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他发出的声音不见得与外表相同。而Telecaster就是一种外型圆滑,乍看之下有些可爱,但其实声音既锐利又狂野的吉他。而且其音程并非完全正确,那种不完美也跟自己有点像,总是能让我感到放心,光是演奏这种吉他,就能使我忘记一切。我很喜欢那种感觉。
这个世界上充满了无法只看表面就能理解的事物。
人不会因为孤独就感到寂寞,也不会因为身边还有别人就得到满足。大家连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都搞不清楚,并为此感到痛苦。
人总是想要理解别人。
也希望别人理解自己。
我们都是在这个过程中,找到那个让自己稍微喜欢上的自己。
○风间枫月
等红绿灯的时候,下起了令人犹豫是否要撑伞的小雨。
我住的地方有很多条河,只要沿着家里附近的河往南走,来到一条大街上,就能看见就读的高中。因为我是骑脚踏车上下学,撑着伞骑车会被站在校门口的老师叫去训话,所以我平常都会在附近下车,然后才走路进到学校。
虽然有带伞出门,但当我抬头仰望天空时,也就只有几滴雨打在脸颊上,所以我决定不撑伞了。可是偏偏在这种时候,红灯好像比平常还要久。
校门旁边的围墙上挂着写有「体育特别强化指定学校」与「恭贺!本校女子剑道社顺利参加全国高中剑道选拔大会」的垂直布条,让与运动无缘的我每次经过布条前面时,总是感到很不自在。
穿过校门,就能看到右手边的操场,以及左手边的五层楼校舍。由于长年风吹雨打,奶油色的外墙有不少地方早已发黑,让人可以感受到岁月的痕迹。走向校舍正门玄关的鞋柜时,同班的羽鸟丽华正在那里换上室内鞋,于是我向她打了声招呼。
「丽华早安。」
「早。」
丽华只看了我一眼,就立刻迈出脚步。
「放学后去拿寄放在社办的吉他吧。」
丽华跟我都是轻音社的社员,而且还是一起组乐团的伙伴。虽然我们昨天有去练习,因为在回家时下了倾盆大雨,我们就把吉他寄放在社办了。
「不了,我今天也要把贝斯放在社办。反正我回家都在准备考试,根本没时间练习。」
「要是没有每天练习,技术会退步喔。考试跟练习到底哪边比较重要啊?」
「考试。」丽华想也不想就这么回答,快步走上楼梯。
丽华似乎懒得继续理他,连看都不看岛田同学一眼。
轻音社一共有六个乐团,因此大家可以使用社办的时间有限。在下午四点到七点之间,每个乐团一次可以使用五十分钟,一个星期可以使用两次,而我所属的三人乐团是由丽华担任贝斯手兼主唱,三班的金山隆太担任鼓手,我担任吉他手,可以使用社办的时间则是周一与周四。
「请、请说。」
「你之前也这么说过吧?既然有这种想法,就应该快点动手写。」
「等等,丽华,你说回家还要准备考试,可是也不会把所有时间都用来读书吧?」
「你好烦。我不要。麻烦死了。」
我在教室里都会尽量避免引人瞩目。这恐怕是因为以前曾经在众人面前紧张到全身僵硬,脑袋也变得一片空白,结果在当时留下了心灵创伤所导致的吧。
「因为我们是朋友……」
岛田同学故意说出这种揶揄我们的话,让丽华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冷冷地说:「岛田,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得说些什么才行。得说些什么才行。要说什么?要说什么?
今天是周二,正好是广坂学长所属的乐团使用社办的日子,虽然我希望他不要出现,才刚走进社办,就立刻看到广坂学长正在帮吉他换弦。
「对不起。」
「是喔。」
「到头来,人永远无法明白他人想要告诉自己的道理。因为只用听的无法理解,必须从亲身经历中得到感悟,自己想通才行。我能做的事情,就只有不断将那些契机扔给他罢了。」
「今天的值日生是……风间,麻烦你喊口令了。」
「丽华。」
「那你至少陪我去社办好不好?」
我喜欢的东西跟女孩子差不多,几乎都是那种外型可爱,不然就是会闪闪发亮的东西。因为我在家里常常跟姊姊一起玩,一直没有太过在意这件事,但在进到小学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喜好跟普通男生不一样。
「可是我不擅长作曲……」
到了班会时间,班导前川老师立刻走进教室。刚才跑去上厕所的岛田同学也光明正大地跟着走了进来。
话题已经完全与我无关,而是转到他自己的乐团上了。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要聊这件事。
手里簿子的封面上写著名字,还画着妈妈帮我加上去的粉红花朵图案围裙,以及红色缎带这些我喜欢的东西。
「不,还没有。虽然我也想写……」
「你只是不想在社办见到广坂学长对吧?因为怕他又对你碎碎念。」
那些充满着期待与好奇的目光,就像箭一样刺进我的皮肤,让我发烫的脸颊逐渐渗出汗水。
「不需要理会那种人。因为他们都很肤浅,才会只是看到男生跟女生走在一起,就怀疑他们是不是在交往。」丽华很不客气地这么回答。
不过,虽然丽华也很不客气,跟广坂学长还是有些不同。至少丽华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感觉。当我想着这些事情,跟丽华一起走向教室时,某人突然从后面叫住我们。
「那都是因为你自己当初跑去找他商量不是吗?」
「在我们刚组成乐团的时候,高山也曾经说过那种话。他明明没有拼命练习弹贝斯,却跟我说想要靠玩音乐养活自己太困难了。每次只要在演唱会上弹错,他就会垂头丧气好一阵子。如果真心喜欢音乐,就不会担心未来的事情。与其弹错一两次就自暴自弃,还不如把那些时间拿去练习,找出自己弹错的原因,然后再逐一修正不是吗?」
「你喜欢新弦还是旧弦?」
放学后有种特殊的味道。不管是夕阳的味道、无人教室的味道,还是从别人家里飘来的晚饭味道,统统都是早上没有的特殊味道。
「希望高山学长也能明白你的想法。」
「看来被我猜中了。」
「因为你总是把『因为』跟『可是』挂在嘴边,广坂学长才会老是找你麻烦。」
「我喜欢用了一段时间的弦。」
「什么事?」
「因为我个人比较喜欢新弦用了一段时间之后,那种泛音变得不那么尖锐的声音。而且也会变得比较好弹。」
「谁教他最近每次见到我,都会问还要继续玩翻唱乐团到什么时候,不然就是叫我快点写一首自己的曲子。」
「不要你管。」
「起、起立。」
「是这样没错,但你这样说就太难听了。」
「哈哈哈,别生气嘛。那么,我肚子痛要去上厕所。帮我跟老师说一声。」
「我一直跟在你身边,好像害得大家都误会了。」
「……」
「可是……」
「只是情绪低落倒还无所谓,但那家伙的问题是会在整场演唱会中一直纠结于失误,以至于无法专心演奏之后的曲目。」
丢下这句话,岛田同学就走掉了。
在我的心目中,丽华就只是个好朋友,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暧昧,就算别人问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也只能这样回答。我都忘记自己说过这句话多少次了。
其实我根本不想遇到他,才会想要早点跑来社办拿吉他,但老师在放学后又多交代了一些事情,害我太晚过来。
「话说回来,你开始写自己的歌了吗?」
「听你在放屁。」
结果丽华还是没有陪我过来,不过因为从早上开始下的雨在中午就停了,我决定将寄放在社办的吉他带回家,于是走向社办。
广坂学长正忙着将新弦装上吉他,没有看向我继续说了下去:
教室的门在早上通常都开着,所以就算走进教室也不会引人瞩目。不过只要迟到,就会因为老师将门关上了,让人在开门进来时会发出声音。就跟在演唱会登台表演的时候一样,大家听到声音都会看过来,所以我都会提早出门。
「毕竟昨天那场雨下得很大呢。」
当自己的名字被老师叫到,走到投影机前面转过身体时,我发现不光是全班同学,就连同学们的父母都在看着自己。
听见一道耳熟的咳嗽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结果正好跟妈妈四目相对。虽然她没有发出声音,我还是能看到她用嘴巴说出「没事吧?」,放在胸前的拳头也微微颤抖。也许是刚才笑我的男生的妈妈吧。我还看到一名女子正在向妈妈低头道歉。
我从国中就开始玩吉他,所以一直很想参加轻音社。
「我们才不可能做那种事!」我忍不住加大音量。
「喔喔,枫月,你跑来社办有什么事吗?」
岛田同学利用迟到搞笑,还被前川老师极其自然地吐槽,让教室里发出一阵笑声。大家都说站在众人面前会紧张的话,只要把其他人都当成马铃薯就行了,但那种人应该是真的把其他人都当成马铃薯吧。我的尊敬之情油然而生。
我背起摆在房间角落的吉他盒,接着摆出一副准备结束对话的态度说道:「我知道自己今年高二了,也会把握时间好好努力,谢谢学长的教诲。」但广坂学长突然提起跟他一起组乐团的贝斯手高山学长,让我不得不停下脚步。
「这些道理我也明白,可是……不,学长说得对。确实是这样没错。」
「对不起,都是因为电车开错边了。」岛田同学故意在众人面前耍白痴。
虽然那八成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我却感觉自己彷佛沉默了许久。
他又说起这个话题了。
「那你们为什么总是黏在一起?」
「算了,就算嘴巴上说着这种话,绝大多数的家伙还是不会付诸行动。我只是觉得这样很可惜。毕竟时间不等人。」
岛田同学露出一副不相信的表情,在我耳边小声低语:「你们已经接吻了吗?」
「学长辛苦了。我来拿寄放在社办的吉他。」
然后那人就抓住我的手,带我走进社办了。而她就是同样来轻音社参加体验活动的丽华。
「原来如此。不过我觉得要是每天都弹,弦大概一个月左右就不行了。我偶尔看到那种吉他弹了两三个月都不换弦的家伙,都会觉得很生气。因为我喜欢新弦那种锐利的声音。和弦也会变得比较清晰,声音不会整个糊在一起。」
我自己也心里有数,刚才的声音应该只有附近几个人听得见。不过因为那几个人站了起来,其他人也都跟着站起来。不管过了多久,我还是不擅长喊口令。
「为什么?」
对了,今天的值日生是我。不过我的运气不是很好。在我们这间学校,值日生都是每天换人做,而且还是两个人一组。可是,至于谁来负责喊口令,几乎都是看老师的心情来决定。
由于丽华总是有话直说,态度也很冰冷,班上的男生都很怕她。不过她是我在学校里唯一可以轻松交谈的朋友,所以到了二年级也跟她同班让我松了口气。
「那是因为你作曲的经验太少了。还没去做就说自己做不到,只不过是在逃避罢了。再说,你不是还能找人帮忙作曲吗?要是整天只会找借口,可是会一事无成喔。」
因为妈妈在活动当天也来了,我想要在她面前好好表现,但随着自己上台的时间逐渐逼近,身体变得无法停止颤抖,嘴里也变得干燥,彷佛忘记了什么叫做湿润。
那是我在国小四年级参加学校举办的二分之一成年礼时发生的事情。
「风间同学。」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才总算可以听见周围的声音。
「反正就算跟那些家伙解释,他们应该也无法理解吧。」
视听教室里的空气不流通,而那些无处可去的湿气,让皮肤有种不舒服的黏稠感。
当初跑去找广坂学长商量说想要自己写歌,然后组一支原创乐团,说不定是个错误的决定。
「岛田,你差点就迟到了喔。」老师一边翻阅点名簿,一边这么说道。
「两位交往多久了啊?」
「我可以体会高山学长的心情。我自己也是只要演奏失误就会情绪低落。」
然而当我跑到社办门口想要参加社团体验活动时,却紧张到不敢进去,只能在社办前面走来走去。就在这时有人叫住了我,还对我说:「你是我们班上的学生对吧,在做什么?快点进去啊。」
「枫月,我问你一个问题。」
回过头去,发现同班的岛田同学把自己的手当成相机,摆出拍照的姿势。
在那一瞬间,我的心脏猛然一跳,身上冒出的冷汗也迅速消退,还听到教室里有好几个人都笑了出来。我不知为何感到很愧疚,身体也僵住不动,听不见任何声音,脑袋也变得一片空白。
当时是以「我的十岁个人史」为主题,事先将自己十岁之前的生平写下来,做成一本A4大小的簿子,然后在视听教室里发表。
当投影机在萤幕上显示出簿子封面的图画时,听到班上男生发出天真无邪的笑声,还说出「好逊喔,这家伙是女生吗?」这样的话。
「看吧。你又来了。我劝你最好多锻炼一下自己的心理素质。」
「你也需要多学着体谅别人。」
我很想跟别人一起组乐团,但身边都没有在玩乐器的熟人,因此当我进到这间高中,在社团博览会上发现这里有轻音社时,还感到非常兴奋。
广坂正志学长是一位兼任主唱的吉他手,虽然他高一时才在轻音社组乐团,现在已经会将自己创作的歌曲做成MV丢到网路上,还会积极参加校外的乐团活动。由于广坂学长会用强烈的语气说服别人,轻音社的同期社员,以及那些入社只是想要玩玩的学弟妹都对他敬而远之。
「当然会啊。而且我家里还有另一把贝斯。」
广坂学长用钳子剪掉旧弦,发出响亮的声音。
我看向窗外,发现雨已经停了,想要趁早带吉他回家。
「哎呀,你们又一起来上学了吗?」
广坂学长说的话很有道理,我完全无法反驳。不过他说这些带刺的话语也不是为了提点对方,比较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想法优于别人,让我不由得变得怯懦。
我重新背好稍微从肩膀上滑下来的吉他,说了一句「原来如此……」。就在这时,社办的门突然打开,高山学长与其他团员走了进来。
「午安。咦?枫月,你今天怎么会来?」
「学长好。我昨天把吉他放在社办,今天是特地过来拿走的。那么我也差不多该告辞了。」
「再见。回去的路上要小心喔。」
高山学长把贝斯摆在墙边放好,对我微微一笑这么说道。广坂学长突然闭口不语,默默地开始帮吉他调音,于是我轻轻点了个头便走出社办。
回家的路上,我沿着河边漫步,看到远方逐渐变薄最后消失的乌云、因此露了出来的夕阳,以及被染成红色的晴空塔。
我就这样看着那片红色天空与灰色乌云的边界,回想起高山学长的笑容。广坂学长对乐团怀抱着热情,却发现其他团员无法投注与他同等的热情。不知道一直被人用那些契机扔在身上的高山学长,到底有没有将那些契机都捡起来,还是只单纯觉得很痛。
我不经意地看向前方,发现绿灯开始闪烁,然后再次变成了红灯。
◇花山飞鸟
「飞鸟,我们去便利商店吧。」
第二节课的下课钟声才刚响起,声音都还没停歇,坐在左边的小泷千纱就拿着钱包站了起来。
「好啊。」
我就读的幼保专科学校是三年制。跟两年制的专科学校比起来,课程排得没有那么紧,学生有许多时间可以用来打工与培养兴趣。
以我的情况来说,并非想要认真学习幼保这门专业技术,也不是想要打工,只是不想太快投身于职场。当然,我并非没有责任感,也很喜欢小孩子。不过如果是读两年制的专科学校,只要入学一年就得开始找工作。话虽如此,我也无法向父母说明为什么即使得借学费也要去读四年制的大学。
我也知道这是个不干不脆的决定。就算把时间往后拖,迟早都必须面对。
走出校门立刻往右转,再越过第一个红绿灯,就能来到一间便利商店。每次到了午休时间,这里就会挤满我们学校的学生,还有附近的美容专科学校的学生。
「结果又买泡面来吃了。我们还真是缺乏女子力。」
千纱一边在结帐区旁边用热水机冲泡面,一边小声呢喃。
「又没关系,可以吃自己爱吃的东西比较幸福不是吗?」
「我真的很羡慕飞鸟耶。不管吃什么都不会胖。」
「不过,难道连在工作时间之外都不能自由穿衣服吗?」
我家是一栋三层楼的独栋住宅,院子里还有勉强可以停一辆汽车跟脚踏车的空间。
「飞鸟,如果你在家就快点下来。」
「原来那些水果是要用来做糖醋猪肉啊……」
我还来不及为她担心,就看到她手脚并用死守泡面,为了泡面感到放心的样子,害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吐槽一句:「哈哈,你那是什么怪姿势啊?」
难道努力让言行举止都很优雅,为了建立起身为女性的自我认同而扼杀自己的精神,就是所谓的女子力吗?
「确实是这样没错。不过要是想要的东西都买到了呢?」
「我也是这么说的,但老师说就算我在工作时穿得很得体,如果在上下班时穿成这样,也可能会让其他员工对我留下不好的印象。」
「咦?这么严格吗?我觉得你那件刺绣夹克跟窄管裤都很帅啊。」
当我们笑着讨论这些事情时,小森老师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走到我面前。
我一回到家里就立刻上楼,走进自己位在走廊尾端的房间,没有换衣服就躺在床上,然后拿出手机,用蓝牙接上摆在枕头旁边的长方形行动音箱,播放我最喜欢的乐团「最初篇章」的歌曲《Blue》。
「啊,我就不了。其实我还没决定。」
「老师说教保员不是一个只需要接触孩童的工作。」
「不然我搬出去一个人住好了。」
「说什么可怕,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当上园长的话,就会开放让员工打扮自己了。」
看到那种笑容,我不由得开始思考女子力到底是何物。难道忍耐不吃自己想吃的东西、为了拍出美美的照片只吃那些卖相好看的食物,还有为了跟上流行,每天都努力收集相关资讯,才是所谓的女子力吗?
「那我就搬到上班的地方附近,自己一个人生活吧。」
妈妈仔细洗过手之后,动手将食材摆在砧板上。我则是跑去客厅打开电视,看着不太感兴趣的晚间新闻。听说今年的梅雨季会比往年晚三天到来。
「原来你不是很喜欢那里啊。」
「上班地点当然是离家近一点比较好。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每天早起搭电车有多么辛苦,才有办法说出那种话。」
「好啊。这样我们肯定每天都会过得很开心。」
「我今天要改加奇异果跟木瓜试试看。」
不过随着年龄增长,需要具备那种不可名状能力的时候好像也越来越多了。
「唉——我不想继续思考了。干脆跟你去同一间幼稚园上班算了。」
「对了,如果飞鸟已经决定要去哪里实习,那我们就一起去提交申请书吧。」
「啊,抱歉。你刚才问我什么?」
「如果得到同意,好像也可以去自己的母校实习,所以我想选自己的母校。」
「因为我要跟千纱去同一间幼稚园。听说那里的气氛很不错。」
听到妈妈在一楼叫我。我提高音量喊着「等我一下」并关上衣柜。当我来到楼下时,看到妈妈两手都拿着塞满东西的超市购物袋。
去年参加实习的时候,我在那间幼稚园遇到一位从这间学校毕业,比我大上四届的学姊,向她问了「为什么选择在这里工作?」这个问题。结果学姊稍微想了一下,随便回了我一句「其实也没什么理由」。
从厨房传来妈妈将切好的食材丢进锅子里炸的声音。
「我们就快要去实习了。千纱,你决定好要去哪里实习了吗?」
我们的班导小森老师已经六十几岁了,说话时总是会稍微拉长尾音。所以偶尔会有学生模仿他那种很有特色的说话方式。
「帮我把这些东西放进冰箱,诊所那边刚才打了电话给我。」
「那我到时候也要去你那边上班。」
我家是双薪家庭,妈妈是在附近的皮肤科诊所从事医疗事务工作。因为妈妈比爸爸早一个小时下班,所以都会负责买晚餐回家,但由于明天是星期四,诊所刚好休诊,她好像跑去买了好几天分的日用品。
我转过身体,让手绕到自己背后,将老师发下来的单子传给坐在后面的千纱,同时这么问道。单子上写着「实习地点申请书」。
「喂,飞鸟,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原来是钱的问题啊。你存钱要做什么?」
如果要取得教保员的资格,就要参加两次为期两周的幼保实习,以及一次在社福单位的机构实习。这些实习的用意是让学生走出教室,实际到教保现场工作,借此对教保员的工作有更深入的理解。我读的这间学校都会安排一年级生在上半年参加预先实习,也就是实习的预先练习。
「做美甲啊——」
自从高中认识之来,我跟千纱就一直是气味相投的朋友。如果千纱真的当上园长,不知道我是不是就有办法工作了。如果是在那样的幼稚园工作,说不定会很有趣。
虽然化妆在国中与高中时代都是被禁止的行为,出了社会之后反倒变成一种礼节。在很多人的宴会上可以迅速帮大家分好沙拉的女生,至今依然会得到大家的赞美。现在这个时代,就连放在社群网站上的照片类型,都可以用来衡量一个女生的女子力有多高。看来这对我们来说似乎是一门必修课。
「对了,飞鸟。老师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可是妈妈推荐给我的地方也只是因为离家比较近不是吗?」
嘴巴上这么说,但我从来不曾做过美甲,也完全没想过要去做,所以连自己都知道这个答复很冷淡。
「咦,这样会不会管太多了?都这种时代了,谁会在意别人穿什么便服啊?」
我从床上起身,用手机确认时间后站了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深呼吸。战战兢兢地打开衣柜,看到里面那个三层透明彩色收纳箱,还有胡乱摆在上面的讲义、考卷与漫画。我一边想着自己实在很不会收拾东西,一边继续看向里面,结果找到以前常常拿来玩的篮球、高中时代的运动服,以及其他早就用不到的东西。
「晚餐吃糖醋猪肉喔。」
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也是有人想要继续住在老家。这让我不知为何觉得有点羡慕。
那间幼稚园的门口还挂着一幅漂亮的画框,上头写着「尊重学生个性,勿忘因材施教」这几个大字。
后来,我每次独自看家时几乎都在弹吉他,结果慢慢迷上吉他。在那之前,从来不曾有事物能让我沉迷到忘了时间,但多亏有了吉他,让我的世界突然变得充满色彩。
「是啊。不过我这次还在考虑要不要去那里实习。」
歌曲结束之后,我有好一段时间都看着天花板一动也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原本恍惚的意识逐渐恢复清醒,接着不经意看向衣柜。
我试着在脑海中复诵「就职」这个字眼。漆黑的负面情绪立刻涌上心头。
我偷偷看了千纱一眼,结果看到她用手捂着嘴巴偷笑。
「别说那种话了,不然别人会以为你是个缺乏自信的小孩。」
「唉,其实我也很想去做美甲呢。」千纱看着自己的指甲小声呢喃。
浑厚扭曲的吉他声演奏出夹杂着空弦且充满攻击性的旋律。吉他演奏了四个小节后才加入鼓声与贝斯声,一口气变成整个乐团的演奏。同样的旋律又持续了四个小节,在鼓声的过门结束之后,就从吉他的分解和弦进到其他乐句,即使是用这个小型音箱,也能充分感受到那种速度感与气势。
「毕竟我不会做饭,一个人待在家里也很可怕。」
「原因呢?」
「你决定要去哪里实习了吗?」
「我不太想搬出自己的老家呢。」
「花山同学,不要用那种无聊的理由来决定自己将来的工作地点。每间幼稚园的教育理念都不同,所以找一间跟自己理念相同的幼稚园也是很重要的事情。请你再多认真思考自己的未来。」
「好啊,上次那道加了凤梨的糖醋猪肉很好吃。」
「就是说啊。你果然很懂。」
我看着电视回了一句「不,还没有」,而妈妈一边切菜一边说:「你将来也可能直接到实习的地方上班吧?那么得找一间距离不远的幼稚园才行。」
不光是教保员,所谓的社会人士应该都是这样吧。「社会人士」这个词汇不知为何让我觉得喘不过气。
这个被床铺与书桌占满的小房间彷佛变成了演唱会的会场,让我躺在床上,忍不住朝着天花板举起拳头。心跳也随着乐曲的节奏逐渐加快。
「好危险。不过幸好泡面没事。」
为了帮我排遣寂寞,爸爸在我十二岁生日那天买了吉他送给我。虽然我喜欢音乐,却没有吉他的相关知识,所以连那把吉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哈哈哈。飞鸟,你的想法还真奇怪。身上有钱当然比较好不是吗?有钱就可以买自己想要的东西,也可以拿来吃美食。」
妈妈将双手拿着的袋子交给我之后,一边从包包里拿出手机,一边叮咛我「里面还有冰棒,要快点放进冰箱喔」,然后就回拨电话给诊所了。
「要是家里闹鬼该怎么办?而且做这行还搬出去独自生活,将来绝对存不了钱。」
还是说,可以端着泡面露出开怀的笑容,才是所谓的女子力?不管答案是什么,我只知道自己完全不具备那种能力。
「话说回来……」
在放暑假之前就要开始实习了。然后只要再过半年,我们就得开始找工作。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反正只要先把钱存起来,以后有需要的时候不就能拿来用了吗?」
「我知道了……」
「我记得你去年实习的地方,是自己家里附近的幼稚园对吧?」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适合在什么样的地方工作。
「那我们开始班会吧。麻烦大家回去之后,在刚才发下去的单子上填写自己想去实习的单位,然后在这个星期五交回来……」
「嗯——对了,千纱,你毕业之后会一个人搬出去住吗?」
我今天穿着在原宿买来的蓝色刺绣夹克,还有故意弄破的黑色窄管裤。
「要是因为那种理由就做出决定,将来会后悔的人是你自己喔。」
千纱噘起淡粉色的嘴唇,用捉弄我的语气这么说。她突然转身走向出口,摆动那头及肩黑发走到外面,结果被一辆快速冲过去的脚踏车吓到而忍不住尖叫,身体也失去平衡,但她立刻张开双脚与双手稳住身体,没有让泡面的汤洒出来。
而其中最显眼的东西,就是那个已经超过一年不曾打开的吉他盒。摆在枕头旁边的音箱正在播放其他乐团的歌曲。我将手放到吉他盒上,心脏便开始用不同于刚才的节奏跳动,使呼吸变得急促。当我忘记自己平常吸进多少空气,又是吐出多少空气,整个人变得越来越不舒服时,听到一楼大门被人打开的声音。
「是啊。他好像不喜欢我的服装。说那些孩童的家长也会注意这种地方,而且我又快要去实习了,所以要我注意一下。」
「等等,那样就不能算是独自生活了吧?」
大家都是怀着这种不明确的目标工作赚钱,就这样活在世界上。
「不错喔。那我也要跟你住在一起。」
「嗯。」
我看着申请书上「实习地点」的空白栏位,心不在焉地回应。
「真不愧是二十岁的大人。你好成熟喔。」
实习地点可以自己选择,只要将申请书交给班导,得到校方的同意,就可以自行跟想去实习的单位联络了。
「嘿嘿。」千纱开心地眯起眼睛,连瞳孔都看不见了,露出的完美笑容让我感到心头一暖。
妈妈原本是家庭主妇,在我读到小学六年级,哥哥也升上高中那年才出去工作。因为哥哥几乎都在外面打工,家里经常只有我一个人。
「我说不定会去比较远的地方实习。」
「你在开班会之前是不是被老师找过去了?」
人在厨房的妈妈似乎有话要说,因此我很自然地紧张了起来。
「不行。那种事情我绝不允许。」
虽然油炸食物的声音很吵,妈妈教训孩子时的低沉嗓音还是传了过来。
「因为只有这里才是你的家。」
「真是够了。为什么要这样擅自决定?」
「我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吗?因为我跟你爸明明买了这间比较大的房子,让翔太在结婚之后可以继续住在这里,他最后还是搬出去了。」
翔太就是我哥。他才刚出去工作就立刻跟交往的女友生了小孩,结婚之后就马上搬出家里了。
「那件事跟我又没有关系。」
「飞鸟迟早都要结婚生子不是吗?你可以住在家里慢慢存钱,在这段期间找寻对象,这样不是比较轻松吗?而且这样妈妈也能帮忙。照顾小孩比想像中还要辛苦喔。跟在幼稚园里带小孩完全不一样。」
「我没想过要结婚,也不会拜托你做那种事。」
「唉。」妈妈故意叹了口气给我听。
「你又在说那种话了。你现在还年轻,所以可能还没有感觉,其实二十几岁一转眼就过去了。以后才明白这个道理的话,辛苦的人可是你自己。妈妈是为飞鸟着想才会这么啰嗦。」
「为我着想」这句话不知为何让我觉得怪怪的。大人总是会逼我接受一些他们自以为正确的人生大道理,还会说得我好像什么都不懂。我当然不可能理解那种事情。
「我不想待在这个家里,我要自己决定自己的未来。」要是回她这句话,不知道她会做何反应?
妈妈似乎在开始翻炒炸好的食材之前就煮了味噌汤,高汤的香味飘了过来。我转头看向厨房,发现妈妈正在用汤勺试味道。总觉得她的白头发跟鱼尾纹在不知不觉中变多了。虽然每天都会见面,不过我好像很少好好看着她。
就说一次试试看吧。我要告诉她自己不想去上班。
「妈……」
我突然想起妈妈曾经说过的话。
——我是不是没有把她教成一个正常的孩子?
「你刚才有说话吗?」
「不,没什么。」
「不,不用了。」
「谢谢老师。」
「其实你只是因为刚才躲球的举动太过丢脸,才会想要逃离这里对吧?」
在学校体育课里参加比赛的时候,我们这些不擅长运动的人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尽量不去扯后腿,让那些擅长运动的人可以大显身手,所以这个结果让我感到很放心。
「请问什么是男子气概?」
先驰得点的中山同学摆出胜利姿势。
「是不是只要生为男生,就必须要有男子气概?」
不知为何听不到他的脚步声。
「没有……」
自己队伍失分的岛田同学在比赛重新开始之前,对田端同学说了几句悄悄话。
我在他身后小声道歉,但中山同学想要改变团队气氛,大声喊着「最后两分钟了,大家再加把劲」,将我的声音盖了过去。
「是吗?你这人真没男子气概。」
「嗯?简单来说就是用手打的足球吧。」
队长开始猜拳之后,可以选择的队员也逐渐减少,我很清楚上次缺席比赛,上上次又没有立下任何功劳的自己肯定会留到最后。最后只剩下我和班上最胖的田端同学,给篮球社的中山同学跟号称运动万能的岛田同学去猜拳争夺。
「那我一定要继续当个男生吗?」
——你这人真没男子气概。
我们这些不被自己队伍需要的人其实都有一种默契,那种默契让我们无比团结,甚至胜过自己的队友。每当球改变前进的方向,我们就会跟着跑过去,有模有样地让体育馆专用鞋发出摩擦地面的声响,一下子假装跑到可以接到球的位置,一下子假装要去防守,展开一场毫无意义的对决。
我闭口不语,从中山同学身上移开目光,结果发现其他队友都站在远处看着我们。好想快点逃离这里。体育馆里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你自己本来也不知道这种常识不是吗?虽然脑海中冒出这句话,但我没有说出来。
刚才只剩下我跟田端同学,结果中山同学选择了我的时候,其实我还有些开心。不过他应该只觉得选谁都差不多,我直到这时才明白这件事。
「嗯——大概就是那种在紧要关头会挺身而出,而且很有担当的感觉吧?」
保健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床铺周围还有淡黄色的隔帘,让这里几乎算是一个单独的房间。
「那你可以不用抢球,只要张开双手防守,给对方施加压力就行了。」
岛田同学对田端同学说了一句「漂亮」。看来刚才那是岛田同学做出的指示。当我斜眼看着他们的互动时,中山同学朝向我这边跑了过来。
丢下这句话,中山同学就小跑步离开,回到其他队友身边了。
因为老师完全交给学生自己组队,我们决定让班上最擅长打篮球的三个人猜拳,由赢家先选择想要拉进自己队伍中的人,以这种极其残酷的方式组队。
「算了,你想去就去吧。」他毫不客气地这么说道,然后先喝了一口水,继续说:
我不断偷偷看向时钟,同时跟球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中山同学接到球了,但因为有岛田同学防守他,因此无法自由行动,而且跟我们同队的篮球社员大野同学也被田端同学守住了。
「我现在有点想吐,这样会给大家添麻烦,所以想要先去保健室一趟。」
眼睛细长且鼻梁高挺的中山同学举起充满骨感的大手,向我说了声「请多指教」。
虽然中间隔着隔帘,让我看不到老师的表情,总觉得她似乎扬起了嘴角。
「对不起。」
「没那种事。人类又不是野生动物。」
老师没有马上回答,短暂停顿后才用心平气和地开口:「那不是由别人来决定,而是由你自己决定的事情。」
尽管我还想问他要怎么施加压力,中山同学已经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了。
「那你应该先跟我们说一声才对。这样我们队上不就只剩下四个人了吗?」
这句话像是绷带一样缠住我的全身,我再次缓缓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那我要风间。」
「风间!」
结果是中山同学猜拳赢了。
「你就去那边吧。」中山同学用下巴随便指向远处。
你自己也只有坐在椅子上,根本什么事都没做不是吗?虽然我想要这样回嘴,却没有那种勇气,而且就算真的说出来,也不会让我的成绩变好,所以只有默默点了点头。
「应该是不会逃避问题吧?不过正视问题跟解决问题是两码子事。」
「要是害怕的话就抢不到球了。」
比赛时间还剩下三分钟左右。我就这样连一次都不曾碰到球,打算混过上半场。
「剪刀石头……布!」
什么事都没做的体育老师大声下令。我们的比赛对手是岛田同学那一队。
「一点都不奇怪,我有时候也会希望自己是个男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把球抢过来……」
当比赛重新开始,我为了不挡到别人跑向球场角落时,田端同学突然冲过去挡住中山同学。岛田同学趁机运球冲了过来。
老师皱起眉头,对我说:「风间,你刚才比赛的时候完全没去抢球吧?如果都在偷懒,可没办法拿到好成绩喔……快去吧。」
「我可以问一个奇怪的问题吗?」
最后是我们这一队赢下比赛,然而我从头到尾都在扯后腿,所以完全没有队友跑来找我说话。
「你说谎对吧?」
「什么事?」
当我听到中山同学的声音,将目光从体育馆的时钟移回球场上时,球正笔直飞向我的脸。
「需要我帮你跟家里联络吗?」
「可是,我又不太懂篮球的规则。」
「如果我说自己想要当女生会很奇怪吗?」
○风间枫月
中山同学应该是要对我这个杵在原地的家伙做出指示,但我不可能抢得到球,结果就这样让岛田同学得分了。
「那田端就给我们吧。」岛田有些不甘心地这么说。
不知为何,我觉得彷佛只有自己待在跟大家不一样的地方。那种奇怪的感觉在心中不断膨胀,差点就要从嘴里冲了出来。
「那担当又是什么?」
「这样啊,那在身体恢复以前好好休息吧。」
中山同学露出傻眼的表情走过来,冷冷地说了一句「别发呆」,然后立刻回去防守准备从场外发球的对手。
我闭上眼睛想要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而且还出现耳鸣。可以听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声音。我侧耳倾听,发现那是体育馆专用鞋大力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篮球弹跳的声音,还有不知道是谁发出的吆喝声与哨声。那些声音逐渐朝我逼近,迟迟没有消失。无法睁开眼睛。声音离我很近。那声音又回来了,是男生说话的声音。
「可以喔。」
「好耶!」
「我负责跳球,球就交给你们去抢了。」
「快去抢球!」
当我来到保健室,才逐渐可以听见周围的声音。即使知道自己没有发烧,我还是先量了体温,然后才躺在床上。
「岛田同学,篮球比赛有什么规则吗?」
「老师……」我开口呼唤隔帘后方的老师。
当我准备走向体育馆的出口时,中山同学叫住了我。
「你这样活着不会很痛苦吗?就算只是学校体育课的比赛,至少也该认真打一次看看吧?」
我走到坐在铁椅上的老师面前开口表示:「老师,我的身体不舒服,可以去保健室休息吗?」
「那我们来分队吧。」
「虽然这不是绝对条件,如果你将来有了女朋友,你就得负责保护她不是吗?」
中山同学将运动服的袖子卷到肩膀,露出满是肌肉的结实臂膀。
「风间,你要去哪里?」
「我没有那个意思……」
比赛时间只剩下两分钟了。
「就算你懂也不会跟我们一起打球吧。别找借口了。」
「队伍决定好了吗?那你们可以下场比赛了。」
我赶紧举起双手挡在脸前面,还为了躲球蹲下。结果球就这样飞到场外,让岛田同学的笑声响彻体育馆。
为了表现出自己也在参加比赛的样子,我跟着大家跑来跑去,结果发现田端同学也跟着我跑来跑去。他八成也不想比赛,只是为了假装自己有在参与,才会盯上我这个高机率不会接到球的家伙。
「可是不能用脚踢球对吧?」
体育课开始后,老师竟然连规则都不说就让我们开始比赛,彷佛认为我们当然都明白规则一样,所以我赶紧询问刚好在旁边的岛田同学。
保健老师的声音很温柔,不会让人听了不舒服。
中山同学发出清脆的声响,将空中的球拍了出去。
「就是你身体不舒服的事情。」
「我觉得有点不舒服,正要去保健室休息。」
「咦?」
中山同学的身高将近一百八十公分,是最适合在比赛开始时站在球场中央,负责跳起来将老师丢到空中的球拍开,传给自己队伍的人选。敌队的岛田同学一边在那里试跳几下,一边牵制着中山同学。
「中山同学,我该站在哪边才好?」
我一直很讨厌上体育课。冬天有马拉松这种个人运动,还算轻松,但在这种梅雨季就会到体育馆上篮球课。我不得不下场打自己不喜欢的比赛,还得被迫跟那些不是很想打交道的同学组队。
「啊,请多指教。」我向这位同龄的同学轻轻点头。
「废话。总之就是把球丢进篮框就对了。」
我拼命睁开眼睛,冰冷的白色天花板便映入眼帘,而且景象还有些扭曲。看来我好像哭了。
我忍不住小声笑了出来。不知为何,感觉对老师说出任何心事都行。
这让我觉得很难为情,有种想要立刻逃出体育馆的冲动,但比赛已经正式开始,球也被高高丢了起来。
「这代表一定要很擅长运动,力气也要很大才可以吗?」
◇花山飞鸟
真波:『好久不见,最近好吗?我们最近找个时间,跟千纱一起去吃饭吧!』
因为这场连续下了三天三夜的雨,全世界彷佛都被放进蒸锅之中,而我在高中时代就认识,整整一年没有联络的真波学姊,就在这一晚传了讯息给我。
当我忙着用手机调查以肌肤保湿换来的天气型头痛的治疗方法时,刚好点到在萤幕上方跳出来的通知,结果就点开讯息了。因为已读通知马上就跳出来,等于是告诉对方自己正在滑手机,让我觉得有些难为情。
因为觉得真波学姊当初在高中轻音社迎新演唱会上打鼓的样子很帅,我立刻就去找她说话。在那之后我就加入轻音社了,不过她是三年级生,在夏季活动的演唱会结束后就退社了,所以我跟她一起在社团里的时间并不长。
真波学姊想要成为教保员,决定去读幼保专科学校,所以跟同样对幼保工作感兴趣的千纱与我都有交流。而她现在已经成为教保员了。
飞鸟:『好久不见。我一时惊讶就马上点开讯息了。我过得很好喔!真波学姊,你最近过得好吗?』『请你务必找我们去吃饭。』
我分成两条讯息回复她,然后就关上手机。
因为刚好口渴,我走出房间去拿饮料,走下楼梯前往客厅。爸妈都睡了,客厅里一个人都没有。我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摆着两个水壶,一个是满的,但还不够冷,另一个水壶里刚好只剩下一杯麦茶。
由于我家规定最后一个喝完麦茶的人要负责洗水壶,还要放进茶包重泡一壶,所以我拿出还不够冷的那一壶,把麦茶倒进自己的杯子。我一口气喝光麦茶,把杯子放在流理台上,这时突然想起妈妈曾经说过「不要总是把用过的杯子丢在流理台上不管,要自己负责洗干净」,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用水冲洗杯子。
当我像是刚完成一大任务,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时,手机也响起了通知声。
真波:『我也过得很好喔——那么明天晚上七点左右方便吗?』
尽管觉得这个时间有点匆促,我明天放学后也没有其他事情要做,所以就回她一句『没问题!』,结果她也立刻回复『太好了。那我们明天晚上七点在锦系町车站前面的餐厅碰面吧!』。
我躺在沙发上,回想最后一次跟学姊见面时的事情。
当时真波学姊才刚当上教保员,跟我分享了许多孩子的趣事、实际上工才明白的事情,以及做这份工作的价值。希望她现在依然可以享受工作的乐趣。
当我想着这些事情的期间,瞌睡虫也在不知不觉中找上门来,我就这样在沙发上睡着了。
隔天放学之后,千纱说她要先回家一趟再过去店里,于是我决定跑去车站附近打发时间。
我从车站北侧出口出来,来到前面的圆环,看到一个巨大的金色雕塑,外型就像是两个结合起来的低音谱号,还被像是五线谱的五根钢索吊在空中。这两个低音谱号紧紧靠在一起,摆放方向完全颠倒,旁边还有个石碑,上面写着「Echo」,似乎是这幅作品的名字。「协和音与不谐和音」、「渐强与渐弱」、「低音与高音」,这些音乐中的「对称性」似乎就是这部作品的主题。
因为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左右,我跑到附近的公园里闲逛,结果看到一辆装着儿童座椅的脚踏车停在公共厕所前面,还有一位年约四到五岁的女孩独自坐在车上打瞌睡。
「这孩子的父母真是马虎。」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接着说:「你的着眼点在那里啊。不过我确实不怎么看。」
千纱今天说要先回家一趟再过来,原来就是因为这样。
男子不敢正眼看我,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回答我的问题。
「这就是千纱厉害的地方了。」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当我晚了五分钟才进到店里时,真波学姊跟千纱已经坐在里面等我了,于是我告诉她们刚才发生的事情。
尽管合适的答复根本不存在,千纱这种反应至少让我比较不会有压力。
「刚才有个成年男人跑来跟这女孩搭话。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让这种小孩子独自在外面等人还是很危险。我知道这样很多管闲事,不过你应该带着孩子一起进去才对。毕竟无障碍厕所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设置。」
「我也去过不少地方实习,有些问题实习生确实很难看得出来呢。」
「我原本打算至少找个正当的工作,让自己有办法独自生活,但我还是无法不去想起音乐的事情,才会想说干脆让自己远离吉他算了。」
「原来如此……」
「老实说我也不是故意要隐瞒,只是觉得没必要特地说出来,又刚好找不到适当的时机。」
「我们小组的组长自己排错班表却怪罪到我头上,于是我告诉园长『那不是我的错,应该是组长改了班表却忘记通知』。结果组长后来明显把我当成空气,不然就是故意将工作推给我。」
不管是对异性,还是对同性都一样,我当然喜欢自己的朋友,但别人好像还会对人怀有不同于友情的其他情感。不是因为「还没遇到正确的人」这种浪漫的原因,我这个人似乎是脑袋的结构出了问题,某些回路天生就无法正常运作。
「为什么?」
「话说回来,飞鸟,我们真的好久不见了呢。总觉得有点想笑。」
拜千纱所赐,现场的气氛才没有变得凝重,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丢下这句话后,男子就快步离开了。
「我真的很生气。」
○风间枫月
「那你认识这孩子吗?我看到她一直在这边等人,所以有些担心。」
「那个,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虽然我没有资格说三道四……」
「原、原来如此,好的。」
「你常来这间店吗?」
「对。」
当我走出女厕时,看到一名四十多岁的男子站在脚踏车前面,跟那位女孩说话。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这位缺乏危机意识的父亲还是把孩子独自丢在这种地方,让我觉得有些气愤。我认为自己的任务已经结束,准备动身前往店里而经过两人身旁时,发现那名男子不再说话,小女孩也沉默不语。
「这样啊。我刚才走进女厕,想要看看这孩子的母亲是不是在里面,但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帮我进去男厕确认里面有没有人吗?」
「不过,我觉得自己只能做这方面的工作,所以得好好选择职场才行。」千纱拿起一块披萨,脱口说出这句话。真波学姊放下酒杯,对我说道:
「飞鸟,你真的确定要当教保员吗?」
「其实我差不多在刚进入专科学校读书时就没有弹过吉他了。因为我想要让自己忘记音乐的事情。」
「啊,这孩子的父亲好像要出来了。」
「如果是要当教保员,以后还有许多机会可以重回职场。只不过,这毕竟是飞鸟个人的问题,我没资格说三道四。啊,这句话我刚才好像说过了。不过我曾经看过你玩音乐时的样子。现在也还记得当时的你。」
学姊在店员拿着披萨过来时顺便加点了啤酒,而我也加点了一杯苏打水调酒。
也许是因为我们已经聊了一段时间,桌上只剩下一块干掉的披萨。当我正在后悔刚才没有吃快一点时,千纱说了一句「最后一块我要了」,就把干掉的披萨放进嘴里,还吃得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然后小声说着「心动不如马上行动喔」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真波学姊被千纱刚才说的话逗笑,不过她缓缓放下扬起的嘴角,将原本看着酒杯的目光转向我,然后继续说下去:
「你别这么说,我觉得很开心。谢谢你这么为我着想。我们就去看演唱会吧。我想去看!」
真波学姊露出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只能选择放弃时的笑容,然后像是将那些无奈吞回肚子里似的大口喝光杯里的啤酒。
「谢谢学姊。不过我就是会害怕。我怕要是自己选择了那条路,就再也不会想要回头,也会变得没办法回头。」
「不,我也是第一次来。因为我刚好想吃义大利料理,特别是披萨。」
「我也忍不住要笑出来了。你突然联络我,真的让我很开心。」
就在这时,我听到男厕里传出了水声。
孩子的父亲不耐烦地说:「不,我刚才过来的时候,那间无障碍厕所正好有人使用。不过我下次会注意。」然后就骑着脚踏车离开了。
真波学姊还帮我跟千纱点了饮料。
「真的吗?他们这次要在涩谷举办演唱会喔。糟糕,结果我还是不小心多管闲事了。不管那么多了,我们就去看演唱会吧!」
不知情的店员正好拿着调酒过来,我先向店员道谢,顺便补上一句「啊,其实不是什么沉重的理由喔」,然后才继续说了下去:
「我还想吃吃看这个!」千纱指着菜单上的哈蜜瓜生火腿这么说。
小女孩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
「你是这孩子的父亲吗?她一直独自待在这里等人,所以我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真波学姊留着一头稍微烫过的短发,身上穿着黑色高领上衣与棕色休闲裤,给人一种很成熟的感觉。
「我还要一杯姜汁汽水。」
「我应该会气得追上去找他理论吧。」
「就是说啊。对不起,我们明明很久没见面了,却直接用这种话题开场。」
有些人会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表示意见,于是希望不要听到这种事情。也有些人会因为想要帮忙,于是希望多了解详细情况。
「呜哇……这是故意要恶心人吧?」
「嗯。」
我当然明白每个人都不一样。有些人不想告诉别人自己的秘密,也有些人不想知道别人的秘密。
我们一边吃着哈蜜瓜生火腿、义式鲷鱼薄片与蘑菇沙拉,一边聊起教保员工作的话题。
「妈妈希望我能正常地去上班,然后结婚生子。可是我根本就做不到那种事。其实我从以前就对谈恋爱完全不感兴趣,也不曾想过要跟某人交往。」
有些人则是对于听到这种事避之唯恐不及。也有些人觉得现在是充满多样性的时代,大家应该要保持开放的态度,随便将我的问题跟别人混为一谈。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由于我有点担心,在旁边等了五分钟左右,但还是没看到孩子的父母出来,于是我跑进女厕看了一下。
「麻烦给我一杯啤酒。飞鸟,你要柠檬沙瓦对吧?」
「其实我还想要继续玩音乐,但是又不想让妈妈伤心。」
「结果害我每天都要加班,工作越来越没有余裕,也没办法专心照顾小孩。」
「我知道那个乐团。就是『初章』对吧?在迎新演唱会上看到你演奏他们的曲子之后,我就开始听他们的歌了。」
「这样啊。」真波学姊只回了我这么一句,千纱则是一副兴味盎然的样子,眨着眼睛说道:「所以你都不看爱情片吗?我每次看爱情片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吐槽这种好男人到底要去哪里找啊。」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从以前就不懂恋爱是何物。
「咦,真波学姊,你是不是喝醉了?」千纱一边用手指在真波学姊身上戳了几下,一边这么问道。
「没关系,我完全不在意。大家通常都不会去劝告那种父母,但你还是鼓起勇气开口了。我觉得这就是飞鸟厉害的地方。」
真波学姊伸手去拿酒杯,结果发现酒杯里面早就空空如也,所以又将手收了回去。
真波学姊举起纤细的手臂,说了声「不好意思」,将店员叫了过来。真不知道她是怎么用那种纤细的手臂,敲出那么强而有力的鼓声。
有别于一年前见面的时候,真波学姊看起来渐渐失去对工作的热情了。对于将来也想要从事教保相关工作的我们来说,看到她变成这样,只会让我们对未来感到担忧。
他们看起来不像是父女,那名男子还不断斜眼看向我,一副很在意我的样子。直觉告诉我事情不太对劲,便决定向那名男子攀谈。
可是,虽然我并不排斥说出这件事,然而只要说起这个话题,气氛就会变得凝重。我很不喜欢这样。
「不会吧——那我到底要怎么看出一间幼稚园适不适合去上班啊?」千纱一边吃着哈蜜瓜生火腿一边叫了出来。
「没有……」
「毕竟工作环境的气氛还是要实际去上班之后才会明白,而且同事是否好相处更是不容易看出来。」我有些无奈地这么说。
「啊,你误会了。我也是因为担心她,才会过来找她说话。」
我听到有人在说话。虽然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但看来是有人帮我把书包从教室拿到这里。
那种表情就跟我上次去实习的地方,与比我大四届的学姊聊起工作时的表情一样。
不过,这确实是现实生活中会遇到的问题。只要一群人聚集在一起,就会出现意见相左与做法不同的情况,而且这些问题八成在任何职场上都会发生,是无法逃避的现实问题。
「自从飞鸟进到专科学校读书之后,就一直没聊过音乐的事情了,所以千纱很担心你。而且你每次聊到上班的事情时,表情都会变得忧郁。你现在还有在弹吉他吗?」
当饮料送上桌来,又随便点了些料理之后,我们轻轻干杯。
我一口气喝完杯子里剩下的调酒,然后向刚好在旁边的店员又点了一杯。
一个疑似女孩父亲的男人一边滑着手机一边从厕所里走出来,对方好像注意到我,露出看到可疑人物的表情朝我走了过来。
「我还是觉得幼稚园里的孩子很可爱,不过跟其他同事之间的关系实在糟透了。」
「原来还发生了那种事啊,真教人生气。」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这孩子的父亲吗?」
无障碍厕所里也没人,我猜这女孩的父亲应该是进去男厕了,不然就是纯粹将脚踏车停在这里,人跑去其他地方了,但不管真相如何我都无从确认。
也许是酒精的力量所致,我说出了平常不会说出口的心事。
我忍不住如此大骂。看了看时间,发现现在已经七点,于是赶紧离开现场。
「其实我先跟真波学姊聊了这件事。因为我觉得飞鸟其实想要继续玩音乐,只是故意放弃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真希望工作时只需要考虑孩子的事情就好。」
「咦,什么意思?」
「是喔……」
对于这位父亲差劲的回应,我感到越来越不爽。
「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好像是呢。那我先走一步了。」
「咦?呃,不,我不是。」
还记得大概到了小学高年级的时候,周围开始有越来越多人会聊起自己喜欢的对象,不然就是在情人节时理所当然地准备本命巧克力这种特别的东西,而我完全无法理解这些事情,也开始觉得不太对劲。
「不如我们下次一起去看演唱会吧。那是一个名叫『最初篇章』的乐团。」
「啊啊,气死人了!」
「如果飞鸟还有想做的事情,就不该为了别人放弃那条路。我希望你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也知道自己这么说很不负责任就是了。」
「谢谢你。我会跟风间同学说一声的。」
「好的。那就麻烦老师了。」
我才刚睡醒,听得不是很清楚,不过那是女孩子的声音,我以为对方是丽华,于是起身拉开隔帘。
「抱歉……」
但出现在我眼前的人不是丽华,而是跟我同班的女子篮球社社员渡边友梨。
「风间同学你好。身体好点了吗?」
渡边同学有着修长脸型,晶莹剔透的肌肤,以及形状姣好的鼻子,嘴巴旁边有颗美人痣,给人一种成熟的感觉。
「嗯,好多了。谢谢你帮我拿东西过来。」
「那就好。你要看最后那堂数学课的课堂笔记吗?我可以借你看。」
当我为自己睡了这么久感到惊讶之时,她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笔记本交给我。她有着修长的手指,不知道是不是在打篮球的缘故,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谢谢你。」
向她道谢之后,保健室的老师微微一笑,向我说道:「如果身体还是不舒服,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我低头道谢接过书包,跟在渡边同学身后一起走出保健室,彷佛刚洗好澡般的洗发精香味便从她的头发那边飘了过来。当我停下脚步想着这种事情时,来到走廊上的渡边同学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回过头来对我这么说:
「你不用放在心上喔。啊,我是说中山同学在体育课上对你说的那些话。」
「咦?」
我想不到她会这么说,忍不住发出难掩惊讶与困惑的叫声。
「他在社团里也是那样。只要遇到跟篮球有关的事情,就算对方是学弟,他也会变得很严厉。」
我不知道该做何回答。今天体育课上发生的事情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还有她为何要特地跑来关心我?
「你是不是在教室里听到了些什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露出为难的表情。
「其实我有听到岛田跟中山同学他们在说那件事。」
「我们再多练一首吧。」我一边帮吉他调音,一边这么提议。
也许是在公司里遇到不好的事情,一位穿着西装的上班族露出非常疲倦的表情,从那位年轻人身后走了过来。由于我赶紧往右闪开,才没有跟他撞在一起。我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在意,于是回头看了一眼,但那人已经消失在人群之中。
「那就好。我们进去吧。」
主唱用肩膀扛着吉他,检查麦克风是否正常。确认设备没有问题之后,主唱将嘴巴靠向麦克风大声呐喊: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思考为什么我们明明从来不曾交谈,却要说我们只是没说过几次话。
「就是羽鸟丽华。我跟她读同一间国中。」
「你就拿回去摆在自己房间里吧。不准丢掉喔。」
「抱歉,我晚点还要去打工。得赶快过去才行。两位辛苦了。」
「OK。那下次练习就是下周一了。」
当我在天上飘浮的期间,有三只像是白鸟的神秘生物飞向我,抓住我的手臂,硬是将我拉到地上。原本就在地面上的那些人立刻冲了过来。
我在开场前三十分钟左右来到会场,发现周围有一些浓妆艳抹的男人,还有全身都是刺青的女人,以及各种打扮怪异的人们。
「你这是什么意思啦。真的很不会问问题耶。」
金山同学迅速闪人后,我跟丽华又靠着节拍器练习了一下,但由于没有鼓手在场,感觉不太像是练团,比较像是个人练习。
演奏结束之后,重田先生在中场的互动时间说:「时间过得真快,只剩下三首歌了。」虽然没有观众回答,现场却弥漫着不希望演唱会结束的氛围。重田先生说了一句「请大家听听这首歌吧」,然后说出了歌名。
我捡起那个玩偶交给丽华,她默默看着那个玩偶一段时间,然后拿到我面前说道:「这个给你。」
「嗯。因为我有点事情,想要早点回家,但老师又拜托我拿书包给你,我只好拜托友梨帮忙了。」
「小丽?」
那天晚上,我作了个梦。
「大家好,我们是『最初篇章』。」
「就是因为我不会形容,才说不可思议啊。」
那些人做着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朝着自己相信的方向全力奔跑,最后做出来的音乐,就像是话语一样直接打进我这个还一事无成的家伙心中。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丽华听到我这么说,露出了微笑,接着说道:「你看吧,这孩子是不是有种不可思议的魅力?」
最后,准备就绪的主唱光明正大地走向舞台中央。我能清楚感觉到从观众席发出的欢呼声变得越来越大,身旁的两名女子也举起双手大声欢呼。
「因为她不太会说自己的事情。」
「虽然它不会给你建议,但也不会逼迫你。虽然它不会生气、哭泣,或是做出让你为难的事情,但也不会做出让你开心的事情。不过,这孩子会全面肯定你,永远站在你那边。」
「原来是这样啊。那渡边同学在国中时代是个什么样的人?」
「下一首。《高架桥下》。」
「风间同学,你今天不用去轻音社吗?」
因为副歌反倒是采用了正统和弦进行的爽快旋律,才会让前面的主歌更加衬托出副歌的记忆点。
我们拿出门票给柜台人员看过,然后走进会场,发现那些粉丝都正在排队购买周边商品。他们的表情就像是在玩具店里拿起新游戏,在柜台排队准备购买的小孩。
从八公剪票口出站后,沿着道玄坂往上走,就能找到一间寿司店,只要在那个路口转弯,就可以看到那间Live House了。我很久没来看演唱会,也很久没来涩谷了,不知道是因为不安还是兴奋,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得很快。
当演唱会来到高潮,唱到后半段的抒情歌的时候,我看到真波学姊背着我偷偷擦去了眼泪。
「那我差不多该去参加社团活动了。」
她没有故意用眼神装可爱,也没有手舞足蹈地表现出天真的模样。不过这句话也不是那种不带情感的客套话,不但语气柔和,语调也很平静,让人听了很舒服,可以感受到她确实对演唱会很感兴趣。
由于必须在柜台购买一张价值六百圆的饮料券才能入场,我跟真波学姊在吧台拿出刚才买的饮料券,点了两杯柠檬沙瓦。
「她当时跟我说了,原来你们是国中同学啊。」
「这种感觉真不错。大家都在引颈期盼。这段时间越是漫长,演唱会开始前灯光变暗的瞬间就越是让人激动。」
「啊,不好意思。你明明很忙,我还占用你的时间。谢谢你。」
我目送着她走向体育馆的背影,发现自己还想要再多跟她说几句话。
「嗯。我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带着这个玩偶。」
我心想她怎么会知道我参加轻音社,但我都是背着吉他来学校,她会认为我是轻音社的社员也是合情合理。
我一边收拾吉他,一边开口问道:
「我没有跟你说过这件事吗?我们国中还同班了两年。」
丽华从来不曾告诉我她们两个是国中同学的事情,我也没见过她们两人交谈的样子。话说回来,丽华为什么要拜托渡边同学拿书包给我呢?
「啊,没问题。我会找你的。」
看到舞台上乐团大放异彩的样子,让我在感到兴奋的同时,不知为何也觉得有些懊悔。
「对了,你昨天是不是有拜托渡边同学拿书包给我?」
「这样啊,辛苦了。」
「抱歉。你等很久了吗?」
会场里的音乐变得越来越小声,我跟真波学姊都感觉到演唱会即将开始,转头看向彼此,小声说了句「要开始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就背起自己的贝斯,这时贝斯软盒口袋拉炼上的吊饰不小心弄掉了,一个有着跟团子一样的圆脸,脸上长着黑色胡须与红色耳朵的玩偶掉在地板上,刚好与我四目相对。
当我走过涩谷全向交叉路口时,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运动服的金发年轻人迎面走来。我们都有往旁边稍微闪开,所以没有撞到对方。
「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喜欢这个乐团才会来到这里。这里毫无疑问是最棒的地方。」我才刚说出这句话,现场的音乐突然变大,会场的灯光也随之关闭。
「不可思议?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魅力啊?」
大概等了三分钟左右之后,真波学姊也抵达了。
「同伴?」
◇花山飞鸟
「都是我不好。中山同学会生气也很合理。我猜是因为他想要认真比赛,但我完全没有认真打球。」
「是啊,这就是翻唱歌曲的困难之处。」
听说是因为「初章」的主唱最近突然宣布自己的性别认同并非男性,而是女性,还每天都在社群软体上呼吁粉丝勇敢做自己。
「丽华,你的玩偶掉在地上了。」
在主歌结束之后,并没有进到节奏与和弦进行有着明显变化的导歌,而是让歌曲保持着主歌的基本风格,只对旋律做出改变就进到副歌。
在主唱说出歌名的瞬间,吉他立刻发出充满攻击性的旋律。贝斯的重低音也演奏着同样的旋律,同时还响起强而有力的鼓声。在演唱会开场就演奏这首歌,就是要让大家明白这个乐团的世界观。
「与其说是在意……不,我确实是很在意她这个人,但不是对异性的那种在意。因为说是异性好像有点奇怪……」
我转眼间就被团团包围,原本别在胸前的那个写有「个性」的徽章也被抢走,还被其中一个人吃掉了。然后那些包围着我的人开始发出黄色光芒,身体也变得越来越大,最后将我彻底压扁。
会场开始播放开场音效,团员也跟着轮流上台。
练习时间还剩下十分钟左右,担任鼓手的金山同学就已经站了起来,一边擦汗一边开始迅速收拾东西,摆出「反正该练的曲子都练过一遍了」的态度。
舞台上的巨大音箱发出爆音,乐团演奏的声音响彻整个会场,让人觉得好像全身都在接收声音,而不是只有耳朵。那些以最快速度传到我们身上的音乐,密度高到彷佛要将所有烦恼全部吹跑。
「这首歌果然很难唱。还是要由重田先生来唱才有感觉。」她小声说出这般感想。
于是对那些讯息有所共鸣的粉丝,才会把自己打扮成真正的样子来听演唱会。虽然不知道这样的背景,我还是穿着自己喜欢的打扮来到这里,所以感觉相当自在。
「可是,为什么你要帮我拿书包过来?我们明明没说过几次话不是吗?」
看到身旁的两名女子穿着巡回演唱会纪念T恤,还将毛巾披在脖子上,让我可以大致猜到今天的歌单。为了迎接这一天,不管是她们两人,还是在场的其他人,全都是努力跨越难熬的职场人际关系,以及种种不如意的事情,才得以来到这个地方。
「咦——这只长胡须的兔子哪里适合我了?」
当我们走进会场时,那里已经被粉丝的热情笼罩,会场正在播放庞克摇滚系的歌曲,演唱者似乎是带给这个乐团影响的音乐人。
「你要送给我?」
「咦,是这样吗?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主唱才刚开口,开场音效就戛然而止,乐团也在同时开始演奏,会场的灯光跟着照在全体团员身上。欢呼声响彻会场,掌声震耳欲聋。演唱会开始了。
「是什么呢……我忘记了。不过这孩子肯定会成为你的同伴。」
我以前从来不曾对这个玩偶感到好奇,但她从高中一年级时就一直带着这个玩偶,我还以为这个玩偶对她来说很重要。而且她看着我手中这只胡须兔的眼神充满寂寞。
就在那一瞬间,我睁开眼睛醒了过来。看来我是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开着电灯张开双手就睡着了。我试着挥舞双手,想要确认一些事情,但身体完全没有飘起来。
「虽然我是头一次跟她说话,总觉得她有种不可思议的魅力。」
我平常不会跑来涩谷,不过今天要跟真波学姊一起来看「初章」的演唱会。
「这样啊,加油喔。如果你们哪天举办演唱会,记得找我去看喔。因为我还没看过演唱会,很想去一次看看。」
「你很在意友梨吗?」
在七月有一场由轻音社主办的户外演唱会,到时候每个乐团都要上台演奏五首翻唱歌曲或原创歌曲。因此我们在四月到七月的这段期间,每次练团都是在为那场演唱会做准备。
歌曲进到间奏之后,贝斯手还故意加大演奏的动作,在舞台上跑来跑去,靠着这种活力四射的表演,让我们这些观众也跟着嗨起来。
因为她是篮球社的社员,我无法说出自己讨厌打篮球,但我觉得就算老实告诉她这件事,她也不会生气。原因我也说不上来。
「不,我也是刚刚才到。」
这首歌是我最爱的乐团「最初篇章」的专辑歌曲。歌曲从强而有力的鼓声开始,接着加入清晰明快的吉他声与贝斯声,但这首歌在进到副歌之前的主歌部分非常难唱。而且我们乐团是由丽华兼任主唱与贝斯手,她必须边弹贝斯边唱歌,因此让这首歌的难度变得更高了。
地面上有几个陌生人正在对我指指点点,但我完全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这是哪部作品的角色?」
梦里,我独自在一片很不真实的蓝天上飘浮。
「那就明天见吧。」
「明天见。」
「你不擅长打篮球对吧?我在体育课遇到不擅长的棒球时,也会想要偷懒。」
「今天不用。明天才要。」
「是小丽请我帮忙的。」
「我懂。就是那种终于来了的感觉。我现在也超级兴奋。」
不久后,身为主唱的重田先生唱出不会被这阵巨响盖过,穿透力十足的中性歌声。他唱歌的key比普通男性还要高上一些,而且这首歌不是我熟悉的日本流行音乐旋律,其中还加入了八度跳跃,以及节奏精密的段落,需要非常高超的歌唱技巧。
——咚咚咚答答答咚答。
——第一首歌是《突风》。
——《无聊》。
耳熟的旋律响起。我曾经听过这首歌。
我想起来了,这就是真波学姊在迎新演唱会上翻唱的那首歌。
那一天,我还在烦恼要不要加入轻音社。
虽然我去看了迎新演唱会,却不知道入社之后要做什么,反正自己只会在高中时代玩音乐,毕业以后就会放弃了,所以认为这么做毫无意义。
可是在当时头一次听到这首歌,看到真波学姊打鼓的样子,当我回过神的时候,就已经跑去跟真波学姊说话了。
歌曲很快就进到副歌。
『如果讨厌无聊的夜晚
你就让全世界天翻地覆
如果讨厌无聊的夜晚
或许就是你成为主角的日子
转吧 转吧 不要停下来
千万不要被时钟的指针欺骗
剥下 剥下 剥下结痂吧
为了不要忘记那份痛楚』
「这首歌真是太棒了。」
「……是啊。」
也许是因为一直没眨过眼睛,我发现自己的眼睛变得很干,于是使劲闭上眼睛,结果眼眶立刻热了起来,感觉眼睛正在慢慢恢复湿润。
环视周围,发现刚才还紧紧凝聚在一起的观众都陆续走出会场,重新变回一盘散沙,但大家好像都还难掩内心的激动。我们也跟着大家走向外面。
「你觉得今天的演唱会怎么样?」
「你搞错了。那只是我们两人之间的对话。」丽华立刻过来劝架。
「是这样吗……?」听到我心虚地这么说,她回了我一句「就是这样」。
就算家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我也希望他可以在房间里卸下领带,听着音乐尽情跳舞。
那是一种憧憬,也是我无法触及的虚幻世界。
「嗯,我还记得那款游戏。」
「啊?你是他姊姊?你知道这家伙刚才向我呛声吗?」
丽华是在第一轮预售时买到票,而我则是在第二轮预售时买到票,所以我早上还先在家练习「初章」歌曲的吉他谱,一边想着他们在演唱会上会怎么演奏这些乐句,一边满怀期待弹着吉他。
我好羡慕他们。
对方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虽然是这样没错,他的主张应该是希望大家不要置身在会让自己讨厌自己的环境吧?我有时候会觉得枫月是故意讨厌自己。创造出那种环境的人不就是你自己吗?」
我们并肩走向车站,结果看到两位穿着西装的男子从前面走了过来,撞到另一位疑似来看「初章」演唱会,脸上化了妆的男性粉丝的肩膀,还激动地大骂:「喂,撞到人不会道歉啊!」
「我是说,其实你自己也会用外表来判断一个人。」
当我暗自决定将来年满二十岁也绝不喝酒时,眼角余光看到某人走了过来。
我原本只是想要小声对丽华说「那些人真差劲」,但也许是因为直到刚才都待在吵闹的Live House里面,让我的耳朵变得有点奇怪,一不小心说得太大声了。
「丽华,为什么你有办法不去在意别人的目光?」
由于对方早就喝得烂醉如泥,我知道不管怎么解释都没用,也知道自己打不过对方,更不敢顶撞回去。
才刚走出Live House,就在还不到几公尺远的地方,看到一个高中男生被体格比他壮上一圈的西装男子揪住衣领。他们好像正在吵架。
「在我小学的时候,姊姊有一款可以自己帮可爱女孩设计服装与发型,让那些角色配合歌曲的节奏跳舞的节奏游戏。」
「枫月也来看『初章』的演唱会啊。我们也刚从会场出来,正准备回家,结果看到你被别人找麻烦,真的吓了一跳。对了,这女孩是我的学妹,名叫飞鸟。」
今天那位在交叉路口跟我擦肩而过,露出疲倦表情的上班族,说不定就是没有诚实面对自己,被迫放弃了某样东西,一直都在勉强自己。
「真可怕。咦……那不是枫月吗?」
于是刚才那位被对方纠缠的男性粉丝立刻过来,向我姊姊说明情况:「我刚才不小心撞到这个人的肩膀,结果不知为何害他受到波及,真是非常抱歉。」
「真波学姊,我想要重新好好面对音乐。我觉得只有这么做才能认真面对幼保工作。然后我会好好思考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万一、要是、如果。只要想到那些可能发生的后果,就让我感到畏惧,觉得与其受到伤害,还不如将这种愿望藏在心底比较轻松。难道这就是软弱吗?
要是打扮成那样被同学看到,这件事就会立刻在学校里传开,肯定会让我变成众人目光的焦点。
我要成为教保员,至少找份正当的工作,不要让妈妈为我担心。
如果我有机会举办演唱会,希望那位上班族,还有公园里那位不负责任的父亲都能前来参加。
「你该不会要说什么他们看起来比自己耀眼,所以你很羡慕之类的话吧?」
「我没有要那么说。不,虽然是这样没错……」
我们正好从旁边走过的时候,那两位醉汉还不客气地对那位男性粉丝说:「话说,这家伙竟然还化妆耶。恶心死了。」就是因为有那种家伙,我们这种人的容身之处才会变得越来越少。
真波学姊看起来好像松了口气。
也许是被那名女子的气势压过,醉汉一时焦急而大声吼叫,其他路人以为这里有人吵架,不断跑到我们周围看热闹。
「这场演唱会确实很棒呢,想听的歌也都听到了,我很开心,只是……」
也许是因为什么事都没发生,在周围看热闹的家伙都一脸遗憾地走掉了。我还是头一次在这种地方跟别人起冲突,双手直到现在都还抖个不停。
也许是觉得看不下去,姊姊旁边那位穿着夸张服装的女子皱起眉头,走到我跟那位醉汉中间。
「我来看『初章』的演唱会,结果一出来就被醉汉缠上,吓死我了……」
会场里的所有人彷佛合为一体,变成一头巨大的生物,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在那头生物的肚子里蜷缩着身体。
「你、你又是谁啊?这件事与你无关吧!」
——其实你只是想要逃离这里对吧?
「不知道,我从来不曾想过这个问题,或许是因为我对别人不感兴趣吧。」
「真是太好了。飞鸟今天的眼神就跟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一样喔。」
我们约好下午三点在涩谷车站西边出口的摩艾雕像前面碰面。这里的人潮比八公剪票口前面少了许多,但这座雕像就跟真正的摩艾雕像一样诡异。
「只要想到如果我打扮成那种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结果有人指着我大笑,我就感到害怕。」
那名醉汉咂嘴后瞪了我一眼,接着离开现场了。
「喂,你刚才说什么?」
脑海中清晰响起中山同学的声音。
希望他们可以直接听到我的音乐。
真波学姊突然停下脚步,露出难掩惊讶的表情。
「为什么?」
「根本就不会怎么样,是你想太多了。」
「我当时很喜欢那款游戏。我很喜欢看那些打扮得很可爱的女孩,在萤幕上闪闪发亮跳着舞的样子,所以经常跟姊姊借衣服来穿,站在镜子前面跳舞。」
也许是因为「初章」的主唱重田先生经常在网路上发文,要大家勇敢做自己,我还在其中看到一些脸上化妆的男人。大家好像都是打扮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来到这里。
过来搭话的人是风间真波,我的亲姊姊。她的身旁还有另一位女性。
「我才不会那么做。」
他们好像完全喝醉了。
「……姊姊?」
开场的时间就要到了,工作人员开始依照门票上面的编号引导观众入场。
「不,我没有……」
「不好意思,请问我弟弟做了什么事?」
「谁教你要穿白色的鞋子来听演唱会。」
「我想说的话太多了,脑袋里还在嗡嗡作响。」
「你说得还真是容易,丽华。如果我打扮成那种样子,万一刚好被班上同学看到该怎么办?」
丽华连忙在嘴巴前面竖起食指,提醒我小声一点,但那位喝醉的上班族还是回过头,往我这边走了过来。
明明我同样接收到重田先生鼓起勇气传达的讯息,却不敢付诸行动,为什么其他人有办法这么勇敢?
「啧!」
我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听到那句话,也没想到对方会来找我麻烦,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另一位穿着西装的男子则是站在那位醉汉旁边,摆出一副只有他还保持冷静的样子,一边喊着「喂喂喂」一边笑着看戏。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问题吗?」
只不过,现在这么悲惨的样子被周围的人看到,让我觉得很难为情,甚至萌生不如让对方揍一顿,快点结束这场闹剧的念头。
「枫月,你没事吧?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好想化妆,涂上漂亮的指甲油,留着足以绑起来的长发来到这里。」
其中甚至还有人拿出手机录影,另一位西装男子见状感到苗头不对,跟着跳出来劝阻那位醉汉。
「那你就打扮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啊。」
无论是演奏、舞台效果,还是个人魅力,一切都比我过去参加过的演唱会强上太多了,因为那种玩乐团的人想要传达给彼此的音乐和话语,总是会像大脑里的突触一样连结起来,不断反复传来传去,最后变得更为坚固。
为此,我认为要是自己不能放弃玩音乐的梦想,一直无法告别过去的话,以这种半调子的态度没办法帮别人照顾孩子。
「枫月,发生什么事了?」
演唱会开始后,我完全沉迷其中。与平常透过耳机听到的声音不同,这种只有演唱会才有的魄力让我大受震撼。
「真倒楣……」
他们在学校里也是这样吗?在公司呢?在家里呢?在朋友面前呢?
说不定他就是需要那种敢丢掉公事包,直接跑去某个遥远的温泉乡度假,让自己放松一下的随兴心态。当时我看他正要走向车站,之后应该会努力挤进塞满乘客的电车直接回家,也不晓得他家里是否还有其他家人。
「很高兴认识你们,我叫花山飞鸟。看到真波学姊发现自己弟弟被陌生人揪住衣领就立刻冲了出去,我也吓了一跳呢。」
「这场演唱会真棒。筱崎先生的贝斯果然帅到不行。」丽华难得开心地跟我说话。
在演唱会的中场互动时间,主唱重田先生还一边用手指弹着吉他,一边开口道出:「你们有资格打扮成自己喜欢的样子,也有资格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所以希望你们不要继续待在那种会让自己讨厌自己的地方。」
当我们走向出口时,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踩到我的鞋子,害我差点跌倒。我低头看向脚边,已经找不到那个人的脚了,但发现自己的鞋带松掉,于是来到走道旁边。当我蹲下去绑鞋带时,发现白色运动鞋上多了一块黑色污垢。
「其实别人根本不会像你想的那么注意你。你觉得别人在看你,只是自我意识过剩罢了。」
走出Live House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好像有人在吵架。」
「就是因为你会在意别人的外表,才会担心别人是否也会那样看待自己不是吗?」
当我们在离开场还剩十分钟之前抵达Live House之时,那里已经有好几百个人在排队了。
可是,我今天总算明白了。我根本无法忘记这种心情,只是故意假装没听到自己真正的心声。
「演唱会果然很棒呢。我想起当时真波学姊那场迎新演唱会了。你当时看起来真的很开心,整个人都闪闪发光。因为我清楚听见那些歌词与话语,一个不小心就听到入迷了。说不定大家当时都高举着双手大声欢呼,就只有我动也不动专心听歌。」
「你找碴是吧?」
我们在咖啡厅里点了外层是巧克力板的提拉米苏与手冲咖啡,我还兴奋地向丽华滔滔不绝:「这间咖啡厅里只有单产地咖啡,所有咖啡豆都是来自同一座农场。有些蔬菜不是也会贴着大头照,证明那是由谁种植的东西吗?毕竟咖啡豆通常都是将来自不同农场的豆子混在一起销售,如果可以看到生产者的长相,就能让顾客进一步享受品尝咖啡的乐趣。」但她就只是喝着自己那杯柠檬苏打,冷冷地回了我一句「是喔」。
「重田先生的主张很棒,我也想变得跟他一样,同时却又觉得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得这么开,勇敢做真正的自己。」
我现在有办法喜欢自己吗?我没有讨厌自己吗?
因为有许多人都要离开会场,我们只能跟着人潮慢慢移动。
○风间枫月
为了在今天初次参加我最喜欢的乐团「最初篇章」的演唱会,我跟丽华一起来到了涩谷。
「飞鸟,你刚才听得很投入喔。我看你的眼睛一直闪闪发光,但给人的感觉又跟那些纯粹来听歌的粉丝不太一样。」
我们花了将近十分钟才来到外面。我们都要从涩谷车站搭电车回家,所以决定一同前往车站。
不管是想要成为教保员的自己、想要玩音乐的心情,还是为我担心的妈妈,我都想要诚实面对。如果不这么做,我觉得自己迟早会被压垮。
醉汉将脸靠了过来,飘来浓烈的酒臭味。
「喂,别自找麻烦了。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我们也差不多该走了。」
Live House会在下午五点开场,演唱会则是从下午六点开始,于是我们决定早点会合,先到一间早就想去看看的咖啡厅打发时间。
「人家都已经道歉了,你还想要怎么样?一个成年人在大马路上对着年轻人大吼大叫,你都不觉得丢脸吗?」
「原来姊姊你们也来看『初章』的演唱会啊。不过,多亏遇到你们,事情才没有闹大。真的很感谢你们。」我向飞鸟小姐道谢。
「因为越看越生气,就忍不住站出来说话了。那个醉汉到底是怎么回事?」
飞鸟小姐露出无法释怀的表情,看着那两位醉汉走掉的方向这么说。
我们四个人一起走向涩谷车站,顺便在路上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晚上的涩谷还是一样热闹,人潮不断朝我们的反方向前进,消失在涩谷的街道之中。
为了不让那些人失去容身之处,城市不断绽放着光芒,即使日期改变了,电车也依然继续奔驰。
我到底是为了追求什么才会来到这里?我突然想起重田先生说过的话。
——希望你们不要继续待在那种会让自己讨厌自己的地方。
原本以为这里是可以接纳多元的价值观与文化,让各种事物在此交会的城市,也是让那些没有容身之处的人聚集而来的地方。然而有时候也会像今天这样发生冲突。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的容身之处又在何方?
我们四个人一起搭上电车,然后为了改搭总武线,又在代代木车站下车。因为被人潮冲散,变成姊姊跟丽华走在前面,我跟飞鸟小姐走在后面,但飞鸟小姐还是不断跟我说话。
「枫月同学,你还是个高中生,而且有在弹吉他对吧?我记得真波学姊曾经说过你的事情。其实我也在弹吉他喔。」
「我有参加轻音社,而且还组了乐团。丽华也是团员,但我没想到你也是吉他手,真是太巧了。」
「原来你是轻音社的社员吗?我在高中时代也参加了轻音社,而且还是跟真波学姊一起。真的很巧呢。」
虽然她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皮衣,戴在脖子上的颈圈也给人一种很强势的感觉,却有着一张不需要跟别人比较也能看出的小脸,还有线条分明的双眼皮,以及有别于帅气服装的可爱脸庞。
她在说话时会笔直看着我的眼睛,还会认真听我说话,让我对她留下很好的印象。那头绑成一束的黑色长发也充满光泽,让我羡慕不已。
「你是用什么样的吉他?」
「我是用Fender Telecaster。」
「咦?我也是用Fender Telecaster。」
「看来我们又一样了呢。我那把吉他的颜色是偏向红色的橘色,但我把护板改成了黑色。」
「真酷。我那把是白色的。」
后来直到电车抵达离家最近的车站之前,我们都一直在聊音乐的事情。
不知道是因为飞鸟小姐给人的感觉,还是因为我们的嗜好很像,彼此才刚认识,却聊得非常自然。
对我来说,待在这辆电车里面,比待在任何地方都要来得自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