回去」的念头依然强烈留存。对我们来说,这也是具有特殊意义的地方。这颗星球上,最接近地球的地方。您或许会觉得可笑,但在失去希望的这片大地上,那才是我们唯一的救赎。说不定,编造出《奥林匹斯山邮筒》这种都市传说的,也是和我们一样的劳役者呢。
是令人惊讶的、澄澈的苍天。凉风轻柔地拂过脸颊。地面各处的裂缝中,喷出纯白的水蒸气烟雾,赤红的大地上甚至出现了细小的溪流。像在水手峡谷看到的那样,小小的苔藓也自然生长着。
克罗伸出手。但我无法回握。身体动弹不得。仿佛被梦魇压住一般。然而,唯有意识清晰。无法自己站立的我,再次顺着斜坡滚落。紧接着,爆破枪再次咆哮。每一次,地表都被撕裂,沙土卷向空中。
但是,该从何说起呢。想必,当艾莉丝小姐读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您面前了。所以,请允许我谈谈我自己。
守墓人用双臂横扫大戟,克罗轻易被吹飞。光是那风压,就让我在远处也无法站稳。履带踏着蹄子掘开大地,巨躯袭来。与其巨躯不符的爆发力。克罗压低姿势迎击。双方手臂相扣,扭打在一起。但优劣显而易见。被压制了。被一点点逼退。力量和力量的碰撞,怎么可能赢得了这种装甲车般的家伙。
「艾莉丝小姐。谢谢您。请多保重。」
最初降落此地时,被守墓人袭击,都没能注意到。
与我熟知的火星大地异质的景象,以及环境。仿佛只有此地,与外界隔绝,独自存在。但是,我知道与此相似的东西。
「请做好防冲击准备!」
我瞬间蹬地,朝着斜坡下方奔去。接连不断的攻击,我无法巧妙地回避。对准我们的另一门炮身,其形状也似曾相识。代替炮弹装填的,是尖锐的桩。我回忆起杰克曾持有完全一样形状的东西。《高压电击桩》。带电的高电压桩钉能击穿装甲,使劳役者的所有神经末端麻痹,瞬间陷入功能不全。对作为精密零件集合体的劳役者来说,那是唯一也是最大的弱点。
他没有再说更多。取而代之,他将一封信递到我面前。字迹虽有些独特,但书写工整,很有克罗一丝不苟的风格。我想接,但双臂依然无法动弹。他将那封信放在地上。是这场旅途中他一直书写的那封信。我记得,是我建议他写给外甥女塞拉的。但是,收信人写的,却是我的名字。
如果有人说这里是天国,或许也并非全错。让我如此认为的,是那些被花朵环绕、动弹不得的铁人偶残骸。
——我在寻找自己的葬身之地。
「说是守护者,一直守护着这片土地,或许更恰当。」
其实,以前跟艾莉丝小姐提过的、地球外甥女的事。现在的我,已经想不起她的面容了。不仅如此,甚至试图回忆自己出生的故乡是怎样的城镇,也如同蒙上迷雾。记忆逐渐丧失,老实说,很可怕。
还是一样,克罗说的笑话,完全找不到笑点。因为,不对吧。都到了这里,突然说要结束什么的。
为什么——我无数次问自己。但我心中没有答案。唯一我明白的,只有克罗是自己为了寻死才来到此地。为什么,我知道了却没有阻止他?并非不知。只是,视而不见了。明明有无数时间可以让他打消在此死去的念头。
信纸有几张,上面写满了字。
……多管闲事。
尝试逃离的时间实在太短了。失去右翼的机体大幅度倾斜着在空中盘旋。无法调整俯冲角度,滑翔机试图在干燥的大地上迫降。机体用侧面擦过崎岖的山体,以摩擦减速。剩下的一侧机翼也折断弹飞。摩擦热导致尾翼起火。即便如此,幸好机体坚固。拖行了数百米,滑翔机终于在地面上停了下来。
「除了封闭环境系统,开放式生物圈的计划,也一度被认真考虑过。」
「难道,杰克还活着……」。不,不可能。我抬头望向火山口。站立着的,果然是身披钢铁的巨人。但并非杰克。首先外形就完全不同。他前倾着身体,背后扛着的巨大炮身对准了我们。全身覆盖着宛如甲壳类动物般、粗犷的铠甲。简直像行走的战车。
克罗断言道。失去自我的暴走状态。长时间持续生存的劳役者们的末路。像野兽一样四足着地、发出咆哮的姿态,和杰克那时一样。无法沟通,反而更加危险。那么,又只能靠两人合力打倒他了——我正想这么说,克罗用手指按住我的嘴,摇了摇头。然后,他站起身,告诉我:
那样梦幻的技术。难以轻易相信,但若非如此,我也无法解释眼前的景象。这件加压服大概也没用了吧。我像毛毛虫一样爬行,脱下了那厚重的衣服。
「我对那个劳役者,心里有数。算是老相识……虽然没想到,他还会以那种姿态活在这种地方。因为他很可怜,至少最后应该由我来为他送行。」
克罗将我抱进洞里,放在地上。
两人并列,体格差距一目了然。克罗虽然也算高大,但守墓人更甚。支撑着超过三米巨躯的,是靠履带自由驱动的四条腿。与野兽般的下半身形成对比,人形的上半身扛着巨大的枪械和三叉戟。刚对付过米诺陶洛斯,这下又来了人马怪。
最后,艾莉丝小姐,一直以来谢谢您。请多保重。请不要勉强,注意身体。希望您早日找到好人,结婚得到幸福,我会从天上守护您的。啊,不过,我觉得您那乱来的性格和说漏嘴的毛病,改一改的话会更受男性欢迎。
我的身体被随意抛在岩浆冷却凝固而成的岩场上。身体像橡胶球一样在岩石上弹跳,我顺着斜坡翻滚落下数米。冲击使得头盔出现裂痕,加压服也四处破裂、绽开。
他像安抚小孩般,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我为被当作孩子对待而生气,也想在此阻止克罗。但,这已不可能。这次他真的站起身,走出了洞穴。
身体还有些部分不听使唤,但行走跑动已无大碍。我强行拖动沉重的身体奔跑。心中祈祷着克罗还没有成为他们的同伴。而找到他,出乎意料地并不费力。死斗的痕迹四处残留,难得的花田也被粗暴地践踏。在同伴们的遗骸守护的中心,两个劳役者对峙着。是克罗,和另一个被称为「守墓人」的劳役者。
出于这种算计,递交了自身的递送委托,被介绍了递送员时,说实话,有点后悔。不,艾莉丝小姐,请不要生气。只是,我这个人,和年轻女性聊天,不知为何一直不擅长,并非讨厌艾莉丝小姐之类的,不是那个意思。那个,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对话也很难持续……而且,初次见面就被说成是破烂,也稍微有点受打击。不,只是一点点哦。
「艾莉丝小姐。在此分别了。我的委托已经完成。」
果然,一切都不对劲。首先,这颗星球上所有的火山都是死火山。诞生后不久,这颗小小星球的内核就早早冷却凝固,大部分的火山活动在二亿年前就已经停止。所以,不像地球那样,会有天然温泉涌出般的岩浆对流在地壳深处发生。然而,克罗摇了摇头。
但是,现在可以说了。有点难为情,但我人生的最后时光能和艾莉丝小姐共度,非常幸福。为了填补孤独,并非随便谁都行。艾莉丝小姐,我起初以为您是不是个嘴巴有点坏的孩子。但是,我察觉到您其实是比任何人都更能体恤他人的温柔的人。是拥有直面严酷命运之坚强力量的人。
克罗试图强行将操纵杆进一步向左扳。然而,滑翔机的航向几乎没有改变,机头朝着大地直冲而去。
那个白天的灯笼,在纸上倒是相当能说会道。而且,最后最后还要给人提意见。居然想这样写了就跑,真是太不识相了。这里必须回敬几句才行。果然,他不了解我的性格。被人说了再见,在眼前逃掉的话,我可是会追到天涯海角的性子。
本应是零下数十度的极寒地狱,洞内却甚至感觉像桑拿房般闷热。不对劲。不可能。我怀疑是否因缺氧而即将损坏的大脑产生了幻觉。毕竟头盔完全破了洞,加压服也四处磨破绽开。啊,身体也动不了。我马上就要窒息而死,或者血液沸腾,体内的水分完全蒸发变成木乃伊了吧……。在我绝望之际,克罗将气压计递到我眼前。
克罗用单臂抱起我奔跑。盘踞山顶的敌人没有追来。沿着斜坡跑下一段距离,发现了一个横向的洞穴。是藏身的好地方。
全身覆盖着赤红色的沙尘,装甲也被赤锈侵蚀。看起来也像巨大的废铁在移动。那身份不明的劳役者摆出像威吓猎物的猛兽般的姿态,并排的两门炮口同时瞪视着我们。
两百年前,被半强制地带到这颗星球,本应为人类发展做出贡献的人们,最终的归宿——。太过悲伤的结局。但是,为什么呢?沉睡的他们,面容看起来安详。这些人究竟是在此怀着怎样的思绪逝去的?每想到此,我的胸口就一阵揪紧。
伴随着穿透鼓膜的枪声,雷电在空中奔窜。拳头大小的桩钉擦过我的右腹,撕裂般地掠过。电击在机械身躯上迸发。支撑身体的腿部急速失去力量。
即使是这般水洼似的小小温泉,克罗说,它也是这颗星球生命活动的见证者。我被告知这颗星球是数十亿年前就已死去的星球。但如果,只是我们未曾察觉,微小的生命鼓动其实在脉脉相传的话。
身体的麻痹状态已充分改善。我抓住墙壁站起来。脚步还踉跄,但那种事无关紧要。走不了的话,就算爬我也要爬过去。
至今已有许多同伴迎来寿命尽头,先我而去。其悲惨的末路,我也目睹过多次。战争时期,被强制安装的虚拟人格程序,导致失去灵魂的我们的肉体会陷入失控的缺陷。一旦开始失控,我们会不分敌我,无差别地攻击周围的人们。这一点,我们都知道。所以,当预感到死期将近时,我们劳役者为了不牵连周围,会动身前往无人的远方。那是我们的习俗。
您认真地倾听我无聊的往事,陪伴着我。那比什么都让我高兴。在《夜之迷宫》遇袭时,您也不顾危险来救我。您那份勇敢令我感动。而且,您将这样的我当作人来对待。能触碰到人的温柔,已是久违之事。啊,不过,您虚报年龄可让我吃了一惊。七十岁……不,是玩笑。您若生气,我道歉。
驾驶舱也未能幸免,但当我醒来时,我正被克罗抱在怀里。只是短短数秒间发生的事。克罗强行扯下变形的座舱盖,总算得以脱身。但危险并未就此离去。
糟透了。近乎零气压的大气,与身处太空无异。并且是南极也无法匹敌的极寒环境。加压服的破损,对我而言意味着死亡。
我想起父亲最后说的话。在这片大地上播下希望的种子——。那或许仍是纤细的生命活动。但它一定,总有一天会萌芽,开出巨大的花朵。我们或许不必一味悲观地看待自己的未来。
最后道别后,克罗的身影消失了。泪水满溢。然而,呜咽却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渐渐呼吸艰难,意识开始远去。此刻不该勉强活动身体。
此刻,我眼前展开的是花草繁茂的草原。草上有小小的蚂蚱跳跃,空中也有纯白的鸟儿飞翔。而草原尽头,是一片广阔的花田。全是花瓣小巧、低调的高山性花朵。纯白的花瓣如细雪般飘落在湛蓝的草坪上,那景象温柔地治愈着观者的心。
但是,在那之前。必须弄清楚。那个身份不明的劳役者。他究竟是谁?
他们大概在很久以前就已逝去了。在花的地毯上,一个劳役者抬头望天,呆立着。即使我靠近,也没有任何反应。钢铁装甲被严重的锈蚀覆盖,地上长出的藤蔓枝条缠绕全身。静止的双肩上,静静地盛开着粉色的花朵。不止他一人。那里有好几具劳役者的遗骸。有的坐在岩石上停止了动作,有的就这样躺着逝去。即使是战斗兵器的强韧身躯,也无法抵御流逝的岁月。锈蚀的四肢已然腐朽,成为了花草新的苗床。
「生物圈……」
那么,再见了。能遇见您,真是太好了。
那个开放圈的计划在哪里进行,克罗没有告诉我,但记得似乎是用肉眼看不见的屏障之类的东西围住四周,来代替用墙壁围住穹顶。那道屏障,人和动物都能自由进出,风和水流也能穿过。但是,据说它能完全控制大气压、湿度和热能,使其不会逃逸到外部。
混杂着铁锈的赤红土壤,以及拒绝孕育生命的干燥大地。那是我所知的这颗星球的全部。所以,这般景象,除了天国之外不可能存在。
所以,最初很困惑该如何相处,也非常担心是否能坚持到奥林匹斯。
对我来说,与艾莉丝小姐共度的日子,是充实的时光。但另一方面,也对自己让您陪我任性感到抱歉。所以,唯独最后时刻,我想独自离去。
「真是爱哭鬼呢。」
「艾莉丝小姐!」
——1.0个大气压。气温二十三度。咦,是不是坏了?但确实,完全没有我要死的迹象。首先,这个洞穴就很奇怪。横穴深处形成的大水洼。从岩石裂缝涌出的,不是冰冷的泉水,而是数十度的热水。本来,在接近零气压的地方,水是不可能以液态存在的。更何况地上有温泉涌出。
您或许知道,我们劳役者也有寿命。当然,我们的身体可以按部件更换,故障或破损了,更换即可。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不存在死亡。但是,相当于大脑的部分。掌管我们思考、记忆的集成电路,也会随着年岁增加而劣化,功能下降。然而,将累积的数据转移到新设备的技术,在目前的火星并不存在。也就是说,当大脑设备故障时。我们便迎来死亡。
有征兆。思考力下降和记忆磨损会缓慢进行。那是数据碎片化、设备错误累积的证据。通常,人类是从新的记忆开始丧失,但我们劳役者的情况,是从旧的数据开始消失。
越来越不明白了。这里存在的,只有废弃的观测设施,以及邮筒。这种地方到底有什么需要守护的存在?然而,克罗没有回答这个疑问。
从那洞穴入口,不断吐出纯白的烟雾。那是从地面裂缝喷出的水蒸气。被寒冷的山风急速冷却,凝结成水滴缠绕在墙壁上。
「不,数百万年前,奥林匹斯也有过大喷发活动的痕迹。所以,即使现在地下仍有岩浆活动,也不足为奇。当然,其生命的脉动微小到难以察觉。乍看之下,对我们来说,它可能看起来像是死了。但它确实活着。这颗星球还活着。」
「克罗!」
我不禁叫出声。
「诶,艾莉丝小姐!为什么在这里!不行,快逃!」
克罗显得惊讶,但事到如今,阻止也晚了。守墓人将我识别为敌人。他抓住克罗的独臂,将他举起甩飞,然后举起背上扛着的大戟。
履带再次践踏花草,失控的车般猛冲而来。这哪里是守墓,简直是毁墓。我要是挨上这家伙一击,不可能安然无恙。
瞬间,我躲到了呆立不动的劳役者背后。当然,不认为这能防住能将克罗也打飞的一击。但是,履带的驱动突然停止,守墓人举起的手臂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放下戟,想用手抓我。但那动作迟钝。我挣脱他伸出的手臂,再次拉开距离。于是,这次他又从地上拾起了戟。
我似乎看穿了。我立刻跑向另一个劳役者遗骸旁边。守墓人的动作停止。杰克那时,是不会主动攻击身为非战斗人员的我的。但为何守墓人会如此执着地瞄准我,虽有疑问,但此刻我确信了。
这家伙是以与杰克不同的逻辑行动的。生前被刻入的强烈意志,死后依然束缚着他的行动。那就是,守护这些劳役者的墓碑。排除破坏墓地、打扰他们安眠之人。恐怕,对他来说,人类全都是来盗墓的窃贼吧。人类才是优先排除的对象。克罗被袭击,也是因为他原本是和我一起来到这里。大概,是被识别为身为人类的我的同伴了。
他不是纯粹的人形,而是扭曲的姿态,恐怕是因为他为了战争被改造为兵器的缘故吧。所以,火力和力量都与普通劳役者不在一个量级。作为守墓人,没有比这更可靠的卫兵了。但是,我也清楚,这守墓人只有一个弱点。那就是,他绝不会损伤墓碑。
为什么不用那巨大的戟攻击?首先,为何不在这种地方使用那威力惊人的爆破枪?那兵器到底放在哪里了?即使有,大概也无法使用吧。因为用了,就可能波及那些静止的劳役者遗骸。必须利用这一点。
草原上散落着几具劳役者遗骸。只要在附近,守墓人也不敢轻易发动攻击。我朝下一个目标跑去。人马怪的四条腿蹬踏地面。但是,墓碑之间的距离短,被抓的风险较低。接下来就是捉迷藏了。守墓人想抓住我,但与下半身马腿相比,上半身的动作迟缓。
但光是逃跑,永远没完没了。所以,我寻找反击的机会。终于,我找到了。距离相当远。以我的脚力,中途可能被抓。
我犹豫了。来得及吗?不,必须来得及。
「限制器解除!」
脑海中浮现出各种事情。简直像临死前会看到的跑马灯试映会。在褪色的影像深处,父亲说:
「希望你能培育希望的种子。」
初次见面时,脏兮兮的劳役者对我说:
「我在寻找自己的葬身之地。」
被市民联合追赶到世界尽头的《赤红蝎》成员对我说:
「那个啊,坦白说,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和克罗两个人独处该怎么办。很困扰的。觉得你有点阴沉……啊,刚才的不算。不是说你坏话哦。只是觉得,你很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而且,初次见面就被说『我在寻找自己的葬身之地』,有点吓人吧。啊,抱歉,抱歉。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也不擅长把握和他人的距离。但是呢,是第几天的晚上来着。稍微和克罗说了话,我有点开心呢。克罗的故事还挺有趣的。啊,说身世有趣是不是不谨慎。嗯,觉得你比想象中更爱说话,感觉很亲切。而且,勉强也算有点可靠吧。所以,嘿嘿。其实,挺愉快的旅程呢。还想再和克罗一起旅行。想一直一直旅行下去。啊,必须道谢呢。是克罗让我见到了爸爸和妈妈。如果没有克罗,我觉得我可能再也无法向前看了。」
「那个…艾莉丝小姐。」
临终前,他微微笑了,守墓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风吹过。纯白的花瓣在空中飞舞。
升腾的黑烟散去。我眼前站立着一块烧焦的巨大黑炭。我将武器放在地上。
回过神来,我正哼着歌。是克罗喜欢、特意从地球带来、一直珍藏的那位歌姬的曲子。卡式录音机连同罗浮摩托车一起,埋在了沙漠里,但磁带好好取了出来,现在也珍藏在邮差包里。
「喜、喜欢?」 我慌得差点把克罗摔下去。
克罗说过在寻找自己的葬身之地。也知道自己寿命将近。死亡,总有一天,必定会平等地造访任何人。
「那个……克罗。信,我看了。呃……那个。该怎么说呢,我也在想同样的事情,那个……。我也觉得能遇到克罗真是太好了。啊,不过,初次见面说你破烂,对不起哦。难道,受伤了?」
「已经够了……卡达克。已经……」
——是吗。我的工作,也终于就此结束了。
「没有这么大这么重的婴儿啦。还会说坏心眼的话。对我来说,感觉像是在护理老人呢。」
飒爽现身的骑士,扑向守墓人。但是,加上成人与孩童般的体格差距,克罗只有一侧手臂。轻易就被甩开。即便如此,他仍不死心地纠缠。
致命了。守墓人从上方压来。无法脱身。大戟的刃尖对准了我。
背后的四足劳役者逼近。我伸出手。但还差几米。在黄色花朵围绕中,远程射击用的爆破枪被随意丢弃在地。
「你、你啊……」
克罗爬到躺在苍翠草毯上的老友身边,在其遗骸上轻轻放上一朵小白三叶草。
「……那个,艾莉丝小姐。我有点困了。」
「以前您说过吧。我们死后会怎么样。没关系的。您已经出色地完成了天国守门人的工作。现在神明也一定会让您进入天堂的。谢谢您。一直以来,守护着我们的安息之地。请您,今后也安详地长眠吧。」
有什么关系,在这种地方的只有我们两人。这里不是舞台。所以,开心的人赢。对吧?
我看着失去下半身的克罗。但克罗摇摇头,否定道「没关系」。
「是吗。不管怎么说,艾莉丝小姐很温柔,所以我也喜欢哦。」
没有录音机,所以在脑海中播放旋律,将我透明的歌声与歌姬的声音重叠。命运将二人分开。相信总有一天,能再次相会——。
之后,脑子就一直空荡荡的。无法抵抗那无可奈何的虚脱感,我在邮筒旁坐了下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只是仰望着天空发呆。
再次,守墓人的一击粉碎了克罗的天灵盖。接着,左直拳击穿侧腹。即使如此,他仍两次、三次地站起。那只是执念。看着他被单方面痛打的样子,我厌恶自己想法的肤浅。如果我没有多事。克罗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那个……艾莉丝小姐。能带我去邮筒那里吗?我已经这副样子,自己走不了了。」
「……是累得睡着了吧。」
「我不能让艾莉丝小姐在这种地方死去!」
再怎么,如果刚才脑子里想的事,从嘴里无意识地说漏了,那没有比这更羞耻的了。现在是不是该挖个洞钻进去?
奥林匹斯山回荡着恸哭的回响。我的泪水将克罗那装甲也破烂剥落的身体浸得湿透。我紧抱着不再动弹的他的遗骸,无数次呜咽。不久,暮色从大地的底端爬升。从摇曳花草的间隙,听到了虫儿们细微的鸣唱。
难道,在最后时刻恢复了神智?真的会有这种事吗?我听到守墓人用几乎要消失般、虚幻的声音呼唤克罗的名字回应。
腰部以上被摔落在纯白的花毯上。失去支撑的双腿,只能无助地呆立原地。
脸涨得通红,慌张之后,稍微松了口气。但是,克罗原来是会说这种坏心眼玩笑的人吗?
「……嗯。」
「最后让我说。克罗。不要想着一个人去死。死是很可怕的。但我觉得,更可怕的是变成孤身一人。嗯,抱歉。可以让我说些更直白、更自私的话吗?我不想你再丢下我。我,没能见到爸爸的最后一面,也没能见到妈妈的最后一面。嗯,不仅如此,连他们何时何地去世都不知道。我已经,讨厌再被人丢下了。」
说起来,这首歌。克罗说过,是这对二人组合发行的最后一首歌。这首歌在录音室录制那天。这位歌姬的身体,已经被不治之症侵蚀,我记得克罗曾寂寥地对我讲述。
即使被命运分开,也要相信,向前看——。
「艾莉丝小姐。又说出来了哦。」
克罗对分出胜负的敌人说的话,渗透着怜悯与温柔。
之后,两人一直走在一片花田上。简直像在地球上野餐一样。
「哈哈,艾莉丝小姐。嘴真厉害。」
与我的心情无关,天空被夜幕支配,满天闪烁的星光,如同宝石箱般璀璨。正像八十年前,抱着黑猫克罗仰望的那片天空。这次,大概不会有星星从天上掉下来了吧。
我将克罗放在邮筒脚边。再一次,摇晃他。但他没有再用那副睡眼惺忪的表情看向我。
「我觉得比以前更有男子气概了。」
「偶尔也请原谅我吧。我其实,挺坏心眼的性格哦。」
「艾莉丝小姐!」
希望是什么?未来是什么?因为,这颗星球正走向死亡。虽然在我有生之年不会,但在不远的将来,这颗星球将再次变得无法让人居住。恐怕,眼前的劳役者会这样说吧。没有希望。如果有,那也唯有安宁的长眠。确实,本该由劳役者们的牺牲构筑的当今这个时代,或许很悲惨。但是。我的跑马灯回溯了更久的时间。
都这种时候了,克罗还像是在关心我般说道。你在说什么啊。不可能没关系。不可能不痛。
「诶!真、真的!」
「说得好像以前也挺有男子气概似的。」
我有话想对他说。但事到临头,什么也说不出口。所以,现在只能笑。这样看来,真后悔自己没也准备封信。
「嗯。是以前的战友。是个好家伙。总是为战争的不合理而哭泣,却又总是为了同伴,自己主动去承担倒霉事。」
「但是,像这样被背着走,我像个小婴儿呢。」
说没关系,怎么可能没关系。身体从腰部以下消失,被痛打的脸和头,全都面目全非了。
一个年幼的少年,将一封拙劣的手写信递到我面前。收信人是《奥林匹斯山邮筒》。然后,少年对我说:「请把信交给妈妈。」
「克罗。对不起。都怪我……」
「真是的,克罗你,还是一样不懂看气氛。」
「……真是笨蛋。刚说过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刚才那个,好像真的说出声了。真是的。
「卡达克!请放开艾莉丝小姐!」
「哈哈……是这个意思啊。真是的,都怪克罗说奇怪的话,害我慌了。」
最后,守墓人双手举起大戟挥舞。穗尖闪烁着超振动刀刃的光芒。那是据说连坦克装甲也能像纸一样切开的玩意儿。白刃在空中划出锐利轨迹的刹那。克罗的躯体被上下斩为两截。
我这么一说,克罗有趣似的笑了。我也被带动,边哭边笑。
「一直以来,辛苦了。」
扣动扳机的瞬间,产生了犹豫的时间。我用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是道别、道歉,以及镇魂的话语。
窥视瞄准镜,但老实说,大概不需要吧。与目标距离不过两米。我微微倾斜炮身,瞄准。但,在极近距离这样发射,恐怕自己也不会安然无恙。为劳役者开发的重火力兵器。血肉之躯的人类使用,半边身体大概会被炸飞吧。但幸运的是,我这身体的一半,并非人类之躯。
克罗的声音传来。那一瞬间,我决定了起跑。所有功能都被解放的人工肌肉跃动。即便如此,身体还是沉重。血肉的左腿,跟不上齿轮的高速旋转。我用意志力勉强支撑着摇晃的身体。
「克罗,克罗。到了哦。来,起来。」
「……克罗。你认识这个人呢。」
但,就在这时。两只烧灼的手臂扼住了我的脖子。这种程度就想结束?察觉时为时已晚。从本该已死的劳役者身上,感到了对生存的可怕执着。扼住脖子的手缓缓用力。要折断骨头,也用不了多久吧。我失去了所有反击的手段。
和杰克那时一样。临终的表情,安详平和至极。最后最后,能和同伴交谈。仅此而已,但对他而言,那便足够了。
天空中闪烁的月亮升起。我注意到他的行李里还有另一封信。收信人写着一个名字:塞拉。是克罗两百年前,留在地球的家人的名字。
「……克罗?」
「总有一天要向那些家伙复仇。要再发动一次战争。」
感觉走了相当长的距离。然后,终于,我找到了。
「唱得真难听呢」,我仿佛听到旁边有个谁的声音说道。
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这最后的歌献给了谁呢?
足球大小的拳头击中面门。遮光护目镜碎裂,头部形状难看地扭曲。克罗用单臂猛击守墓人胸部,但被铁壁般的装甲轻易弹开。如果一击无法造成伤害,就只能增加攻击次数。他只是一味地连续出拳。
「啊,美丽的花。如果地上也有这样的地方就好了。」
其实中途就隐约察觉了。但是,果然不想承认。那如铁骨般粗壮的手臂无力地崩落在地。
贯穿敌人心脏的刀刃。那是从克罗右臂延伸出来的。是我以前让给他的备用义手。所以,也和我原来的手臂一样,暗藏了机关刀刃。
在花朵环绕中,孤零零伫立着一个陈旧的邮筒。是现在已不多见的圆筒形、鲜红色的邮筒。终于抵达的旅途终点。并非没有感慨,但比想象中普通的邮筒。旁边没有天国的阶梯,也没有传说中的龙守护。啊,倒是有可怕的守墓人。很普通。想到就为了这么个东西,旅行了八千公里,有点滑稽。
「嗯嗯。可以哦。一直都很辛苦嘛。稍微休息一下也好。」
「一直以来,谢谢您了。」
不也挺好。没有梦想也没有希望。即使总是看着过去活着。痛苦的过去也好,失去重要之人内心的伤痕也罢。人要能再次向前看,肯定需要很多时间。绕多少远路都没关系。最后的最后,无论以何种方式结束生命。如果要失去真正重要的东西。直到一切都结束的那一天,我都要这样「不向前看」地活下去。
然后,我出洋相的时候,果然总是这种最糟糕的时机。全身还残留着麻痹。却不顾一切地活动肌肉,身体承受了难以负荷的重担。双膝瞬间失去力量。回过神来,我已与地面亲吻。
「克罗,我说克罗啊……」
「呵呵呵。骗你的啦。」
「嗯。我也是。」
「约翰……克罗·梅尔……」
让我们向前走吧。
没有回应。
走了一会儿,看到了被纯白混凝土墙包围的建筑。那一定是观测所。再往前走,又是斜坡。下坡,花的路依然延续。在这里,我决定开口了。
我无数次摇晃,呼唤他的名字。但是,没有任何反应。那绿色的眼瞳中的光芒,也已熄灭。
寒冷的寂静夜晚,总是煽动着我内心的孤独感。全世界独独被遗弃的疏离感,让我的胸口苦闷。这种时候,我通常是怎么做的呢?
「嗯,我喜欢哦,艾莉丝小姐。我觉得是非常棒的伙伴。将来,一定会成为很棒的新娘子吧。」
「嗯?什么?」
我将克罗背在背上。虽失去了下半身,但身体几乎就是铁块。重量相当可观。凭我这破破烂烂的腿,勉强支撑。但不说丧气话。说起来,和克罗这么接近,皮肤……或者说,身体如此紧密接触,或许是第一次。不不,《夜之迷宫》之后,是克罗抱着我运来的。但那时我昏过去了。那么,对我来说,这果然还是第一次吧。
「没关系。劳役者没有痛觉。」
视野爆炸了。巨大的火焰吞噬了敌人,也企图袭向我。不能逃。必须持续站立,否则背后会被灼热吞没。空气沸腾,空间烧灼。刚刚吐出热线的爆破枪炮身,仍持续散发着数百度的高热。支撑的手臂和腿仿佛都要熔化。
「哈哈。真严格啊。莫非,是刚才的回敬?」
「也许哦。」
我仿佛听到了这样的声音。束缚我的手臂也失去力量,崩溃倒地。
但是,那短短的一瞬,给了我时间。伸出的右手抓住了爆破枪。解除安全锁,冷却风扇自行启动。即使用双手也无法举起的重量。我连忙屈膝,将巨大的炮身架在右膝上支撑。
然而,杀意却突然停止。一柄刀刃从背后贯穿了敌人的躯体。粘稠的液体,从人工制造的无机质心脏中,无止境地流淌出来。
「什么嘛,不还是写了吗。」
但是,信没有封口,瞥了一眼,是写到一半就停了。大概,是在逐渐模糊的记忆中,什么也写不出了吧。我考虑了片刻。然后自己贴上了邮票。
「邮票钱算我请客哦。」
即使只写了一半,信就是信。是代他道出了毫无虚假的心意。所以一定能送到。我将塞满邮差包的数十封信,连同这封信一起,投进了邮筒的投递口。天国的邮递员来收信时看到,可能会为信的数量之多而惊讶吧。
奥林匹斯山的邮筒,或许只是人们愿望所生的都市传说。即便如此,我仍相信,信件所寄托的思念是真实的。
所以,我会送达。今后也想继续送达。
「请加油。」
风中仿佛混入了克罗的声音。
「那么。」 我站起身。然后,最后一次面对克罗的遗骸。
濒死的赤红大地——。但是,其实这颗星球还活着。必须告诉大家。星球改造的梦想还未终结。所以,我要活着回去。
然后,总有一天,当眼前这般花田的景色复苏。我会再次踏上这颗星球的旅程。
所以,那时——。
「总有一天,再一起去旅行吧。」
依偎着邮筒,克罗仿佛笑了。
我携上变轻的邮差包,再次迈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