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在学校还是社会,人们总是认为尽量排除掉异物,才能让整个团体取得平衡,让世界变得和平与健全。
那些因为刚好属于多数派,以至于无法冷静处理别人面对的复杂问题的正常人,总是想要把各种事情简单化,方便自己进行管理。
宣称要尊重学生个性,却要求学生穿着指定制服的学校。透过是否有伴侣来认定你是否幸福的父母与朋友。问你是否打算结婚生子的面试官。
这些缺乏想像力的话语偶尔会化为没有恶意的子弹,不时让人怀着善意伤害别人。那种话语变成的子弹一旦打中人,就会融入身体消失不见,所以永远无法取出来。
为了保护自己不被那种话语伤害而封闭内心,只是一种正当的心理防卫机制。
◇花山飞鸟
我从衣柜里拿出那个黑色软盒。
将黑色软盒放在地板上慢慢打开,就能看到一把颜色宛如夕阳的吉他。
我用左手握住琴颈,用右手举起琴身,然后将吉他放在肚子前面。左手很自然地改变手势,紧紧握住细长的琴颈。
我用食指按住第三弦的第一格,用中指按住第四弦的第二格,再用无名指按住第五弦的第二格后,琴弦立刻陷入指尖,让我感受到舒服的痛楚。这种手势就是所谓的E大和弦,每次弹吉他的时候,只要先从这种和弦开始弹,让吉他发出明亮且饱满的声音,就会觉得自己好像醒了过来。
因为找不到拨片,我直接用右手指甲弹奏,结果吉他发出了一点都不像是E大和弦,既杂乱又沉闷的声音。
原本以为我的吉他是因为在一片漆黑的软盒里沉睡太久,还没完全醒过来,但马上就发现原因并非如此。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在软盒里放了超过一年,音高已经乱成一团,琴弦也都生锈了。因为我没有备用的琴弦,只能先用调音器重新调音。
我用食指从最细的第一弦弹起,本来应该发出Mi的音,调音器的指针却指向比Re还要低一些的地方。我不断拨弄琴弦,同时转动琴头上的弦纽拉紧琴弦,让声音逐渐升高。
这种将每个声音逐一放到正确位置的作业,感觉就像是把还没睡醒的孩子叫起来换衣服一样。
因为每一根琴弦的声音都调好了,我又重新弹了一次,结果这次能听到熟悉的E大和弦声音。
由于已经超过一年不曾练习,无法顺畅切换到其他和弦,让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唯有那些用来按和弦的复杂左手手势,不知为何完全不需要回想就能自然按出来。
我这把吉他是电吉他,现在又没有接上音箱,所以只能让房间里响起毫无温度的琴弦震动声。
我从衣柜里拿出用来在家里练习的小型音箱,将导线插了进去。打开电源调高音量后,音箱开始发出滋滋滋的声响。
再次弹了E大和弦,这次音箱发出跟刚才那种冰冷声音完全不同的丰富吉他声。
我才刚吃一口,爸爸就立刻问我有何感想。
不过那些歌词通常都只是自己唱起来舒服的词汇,所以这时候还不会有前后连贯性,必须以这些词汇为基础,先决定一个主题,再逐步写出歌词。
「我要开动了。」
「我要吃。」
「你在弹吉他对吧?我记得你好像很久没弹了。」
我不经意地看向时钟,发现现在已经晚上七点了。可以想像得到爸爸在客厅饿着肚子等我下去吃饭的样子。
他走向厨房,将装着咖喱的锅子重新加热,还从冰箱里拿出沙拉。保鲜盒里装着红叶莴苣跟小番茄,还有方便食用的水煮蛋切片。
也许是感受到我的惊慌,心脏跳得比平时更快更有力。这种心情就像是做了坏事想要隐瞒一样。
「嗯——我还是喜欢分开来吃。」
「就是你写的第一首歌啊。」
爸爸请我帮忙把沙拉跟盘子拿到桌上,我发现自己就算什么都不做也理所当然地有饭吃,也让我很好奇自己以前为何完全不会对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
爸爸站了起来,双手扠腰转动身体,使骨头发出声响,也让我明白他维持同样的姿势已经很久了。
说不定我一直在等待那个瞬间,期待某人从后面推我一把。
「把纳豆倒进去,然后跟咖喱搅拌一下就完成了。来,你也吃吃看吧。」
「我晚点要去你奶奶家一趟。她刚才打电话过来,说家里冷气可能坏掉了,要我帮她看看。现在已经七月了,要是害她老人家中暑,那就太危险了。」
「这样啊。你要举办演唱会是无所谓,但我还是更想看到你去找个男朋友。你今年都已经二十岁了,妈妈希望你能快点交到男朋友。」
后来我就再也无法对妈妈说出真心话了。
「我也不知道。如果心血来潮就会写吧。」
「风间同学,早安。」
「其实我最近很喜欢把纳豆放进咖喱一起吃。」
「飞鸟,你要吃咖喱吗?」
由于奶奶最近变得行动不便,爷爷也主动缴回驾照了,每当他们需要大量添购日常用品,或是跟这次冷气坏掉一样遇到日常生活方面的问题时,都会主动联络妈妈。
爸爸故意发出吞咽声,将杯子里的麦茶一饮而尽。
「咦,那样好吃吗?」
夏天是我最不喜欢的季节。几乎要让皮肤烧起来的炙热阳光,平等且残酷地洒落在每个人头上。就连那些平常用不到的毛孔都动了起来,所以不光是背着吉他的背后,连肩膀都开始流汗了。
我将这样完成的歌曲拿给真波学姊与其他团员听之后,意外得到不错的评价,我们还帮每个声部都编了乐器谱。
听说在哥哥出生之前,他们曾经打算重新整建自己的家,让我们一家人跟他们同住,但我爸爸说要在附近盖一间自己的房子。
当我来到学校时,衬衫早就跟被泼了水一样彻底湿透。我一边拉着衬衫不断甩动一边走进教室,结果冷气的寒风立刻迎面吹了过来。因为不想浪费那些寒风,我立刻关上教室的门,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而渡边同学也在这时走了过来。
「至少也该开个灯吧。不然会弄坏眼睛的。哎呀,你不是很久没弹吉他了吗?我还以为你已经玩腻了呢。」
我不觉得现在重新弹起吉他还能再次回到那个只属于自己的世界,于是走出房间,一楼的咖喱香味便飘了过来。我一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的爸爸立刻转过头来,露出一副等我很久了的表情。
我停下正在搅拌咖喱的手。
「我跟你妈是在婚友社认识的。因为我们都迟迟找不到对象,年纪又越来越大,当时都有些急着想要结婚。你妈是在报名之后过了两年左右才成功跟我配对,所以她当时应该也深切体认到要找个理想的对象有多么困难。我猜她应该是把标准降低了不少才会选择我吧。」
听见刻意的叹息声,以及按下开关的声音,房间也在同时亮了起来,让我看到摆在前面的立镜,还有自己映照在镜子上的脸孔。那是原本正在专心看电视,但电视却突然被人关掉,让自己的脸映照在漆黑萤幕上时那种狼狈的表情。
我吃了一口咖喱就立刻看向电视。每当遇到这种情况,我都很感谢电视机的存在。在我用来闪躲爸爸目光的萤幕上,一位最近很少出现的艺人正在摄影棚里被人调侃,说他是个光速过气的艺人,让全场都哈哈大笑。
我的爷爷跟奶奶就住在从这里骑脚踏车五分钟左右就能到的地方。
那天晚上,当我走出房间去上厕所的时候,听到从一楼客厅传来的说话声,于是静悄悄地走下楼梯,躲在墙壁后面偷听,结果听到妈妈的声音。
在我们花山家,我跟爸爸都习惯把白饭跟咖喱搅拌之后再吃,而妈妈习惯把白饭跟咖喱分开来吃。反正在嘴巴里都会混在一起,所以我觉得先夹起白饭再沾酱吃进嘴里无异于多此一举。
「才没有那回事。那是一首合格的歌曲,旋律听起来也很舒服,完全听不出那是高中生头一次写出来的歌。」
「咦?」
爸爸主动开口,但他还没将嘴里的咖喱完全吞进肚子,所以没能把话说完。如果是小孩子做出这种事,我肯定会马上骂人,叫他先把食物吞进肚子再开口说话。
「我前阵子去看了喜欢的乐团的演唱会。他们的表演超级帅气,让我想要重新开始玩音乐,希望自己将来也能举办演唱会。」
「只要遇到好对象,你的想法就会改变。放假的时候不要总是窝在房间里,偶尔也去参加联谊吧。啊,现在的年轻人是不是都不用这种说法了?」
彷佛是要回应这句话一样,从电视机传来一阵笑声。
「其实我希望你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自己现在可以过这种生活都是多亏了父母,但我也希望他们可以理解这种苦恼。
因为加入了鼓声,让整首歌的节奏感变得完全不同,又因为加入了贝斯声,让原本轻飘飘的这首歌得到来自下方的支撑,多了让人放心的稳定感。当伴随着这些声音演唱时,我有种顺利放上最后一片拼图的感觉,心情也跟着激动起来,忍不住越唱越快。
「你不继续写歌了吗?」
「是啊。不知为何就是突然想弹。」
「唉。那你就给我乖乖去上班。毕竟父母不可能养你一辈子。」
「咦?」
「别看我这样,其实听过的音乐不会比别人少,对自己的鉴赏能力还算有自信。」
我还记得妈妈当时露出无法理解那些话的表情,愣愣地眨了眨眼睛。
而「初章」的音乐毫无疑问拥有那种力量。
也许是因为专心听着在房间里响起的吉他声,没听到平时总能听见的一楼客厅开门声,以及走上楼梯的低沉脚步声,我房间的门就这样突然被人打开。直到刚才还浮现在脑海中的声音与影像,在一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可是,我现在为何会露出这种狼狈的表情?
就在这时,我发现自己还在畏惧。身体诚实地告诉我,自己依然对妈妈感到歉疚。
这个直到刚才都还充满音乐,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世界,就这样被冰冷的日光灯斩断了。窗外就只有疑似没能赶上白天演唱会的几只蝉发出的叫声。
上班赚钱、独立自主、音乐……这些无法摆脱的现实问题,就像是挡在我面前的难关。我很清楚如果不先厘清这些一直拖着不去处理的问题,到了该做决定的日子肯定会犹豫不决。
「啊,早安。」
「真令人怀念。不过我现在回去听,应该只会觉得自己的歌声跟歌词都很烂,害羞到听不下去吧。」
我放空脑袋,专心弹着吉他,觉得自己原本空洞的心好像被填满了。
虽然没人教过我怎么作曲,因为真波学姊问我想不想要自己作曲,我就开始用手机录下自己在无意间哼出来的旋律。
「对吧!你喜欢就好。我也觉得很开心呢。」
「这样啊。」
「飞鸟,我刚才都听到了。」
我过去一直逞强,不去正视自己的愿望,可见还是太幼稚了。
跟真波学姊一起去看过「初章」的演唱会后,我很想再度重拾音乐与吉他。
我转头看向左边,发现妈妈一脸傻眼地站在门外。
「为什么你要从音乐扯到那边去?我说过好几次了,我对谈恋爱不感兴趣。」
「对了,我还有在听喔。」
不过,正如「初章」的重田先生所说,我已经不想回到那种会让自己讨厌自己的环境了。
我记得自己是在高中一年级时写了那首歌。
「不是那种问题啦。」
虽然我没有答话,电视机还是发出了声音,用我们没有每周准时收看的综艺节目代替背景音乐,完美地填补了这段空白。
「原来如此。虽然我现在依然不懂恋爱是什么感觉,还是不想让她担心,所以才会想要找个正当的工作,让她看到我能自力更生的样子。不过我还是想要继续玩音乐。我会试着继续写歌的。」
那种光是听音乐无法得到满足的饥渴,被自己演奏出来的声音逐渐抚平了。原来我的烦恼这么简单就能解决。
爸爸微微一笑,脸颊上出现可以将纳豆全装进去的酒窝。虽然我喜欢吃纳豆,也喜欢吃咖喱,不过我明白了不是只要把喜欢的东西统统加在一起就会好吃。
妈妈没有等我回答,就丢下「我已经做好晚饭了,你就跟爸爸一起先吃吧」这句话,关上房门走到楼下了。
爸爸说他最近很喜欢这种吃法,不过我从未看他在家里这样吃,所以应该是在外面吃的吧。
「那种事情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爸爸起身打开冰箱的门,一边问我要不要也吃吃看,一边从里面拿出两盒纳豆。
「等你长大之后,一定要去找个对象结婚,夫妻两人一起生活才行。趁现在多谈几次恋爱,肯定会对将来有所帮助。」她还用彷佛在纠正错误般的语气对我这么说教。
我突然想起哥哥以前还住在家里,全家人一起去外面吃饭时发生的事情。虽然我跟哥哥都点了那间餐厅的招牌料理,爸爸却点了跟大家都不一样的料理。
记得真波学姊当时还对我说「你唱太快了。别着急」。我们好像还跑到学校附近的练团室,简单录制了这首歌。我甚至把歌烧成CD送给爸爸。
○风间枫月
现在这种情况也突显出我至今只是单方面接受父母给予的恩惠。
「这种吃法意外地不错。如果加点酱汁跟辣椒还会更好吃。」
「帮我把这些东西拿到桌上。」
我还没吃腻咖喱原本的味道,不会想要在咖喱里面加料,但因为爸爸拿过来的盒装纳豆已经开封,我还是不太情愿地吃了下去。
「因为我们两人唯一的人生选项就只有结婚,没有其他特别想做的事情。那就是你妈妈心目中的『正常』。」
因为在国一那年的情人节前一天,妈妈问我有没有想要做巧克力送给谁,我就老实告诉她自己对异性不感兴趣了。
我至今依然忘不了初次跟乐团一起演奏那首歌时受到的震撼。
为了不被那种阳光晒黑,我在夏天也穿着长袖衣服,还努力在身上涂满防晒乳,但足以让这一切努力都泡汤的游泳课也终于要开始了。
只要曾经翻唱过各种歌曲,就能在某种程度上搞懂和弦与旋律之间的关联,以及和弦进行这种和弦在时间轴上变化的规律,让人知道该怎么对自己哼出来的旋律加上简单的伴奏。然后只要一边用吉他弹着伴奏一边哼着旋律,就会自然地帮歌曲填上歌词。
「那不过就是个人喜好的问题罢了。你这次推荐的纳豆咖喱就很难算是好吃。」
又来了。这种话我已经听她说过无数次了。
「你过奖了。那应该只是父母滤镜给你的错觉。」
「我听过你上次推荐给我的乐团的歌了。我很喜欢,现在完全听上瘾了呢。」
「你以前明明那么喜欢弹吉他,后来突然就不弹了,让我觉得有点难过,所以我很庆幸你还愿意拿起吉他。」
——我是不是没有把她教成一个正常的孩子?
我觉得她这种正常上班,正常结婚,将自己的自由时间全都用来养育孩子的人,恐怕一辈子都无法理解吧。
从电视机里传来那位被说是光速过气的艺人大声喊着「不是我消失了,只是你们没看到我罢了」的叫声。
我又吃了一口纳豆咖喱,也许是习惯这种味道了,感觉好像比第一口还要好吃。
我之前将借来的笔记本还给渡边同学时,她曾经拜托我推荐几个乐团给她,所以我就推荐她去听「初章」的歌了。当时还以为她只是随便问问,应该不会真的去听,想不到她真的听了,而且还很喜欢,让我完全藏不住内心的欢喜。
「尤其是《突风》这首歌,那种从一开始就迎面刺过来的感觉,我只听一次就完全爱上了。」
「那段引子真的很棒对吧?吉他的Riff更是帅到不行。」
「Riff是什么?」
「啊,抱歉。Riff就是那种会反复出现,而且令人印象深刻的乐句。在歌曲开头就会听到的那段旋律,就是用吉他弹出来的。」
「原来如此,我现在才知道那是吉他的声音。风间同学也会弹那首歌吗?」
渡边同学笔直注视着我,眼神无比清澈。我很想知道自己在她眼中是什么样子。
「虽然没办法弹得跟网路影片或现场表演的一样帅,我大概知道要怎么弹。毕竟那是每个吉他手都会想要弹弹看的乐句。」
「好厉害。那你下次要弹给我听喔。」
我不知为何无法直视她的眼睛,于是揉了揉完全不痒的眼睛,故意移开目光。
「当然可以。我会练习的。」
「我很期待喔。」
这时钟声刚好响起,她便回到自己的座位。此外,也许是因为屋外的炎热让体内累积许多热气,她的脸好像有点红。
「啊,糟糕。我突然发现自己忘记带泳帽了。这样就没办法下水了。今天还有哪一班也是上游泳课啊?我想去借一下。」
岛田同学不知为何故意用大家都听得到的音量,说出自己忘记带泳帽的事情。我无法理解他为何不惜特地跑去借泳帽也要下水游泳。
在学校的所有课程之中,游泳课是最能让大家体认到男女之别的一门课。「你是男生,你是女生」说不定明确做出这样的区别,让大家重新体认到自己的性别,就是这门课的目的。
我以前曾经想要知道是不是有人也怀有同样想法,于是上网查了「游泳课 讨厌」这样的关键字,结果找到一位对于所有学生都得上游泳课这件事感到不妥的记者,在跑到学校里采访后写出的报导。
在那篇报导之中,那间学校的体育老师提到「如果有学生不愿意穿泳衣或露出肌肤,我会视个人情况做出调整,尽量满足那些学生的要求」,但这个回答让我看了很失望,马上就放弃继续看下去了。就是因为难以启齿,我们才会有那种烦恼不是吗?
至少我们这间学校的体育老师不是那种能让我说出这个烦恼的人。而且就算诚实说出自己的烦恼,也不见得就能解决问题。
如果有人诚实说出自己的烦恼,而老师也愿意配合,让那名学生独自在上游泳课时穿着能遮住上半身的泳衣,也只会让那名学生变成众人的焦点。我们这种人无论何时都是团体里的杂质。
「什么?我才没有。小心我把你塞进水里喔。」
「咦,真的吗?」
喀嚓,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我原本一直心不在焉地听姊姊说话,但这句话让我回过神来。
大家一起消失在水里,踹向墙壁伸直双腿让身体加速冲出去,然后摆出自由式的动作开始游泳。早在这个时候,中山同学与柴田同学就已经遥遥领先其他同学了。水花反射着阳光,发出耀眼的光芒。
老师一边含住哨子,一边说出「准备好了吗?要开始了喔」,然后吹响哨子。
「枫月,我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可以积极面对别人的人。可是我能做到的只有保护你而已。不过我觉得你们两人说不定可以让彼此都慢慢往前迈进。」
「不,没那种事。」
我听着两人的对话,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语气那么差却不会吵起来。
因为这个五十公尺游泳池只有用水道绳隔成两半,无法在折返时踹向对面的墙壁帮自己加速。看来那个先碰到中间那条水道绳的人就是赢家了。
「其实我们班上今天上了游泳课……」
在旁边目睹整个过程的我有些同情中山同学。
「我不懂。我最近总算明白自己出生时得到的性别,跟自己隐约开始体认到的性别不一致了。难道我是将渡边同学当成一位心仪的异性吗?」
「而且你说不定也可以拉飞鸟一把。」
不知道是谁在我旁边说了一句「中山太强了吧」。看来中山同学是赢家,柴田同学输了这场比赛。尽管我没有特别支持柴田同学,却不知为何感到有些不甘心。
而我在升上国中与高中后就变得不再找他们商量这些事情,可能是因为我在学校生活中学会融入社会的方法,在不知不觉间开始为出社会做准备了吧。
我们学校指定使用的泳裤不是那种宽松的沙滩裤,而是那种专门用来游泳,为了降低水的阻力,尽可能紧贴着身体的竞赛型泳裤。这种泳裤也是让我讨厌游泳课的理由之一,我想体育老师应该无法理解吧。
「哈哈。不过毕竟是在水里,刚才那招也没什么威力就是了。」
「在学校里遇到什么事情了?」
「柴田,既然要比赛,我们就认真游吧。」
「要是输给你这个篮球社的家伙,我们游泳社就要颜面无光了。」
「请进。」
「别给我找借口。你们接下来先用自由式游二十五公尺,回程改用蛙式游回来。」
「这就代表以前总是习惯闪避别人目光的你,总算找到一个希望对方看着自己,并且理解自己的对象了。」
叩叩叩。好像有人在敲我房间的门。
而那个人就是飞鸟小姐。总觉得如果对象是她,我应该有办法说出自己的烦恼,就跟我们那天在电车里聊天一样。
「你从以前就是这样,只要遇到不好的事情,就会立刻表现在脸上,很容易就看得出来。」
「啊!」
「你还记得我们上次去看『初章』的演唱会时,那位跟我一起去看的女孩吗?」
做完准备运动进到泳池里之后,大家身上的汗水跟语言能力似乎都被冰冷的池水冲走,纷纷直接说出「好爽」或「好冷」这样的感想。
「有道理。你真聪明。我下次也这么做吧。」岛田同学相信了我的说法。
我没有将目光放在柴田同学身上,不知道谁输谁赢,但我看到渡边同学一边拍手一边走向中山同学,笑着跟他举手击掌。
「枫月,我可以进去吗?」
在感到惊讶的同时,我也因为头一次知道身边有个境遇相同的人,心里涌现出想要跟对方当面聊聊的想法。
可是我现在完全无法从渡边同学身上移开目光,根本顾不得那种事情。
姊姊说我其实是希望渡边同学只看着我一个人。
「看吧。我就知道你有烦恼。」
真波:『抱歉,我突然有点事情要找人商量,这种事情只能找你了。』
姊姊露出温柔的微笑,在我床铺旁边坐下。
「我觉得飞鸟应该有办法拉你一把。」
我不经意看向水道绳的另一边,发现渡边同学也在中山同学那条水道上。她好像也在看这场比赛。
擅长运动的中山同学,连游泳都与游泳社的人平分秋色吗?想到这里,我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完全没有能赢过中山同学的地方。
我不经意看向书架,结果发现丽华给我的胡须兔玩偶正在默默看着我。
——一、二、三、四……
姊姊稍微想了一下,接着露出灵光一现的表情站了起来。
为了逃离残酷且平等地洒落在大家身上的阳光,我让身体沉进泳池之中。
「如果飞鸟小姐觉得没问题,我也想要跟她当面聊聊。」
「看到他们两人开心击掌的样子,让我觉得莫名难受。我不确定那种感情是懊悔还是悲伤,只知道自己从未有过那种感情。」
「喂!大野,岛田,中山!你们三个要是再继续胡闹,就别想拿到好成绩了!」
「喂,大野。你刚才是不是在偷看班上的女生?」
因为女生是使用游泳池的前半部,男生是使用后半部,我们男生必须从班上女生的旁边经过。
看到我早就穿着泳裤,岛田同学还故意对我说:「咦?风间,你是直接穿着泳裤来学校吗?」于是我也说出「因为这样比较轻松」这种谎话回应他。
中山同学高大的背影就在我前面不远的地方,体格比较娇小的大野同学正好走在他旁边,我觉得他们两人之间的差距应该再也不会缩小了。
「我才不可能被你塞进水里。」
因为跳水很危险,我们都是直接从泳池里出发。
这次我们分成两人一组,在各个水道轮流游到对面。我不擅长在使用自由式游泳时换气,所以都会尽量一口气游过去。当我好不容易游到对面之后,我发现中山同学好像打算跟游泳社的柴田同学来一场比赛。
那招八成是童子拜观音吧。中山同学把泳裤拉得太高了,所以应该攻击的目标也变得很明显。然后当岛田同学的手指刺进中山同学的屁股时,我听到了彷佛宣告比赛结束般的哨声。
「咦?」
「你们这些家伙为什么要围着毛巾换衣服啊?男人就是要像我这样换衣服吧?」
「这样啊,如果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告诉我喔。」
我猜她应该已经联络飞鸟小姐了吧。
「咦,你怎么会知道?」
中山同学从水里抬起头,还高高举起拳头。
女生有专用的更衣室,而男生都是用毛巾围在腰上,直接在教室里面换泳裤,然后才穿上体育服或制服走去游泳池。我想要尽量避免在教室里换泳裤,所以都会事先在家里穿上泳裤,再穿上内裤与制服来上学。
我们学校都是将长度五十公尺的游泳池分成两半,让男生跟女生分开来上课。
看来我顺利骗过他了。
老师一吹响哨子,大家就一起潜进水里。我也大大地吸了口气潜进水里。来自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世界也变得圆滑。
可是,看来我还是会在家里表现出心中的不愉快,只是自己没有发现罢了。现在回想起来,我在小学时代只要遇到团体生活中的问题,都会把那些问题与烦恼告诉家人。我每次都会觉得自己是个异类,但家人都会否定这样的想法。
「你的自信到底是哪来的啊?臭家伙。」
重新体认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我发现一直拉着自己身体的丝线好像断掉了。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原来自己想要有个倾诉的对象。
试着睁开泳镜底下的眼睛,看到大家都安静地蹲在水里,避免耗费不必要的体力,让自己可以闭气久一些,就只有大野同学跟岛田同学慢慢绕到中山同学背后。
那一瞬间,我想也不想就移开了目光,而且速度跟今天逃离渡边同学的目光时完全不同。
「唉。你这个人还真是随兴到不行。」
岛田同学直接在众人面前脱下内裤,光明正大地开始换穿泳裤。
「因为我就是有这种感觉。」姊姊露出不负责任的笑容说道。
「老师,你误会了。刚才是这两个家伙在捣乱。」
「嗯。你是说飞鸟小姐对吧?我当然记得。也许是因为我们刚好都是吉他手,在回程的电车上聊得很愉快,在电车到站之前都一直聊着音乐的话题。」
然后大野同学突然伸出手,想要脱掉中山同学的泳裤。但是中山同学的反应果然很快,立刻就用手抓住自己的泳裤拼命反抗。因为他们都在水里,动作都变得很慢。也许是觉得中山同学已经紧紧抓住泳裤,再也没机会脱下来,大野同学松开了手,岛田同学却在同时双手交握,竖起食指与中指刺了过去。
好像是姊姊的声音。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发现你没什么精神,才会过来关心一下。」
「枫月,我觉得那是因为你希望渡边同学只看着你一个人。」
「我刚才跟她本人提到这件事,而她也同意了,其实她也有着跟你一样的烦恼。」
距离只剩下几公尺了。我正坐在泳池旁边,只把双脚泡在水里,所以阳光不断烧灼着上半身。
「你现在有空吗?」
距离转眼间就只剩下十公尺了,但中山同学跟柴田同学几乎是完全并列,从这里根本看不出谁输谁赢。
「嗯。」
「这是什么意思?」
「我决定了。我们下次三个人一起去吃饭吧。」刚说完这句话,姊姊就拿出手机。
然后,我将中山同学的事情,还有他说我没有男子气概的事情全都告诉姊姊。我还顺便说了渡边同学的事情。这让我觉得身上的压力好像越来越轻了。
「其实我没有要故意让人知道的意思。」
「姊姊,其实我今天……」
试着重新确认这种心情,然后拿去跟那些常见的情感做比对,发现这应该就是喜欢上异性的心情,但这个答案让我的脑袋变得更混乱了。
「那我们先练习在水里憋气十秒钟吧。要开始了喔。」
每当她出现在我眼中,我的眼睛就会自动对焦,让她的身影变得更清晰。我应该是希望自己在她眼里也是一个会让眼睛自动对焦的对象吧。
◇花山飞鸟
「什么事?」
「为什么你会得到这种结论?」
「大野。岛田。你们两个给我记住。」
就算遇到讨厌的事情,我也都会尽量不表现出来,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虽然她从以前就是这种个性,面对我这个想要成为游戏角色的弟弟,她还是说出了「枫月绝对很适合穿那种可爱的服装。姊姊可以借你衣服,你就拿去穿看看吧」这样的话。她这种随兴的个性,有时候也帮了我很大的忙。
真波:『我有个熟人正在为自己的性别与恋爱问题陷入烦恼。我觉得你应该有办法跟他谈论这方面的话题,不介意的话,可以请你跟他聊聊吗?』
当我刚洗完澡,正在用浴巾擦干头发时,手机正好收到了通知,拿起手机一看,发现是真波学姊传讯息过来。
真波:『当然,我还没有把你自身的烦恼告诉对方。』
刚看到这段讯息原本还感到有些为难,但我很快就想起自己可以重拾音乐都是多亏了真波学姊,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也想要尽量帮忙。
飞鸟:『我明白了。如果你不嫌弃,我很乐意帮忙。』
飞鸟:『还有,你可以直接告诉对方我的事情!这样我们之后聊起来应该也会比较轻松。』
真波学姊还同时顾虑到我跟这位有烦恼的人,没有直接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我关上手机,拿起吹风机开始吹头发。因为这件事在最近变得非常麻烦,我正在烦恼是不是应该直接去剪个极短发算了。当我总算吹干头发,一边刷牙一边滑着手机时,又收到了讯息。看到那则讯息,我拿着牙刷的手立刻停了下来。
真波:『谢谢你。你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其实我刚才提到的那位熟人,就是我弟弟枫月。』
原来枫月同学也跟我有着同样的烦恼吗?还记得我们那一天在聊音乐的时候,枫月同学的眼神充满了活力。这不只是因为他正在聊自己喜欢的事情,那是一颗觉得自己身旁没有任何人的孤星,在遇到知己时那种闪闪发亮的眼神。
飞鸟:『原来是枫月同学啊。那我更想帮忙了。』
看向镜子,突然觉得自己的头发好像比进去洗澡之前还要长了。
「决定了。既然要剪就干脆一点吧。」
我用手机搜寻「极短发」这个关键字,结果跳出了「极短发 男性」跟「极短发 女性」这两种预测搜寻关键字。我点开「极短发、男性」的搜寻结果,发现明明都是叫做极短发,男性与女性的极短发根本就是完全不一样的发型。
到了当天早上,我先跑去出门时顺便预约的美容院,请店家帮我做最后的收尾时,收到了真波学姊发来的讯息。
真波:『真的很不好意思,明明是我突然拜托你帮忙,但我还是觉得让你跟枫月单独交谈会比较方便,所以我今天就不过去了。』
真波:『毕竟让姊姊带着已经是高中生的弟弟一起出门,感觉还是有些奇怪呢︵笑︶。』
我对现在这种后面推高的短发感到很满意,顺手回复:『我没问题。』
虽然是真波学姊要找我商量事情,但目的本来就是让我跟枫月同学聊天,所以就算真波学姊不在场也没问题。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好啦,我帮你剪好头发了。给人的感觉变得完全不一样了呢。」
「YouTube啊。那种事我做得到吗?」
我完全无视于松饼的外型,直接将圆形的松饼切成碎块。
「我最近也都没有写歌,早就忘记要怎么作曲了。而且我现在也没有参加乐团,就算写出歌曲也没机会演奏。」
因为○○,所以××。这个社会总是习惯无视每个人抱持的各种问题,直接套用这个简单的方程式,然后提出粗暴的解答。
「我有一次在上课中跑去保健室休息的时候,她好心把那几堂课的笔记借我抄。我们两个明明从来没说过话。我后来介绍了一些音乐给她,结果她还真的跑去听了。而且总觉得只要跟她聊天就会很开心。可是……」
店里的人变得越来越多,说话声也大到让背景音乐听不清楚,我们两人的对话也很自然地变成那些杂音的一部分。
「你好。我是乐团『Air』的主唱,名叫佐佐木。」
虽然这里是其他学校,毕竟都是体育馆,屋里的一切都跟我们学校差不多。看到各种乐器设备在平常只有老师与获奖学生会站上去的讲台上慢慢搭建起来的样子,让人有种学校好像被我们占领的感觉。
我确实想过要用自己写的歌上台表演。翻唱与原创到底有何不同呢?
为了不让现场的气氛变得沉重,我尽量用开朗的语气这么说:
「翻唱乐团啊。我以前也玩过呢。我从国中就跟老家那边的朋友一起组了乐团,刚开始的时候也是翻唱乐团,不过我们现在都是用自己写的歌上台表演。」
「不过我很羡慕飞鸟小姐这么勇敢。换作是我就不敢回嘴了。就算心里有意见,也会觉得就算说出来也没用。」
这句话在我耳中不断回荡。
「我们班上有个参加篮球社的女孩。她叫做渡边。」
枫月同学原本紧绷的表情稍微变得柔和了。
因为是男人,所以不能化妆。因为是女人,所以要穿裙子。
开场时间是上午十点,一年级生会在上午上台,二年级生会在午休时间结束后上台,三年级生则是最后上台。我们在演唱会开始前三个小时来到那间高中集合,彼此打过招呼之后,全体社员就开始布置观众席和舞台了。
「那我就点一份松饼吧。」
○风间枫月
枫月同学轻轻点头,还向我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就在桌子对面的沙发坐了下来。
看到那个光景,我们两人四目相对,忍不住发出声音笑了出来。
「因为我对跑步有自信。但是像我这种跑得快的人,应该会让人觉得比较像是个男孩子吧。」
「谢谢你……」
枫月同学缓缓吐气,像是将累积在体内的老旧空气换掉,然后重新抬起头来。
「这个嘛……姊姊说你跟我有着同样的烦恼,所以我就擅自认定是女生了。如果猜错的话,我先向你道歉。」
「大家都跟吉他一样不够稳定,但也没必要将音阶调到完全正确。而且知道还有人怀有这种烦恼,其实让我有些羡慕。因为我没有那种感情。不管是那位渡边同学,还是你自己的感情,何不认真面对一次看看呢?」
「这就是飞鸟小姐对自己的刻板印象喔。」
一位驼背老太太慢慢走过去接电话,「喂,请问哪里找?真讨厌,又是无声电话。」说完这些话立刻就放下话筒。
「我本来一直以为自己可能喜欢男生。毕竟我自认是个女生。不过我觉得自己应该喜欢上她了。这就代表我的身体是个男生,内心是个女生,但喜欢的对象又是个女生。这让我完全搞不懂自己了。凭我现在的情况,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当心中的疑惑变为确信时,枫月同学眯起来的眼睛也变回原本的圆形,脸上还露出彷佛阳光射进来般的温暖笑容。他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虎牙,而且身材又娇小,让我觉得他就跟小动物一样可爱,但我决定暂时不说出这件事。
「枫月同学,好久不见。」
「枫月同学,你猜得到我喜欢男生还是女生吗?」
「我好像豁然开朗了呢。吉他也是很快就需要重新调音。你说得对,我明明很讨厌别人订下的规则,但自己有时候也会有这种观念。如果你没有告诉我,我可能真的不会发现。谢谢你。我现在觉得轻松多了。」
包含休息时间在内,今天这场联合演唱会长达六小时,所以观众不太可能站那么久。就算需要妥协,我们也至少该让观众在休息时间跟换人上台的时候有张椅子能坐,但我实在无法对初次见面的人说出这种话。
「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给你想要的答案,尽量说说看吧。」
看到他在说出这些话的过程中,表情变得越来越阴沉,让我感受到那种扭曲带给他的痛苦。
「让您久等了。这是您的松饼。」
难道我一直在等某人从后面推我一把吗?尽管有些担心自己一个人做不做得到,至少现在多了一个人想要听我的歌。不管是我还是枫月同学,都是因为想要改变这种无法往前迈进的困境,才会在今天来到这里。
「太好了。我对网路方面的事情还算了解,如果有不懂的地方都可以问我。」
「啊——是啊,但那是高中时代的事情了。」
我们并不是那种完全没有矛盾的生物。可是这个社会并不允许我们与众不同。
店里播放的古典音乐保持着适当的音量,让人感到非常放松。
「让两位久等了。这是冰咖啡跟松饼套餐的热咖啡。」
「这间店的松饼看起来很可爱呢。」
「我当时觉得很生气。问题不在于那些话是谎言还是事实,而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被人嘲笑了,结果我就跑去向那个男生下战帖,跟他说如果赛跑输给我,就要把那些话统统收回去,还要乖乖向我道歉。」
「其实我最近遇到不少事情,才会跑去找姊姊商量,但她觉得跟飞鸟小姐谈谈说不定能帮我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不过我觉得跟只见过两次面的人讨论这种事情好像有些奇怪……」
因为大学毕业了,所以要去找工作。
枫月同学将放在透明压克力板里面的菜单拿给我。
「我们是翻唱乐团。主唱是个女孩,我们今天也打算演奏别人的歌曲。」
「讨厌啦,才不是那样呢。我只是纯粹想要听你创作的歌曲。」
今年的举办地点是邻镇某间高中的体育馆,由于一共有十四个乐团要上台表演,包含途中的舞台整理时间,整场演唱会的时间会变得很长,每个乐团的表演时间就只有十分钟。
「谢谢你。」
「对了,『Blend』是个什么样的乐团啊?」
「谢谢你特地介绍这间店给我。这间咖啡厅的气氛很不错呢。」
我才刚坐下来,就听到一阵清脆的钟声,转头看向门口,马上就看到枫月同学了。跟上次见面的时候比起来,我给人的感觉应该变了许多,所以我站起来挥了挥手。枫月同学看到我了,但他在一瞬间眯起了眼睛,露出不安的表情走了过来。
「不客气。因为我很喜欢这间店,自己也很常来。你要点什么?」
「这里的松饼很好吃喔。不过因为每一份都有两个厚松饼,所以烤起来需要比较多时间。」
「哈哈。可是为什么要跟他赛跑?」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我在小学时代也是现在这种发型,又喜欢穿男孩子的服装,结果班上的男生就跑去到处宣传,说我的内心其实是个男生。」
从口气听起来,我感觉他好像在说「翻唱乐团只不过是个过渡点,我们已经来到下一站了」。
想到身为乐团核心的主唱可能都需要具备这种社交能力,我就觉得自己实在不可能办到。
我看向椅子底下,发现直到刚才都还是我身上一部分的东西,就像是已经完成任务一样散落在地。
「你没有试着把作品放到YouTube上面吗?很多没有加入乐团的创作者,会将自己的原创歌曲放上去给大家听喔。」
我想过是否该向丽华打听她的联络方式,但就算丽华告诉我了,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如果我们真的开始私下联络,就连在可以自然碰面的学校,彼此互道「早安」这种理所当然的互动,在传讯息的时候也会显得很不自然。
「不客气。幸好有帮上你的忙。」
听到「篮球社」这个字眼,我的身体稍微抖了一下。
这间咖啡厅从外面看上去充满了那种会出现在电视剧里的复古风格,只要走进店里,就会发现店里的装潢还保留着昭和时代的氛围。就连不曾经历过那个年代的我,都不知为何感到有些怀念。只要在店里的真皮沙发上坐下,那些观叶植物就会正好在跟视线一样高的地方排成一列,变成跟隔壁座位之间的屏风。
「我最近突然厌倦长发,就干脆剪掉了。反正我在小学时代也一直都是这种长度的头发。啊,你快点坐下来吧。」
「你是飞鸟小姐吗?好久不见。你的发型跟上次见面时差了好多,我第一眼根本认不出来。」
「还真像是姊姊的作风。」
「对了,飞鸟小姐,听说你还会作曲对吧?」
「虽然我推荐你吃松饼,但我肚子不是很饿,喝冰咖啡就好。」
「我想听看看你写出来的歌!我目前在轻音社都只是翻唱别人的歌曲,虽然有好几次都想要自己作曲,却完全写不出来。」
店员穿着用熨斗烫过的白衬衫跟酒红色毛线背心,将松饼套餐附的热咖啡与冰咖啡端了过来。
枫月同学短暂陷入沉默,表现出有些在意周围的样子,但店里的客人大多都是小团体,大家都只顾着一边用餐一边聊天,所以他又继续说了下去:
「喔——果然猜对了。我也是二年级。一看到你就知道是同类了。帮忙排椅子很无聊对吧?反正这是演唱会,大家站着看不就行了吗?」
我们约好要在枫月同学的家跟我家之间碰面。只要从车站徒步走五分钟左右,就能找到那间咖啡厅。我跟美容院预约的时间比较早,所以提早来到这间咖啡厅。
「啊,你好。我今年高二,在乐团『Blend』担任吉他手,名叫风间。请多多指教。」
后来,他说出自己从小就一直抱有的烦恼。那就是在年龄逐渐增长的过程中,发现自我认知的性别,跟身体成长后显现出来的特征并不一致。他还告诉我团体生活对那种性别的定位与要求,也让他觉得很不自在。
今天是别间学校的轻音社举办联合演唱会的日子。
「飞鸟小姐。」
当我们跟靠着这组方程式过日子的人对峙时,就算对方没有明说,也能敏感地察觉到气氛突然改变。
当我来到摇滚区后面,帮忙排列可以让观众坐着观赏的铁椅时,突然有人从旁边向我搭话。
「没关系。普通人都会这么以为,这可能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连你都会有这种刻板印象了。所以你可能也对自己抱有某种刻板印象喔。我觉得就算肉体与心灵并不一致也好,不管是喜欢男生还是女生也好,我们其实不需要勉强让自己活得那么合理。」
「嗯——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试试看吧。」
「不好意思,结果变成我们两个单独碰面了。都是因为姊姊突然说什么让我们自己聊比较方便。她真的是个很随兴的人。」
店员端来两块上面放着奶油的厚松饼。
「其实我两边都不喜欢。我对谈恋爱完全不感兴趣。」
其实我一点都不勇敢。不对,小时候可能很勇敢吧。当时我跑得很快,还在篮球社当队长,这些事情都让妈妈对我赞不绝口。这一切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变样的?我想起自己的衣柜里面那些再也用不到的杂物,以及那颗篮球。
「原来是这样啊……我擅自以为你肯定喜欢其中一边了。因为我从未想过有人两边都不喜欢。对不起。」
这场联合演唱会没有限制入场,任何人都能前来观看,所以大家可以邀请自己的亲朋好友。
我马上就想到渡边同学,但我根本不知道她的联络方式。尽管我在跟飞鸟小姐见面之后曾经跟渡边同学交谈,我们之间仍没有任何进展,对话都只是日常闲聊,我完全想不到该怎么让我们从普通的同班同学变得更加亲密。
「被你反将一军了呢。你说得对。只不过,你突然这样鼓励我,难道是真波学姊的意思?」
「虽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积极跟她建立关系,我会试着去面对这份感情。」
我从未想过要将自己写的歌放到网路上。毕竟我在高中时代跟真波学姊一起组了乐团,离开音乐时自然也只知道这种玩音乐的方法。
店里那台我以为只是装饰品的粉红色电话,突然发出声响。
「没关系。原来真波学姊在家里也是这么随兴吗?我在迎新演唱会上跑去找真波学姊说话的时候,她也是直接问我有没有在玩音乐,才刚听到我说自己会弹吉他,就立刻邀请我加入轻音社了。」
虽然冰块已经完全融化,让冰咖啡的颜色变淡,枫月同学还是一口喝光,露出满足的笑容。
乐团的种类应该没有优劣之分才对。可是我刚才很自然地曲解了他所说的话。如果我真的想玩翻唱乐团,应该不会对这句话感到在意才是。
因为情人节到了,所以要送巧克力给喜欢的人。
回头一看,发现另一个也在帮忙排椅子的男生,一边摆出用手拿着麦克风的姿势,一边开始做自我介绍。
枫月同学先将跟冰咖啡一起送来的水一口气喝光,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说道:
我应该也需要面对自己的想法才对。那就是音乐这条路。那是一条与就业截然不同的路,也是不符合妈妈理想的路。每当我说出某句话,听到某句话时,都会意识到这块藏在心里的小小疙瘩。
我很好奇他是怎么猜到的,就算我们都是二年级生,他这种瞬间拉近距离的社交手腕还是让我大受震撼。
「原来如此。我也想要自己写歌看看呢。」
「那就写吧。该怎么说呢,不管是自己的想法,还是平常无法说出口的真心话,只要写成一首歌,就可以轻易说出来了喔。」
「佐佐木同学,你都是自己写歌吗?」
「旋律是吉他手写的,我负责写歌词。」
「原来你们是全体团员一起写歌啊。这种做法真是不错。」
之前不知为何一直没有想到这么简单的方法,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傻眼。只要仔细想想就会发现,全世界的歌曲几乎都是这样写出来的,根本没必要由我独自写完。我想起自己上次建议飞鸟小姐写歌放到YouTube上的事情,又想到自己再次画地自限的事情,突然感到羞愧难当。
「好好期待我的表演吧。我会让你看到最棒的演唱会。」
佐佐木同学那种充满自信的表情,让我感到心旷神怡,回了他一句「我很期待」,然后将最后一张椅子放到指定的位置。
当场地布置完毕,在最后拉上黑色的遮光窗帘之后,这间体育馆就彻底变成演唱会会场了。
在表演开始的三十分钟之前开放入场,双方学校的学生与表演者的家人就陆续走了进来。这里没有表演者休息室,因此要上场表演的乐团跟下一个要上场的乐团,都会在舞台侧边待命,但因为我们基本上都是待在观众席,整间体育馆的人其实还算不少。
我们要到下午两点才会上场,于是上午都在摇滚区跟乐团成员一起观看一年级生的表演。
「枫月,你认识刚才那家伙吗?」
金山同学一边伸着懒腰,一边这么问我。
「不,我们是头一次见面。他是今天要上场表演的佐佐木同学,在名叫『Air』的乐团担任主唱。他刚才在我忙着排椅子的时候跑来找我说话。」
听到我这么说,丽华像是想起某件事似的小声叫了出来。
「啊,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因为『妄想公园』也会出场,广坂学长曾经邀请我们去看一场乐团比赛的预赛,好像有在当时看到那个乐团的表演。就是枫月发烧没去的那一次。」
「啊啊,我知道你是说哪一次了。」
「妄想公园」是由担任吉他手兼主唱的广坂学长、担任贝斯手的高山学长,以及担任鼓手的小泷川学长组成的乐团。他们在去年一月参加了在东京都内六个会场举办的,只有成立未满一年的乐团可以参加的乐团比赛。广坂学长也有邀请我去看,但我在比赛当天刚好发高烧,所以没有去成。
「我当时要去打工,所以也没有去看,不过这样我就明白这次为何会跟这间学校举办联合演唱会了。那场乐团比赛最后是谁赢了?」
「我去看的预赛是由『妄想公园』赢得冠军。主办方后来又集合了在各地预赛赢得冠军的六组乐团,在三月举办了决赛,但可惜学长他们最后只拿到第二名。」
「我不要——」
今天是唱一首简单易学的童谣「早安之歌」,由山内老师负责用钢琴伴奏,而我则是站在大家前面,一边跳手势舞一边唱歌。
等到猜完昆虫之后,我就让孩子们用身体实际模仿那些昆虫的动作。因为我觉得只要让他们掌握昆虫的特征,模仿昆虫的动作,并且动手创造出可爱的昆虫,就能让他们喜欢上昆虫,把真正的昆虫也当成一种生物温柔对待。
「说到夏天,你们会想到什么?」
当值日生可以让孩子体验站在众人面前时的紧张感,也能透过帮忙收拾东西与宣布午餐菜单,让他们慢慢学会负起责任。前面这些事情都是由指导员主导,但接下来就会由我这个实习生负责说明今天的计画,还要在用餐时间开始之前主持自己构思的活动。
「早安。今天也要请你多多努力了喔。」
虽然香澄同学有些不满,还是乖乖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不要。我讨厌虫虫,你不要过来。」
看向香澄同学做好的瓢虫,发现上面的斑点不是圆形,而是各种不同的形状。
实习内容也有分成好几种,有在现场观察孩子与教保员的观察实习、需要实际跟孩子互动,从旁辅助教保工作的协助实习、只负责教孩子玩游戏或读绘本的部分实习,以及负责全日照顾孩子的责任实习。
「老师你看。我帮虫虫加了一颗好大的痣喔。」
「我叫花山飞鸟。今天也要请大家多多指教了。」
「请多多指教。」
只要在唱歌时配合动作,就能帮孩子培养节奏感,也能让他们透过活动身体放松心情。看到这些孩子跟着拍手唱歌,让我很自然地觉得今天也能好好努力。
「大家早安。」
「虫虫。」
「答对了。香澄,你来跟我的独角仙对战吧。」
上次对枫月同学说出那些自以为是的话,要是自己没有任何行动就太卑鄙了。虽然我是怀着这种想法才会开始上传影片,现在看到不断增加的观看次数与留言也觉得很开心,甚至想要每天都上传影片。
当我作着这种不可思议的白日梦时,大星同学把双手放到头上,假装那是一根角,朝向这里走了过来。
佐佐木同学在那场比赛中输给了「妄想公园」。尽管没人知道评分标准,就算只是翻唱乐团,他应该也对自己的歌声很有自信才对。
如果有可以沟通的蟑螂,只要说这里是我家,请它立刻出去,而它也愿意乖乖出去的话,就算那是恶心的蟑螂,人类应该也不会做不必要的杀生了。
「老师早安。」
为期两周的实习已经过了一半,我发现自己不再对快要去上班这件事感到不安了。
「答对了!答案是独角仙。」
我以前曾经在家里附近的公园,看到一群孩子在践踏蚂蚁的队伍。我觉得自己在当时告诉他们「这样蚂蚁太可怜了,要是被别人踩在身上,你们也会觉得很痛不是吗?」并没有做错。就是因为想要让孩子透过快乐玩游戏,靠自己学到这个道理,我才会想到这个活动。
大家都说出了答案,其中大星同学的声音特别响亮。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虫虫?」
那么,说不可以踩外面的蚂蚁,难道跑进屋子里的蟑螂就可以杀掉了吗?
「好——」
「我记得『Air』跟『妄想公园』一起参加预赛时还是翻唱乐团。翻唱乐团好像也能参加那场比赛。」
我这时才发现自己跟金山同学对音乐抱持的热情有落差。虽然我还不知道是谁更有热情,也不知道这个落差有多大,广坂学长跟高山学长之间肯定也存在着这种落差。
我也想过要真的去抓昆虫,但现在天气这么热,长时间待在户外可能会中暑,而且班上也有不敢摸昆虫的孩子,所以我决定让孩子在屋内做劳作。这样就算遇到雨天也不会有问题。
只要他们答对,我就会亮出画在卡片表面的昆虫图案。
我还不忘在开始之前先告诉他们必须遵守的规矩。
我吃完晚饭后立刻去洗澡,为明天的实习做好准备。最近都穿没有图案的白色衬衫跟黑色紧身裤。是不会让任何人批评的打扮。
「早安。请多指教。」
菅谷大星同学打招呼的声音比任何人都要响亮,在班上是个特别活泼的孩子。
举例来说,我以前也不敢吃小孩子最讨厌的青椒,但是青椒现在已经是我爱吃的蔬菜了。
我还记得学校里的食育老师曾经说过,人的味觉是由甜味、咸味、酸味、苦味与鲜味这五种味道所组成,其中的苦味会让人以为是毒,酸味则会让人以为是腐败物,所以身体自然会感到排斥。反过来说,因为人类在出生后最先喝到的母乳就含有甜味,会觉得那是身体需要的能量来源,因此身体会很自然地接受。
香澄同学拥有小孩子特有的天真无邪。
「独角仙!」
启动手机里的录音软体,这里面储存着我偶然唱出来的零碎旋律,我从最底下开始找寻有没有可以拿来用的片段。
我忍不住一个人笑了出来。虽然还只是随便哼出来的简单旋律,也因此让我感受到无限大的潜力。我决定要以这段旋律来写歌。
在朝会上做过自我介绍后,为了让今天在幼稚园里的生活有个愉快的开始,我们大家一起唱歌。
我这次负责照顾都是四岁幼儿的彩虹班。我已经是第二次负责照顾这个班级,班上有八个男生和九个女生,总共有十七个学生。实习生旁边都会有一位指导员,而彩虹班的指导员是教保员资历超过十年的山内老师。在山内老师帮忙介绍之后,我再次恭敬地向这群孩子做自我介绍。
平常完成影片时都会变得情绪激动,直接将影片上传,但之后检查时总是会发现需要修改的地方,所以最近都会过段时间才上传影片。
「西瓜。」
◇花山飞鸟
「最后只要把这些从黑色美工纸上剪下来的圆圈放到翅膀上,就能做出小瓢虫了。就算这些黑点都不一样大也没关系,大家自由剪剪看吧。」
每个人当然都有自己的喜好。更何况怕虫的人本来就很多。
「这个嘛——我猜是独角仙。」
那恶心这种感觉,是不是迟早也能被人类接受呢?
接着将事先在家里做好的范本贴在白板上,亲自带着大家从头开始制作。因为山内老师会从旁协助那些遇到困难的孩子,让我可以先专心说明做法。
说不定他就是想要让我们看看他蜕变之后的样子,才会在今天跟我们高中一起举办演唱会。
我可以理解金山同学的想法。轻音社里有许多人都只想在高中时代轻松愉快地玩自己喜欢的音乐。我刚入社的时候也是这样,但「妄想公园」当时是在校外活动上表演,而且还是特地去参加比赛,所以我现在可以理解学长为何会执着于胜负。
负责打头阵的一年级生乐团已经露出紧张的表情,站在舞台上检查音响了。
跟枫月同学聊过之后,我开始尝试把自弹自唱的影片放在YouTube上。我先试着上传了几部自弹自唱别人歌曲的影片,结果不知为何有些观看次数超过一千,原本完全没人订阅的频道也在不知不觉中多了一百多位订阅者。
「她是上次也来过的花山老师,今天会跟我一起照顾彩虹班的各位同学。」
今天是教保实习的第七天,也是责任实习的日子。我在早上八点之前抵达幼稚园,先到教职员办公室跟园方打过招呼,然后出去迎接陆续来上学的孩子。
那个不是痣喔。我差点脱口说出这句话,但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那种黑色斑点是什么,于是把话吞了回去。
「首先,老师要你们记住一件事。那就是千万不能用剪刀对着同学,也不可以拿着剪刀乱跑。因为那样很危险。」
「我也有去看决赛。记得冠军好像是一个由十九岁大学生组成的乐团。当时还只是高二的『妄想公园』能拿到第二名已经很厉害了。」
当大家都一边乱叫一边开心地模仿昆虫时,我发现只有香澄同学不断东张西望,没有跟其他人一起玩耍。
「大星同学,香澄同学只是害怕会动的虫虫,不是找借口不跟你比赛。」
「那你们知道这是什么虫虫吗?」
唱完歌之后,我开始点名,还带着当值日生的孩子,在大家面前喊出今天的日期与天气。
「天啊,真是太可怕了。毕竟他们两个看起来感情就不是很好。虽然我无法理解就是了。反正我们来参加轻音社又不是要跟别人比个高下。我只想开心地玩翻唱乐团。」
「原来如此。他刚才说他们现在都是自己写歌,说不定就是参加了那场比赛而做出的改变。」
「不过,我可以理解学长那种既然跑去参加比赛了,就要用自己写的歌上台表演,还想要留下好成绩的想法。那『Air』当时的成绩又是如何?」
「啊……感觉不错耶。」
「正确答案是蝴蝶。香澄同学,你是想说蝴蝶结吗?这个答案很不错,不过我们这次是要问虫虫的名字,所以可惜不对呢。」
「好啦,该开工了。」
尽管心想自己不应该直接说她答错,让她被我们大人纠正而失去小孩子的想像力,但我觉得还是将让孩子自由想像的时间与思考有正确解答的时间划分开来比较好。
后来我大概花了两天,帮这首歌加上吉他伴奏与歌词,顺利完成歌曲的第一段了。明天要去参加教保实习,所以我决定趁现在拍下影片,为上传影片做好准备。
「老师想到了一个游戏,今天想跟大家一起来玩。」
「只要不会乱动我就不怕。」
「后来我跟枫月跑去找学长说话的时候,还看到广坂学长跟高山学长在吵架,让我吓了一跳呢。听说是高山学长随口说了一句『如果这是一场高中生的比赛,冠军就是我们了』,结果广坂学长听到这句话就立刻发飙,叫他不要在那边找借口。」
「香澄同学,如果是不会乱动的可爱虫虫,你是不是就不怕了?」
稍待片刻才再次检查过影片,发现这部急就章的影片其实品质还算不错。我把这部新影片设定成会在明天下午五点自动上传。这是我上传的第一首原创歌曲。观众究竟会有什么反应呢?我怀抱着期待与不安,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老师,你觉得这是什么昆虫?」
现在只要使用手机的相机跟编辑软体,任何人都能轻易做出还算及格的影片。我先用摄影软体对声音进行各种处理,再加上歌词字幕。
「大家想到了好多喔。老师今天想用这些图画纸,动手做一些大家喜欢的虫虫。」
「香澄同学,大星同学只是想要跟你一起玩,请你原谅他吧。不过说话那么不客气可能会伤害到他,以后要小心一点喔。」
「独角仙。」
不过,就算是小时候讨厌的食物,也可能在长大后变得爱吃。
我在唱出这些旋律的时候,脑袋里应该有自动跑出伴奏,让这些旋律变成真正的音乐,但重新拿出来听,却发现里面也有许多莫名其妙的旋律。打开其中那个名叫「感觉不错#1」的音讯档,结果马上就听到当初跟真波学姊她们一起录制的那首歌。
之后才跟着别人开口的西香澄同学则是正好相反,是个比起在庭院里到处奔跑,更喜欢在沙池里默默堆沙的孩子,而我们教保员必须配合每个人的个性改变教育方式。
我没有立刻让他们动手做,而是先拿出画着可爱卡通昆虫图案的卡片给他们看,再让他们猜那些昆虫的名字,借此引起孩子们的兴趣。卡片背面画着昆虫的剪影,于是我先亮出那一面。
屋里响起学生们充满精神的声音。光是听到打招呼的声音,就能大致看出那个孩子的性格。
「大家知道这种虫虫叫什么名字吗?」
「为什么啊?啊,我知道了。因为你怕输。」
香澄同学用这种直率的个性跟别人相处时,有时候可能会不小心伤害到别人。我认为避免这种事情发生,也是我们教保员的一大任务。
「我不喜欢虫虫,画在卡片上面的虫虫是还好,但是会动的虫虫很恶心。」
「蝴蝶。」
「香澄同学,可以请你模仿一下蝴蝶飞舞的样子吗?」
很多人都是小时候敢摸虫,却在成长的过程中觉得越来越不舒服,最后变得完全不敢摸。也有人是只要有蟑螂出现在房间里,就一定要解决掉蟑螂才敢放心睡觉。而人类会对那些无害的生物感到厌恶,都是因为觉得那些生物很恶心。
感到怀念的同时,我继续滚动画面,找到了一个名叫「感觉不错#2」的音讯档。档案名称是随便乱取的,我完全不记得这是一首什么样的歌,于是立刻播放来听。
身体不愿意接受未知的食物毕竟是生物自我防卫的正常反应,所以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如果要让身体可以品尝各种食物,就要多吃几次,让自己的味觉变得发达,也让身体慢慢体认到那些都是可以吃的东西。
看到自己做好的昆虫,孩子们似乎感受到了劳作的乐趣,以及完成一件事时的喜悦。我看着这样的光景,发现自己心里有一块冰冷的地方只能在这里找到温暖。
「大海。」
「那大家就一起回到座位动手做虫虫吧。」
影片标题是「未来」。
「鞋带——」
我这次选择让他们制作比较简单的瓢虫与蜜蜂。我带着他们用剪刀剪开美工彩色纸,然后用胶水做出一只又一只的昆虫。
「香澄同学,你那只瓢虫身上有好多不一样的斑点,看起来很漂亮喔。」
「我觉得这种虫虫很可爱。」
做完瓢虫与蜜蜂后,我让他们把做好的昆虫贴在写有自己名字的置物柜上。
「大家都贴好了吗?很好,大家都做得很棒。你们要记住老师今天说过的话,外面有很多不能乱摸的危险虫虫,但也有可爱的虫虫跟胆小的虫虫,即使以后看到虫虫,大家也要温柔对待它们喔。」
「好——」
吃过午餐之后就是午睡时间。看着这些孩子的睡脸,让我觉得自己在日常生活中累积的负面情绪好像慢慢清空了。
我心想自己明明很喜欢小孩子,却不知为何无法对异性抱持恋爱情感,但立刻就发现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套用了「因为○○,所以××」这个方程式,于是将这个问题抛到脑后。
到了下午四点,家长们陆续过来接孩子,实习宣告结束了。在实习结束之后,我跟担任指导员的山内老师回顾今天的教学内容,开起了检讨会。
「今天的责任实习结束了。辛苦你了。你已经来这里实习七天了,今天做完之后有何感想?」
山内老师至少比我大上十岁,不过说话非常客气,还为了让我这个学生不会紧张,用温柔的表情这么问道。
「看到大家模仿昆虫时玩得那么开心,我也觉得很高兴,但想要让怕虫的孩子透过这种劳作克服恐惧还是很困难。不过有山内老师在旁边帮忙,我觉得自己今天讲解做法跟面对孩子的时候都很镇定。」
「虽然让孩子们玩得开心当然很重要,你看到孩子们的反应与成长会觉得开心,也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所以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因为那是当老师的最大乐趣,可以为我们带来动力,而且也会改变我们对待孩子时的态度。」
在这次的实习中,每当孩子们对我的一举一动做出反应,从中学到某种东西时,都让我感受到这就是做这份工作的最大乐趣。
我最近独自面对音乐的时候,也曾经想过自己是不是只适合走音乐这条路,但我照顾孩子时同样有这种感觉也是事实。
说不定我们适应周遭环境的能力其实比想像中还要强。
不过,这也是因为我还是实习生,身上没有背负压力。实际在幼稚园里工作的真波学姊就遇到了成年人之间的人际关系问题,为了跟孩子们无关的事情烦恼,而这种事情都得等到开始工作之后才会明白。
「因为现在是夏天,你选择昆虫作为劳作的题材,还先用昆虫卡片跟肢体模仿来勾起孩子的兴趣,我觉得这些做法都很棒。由于有些孩子害怕昆虫,而且这种年纪的孩子也有可能虐待昆虫,你不选择带大家出去抓虫子,而是让他们透过劳作喜欢上昆虫,这个想法也相当出色。小孩子确实都是好恶分明,而且也不是很清楚该怎么对待小型生物,但我有看到你跟香澄同学的互动,也觉得让她在制作瓢虫斑点时自由发挥是个正确的决定。」
「因为大家都是自由创作图案,我觉得那样很好。毕竟香澄同学也是鼓起勇气参加劳作。」
我看向香澄同学的置物柜,便看到上面贴着一只有着爱心与星型斑点的瓢虫。
「还有,我觉得如果你能清楚交代每个课程环节的时间,教学节奏就会变得更好,让整堂课变得更棒。因为除了瓢虫之外,还做了其他昆虫,如果能提醒学生注意时间,例如要求他们只能做到长针指到3的地方,然后就要开始动手做下一只昆虫,那些做好昆虫就开始拿来玩的孩子,说不定也会更注意运用时间的问题了。」
我觉得这段讯息可能有些矫情,但那种想法很快就从脑海中消失了。
在回家的路上,为了确认那首原创歌曲有没有确实上传,顺便看看底下有什么样的留言,我拿出手机一看,发现枫月同学传了讯息过来。
「说得也是。」
我专心看着影片,只看着萤幕里的一切,当我眼中的世界逐渐找回原本的轮廓时,已经发出讯息给飞鸟小姐了。
一辆脚踏车从专心看着手机的我旁边经过,让一阵风划过我的肌肤。
拿出从早上就没看过的手机一看,发现飞鸟小姐的YouTube频道发来通知。
那我们的乐团又如何呢?我再次想起「初章」的重田先生曾经说过的话。不管别人怎么说,这一瞬间的佐佐木同学在我眼中,都不是置身于会让自己讨厌自己的地方。
虽然佐佐木同学的话语无法感动金山同学,我看向观众席,发现刚才率先上场的一年级生正认真看着表演。看来这场表演至少让那些一年级生改变了想法。
我明明怀着悲观的想法,认为别人肯定无法理解自己,却还是跟别人组了乐团。
「咦?等等,你怎么会突然做出这种决定?」
当我走向体育馆时,发现有一条黑线从树丛那边沿着地面朝向这里前进。来到那条黑线前,便看到一排蚂蚁完美地绕开我的鞋尖努力爬行。
可是,我现在有种跟平常上台表演时的紧张感不同的感觉,觉得自己好像正在俯瞰我们的表演。因为现场几乎都是轻音社的人,很多人都听过这些歌曲,只要在演唱会上翻唱别人的歌曲,就能让现场的气氛变得很热烈,然而那些欢呼声听起来彷佛失去了原本的透明度,变得混浊不清。
「真的吗?光是听到您这么说,我就觉得很开心了。」
就在这时我遇到了吉他,觉得如果是为了自己喜欢的音乐,就能鼓起勇气站在众人面前,因为想要克服自己的弱点,才会想要加入轻音社上台表演。我每次准备上台表演的时候,都得面对自己心中的矛盾。明明讨厌站在众人面前,却依然选择上台表演。
虽然是自弹自唱,但她的歌声有种穿透力,即使旁边有乐团伴奏应该也不会被埋没,而且还拥有能将情感放进歌声之中的纤细技巧。
我们被排在「Air」之后出场,因此正在舞台侧边一边看他们表演一边做准备。而金山同学也在这时挥舞着鼓棒小声说:「那可不是轻音社演唱会该有的热度。不过是一场十分钟的表演,就算听到同样参加轻音社的学生这么说,也只会让人感到害臊。」
表演转眼间就结束了。当我们收拾好东西,发现体育馆里笼罩着不像是演唱会刚结束的沉闷气氛,我感到窒息,忍不住冲到外面。在屋外做了深呼吸之后,夏天的清新空气立刻充满肺部,让我觉得稍微舒服了一些。
「我们『Air』很重视自己歌曲中的话语。我知道大家每天都会遇到许多痛苦与悲伤的事情。希望我们今天演奏的音乐,可以在各位心中留下足以让人熬过那种艰难生活的光芒。接下来是最后一首歌。」
那一天,在我们两人聊过之后,飞鸟小姐传了讯息给我,说她会先试着上传翻唱别人歌曲的影片,我是头一次听到飞鸟小姐的歌声,却在一瞬间就爱上她的歌声了。
「不过,你今天一直都能沉着地面对孩子,这点让我觉得非常不错。我刚才已经跟园长讨论过了,她很希望你可以在毕业之后来这里工作。」
山内老师不是只有夸奖我,还以现役老师的身份给我适当的建议。
现在我心里突然萌生出想要亲眼看着这些彩虹班的学生长大的想法。
「我们是『Blend』。请大家听听这首歌。《突风》。」
由于每间幼稚园都缺人,我们这些学生本来就经常在实习时接到园方的入职邀请,但这些话从这位老师嘴里说出来,让我觉得这间幼稚园好像真的需要我。
我走到完全听不见从体育馆传出的声音的地方,因为身上没有耳机,我调高手机的音量,让自己可以直接听到影片的声音,然后才播放那首歌。
「我听过你的新歌了。真是一首好歌。我也可以跟你聊聊未来吗?」
「Air」的表演结束,轮到我们上场了。在换场的时候,我跟佐佐木同学擦身而过,听到他对我说「我很期待你的表演喔」,让我不知为何感到有些愧疚。
「我还在想你怎么不见了,原来是在这里。你跑到这种地方做什么?『妄想公园』要开始表演了喔。」
「您说得对。我确实没有下达那样的指示。」
「丽华,你来得正好。我们来组一个新乐团吧。我想请我们之前在涩谷遇到的飞鸟小姐担任主唱,你负责贝斯与和声,然后重新找一个鼓手。」
○风间枫月
「因为我已经烦恼很久了。我不想总是翻唱别人的歌曲,也想要试着自己写歌。不过今天听到飞鸟小姐写的歌,觉得她好像在邀请我这个迟迟不敢迈出脚步的家伙一起玩音乐。」
「啊,前一个乐团好像表演完了。我们先回去再说吧。」
丽华说出歌名后,表演开始了。
我可以像这样站在舞台上,都是多亏了平常有在轻音社的社办里练团,同时也是因为观众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在丽华这位主唱身上。
「那只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的解读吧?」
「那就这么决定了。」
看到那则讯息的内容,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不知为何,现在就连从脸颊流下来的汗水都让我觉得很舒服。
就在这一瞬间,我注意到一个存在于自己心中的新矛盾。
我无法完全集中精神,就这样轮到我们上场了。因为过去受到的心灵创伤,我不擅长站在众人面前,但我依然想要改变这样的自己。
我就这样跨越那排蚂蚁,追着丽华的背影离开。
「要不要跟我一起组乐团?」
在我按下送出的瞬间,丽华的声音也从背后传来。
总觉得飞鸟小姐好像是直接对我说出这句话。
我当时立刻联络飞鸟小姐,将这份感动告诉她,还打开频道的小铃铛,每天都很期待看到她的新影片。点开手机,我看到这部新影片的标题是「未来」,备注栏里面还写到这是一首原创歌曲。
就算没有拉上遮光窗帘,就算没有各种乐器与音响,我依然觉得这个世界彷佛都变成了飞鸟小姐的舞台。在副歌里反复唱到的「我们何不聊聊未来」这句话让我印象深刻,缓缓浸透到我心中的每个角落。
「你好像变了。该不会热昏头了吧?不过我喜欢。听起来好像很有趣。」
我站在原地反复阅读那则讯息,从显示在萤幕上的文字里慢慢感受到枫月同学的热情。
「我想跟你一起玩音乐。飞鸟小姐当主唱,负责作曲,我来当吉他手。还有我也想要挑战作词。因为我觉得就算是那些平常不敢当面告诉别人的话,只要写成一首歌,我说不定就敢说出来了。」
让人感觉彷佛作了一场美梦的吉他和弦与飞鸟小姐的歌声,从这支小小的手机里传了出来,打进无数次从体育馆里逃出来,那个没用的我心中。
虽然我希望别人可以理解自己,却没有把自己的话语变成音乐上台演唱出来。
「那又如何。要怎么解读都是我的自由不是吗?」
「Air」擅长用豪迈的声音唱出率直的想法,我觉得他们算是一个正统派的摇滚乐团。
这支影片的长度只有两分钟左右,却让我忘记了夏天的炎热,还有刚才那种沉闷的气氛,以及心里的愧疚。
飞鸟小姐肯定也想迈出脚步。虽然不知道是往前还是往后,但至少是全新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