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行走在月夜的花田。
像是要挥开孤独般,我不断迈步。身旁依偎着的,是那些通体覆盖着赤红铁锈与绿色苔藓的钢铁巨人,它们静静伫立。如同静默中排列的墓碑。冰冷夜风中,细小的白三叶草轻轻摇曳。
我仰望夜空中闪烁的星光。总是熠熠生辉的双子月,如今也只剩下一半。与自西向东、花两天时间缓缓旅行的戴摩斯相比,它那位兄长福波斯速度快得惊人。它早早抛下慢吞吞的伙伴,独自一人先行而去。被留下的戴摩斯显得孤零零的,但仍好好地照亮了我的脚下。仿佛在对我说:感到孤独的,不只有你哦。
花田上,横陈着漆黑的巨人。是那位守护了这劳役者墓地数十年的守墓人。他的遗骸上,放着一小片花瓣。那是克罗放上去的。
「克罗也去你那边了哦。克罗那家伙,朋友好像也不多,在那边要好好相处啊。」
守墓人没有回答。此刻,两人或许正在天国愉快地叙旧吧。只要不是独自一人,大概就不会寂寞。可是,我却因此变得孤身一人了。
好累。真想睡去。要是能就此沉眠,再不醒来,就不必如此痛苦了吧。我几乎要被这种自暴自弃的念头打败。但是——。
我停下脚步。即使大半身躯融入黑暗,那巨大的躯体依然碍眼地突出。三根铁骨支架,撑起一个朝向天空、宛如巨大锅盖的东西。在黑暗中凝目细看,才发觉那是一座老旧的通信天线。
那么说来,这里就是《奥林匹斯气象观测所》了?算了,怎样都好。总之现在,我只想找个避风的地方躺下。稍往前走,看到一栋屋顶呈圆顶状隆起的小建筑。手搭上正门门把,玻璃门轻易就开了。
「哈哈……是忘了锁门就出去了吗。」
这几十年来一直不上锁,怎么说也太不小心了。不过也多亏如此,我才能轻易进入。我从门口滚进走廊,侧身倒下。
天花板应急灯洒下绿色的微光。电源似乎还通着。但我已无法思考更多。感受着意识如泥浆般融化,我坠入了短暂的睡眠。
地板硬得难受,没过多久,我便再次醒来。不经意间,看到窗外的花毯在朝霞中仿佛燃烧般熠熠生辉。
「哈哈,真漂亮。喂,快看啊,克罗……」话说到一半,我猛然惊醒。我在说什么呀。还没睡醒吗。
一滴水珠落在置于地板的手上。那是从我眼中溢出的东西。
怎么办。眼泪停不下来。无法抑制从心底涌上的呜咽。
我原以为自己内心多少更坚强些。然而,在这场旅途中,我的心无数次受挫,被悲伤击垮。而最后最后,竟是这样。
我抱紧变轻的邮差包。启程时装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涨破的信件,如今已所剩无几。因为我已经将它们送达了收件地址——奥林匹斯山的邮筒。所以,现在包里只剩下一封。只有克罗最后留给我的那封信。
我再次拆开封口,重读那封信。那个笨嘴拙舌的人,在信里倒是相当絮叨。什么一起旅行三个多月都未曾说过的玩笑啦、挖苦啦,总觉得信里有个我不认识的他在。
光是看着那与他本人一样一丝不苟的字迹,就稍微提起了点精神。试着想想,要是让他看到我现在这副窝囊样,克罗会怎么想呢。
霍尔特弹了弹烟斗的灰,又小口抿起了廉价酒。
「是啊……发生了,很多事。」
「说不定,可能是克罗回来了!」
醒来时,熟悉的白色天花板映入眼帘。这是既视感吗?
「肯定是克罗!克罗也和我一样,是坐邮政滑翔机来的。不然,这颗星球上本来就不会有飞机在飞嘛!」
一周过去了。我每日的功课,就是整天眺望天空。在距离豆茎轨道稍远的地方,有一栋四层建筑。过去这里是搭乘轨道舱的接待窗口和候车室所在。它的屋顶是露台,视野相当开阔。
「是吗……小姑娘,让你受苦了。但是,别恨克罗·梅尔阁下。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死亡总有一天会降临到任何人头上。所以,无论多么希望,也必定会有不得不抛下家人、同伴先走一步的时刻。被留下的固然痛苦,但先走的那一方,更加痛苦。」
「好了,再想也没用。艾莉丝,你现在就安心在这里休养吧。长途旅行一定很累。以后的事,慢慢想就好。」
嘎啦嘎啦,换气扇发出噪音。莎拉没有再追问那座山上发生的事。上次来到这个地方时,我的身边有克罗。但现在,他不在这里。这已说明了一切。
「太好了。艾莉丝小姐。你没事比什么都好。」 埃利奥特带着不变的柔和表情微笑道。说什么没事,他明明几天前才中了枪弹,却已经从床上爬起来,重新开始摆弄机械了,这生命力实在惊人。
听着霍尔特讲述往事,我和莎拉她们完全沉默了。只有老人才知晓的战争阴暗面,以及至今残留的深刻伤痕。那是人类深重罪业的产物。年轻人们无言以对。
愉快的空中之旅到此为止。我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逐渐远去。所谓的缺氧症。我的思考回路,在此被强制切断了。
随风飘荡,那个神秘物体坠落在离此处不远的北边地平线附近。
布满皱纹的手点起烟斗,霍尔特将忧心忡忡的表情转向我。
慌乱的莎拉叫上埃利奥特,开出了卡车。太阳即将落山。一旦天黑,要找克罗就难了。我催促着握方向盘的埃利奥特。
「哈哈。其实还得静养才行,但实在坐不住啊。」 他笑着。
埃律西昂是位于广阔埃律西昂平原北侧的城市。人口二十万。我也曾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是火星最大的都市。然而,一提到埃律西昂,本就表情凝重的霍尔特,脸色更加严峻了。
在理应无人的驾驶席上突然响起优美的女声,不吓一跳才怪。
「燃料箱发生重大异常。」
燃料表的指针眼看着往下掉。大概是哪里漏油了吧。想想也是理所当然。不知是油箱腐蚀了,还是被老鼠啃了。毕竟已经五十多年没正经维护,一直被丢在仓库深处。
「哈哈……抱歉,我总是这么莽撞添麻烦。」
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墙壁,向某个不存在的人辩解。这时,我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幅设施示意图。我现在所在的事务楼,离这里稍远的地方有——。
我不知不觉间已跑了起来。此刻,好奇心成了我唯一的动力。之前被无力感枷锁束缚的身体,竟轻盈得惊人,我感到某种推动自己的力量正在涌起。从露台飞奔而下时,正好撞见莎拉。
「开始语音导航」
我对那素未谋面、活在半个多世纪前的某人道了声谢,坐进了邮政滑翔机的驾驶席。那么,这该怎么驾驶来着?克罗当时是怎么做的?总之,先转动钥匙启动吧。引擎出乎意料地轻松开始了运转。接着,驾驶席的电源一齐亮起,操作面板的监视器上跃出一大堆复杂的文字。
「已输入操作员姓名及目的地信息。本机除可由操作员手动驾驶外,也可选择运行AI的自动驾驶模式。」
「不过,接二连三有飞机从天上掉下来,这种事可能吗……」
忽然。一瞬间,天空似乎变红了。
我每天早晨八点来到这里,呆呆地望着天空。十二点下楼吃午饭,下午一点又回到这里,继续仰望天空。腻了就偶尔俯视,眺望赤红的荒野。确认日落之后,便回去吃晚饭。被无力感支配的我,提不起劲做任何其他事。
「那个……这附近,有商队经过吗?」
不出所料,那里停着三架与我们来时乘坐的完全同型号的机体。看起来没有大的损伤。而且,周到得过分的是,三架机体的引擎钥匙都插在上面,处于随时可以启动的状态。联系到事务楼大门没锁的事,这巧合未免太过完美。恐怕是有人有意为之。或许是为了,在遥远的未来这座观测所重启时,不至于束手无策……之类的。
这年头,在这雨水稀少、干涸透顶的星球上,会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屈指可数。一是来自宇宙的陨石,再者就是缺乏维护的邮政滑翔机。说不定,克罗也像我一样,从奥林匹斯山顶搭乘邮政滑翔机回来了。我心中萌生的,正是这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
晚饭后,我试着问道。通商队在这颗星球各处旅行往来。比起只走固定路线的长途邮递员,他们的行动范围广得惊人,有时甚至覆盖到火星邮政公社无法触及的偏僻聚居地。我盘算着,如果能让他们捎上我,跟着走一段就好了。
「不过,也没办法吧。肯定发生了很多事。」
「邮政滑翔机用跑道……机库……」
我在这《豆茎》遇见的有三个人。顽固的老技术员霍尔特,他的孙女莎拉,以及霍尔特弟子埃利奥特。他们十多年来一直在此修复着《豆茎》。为了重新打通这颗星球与地球相连的天空之路。日落时分,结束工作的埃利奥特和霍尔特也回来了。我和莎拉在食堂迎接他们。
「真吓了一跳。刚以为飞机爆炸了,接着艾莉丝就从天上掉下来了。你还是老样子,做事夸张又出人意料呢。」
「我才没有克罗也完全没关系呢!也没在哭!只是现在情绪还没调整好而已!」
正值日暮时分,在数十公里高空燃烧的火球,即使从远处也清晰可见。我取出双筒望远镜。
「照此情况,本机将在三分钟内坠毁。」
坦白说,此刻的我,已将所有生存气力燃烧殆尽,几乎只剩下一具空壳。事到如今,怎么可能还想再次踏上旅程。这才是真心话。
声音似乎是从操纵杆旁的扬声器传来的。我正在和AI对话!再次体会到,地球的技术果然厉害。
明明是不得了的事态,那四平八稳的女声却让人感觉不到多少紧张感。尽管如此,滑翔机的高度仍在不断下降。
「自、自动驾驶模式,拜、拜托了!务必务必!一切都交给姐姐您了!求您了,务必帮忙!请起飞吧!现在马上!」
烟斗得意洋洋地吐出紫色的烟雾。《死之溪谷》,这名字听起来可不太平。
——话虽如此,我从没想过真的会掉下东西来。只不过,掉下来的并非幸福,反而是麻烦。
从二十公里高空自由落体。几十秒后,我肯定会变成一滩烂番茄吧。爸爸,妈妈。人生看似漫长,实则短暂。南无阿弥陀佛。
「很遗憾,我想那很难。离这里最近的城镇是西边的埃律西昂,但是……」
从事务楼后门延伸出一条杂草丛生、已然荒废的柏油路。孤零零立在那里的预制板小屋,大概就是邮政滑翔机的机库了。
「呜哇!什么啊这是!」
「总之,无论走哪条路。穿越卢克斯溪谷本风险太高。可要是从北边绕行,那势必是一场望不到头的漫长旅途。」
「这里是邮政滑翔机ATLCS003号机。请通过语音输入运行目的、航线及邮递员姓名。」
随着接近地面,透过镜片看到的模糊轮廓逐渐清晰。迎着风张得大大的,是降落伞。而且,从数公里外都能清楚看见,可见其规模不小。而从那个降落伞下,用缆绳悬吊着的,似乎是某种呈三角锥形的人造物。
只要到达稍具规模的城镇,那里就会有邮局的分支机构。那样,我就能以邮政职员的身份获得组织的援助,也能确保返回埃律西昂的交通。我心里燃起一丝希望。但这希望立刻被埃利奥特否定了。
风声呼啸轰鸣。这似曾相识的景象,让我想起幼年时见过。那个曾降下数百颗小陨石的《陨石雨》。拖着青白色的尾迹,燃烧的火焰如划破夜空的流星,朝着遥远的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莎拉!在北边!请马上开车!」
长长的美丽黑发在我眼前摇曳。这也是我熟识的女性。是莎拉。这场旅途中曾帮助过我的人们之一。她在这里,意味着这里就是《豆茎》——的护理室,我立刻就明白了。因为这种状态是第二次了,理所当然。之前被抬到这里时,也昏迷了近一周,一直是莎拉在照顾我。
我刚说完,像是为了掩饰难为情,就被他用扳手轻轻敲了下脑袋。
望着挡风玻璃外暮色中的荒野,埃利奥特表示怀疑。
「最要命的是化学工厂的爆炸事故。原本,那里有一座埃律西昂政府下令建造,名为卢克斯工厂的研究设施。表面上是农作物品种改良研究,实际上似乎染指了相当危险的军事研究。然后,在内战接近尾声时,其中一座研究楼发生了严重的爆炸事故。把有害化学物质撒得到处都是。结果,卢克斯溪谷本就变成了如今这副寸草不生、名副其实的《死之溪谷》。」
我坐在座椅上,缓缓下降。过于悠然的下降速度,甚至让人有种空中漫游的错觉。我被来自东方的气流推着往回飘。飘去的方向,可以看到奥林匹斯山雄伟的身姿,以及贯穿天空的铁塔。
「……呃,为什么?」
我惊叹不已。不愧是能在短短不到百年间对这颗星球实施行星改造的地球技术。对我来说,这已与魔法无异。
——然而,一场将再次带我踏上漫长、漫长旅程的邂逅,正等在不远处。
「那个,名字是艾莉丝。运行目的是……完成投递工作,想回埃律西昂……这样不行吗?」
是啊,他们也不是无关者。他们帮助了我们的旅程。我必须告诉他们。克罗的最后时刻。这是目送他走完最后一程的我的责任。
目睹陨石坠落的瞬间,对我而言无异于揭开心灵的创伤。但是,我确信这不是陨石。当我试图追踪天空中残留的流星轨迹时,注意到另一个物体正飘飘悠悠地在空中漂浮。是的,有样东西正缓缓地、如同在空中游弋般下落。因为就在前几天,我自己才刚经历过完全相同的现象,所以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
『真是爱哭鬼呢』。仿佛能听到他这么说。光是想想就让人来气。
「那是内战时期的一处古战场。《赤红蝎》和市民联合两军互不相让,投入了大量破坏性武器,最终落得个惨烈下场。双方打得天昏地暗,连地形都变了样,结果土壤被剧毒化学物质污染,变成了不宜人居的地方。传言说,裸露的核燃料就散落在那一带。是真是假我可不知道。」
老实说。我甚至稍稍想过,不如就此结束旅程算了。没办法啊,回不去了嘛。就这样在《豆茎》这里,和莎拉他们一起生活,直到变成老婆婆,好像也不坏。我甚至开始这么想。莎拉大概会说「好啊」。而且,这里离克罗所在的地方,也稍微近一点。那样的话,好像也不错。
「克罗……去世了。在奥林匹斯山的邮筒那里。和其他劳役者同伴们一起……是不是幸福的样子……我不知道,但至少看起来很满足。最后,他还勉强自己开了玩笑。所以,我……我……」
「就算有商队,想从这里直接去埃律西昂,恐怕也很难。」
接着,座舱盖自行关闭,机体开始在杂草丛生的跑道上滑行。
「醒了?这样照顾艾莉丝也是第二次了呢。」
在跑道上滑行的邮政滑翔机前轮离开地面,一跃而起。瞬间,重力包裹全身,黑色机体如穿行于风的缝隙般在空中滑翔。窗外地面的景色飞速远去。广阔的花田、劳役者们的墓碑、赤红的邮筒、克罗的遗骸、奥林匹斯山的赤色大地,顷刻间都远远退去。照这速度,用不了几天就能回到埃律西昂了吧。想到来时的艰辛,甚至觉得有点扫兴。
就在跑马灯影像开始闪现的同时,头顶传来「啪」的一声,下坠速度骤减。头顶张开的降落伞兜住了风。稍远处的上空响起巨大的爆炸声,如烟花四散。邮政滑翔机的碎片化作残骸纷纷坠落。
就是它,我确信。我将信收回包里,飞奔出走廊。
豆茎。开拓时代建造的轨道电梯……的残骸。而在稍远处,还有另一片广阔的废墟。那曾是这颗星球上最繁荣的都市。塔尔西斯。我出生的地方。与爸爸妈妈一同生活过的城镇。如今,也早已面目全非。更远处东方的地平线那头,还能看到大地的巨大裂痕。是水手峡谷。回望那艰辛的旅程,此刻才深深感到,那实在是微不足道。
如此无为的日常功课,这一天我也在重复。为什么总望着天空?因为我莫名地幻想着,幸福会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光是这番危险的描述,就足以折断我刚刚萌生的希望,但事情似乎还没完。
另一边的霍尔特则依旧是那副严肃面孔,嘴角下撇,静静地注视着我。然后,毫不客气地问出了我最不想被问到的事:「小姑娘,克罗·梅尔阁下他……」
「从这里往西,横亘着《Lux Graben》。这名字你总该听说过吧。就是被称为《死之溪谷》的那个是非之地。那卢克斯溪谷从南到北堵住了去路。想去埃律西昂,就得从北边的波瑞里斯平原那边绕一个大圈子。」
自动驾驶……也就是说,全部交给机器就行……对吧?
莎拉的关心让我倍感温暖。此刻的我,身心俱疲,破烂不堪。以这副状态外出,恐怕只会死在荒野里。以现在这种精神状态,再次踏上近一百天的旅程,我连想都不敢想。而且,这次不是两人,是独自一人。是的。是孤身一人。我。
现在要是详细解释,天马上就黑了。我强行拉住困惑的莎拉的手臂。
其实,既然邮递工作已经结束,我本该返回埃律西昂。但是,载我前来的罗浮摩托车已成废铁,埋在了沙漠底下。我实在不想再次徒步踏上那八千公里的旅程。
那张严肃的面孔,此刻却像佛陀般慈祥。对霍尔特来说,他也终将迎来不得不抛下莎拉和埃利奥特他们,先行离去的时刻。
——那是什么?
机会难得,就这么稍微睡一会儿也……。然而,这番乐观享受空中之旅的时光,仅仅持续了片刻。毫无预兆地,警报蜂鸣器突然尖声响起。
好不容易萌生的希望,转眼就陷入了走投无路的困境。
「老爷爷您啊,虽然嘴上不饶人,其实还是很温柔的人呢。」
我依AI所言,按下了操作面板中央的红色按钮。刹那间,座舱盖弹飞,我连人带座椅被抛向空中。
回过神来,我果然又哭了。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放到了我的头上。
「已确认操作员语音指令。现在开始以自动驾驶模式飞往埃律西昂。」
「紧急情况。请乘员迅速按下紧急脱出按钮。」
「……诶?艾莉丝,你突然说什么……?」
「咿呀呀呀呀呀!」
当然,那时的我对此一无所知。
「嗯……会不会是看错了,其实是陨石……」
「陨石才不会用降落伞掉下来!」
半信半疑的埃利奥特,在看到荒野前方的景象的瞬间,也不再提出异议。然而,屹立在赤土大地上的那东西,与我的预想相去甚远。
「艾莉丝……那是什么?艾莉丝你坐的飞机,是那种形状吗?」
「呃……」
那是什么啊。至少,不是坠毁的邮政滑翔机。不如说,是某种巨大的东西。我们下车,从脚下仰视那个神秘物体。
金属制成的三角锥物体,由三条短支架支撑,矗立在地面上。尖顶足有数米高。说它是一座小型建筑也不为过。
覆盖外壳的橙色瓷砖多处烧焦剥落,露出了银色的铝板。甚至还在嘶嘶地冒着黑烟。埃利奥特捡起地上掉落的焦黑瓷砖碎片。
「是隔热材料。」
——隔热材料?漆黑的煤灰从埃利奥特指间洒落。身旁的莎拉也疑惑地歪着头。
「是进入大气层时,摩擦热烧灼的痕迹。」
埃利奥特一边说,一边显得异常兴奋。我和莎拉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缘由。
「你们不明白吗?你们觉得这东西是从奥林匹斯山来的?大错特错。这是从更高的地方……也就是说,从这颗星球的大气层之外来的。」
我和莎拉面面相觑。
「埃利奥特,你。脑子没事吧?」
「喂,莎拉!你不相信吗!」
摩擦瓷砖表面,还能感到温热。仔细一看,在离地数十公分的高度,发现了一扇小门似的开口。代替门把安装的,是一个红色阀门手轮。摸上去还很烫手。但对我这铁铸的右手来说不成问题。单手每转动手轮一圈,门就横向滑动一段。
即使到了这个地步,我仍然愿意相信里面坐着的是克罗。但是,希望立刻转为沮丧和惊讶。
门打开后出现的,是一个仅能容一人进入的小小密封舱。里面沉睡着一位年纪与我相仿的少女。我不由得移开视线。因为,这位金发美人那丰盈的躯体,仅靠单薄的纯白内衣布料勉强遮掩。
「埃利奥特!不许看!」
「当然啦。这不是理所当然吗!怎么可能一个人来火星!」
「所以说,那是紧急着陆艇。没听我说话吗?和飞船本体不一样的。嗯,用海上的船来比喻,大概是救生艇吧。」
听我这么说,梅瑟得意地笑了。糟了,我想,但为时已晚。
对此,埃利奥特也只能沉默。
梅瑟的脸僵住了。然后,直到现在,她才终于将视线投向自己颈部以下。
「火星的各位,初次见面。我是梅瑟·谢泼德。来自地球的特命大使。」
她说的每句话对我来说都太过超现实,难以跟上。只是,她靠在椅子上说话的样子,总透着几分傲慢。老实说,我很难对她产生好感。即便如此,霍尔特和埃利奥特却认真地听着她每一句近乎夸夸其谈的话,甚至还不时附和。
「啊,好!马、马上!」
与刚醒来的公主四目相对。淡蓝色的眼眸中映出我傻乎乎的脸。距离太近了。
「什么?! 」 试图扯下眼罩的埃利奥特被身后的莎拉死死抱住制止。我无意识地半张着嘴,盯着那位半裸的少女。
「我不知道啦!真的是非常紧急的情况!没办法嘛!再说了,本来就和预定着陆地点完全不一样……」
我既不是爱做梦的少女,也不是空想家。是个彻底的现实主义者。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梅瑟的话完全无法接受。如果这不是妄想,那这个女人一定是个骗子,想欺骗我们,图谋不轨。
通信程序启动,埃利奥特将耳机贴在耳边。程序探测周围可用的频率。监视器上显示出心电图般的波形。然而,扬声器里传来的,只有如同沙暴般的「哔哔嘎嘎」的杂音。不久自动探测放弃,霍尔特和埃利奥特轮流手动旋钮调谐,但也全部徒劳无功。
「这里是火星?」
「哪儿……火星啊。」
绝对不想向这种人下跪,也不想跳什么章鱼舞。但是。如果,她的话是真的。今天,就将成为这颗星球历史改变、值得纪念的一天。虽然,我完全没这种感觉。
黄昏的时光也没有持续太久。少女再次回过头来问我。
「是叫艾莉丝对吧?怎么了,从刚才就一直傻张着嘴盯着我看。果然是惊讶得说不出话了吗?」
「那个……冒昧问个失礼的问题,您究竟是什么人?从哪儿来的?」
即使,假设她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这个只能等待死亡的星球的现状,也绝不可能发生什么划时代的拯救奇迹。换言之,她无疑只是一个毫无力量的娇小姐。当然,当面被人这么说,任谁都会气得满脸通红。
「……看来,我们这边的发送信号,似乎没有被对方接收到。」
回过神来,埃利奥特不知何时已被像人质一样,连手脚都被绳子绑住了。
「我没那个意思……。那么,梅瑟小姐有办法改善这个星球的现状吗?如果能做到,我下跪道歉、跳章鱼舞什么都可以哦。」
「不、不需要你看!」
埃利奥特略带歉意地开口。其间梅瑟一直板着脸。这个人,说自己是「大使」来着吧?一个连假笑都不会的人,当地球的代表和大使?地球已经人才匮乏到这种地步了吗?总觉得,非常可疑。
「喂,那边的你。是叫艾莉丝对吧。你什么意思。从刚才开始就处处跟我唱反调!是想找我吵架吗!」
多么干净利落的技艺。我已经能看到埃利奥特未来惧内的样子了。
「喂,你。这里是哪儿?」
「脸,太近了。能挪开吗?」
「呃,我是艾莉丝……」
「那边的你,我听见了哦。」被她一瞪,我慌忙捂住嘴。看来我又把心里想的话顺嘴说出来了。但是,这也没办法吧。突然有个只穿内衣的女性在眼前说「我是地球人」,相信的人才奇怪吧。
「那个……不好意思,衣、衣服……」
「所以,这就是你脸颊肿得通红的原因?」
「啊,不……不是那样的。只是觉得,原来地球人都不穿衣服啊。」
然而,此刻已完全沦为恶女亲卫队的埃利奥特,对我们反戈相向。
「谁?」
「我们并非对火星不闻不问。只是,我们也一直以为,在《陨石雨》之后,火星上的人类已经灭绝了。这也是事实。毕竟通讯中断了几十年,理所当然嘛。但是,大概四年前,双子座财团再次派遣的无人探测器,在火星上发现了人类生存的痕迹。所以,这次我们被派遣过来了。同时也肩负着调查火星人类生存现状的目的。」
啪啪啪,旁边的莎拉配合地鼓起了掌。梅瑟则一脸完成任务的满足表情。为了说这番话,她一定练习了很久吧,想到这里,我不禁感到一丝亲切。
「呀啊啊啊啊啊!」
「嗯?什么?听不清。」
「莎拉也觉得奇怪吧。事到如今,说从地球来,谁会信啊。」
嗯。果然,是个怪人吧。
「莎、莎拉,突然这么过分!这样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啊,是的。这里是火星。话说回来衣服……」
「这个我问过了。我是问,火星的哪个区域?」
霍尔特问道。但梅瑟语塞,转而含糊地嘟囔。
「埃利奥特先生。听到这里,你还相信她说的话吗?」
我们跟着梅瑟进入着陆艇。与气闸室直接相连,内部是相当狭小的空间,整齐排列着数个密封舱。但能正常工作的,只有梅瑟沉睡过的那个。虽然没有类似驾驶座的东西,但找到了简单的通信设备。我立刻开始做下跪的心理准备。
「这里是梅瑟·谢泼德。呼叫宇宙飞船卡西尼。请回答,请回答。乔纳森。梅里尔。你们在哪儿,回答我。科迪埃船长。在哪儿。求你了,回答我。谁都好……求你了。」
「是啊……要我相信全部,信息也太过不足了。」
「准确地说,和《你好,火星》不同。是宇宙飞船HLMR023……《你好,火星》的正统后继机,是我们双子座财团引以为傲的最新式宇宙飞船。当然,其性能与初代HLMR有天壤之别。二百年前,从地球到火星单程至少也要两年,但现在仅需六个月。仅续航距离而言,甚至设计得足以飞抵土星。」
「……船,沉了吗?」
「我们曾共同经历袭击地球与火星的空前浩劫与艰难时代。恳请原谅我们这数十年来无法与各位联系。但是,在我们自身重建的过程中,我们也从未片刻忘记在火星的同胞们。自那噩梦之日至今,已八十年。能与各位再次相会,我由衷感到喜悦。来吧,让我们再次携手前行。从今天起,我们人类历史的第二章,即将开启。——感谢各位静听。」
密封舱的正面玻璃罩自行打开,充满其中的冷气裹挟着水汽一同释放出来。少女依旧像童话里的睡美人般,静静地闭着眼睛。莫非,已经死了?我像发现睡美人的王子一样,探身向睡床,近距离端详少女的脸庞。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还好,还活着——。
心脏激烈地跳动。头脑开始过热的我,下意识地做了自我介绍。但少女只是「嗯」了一声,似乎对我没什么兴趣。
她流畅地说道,仿佛在宣读预先准备好的演讲稿。我和莎拉交换眼色。莎拉也和我一样,露出了「这下可怎么办」的表情。
慌乱中,我「咚」地一声撞上了密封舱的玻璃盖。少女似乎还有些睡意朦胧,她坐起身,望向敞开的舱门外那片赤色大地。太阳的半边身子已隐没在山棱之后。暮色将尽、黑夜将至的不安定的间隙。半裸的少女张开双臂,迎向吹过赤土荒野的风。
「我记得,那是主导地球宇宙开发的国际组织。接受数十个国家的资金支持,历史书上写着,两百年前的《行星改造》也是以这个双子座财团为中心推进的。但是,财团为什么现在突然说要复兴火星?」
「那个……埃利奥特先生。你真的相信这个人说的话吗?她可是地球人,地球人啊。再怎么说,这故事也太离谱了。」
无视我一再的提醒,少女走出舱门,光脚踏上了赤色大地。金发发梢随风缠绕在颈间。她似乎露出了嫌恶的表情,但随即,在我看来,那表情又被悲伤与绝望所取代。
「这不是一回事吧!」她满脸通红地怒道。
「那个……梅瑟小姐。很抱歉打断您,不过天色渐晚,您看是不是先……」
——双子座财团?见我歪着头,埃利奥特解释道:
埃利奥特沉重地开口。
「嘿——。那个像尖帽子一样的东西,原来是那么厉害的宇宙飞船啊。」
「我刚才已经报过了……呃,我是艾莉丝。是邮递员。」
诚如她所言,这颗星球确实需要《行星再改造》。全球干旱化不断加剧,海洋河流早在几十年前就已干涸。如今,仅存的地下水维系着人类的生命。而更严重的是大气问题。研究论文称,每年有三十吨大气逃逸到太空。这颗小小星球的引力无法留住大气。如果大气继续稀薄下去,无法呼吸自不必说,更意味着失去保护我们免受宇宙射线伤害的屏障。这颗星球正缓慢走向死亡。然而,我们既无阻止的手段,以目前的条件也无法逃离这颗星球。
充满悲伤的眼眸凝视着渐渐消逝的夕阳。然而,面对这样的她,莎拉却满脸通红「呀啊!」地叫了出来。这也难怪。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只穿内衣的女性。
「这是什么意思?」
「喂,你。」
「那、那就是说,船上除了梅瑟小姐,还有其他人咯?」
真是糟透了。这次还被迁怒了。
果然,莎拉行动比我快。她一记套索式摔技放倒青年,迅速绕到背后,用毛巾绑住他的眼睛。
「你们两个没看到吗?她乘坐的那个大家伙。那是宇宙船的紧急着陆艇。嗯,绝对没错。那是人类首次登陆火星时乘坐的宇宙飞船HLMR……通称《你好,火星》的同型号船只!太厉害了,这还是第一次在档案以外看到实物!」
「那么,小姑娘。其他船员在哪里?」
霍尔特透过烟斗逸出的薄烟,一脸无奈。「是的。」梅瑟点头承认,毫无愧色。
梅瑟用带着敌意的眼神瞪着我。这眼神,简直像蛇发女妖。我像雨蛙一样畏缩,寻求支援。不行,现在男人们都被这位美人姐姐迷住了,在她手掌心里跳舞呢。
「……飞船?没看见。而且,这里没有海。还是先把衣服……」
「火星的各位。我们地球人,从未、也绝不会抛弃各位。我来到这里,是为了与各位交流、协商,协助这颗星球重建,使其再次成为适宜人类生存的家园。请问,有代表在场吗?我们希望能与各位进行磋商。」
她发出反派大小姐般「哦呵呵呵」的刺耳笑声。就连埃利奥特和霍尔特也露出半是无奈的表情。而我,也开始后悔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话。
「哎呀,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先自报家门才符合礼节吗?」
我单手半遮着眼睛,看向那位半裸的少女。肌肤白皙,身体非常美丽。不,绝非带有邪念。只是在灼热的日光和这颗星球极度干燥的空气中,我实在想知道她保持如此水润肌肤的秘诀。
「我是……」她话说到一半停住,「咳哼」地清了清嗓子。然后,不知为何,她站到一块小岩石上,从高处俯视我们。接着,「咳哼」清了第二遍嗓子。又「啊——啊——」地试了试嗓音。我们怀着期待与不安的目光望向她,不知她会发表怎样的高论。话说回来,她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才穿衣服。
不知道船降落在哪里,也不知道其他船员在哪里。那她一个人,到底能做什么?和政府谈判?《行星再改造》?
呃,他在说什么啊,我和莎拉面面相觑,苦笑。
随着响彻暮色的尖叫,不知为何,我的脸颊挨了梅瑟一巴掌。
「对吧,对吧!」
「啊,是。」
太好了,我松了口气。要是这么傲慢的大小姐真是地球代表,我心中对地球的憧憬和梦想差点就要被涂黑了。其他船员,肯定更靠谱。只是,现在不在这里罢了……
「嘿,虽然听说过,但真是不得了的规模呢。山顶那边完全看不清楚嘛。唉……我这是掉到什么鬼地方来了。」
「如我刚才所说,双子座财团已准备好执行火星的《行星再改造》。我受派遣来此,正是为了为此奠定基础。主要是获得当地人的认可,并寻求协助。」
回到豆茎后,我们一边向霍尔特说明原委,一边商讨接下来的安排。我面前坐着脸色依旧难看的梅瑟。当然,她现在总算穿好了衣服。虽然算不上礼服,但也是一身清爽正式的长裙。是和她所乘的谜之交通工具一同收纳在箱子里的。然而,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在沙漠大地旅行的装束。
「你,说过的哦。哼哼。好好记住这句话吧。告诉你,只要能回到着陆艇,应该就有通信设备!怎么样?那样的话,飞船和其他船员的下落马上就能知道了!你现在就可以开始练习章鱼舞了哦。」
「怎、怎么了!莎拉,我什么都看不见啊!」
「没、没沉啦!只是出了故障,在不同地点着陆了而已!」
「那个。能回到正题吗?关于梅瑟小姐来火星的目的。」
梅瑟拼命对着麦克风呼喊。但传来的依旧是沙暴般的杂音。梅瑟的声音渐渐带上了哭腔。即便如此,一切仍是徒劳。
「就算这样,也没必要打我吧。我明明提醒了你好几次,是梅瑟小姐你自己不听。而且,大家都是女的……」
「是吗。你,有没有看见这附近有飞船着陆?」
「呃……你知道豆茎吗?嗯——,看那边。那就是有名的奥林匹斯山。话说回来,衣服……」
从那「历史性」的一天过去一夜。清晨,我们五人坐上卡车,再次前往着陆艇降落的地点。我在车里颠簸着,早已开始想象练习跳章鱼舞的情景。着陆艇以与一天前毫无二致的姿态,矗立在荒野中央。
虽然看起来像是个强势的类型,但少女的叹息却很沉重。她似乎并非自愿来到此地……
「…………………不知道。」
「意思是,有可能是对方的通信设备故障了。我们无论发送多少电波,如果对方收不到,就没有意义。」
霍尔特像是在叹息般说道。听到这里,连梅瑟也瘫坐了下来。
「这个,是地球制造的通信设备吧。说不定,能从这儿联系到地球……」
「别说傻话。你以为地球离火星有多远。如果是母船还另当别论,搭载在这么小的着陆艇上的天线功率,怎么可能把电波传到那么远的地方。」
人类的希望,相当干脆地破灭了。我就觉得事情太顺利了。事到如今,地球人跑来拯救火星?因为,这几十年来,大家都以为这颗星球被地球抛弃了。现在突然说「我们是来帮助你们的」,心情有点复杂。
这时,梅瑟突然站起来,冲出了飞船,一言不发地想在赤红的沙漠上奔跑。
「等、等一下!梅瑟小姐!你要去哪儿!」
她要是自暴自弃可就麻烦了。我慌忙追上去,抓住了梅瑟的手臂。
「去找卡西尼!别妨碍我!肯定就在这附近着陆了!」
「就算说去找,也一点线索都没有啊!」
「没有也得找!去什么城镇的话,说不定有别的人看到过!」
「所以说,这附近没有城镇啦!而且,看到飞船掉下来的,大概也就我……等等。请等一下。……说起来,」
「什么啊?」
「我,看见了。想起来了。和梅瑟小姐的飞船一起,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
与梅瑟的相遇冲击力太强,我差点忘了。梅瑟不悦的表情瞬间转为笑容。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笑得如此开心。所以,要如实告知那天看到的情景,我有些犹豫。
「喂,哪里!降落在哪里了!」
梅瑟抓住我的袖子逼近。金发拂过我的肩膀。我心里暗暗叫苦。
「呃——,是那边。」
我并非随意乱指。观察周围地形,就能大致把握当前位置和方向。「山地定位」是邮递员必不可少的技能。而且,我整天都在眺望外面的景色。这一带的地形图,就像自家院子一样,深深印在脑海里。
「是那边呢!」
「是西边。从这里看,是这边方向……」
「所以说,我本来就不想来这种星球的啊!」
堂堂正正的胜利宣言。被她这么一脸得意地说出来,果然会让人不爽。但是。
霍尔特和埃利奥特靠近车体,开始兴奋地触摸。
埃利奥特兴奋得像个面对崭新跑车的汽车收藏家,连我都觉得有点夸张。他像舔舐新品一样触摸摆弄着。莎拉也远远看着,一脸无奈。
「为什么是我?想去的话,梅瑟小姐你一个人去不就行了?」
「好了,好了。到此为止。总之,现在得考虑接下来怎么办,对吧?」
「那个……梅瑟小姐。我理解你担心同伴的安危,但别太消沉……」
这是基于老人丰富经验的忠告。埃利奥特也表示赞同。
是罗浮摩托车。而且不是我骑过的那种破车,是车体闪闪发亮、泛着光泽的新品。不是四轮,而是六轮车,在崎岖路面行驶性能更优。
我和梅瑟都有满肚子话想说。但现在只能咽回去。不过,说到「今后」,我觉得现在的我们根本没有选择。至少对我来说,明天起不过是重复至今为止的每一天罢了。地球也好,行星再改造也好,说实话,和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我好像听到了非常冲击性的真心话。这个人,刚才确实说自己是特命大使来着吧?大使大人其实不想来这种话,就算是开玩笑,恐怕也会发展成外交问题吧……
「按常理考虑,去见埃律西昂的市长谈话,应该是最佳策略。」
「请、请等一下!冷静点!不是步行能到的距离!而且,我那天看到的时候。另一艘宇宙飞船,化作一个大火球,坠落到地面上了。」
「确实,我也觉得那样好。无论现状如何,让更多人知道地球有意支援火星,是有意义的……」
「都这种时候了,比起担心同伴,更担心自己吗?」
梅瑟在着陆艇的舷梯上坐下,开始茫然地望着地平线。和几天前的我一模一样。心灵的支柱折断,干劲的源泉彻底干涸的感觉。
「埃律西昂?」
真是了不起的觉悟之言。但是,既然如此,为什么非得用双手抓住我的手臂?她是打算强行把我也一起拖去。
我把几天前从霍尔特那里听来的话原样告诉梅瑟。即便如此,她连一丝动摇的样子都没有。不仅如此,抓住我袖子的手,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梅瑟的视线突然开始游移。
「喂。卡西尼坠落的方向是?」
还带有边车,后部装载着大型尾箱。然而,令人惊讶的是,那辆破车像铠甲一样披挂的太阳能板,这里一片都没有。怎么回事?这么大的车体,没有动力怎么动……
「你,害怕?傻不傻,不会爆炸的啦。」
「火星最大的城市。这颗星球没有国家概念。所以,火星最大城市的首领,在这里就是最有影响力的人物。」
「这动力输出,比现在火星上任何一辆罗浮车都强。有这个的话,在沙漠上也能稳定跑到六十公里吧。还能不休不眠。车架用的也是没见过的材料。非常轻,但耐久性看起来很高。」
「这个,真的太棒了!莎拉你也看看!」
我用红铅笔在地图上画线,然后暗叫不妙。红线笔直地指向《Lux Graben》。梅瑟机敏地抓住了想躲开的我的手臂。
「……那,梅瑟小姐你会开那辆罗浮车吗?」
「……哈?」
「嚯。这个,搭载了核电池啊。」
「呃。」我语塞了。我也讨厌你,这话差点脱口而出时,莎拉插了进来。
我拦住了血气上涌、迈步就走的梅瑟。
「梅瑟小姐。这里很糟。真的很糟。这个卢克斯溪谷过去是古战场,现在还有毒气啊放射性物质啊,残留着很多危险的东西,是个很糟糕的地方!」
「喂。你,确实是邮递员对吧?那,能把我『投递』过去吗?到埃律西昂那个城镇。当然,稍微绕点路也没关系吧?」
听了霍尔特这句话,我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那个……梅瑟小姐。」
「只有沙子和石头」这说法可真过分。虽然没错。我知道她很沮丧,但自己的故乡被贬低成这样,任谁都会生气。
「怎么啦?没关系,不用那么客气。只是我的一点心意罢了。」
「代替邮票。地球制造的高级品牌货。在这颗星球卖掉的话,说不定能盖栋房子哦。」
「这手表。是坏的哦。」
「诶?」梅瑟看着我。充满希望的笑容,再次退回到绝望与悲叹。起初我还以为是陨石坠落。怎么想这都是坠毁,而非着陆。而且,通信设备没有回应。老实说,其他船员的安危恐怕也很严峻。
「但是,梅瑟小姐,你有邮票吗?先告诉你,长途邮递,价格可不便宜哦。」
真要去埃律西昂,就必须从北边或南边绕一大圈。无论如何,都必须做好长途旅行的心理准备……梅瑟问我:
梅瑟愈发语塞。这时霍尔特出言解围。
梅瑟像是嘲笑我无知似的,揶揄地笑了。
「『哪儿都能去』,你到底打算去哪儿?」
「没办法啊!不然的话,不然我就没法在家待下去了!我该怎么办啊。就我一个人。在这种只有沙子和石头的星球上!」
「有地图吗?」
这种向穷人施舍的有钱人。故事里常有,见到实物还是头一回。她那张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得意面孔,真是可恨极了。
「嗯。我也很想那样。但是呢,我。不会开罗浮车。而且,艾莉丝。你不是自己说的吗。说自己是邮递员。」
埃利奥特从驾驶座的控制显示屏调出电子手册,呼吸变得更加粗重。
「……那又怎样。我必须去。所以要去。其他事都无所谓。」
「我讨厌你。总是口无遮拦,想说什么说什么。」
梅瑟一说,我从邮差包中展开地图。从奥林匹斯山向西,直线距离超过五千公里。然而,挡在前路上的,是死之溪谷《Lux Graben》。
「没错。只要我想,哪儿都能去。」
「这太厉害了!」埃利奥特两眼放光。难怪着陆艇这么大,驾驶舱却如此狭小,这下总算明白了。着陆艇的上半部分是作为货柜用的。梅瑟进一步操作面板,连卸货用的起重机都启动了。
「当然啦。这可是地球的最新型。」梅瑟挺起胸膛。然后,转向我,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大概是想说自己绝非无能为力的小丫头吧。
梅瑟用锐利的目光瞪着我。
「啊。」梅瑟像是想起了什么,小跑着返回着陆艇。穿过气闸室,再次回到机内,开始摆弄设备的控制面板。接着,令人惊讶的是,着陆艇的尖顶「咔」地一声打开了。
她不可能有钱。我本想刁难她一下,但梅瑟毫不在意。她解下左手腕上的手表表带,放在我的掌心。
装载的恐怕是探索这颗星球所需的器材和食品。起重机用链条吊起巨大的金属块,运了出来。
绕路,自然是指《Lux Graben》。她不知道这地方被称为「死之溪谷」。所以,只以为那是去埃律西昂的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