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做喜欢的事情,就得做好几倍,甚至是几十倍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如果要做不喜欢的事情,就得欺骗自己好几十遍,甚至是好几百遍。
如果要正视自己,就得烦恼好几十次,甚至是好几百次。但如果不正视自己,就得感受到好几倍,甚至是好几十倍的后悔。
有许多人都为此感到痛苦,也有更多人连要选择感受这种痛苦都没办法。
想做的事情、想知道的事情、想成为的自己……那些连这种好奇心与选项都没有的绝大多数人,恐怕很羡慕别人拥有这种痛苦吧。
所谓的青春,就是因为置身在其中时不会察觉才会是青春,如果要把这种痛苦当成一种幸福,我们还太过年轻了。
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这种痛苦才能让人感到幸福。
◇花山飞鸟
「真波学姊打的鼓果然最棒了。」
「也许是因为飞鸟写的歌很棒,我才能投入情感,完成出色的演奏。」
我听到了美妙的声响。
「枫月同学穿插在歌声之间的吉他演奏也不会太过抢眼,反倒能用美丽的旋律衬托歌曲,丽华同学的贝斯也跟鼓声配合得完美无缺,充满律动感,让我更好唱歌。」
「谢谢你的夸奖。我跟丽华一起听了你的歌好几次才想到这些乐句,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我弹贝斯也弹得很舒服。」
我们四人来到这间将近五坪大的练团室,因为还有器材,里面不是很宽敞,我却觉得好像全世界的音量都被提高了一样,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大了。证据就是连平常不会大声说话的丽华同学,声音也变得很清晰。
「这种配合大家的演奏,让自己的歌曲慢慢成形的感觉真是太棒了。」
我再次确认麦克风握起来的感觉。
「可以跟飞鸟小姐一起玩音乐,我也觉得很开心。现在回想起来,发现那些讯息超级令人难为情,但我很庆幸当时有顺从冲动传讯息给你。」
「虽然我当时吓了一跳,但也觉得很开心。而且我没想到连真波学姊都会过来。」
因为在我结束实习回家的路上,枫月同学传讯息问我要不要一起组乐团,让我再也无法压抑某种不断在心里增殖的东西。如果说人在面对抉择的时候,都会看心里的天平倾向哪一边来做决定,那枫月同学的邀约确实让我心中的天平大幅倾斜了。
我正在玩音乐。
「毕竟你之前就说想要挑战看看了呢。虽然不知道会写出什么样的新歌,感觉好像会很有趣。那我们试试看吧。那场活动给每个乐团的表演时间大概有多长?」
「我们班上去年是举办美术展,在教室里展示了大家各自拍下的照片,但其实是因为大家提议要做休息室,结果被老师挡下,大家才投票选择了做起来最轻松的摄影展。老实说,我觉得那一点都不有趣。」
然后,虽然这些留言都让我心中的天平不断倾向某一边,然而在看到其中一则留言时,心中满怀的温暖就迅速消散了。
尽管真波学姊说可以约在平日下班之后,我还是有所顾虑,便选择约在假日的白天。不过她依然是牺牲重要的休假时间,特地跑来演奏我写的歌曲,让我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但看到她演奏时充满活力的笑容,就让我心中的顾虑完全消失了。
我想也不想就立刻把笔记本翻面。
她竖起食指眯起眼睛,露出一副彷佛看穿某件事的样子。
我们在今天一起演奏了上传到YouTube的原创歌曲《未来》,让这首原本只有用木吉他自弹自唱的歌曲,在加上爵士鼓、贝斯与电吉他之后,世界一口气拓展开来,也让我清楚想起自己以前写出第一首歌,被真波学姊的乐团拿去重新编曲时的心情。
「一个乐团十五分钟。」丽华同学一边看着海报一边这么告诉我。
也许是身体太过用力,枫月同学稍微耸起肩膀笔直看着我,露出不像是询问,更像是哀求的眼神。
「哦,原来还有这种活动吗?别说是未满一年了,我们甚至连一个月都不到。」
当我们结束练习,我忙着收拾吉他跟导线时,因为爵士鼓是向练团室借来的,很快就收拾好东西的真波学姊探头看着我这么说。
她在一瞬间失望地垂下肩膀,但很快就重新露出温柔的笑容。
为了避免露脸,我的自弹自唱影片都只拍脖子以下的地方。
后者可说是不会得罪那位恶意用户的做法。为了删除这则留言,我打开设定画面。然后当我准备按下「删除」时,不知为何觉得很不甘心,结果最后还是没有删除。虽然还可以让那则讯息不会出现在其他用户的留言区里,当我回过神来已经直接关掉手机的画面了。因为对我来说,删除那则留言就等于是向那位用户认输。
「才不是。不对,我确实很期待文化祭,不过刚才是在想其他事情。呃,我还是把想法表现在脸上了,这样让人觉得很不舒服对吧?」
「不,我今年不会出场。」
「决定了,我们参加吧。我觉得先有个目标比较好,如果决定要参加比赛,我们也会更有动力。」
当我忙着从其他地方找寻可能合适的歌词时,渡边同学见状探头看了过来。
发那则留言的用户是使用黄色背景,里面只有一个疑似名字缩写的字母H的头像。
「风间同学,你今天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呢。」
「真的是这样呢。我也要感谢丽华同学才行。不对,这里不应该说谢谢。今后也请你多多指教。」
而她的这副模样与那些音乐,让我有种想要分享给大家的冲动。
收到我的答复后,枫月同学立刻邀请真波学姊与丽华同学,还提议大家先一起练团一次看看,然后就跑去预约练团室了。
这首歌将由我负责作词,所以目前还没加上歌词,但我已经把这部她一边哼着旋律一边弹吉他的影片看过上百次了。
「才没有那种事。」
「我以前有一款可以让女孩子穿上可爱衣服唱歌跳舞的游戏,而他当时的眼神就跟玩那款游戏时一样闪闪发亮。他总是会跑来告诉我某件衣服的荷叶边很漂亮,不然就是某个发型的绑法很可爱,但也会因为舞蹈跟歌曲不搭调而抱怨。而他当时也露出同样的表情,一下子告诉我『飞鸟小姐的这种唱法很棒』,一下子又说『这段旋律就是因为没有在这里上扬,而是等到后半段才上扬,听起来才会这么棒』,开心地跟我分享他的心得,所以我很感谢你。」
「比赛将在一月举行。比赛会场一共有六个,只要可以在观众投票中获胜,之后就可以到大型Live House举办演唱会了。」
——看到主页推荐这支影片而点开看看,就听到这么美妙的歌声。我已经订阅这个频道了。
「说得也是。既然都要出场,那我再写一首歌吧。只有作曲也花不了太多时间。」
「我也记得是这样没错。」
我头一次跟这群成员走进练团室,整个乐团一起演奏我写的歌曲,虽然目前只在报名阶段,我们已经订下上台表演这个目标,也决定好要演奏的歌曲。我们在回程顺便跑去家庭餐厅吃晚餐,然后才各自解散。我今天过得非常充实,心情也变得很好,还在回家的路上一边哼着歌一边打开YouTube,结果发现《未来》的观看次数已经超过三万了。
我们都在专心讨论,不过只要仔细倾听店里正在播放的歌曲,就能发现这是「初章」的歌。现在回想起来,我们四个人头一次聚集也是因为「初章」的演唱会。
——这首歌真的很棒。我很期待作者的下一部作品。
这部影片让听到这首歌的枫月同学决定邀请我加入乐团。既然连他的心意跟眼光都被人看扁了,那我也不能默不作声。
真波学姊毕竟是前辈,在我们初次见面的迎新演唱会上看起来超级耀眼,后来又比我先一步到幼稚园工作,我以为她是个超级厉害,可以独自解决所有问题的人,但其实她也怀有各种烦恼,还将那些烦恼升华为音乐。
我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孩子们忙着玩耍时的表情。
「好主意。」
当我们走出练团室后,正在等候室里看着布告栏的枫月同学注意到我们,朝这边招了招手。
「这都要感谢真波学姊找我去看『初章』的演唱会,还有枫月同学建议我把歌曲上传到网路,以及邀请我参加乐团。之前我一直刻意远离音乐,但似乎一直在等待这一刻,希望有人可以从后面推我一把。」
「如果我没有在那一天去看那场演唱会,就不会遇到枫月同学,现在回想起来,那说不定就是让这个乐团成立的契机。」
「那你会在轻音社举办的演唱会上出场吗?」
「我才要感谢你们呢。不过知道学姊是怀着这种想法加入乐团,我觉得放心多了。虽然这么说好像有些自以为是,我原本还以为你是为了我或枫月同学特地抽空帮忙,心里一直觉得过意不去。」
丽华同学平静地这么回答,让我们忍不住笑了出来。
上星期第一次练团时感受到的兴奋,以及一边听着飞鸟小姐唱歌一边弹吉他的感觉都还残留在我心中之时,收到了飞鸟小姐传过来的新歌。
「那是什么样的活动?」听到我这么问,丽华同学小声说了一句:「啊,就是那个『妄想公园』也曾经出场过的活动。」
「我在这个乐团里只想演奏原创歌曲。虽然这样可能会让飞鸟小姐的负担太大,但我会负责作词,可以请你再写一首歌吗?」
「这样啊,那就好。对了,篮球社会在今年的文化祭举办比赛吗?」因为觉得很难为情,我硬是把话题转到其他地方。
「我们再合奏一次吧。大家毕竟是头一次合奏,还是有些演奏得不是很好的地方。」枫月同学这么提议。
不管是她说我可爱,还是比以前更注意我的表情,都让我无法马上反应过来。不过,我的心脏还是使劲拍打着胸膛。
「呜喔喔喔喔喔!」
真波学姊跟丽华同学都表示赞成,就只有枫月同学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紧紧握着喝到一半的饮料罐。
「你很期待文化祭对吧?」
理由是我不想让妈妈知道这件事。明明就很单纯,为什么非得被一个没有露脸的陌生人说得这么难听?
「没错。这是乐团比赛,只有组成还没超过一年的乐团可以报名参加。」
他们两人看向彼此,然后说出了「我们参加吧」这句话。
我们高中将会在十月举办文化祭,因此要在一个月左右之前就开始做准备,而今天的班会就会决定我们班上要做什么。
看到枫月同学放下肩膀的样子,真波学姊露出放心的表情。
「那我想要负责作词。我想试着帮飞鸟小姐写的曲子填词。」
真波学姊做决定的速度还是跟以前在轻音社时一样快。我觉得枫月同学的表情好像亮了起来,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我眼睛发出的光芒所致。
「这是『东京大发掘』的表演者招募海报。」
因为太过开心,我还不小心叫了出来。看向留言区,发现底下竟然有将近八十则留言。虽然不明白观看次数为何会突然开始增加,我还是开始查看留言区。
——自弹自唱却不露脸真是逊毙了。歌也唱得难听,害我现在一肚子火。
「等我决定要举办演唱会了,一定会邀请你。」
「想也知道不可能吧?你想太多喽。」
「不客气,反正我很闲。」
真波学姊转头看向爵士鼓。
「我赞成。」我使劲点了点头。
大家都尽情演奏,用音乐发泄在日常生活中累积的郁闷,虽然肉眼看不见,我们心中的天平确实正不断倾向其中一边。
「这样我们就得开始作曲了。」听到我小声这么说,枫月同学兴奋地开口:
身为这部影片的上传者,我可以自由删掉留言区里的留言,也可以隐藏那则留言,不让其他用户看见,只让发出那则留言的用户看见。
「女子篮球社确实有举办比赛,你一定要来看喔。」
「那我们就参加吧。只要枫月同学与丽华同学都同意就行。」
满月在漆黑的夜空中发出黄色光芒,看起来跟那位用户的头像有几分相似。
「太好了。想不到还能看到飞鸟开心唱歌的样子。」
「毕竟是文化祭,我还是觉得大家一起演戏比较好。」
○风间枫月
「那我们要不要翻唱『初章』的歌?」当我这么提议时,店里正在播放的「初章」歌曲也正好进到吉他独奏。
「不会啊。我只是觉得你好像比放暑假之前还要开朗,也觉得你把想法表现在脸上很可爱呢。」
收到了将近八十则的正面留言,就只有那一则留言明显不怀好意。在清澈的水池中落下的一滴恶意,就像墨汁一样浓稠漆黑,转眼间让整片水池都脏掉了。
「看来我得感谢那位发酒疯的上班族才行。如果他没有在Live House外面跑来找麻烦……」听到真波学姊半开玩笑地这么说,枫月同学立刻打断她,皱起眉头说:「我才不要。那种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这样啊……我以后有机会也想去看你的演唱会呢。」
九月的夜路还残留着些许热气,让人感受到季节的虫鸣声响彻周围,我朝向夜空大声吼叫:
「咦,有吗?」
「不过,我也不是因为想要帮助枫月,或是因为感谢你才会决定加入乐团。反倒是觉得很开心,完全没有将那些事情放在心上。因为我又可以在乐团里打鼓了。我很过分对吧?」
真波学姊将喝完饮料的空罐丢进垃圾桶,开口说道:
暑假结束之后,班上重新换座位,而我的位子在渡边同学旁边。虽然这件事肯定会让我忍不住笑出来,但想到自己真的把喜悦表现在脸上,还是觉得很难为情。
轻音社每年都会在文化祭上办演唱会,但因为可以出场的乐团数量有限,我们今年只能去帮忙做准备。由于担任鼓手的金山同学缺乏干劲,我现在更重视跟飞鸟小姐一起组成的乐团,而轻音社的乐团也自然而然不再练团了。
「说不定我也跟飞鸟一样,一直在等待别人来邀请我。虽然我很喜欢小孩子,也想负起责任照顾他们,有时候实在无法只靠那种想法,保持动力继续做这份工作。因为那种难熬的瞬间,曾经让我内心的支柱动摇,差点就要倒下。每次遇到那种时候,我都会独自跑到练团室里尽情打鼓。只要这么做,大鼓的沉重低音就会再次支撑起我,小鼓的响亮声音也会代替我大声吼叫,钹的声音也会帮我消除那些微不足道的烦恼,让我涌出明天也要继续去上班的想法。我也是个胆小鬼呢。」
在这一瞬间,这间练团室毫无疑问是这个城市里最棒的地方。
收到许多类似这样的留言。我一边感受着那些留言者话语中的温情,一边慢条斯理地逐一查看留言。
「啊,我知道了。」
「下次就露脸唱给你看。」
就连在上课的时候,那些旋律也依然在脑海中反复播放,让我完全听不见老师的声音,直到下课的钟声响起。原本应该用来默默抄下黑板上文字的活页笔记本上,写着好几组似乎能用的歌词。试着将那些歌词套进主歌之中,结果发现有些地方的字数刚刚好,但也有些地方的字数太多了。
「如果有十五分钟,就算加入中场互动时间,至少也要有三首歌才行。除了今天演奏的歌曲,还有枫月与飞鸟将要创作的歌曲之外,我们还需要一首歌。」
「偷偷告诉你,在轻音社举办演唱会的那一天,枫月才刚回到家里,就立刻跑到我房间说『姊姊,一起跟飞鸟小姐组乐团吧』。我还记得他当时的眼神。看到枫月久违地露出那种闪闪发亮的眼神,让我也觉得很开心。」
「咦?竟然有这么多吗?」
「想不到飞鸟也有这种胆小的一面呢。」真波学姊说出这句话后,还先等收拾好东西,说要去上厕所的枫月同学先一步离开练团室,才继续说下去:
「当然没问题。我很期待喔。」
「毕竟是大家投票决定的,所以也无法避免会有那种情况。」
「谢谢你。」
「我记得二年级生好像可以选择演戏或跳舞对吧?」
我不经意地环视教室,发现在老师来到教室开班会之前,大家都是离开自己的座位,跟几个好朋友聚在一起聊天。就只有我们两个没有离开座位,直接跟旁边的人聊了起来。
虽然我想要参加更轻松的活动,而不是演戏或跳舞,但我不可能说出那种话。回过神时,自己已经站在渡边同学那边,不断点头附和她的话。
「好啦,班会要开始了。大家快点回去坐好。」教室的门打开,班导前川老师边说边走了进来。
虽然大家都回去坐好了,教室里依然闹哄哄的。前川老师没有出声喝斥,就只是用冰冷的眼神默默看着我们。这是老师常用的招数,只要我们没有安静下来,就不会开始主持班会。发现气氛不对劲之后,那些还没完全消失的说话声就变得越来越小,大家也开始转头看向前方。
「好,那我们今天先来决定要在文化祭上表演的项目吧。接下来就由两位班长负责主持会议,其他人要好好配合他们喔。」
身为班长的东同学与安藤同学走上讲台,负责担任司仪的东同学立刻拿起粉笔说道:「那我先来介绍这届青果祭的标语吧。」同时开始在黑板上写字。
青果祭就是这间学校的文化祭名字,这个名字不是蔬菜与水果的统称,而是指还没成熟的水果。学生会长在上一届青果祭的时候曾经说过,这个名字的含意是希望学生能透过校园生活与文化祭学到许多事情,在变得成熟之后走进社会。
东同学放下粉笔之时,黑板上多出了「让我们在现实世界中连结」这行文字,让教室里充满窃窃私语的声音与纳闷的表情。
安藤同学开始将资料发给坐在前面座位的同学,而东同学也开始念出那份资料的内容。
「自我们这一代出生以来,智慧型手机就已经相当普及,让我们得以在各方面都很便利的环境下长大。可是,这也让我们在现实世界里变得缺乏沟通。今年就让我们大家同心协力,互相交流想法,举办一场精采的青果祭吧。」听到东同学用平静的语气说完这些话,岛田同学故意拉长尾音,说出「今年的文化祭执行委员还真有干劲呢」这种泼冷水的话。
东同学没有对这句话做出反应,继续说道:「事情就是这样,依照往年惯例,二年级生的班级活动都是跳舞或演舞台剧,我们先来投票,看看要选择哪一边吧。」
如此说道的东同学在「让我们在现实世界中连结」这句话旁边写上「跳舞」,然后又在更旁边写上「演戏」。
「那我们来表决吧。想要跳舞的人请举手。」
大家纷纷举起手来。我也将手肘摆在桌上,做好随时都能举手的准备。斜眼看向渡边同学,发现她还没有举手。
当东同学开始算人头时,安藤同学也在「跳舞」两字底下不断画线,用那些线条写出「正」字。
「十三票……想要演戏的人请举手。」
我们班上有三十七个人,所以投票结果已经可以确定是「演戏」了。我没有把那种事情放在心上,而是偷偷观察渡边同学的动作。看到她迅速举起纤细的手臂,我也跟着举手了。
看到班长不断在黑板上写下「正」字,让我不由得怀疑为什么在这种时候都是使用「正」这个字。
一个正。两个正。三个正。
在「演戏」底下多出了第三个正字。
这样我们就是正确的一方了。
「我我我。」
在决定各自负责扮演的角色之前,我们需要先准备要在文化祭上使用的剧本,然后按照剧本来决定演员、道具组成员与照明组成员。
大家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时候,渡边同学对我说了一句「风间同学,那就请多指教喽」,我突然发现自己好像遇上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跟上次在演唱会结束后看到飞鸟小姐的影片,就立刻传讯息邀请她一起组乐团那次一样。
「我推荐『绿野仙踪』。因为故事舞台是奇幻世界,舞台布景也会比较好看,而且每个角色都很有个性,我们演起来也会比较容易。还有这是女主角桃乐丝带着稻草人、铁皮人与狮子一起去冒险的故事,所以我觉得也算符合这一届青果祭的精神标语。」
「奇怪,我们班上不是有三十七个人吗?是谁没有投票啊?」听到岛田同学这么说,中山同学告诉他:「笨蛋,东跟安藤都没有举手,所以是三十五票才对吧?」
「我果然还是想要演戏呢。」
我告诉店员「只要两杯啤酒就好」,尽可能快点完成点餐,以便解放这位被我们缠住的店员。
我们之间原本毫无进展,就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但现在距离好像一口气缩短了。如果不设法发泄体内的热情,我可能会因为能量过剩而爆炸。发现这件事情后,我缓缓抱起吉他,卯足全力猛刷琴弦。
「千纱,祝你生日快乐。」
我脑海中浮现出一片无法顺利变色的枫叶,被许多逐渐转成美丽红色的枫叶包围的样子。那是一种跟大家在同一个地方出生长大,却只有自己与众不同的孤寂感,也是一种就算听到别人说「现在已经是秋天了,你也跟大家一样变成红色吧」,却只能回答「那不是我自己可以决定的事情」的疏离感。
千纱不知为何先看向我的脸,然后才看向店员,装模作样地说了一句:「总之先来一杯生啤酒吧。」
我是特别之人吗?那丽华呢?真波姊姊呢?中山同学跟广坂学长呢?是普通?是特别?还是异常?
我还发现她设定在个人档案里的背景音乐是「初章」的歌曲。
「我要提议。」
因为今天是星期六,店里的座位几乎都坐满了,而且跟邻桌的距离也很近,这里吵到如果不提高音量,对方就很难听到自己说的话。
我试着将每个音节都放在导歌的每个音符上,总算是写好主歌与导歌了。
「对了,渡边同学。我想跟你讨论剧本的事情,可以先跟你要联络方式吗?」
尽管我努力想要让激动的心情恢复平静,结果还是一下子莫名其妙地站起来,一下子又重新打开手机,不断重看刚才那些对话。
我从盒子里拿出吉他边弹边唱,发现有股从未感受过的情感从体内涌出来。那种感情不是欢喜,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更不是开心,而是只有创作才会感受到的情感。
当渡边同学举手发言,说要跟我一起写剧本、做舞台监督时,班上同学的目光让我有些在意,但因为东同学做出「可以马上确定人选也是好事。那我们今天先讨论到这里,下次开班会时就照着剧本来分配工作吧」这样的结论,教室里也弥漫着想要快点回家的氛围,很快就响起了一阵掌声。就只有丽华露出得意的笑容看着我。
「就是『罗蜜欧与茱丽叶』啊。我来演罗密欧,中山负责演茱丽叶。」
「什么啊?呃,千纱,祝你二十岁生日快乐。干杯。」
枫月:『那真是令人开心。』『我觉得第一支吉他绝对要亲眼看过再买比较好。虽然这也是因为预算之类的问题,如果喜欢那支吉他的外型,想要拿来弹的冲动也会变得更强烈。』
虽然没有接上音箱,我依然彷佛听到了吉他发出直率又丰富的声音。待在客厅的家人与邻居可能听不见,不过这些声音说不定可以传到渡边同学心里。
「……二十二票。」
「我早就想要说这句话看看了。」
千纱举手呼叫店员,然后一个年纪跟我们差不多,但发型有点夸张的男性店员就走了过来。
渡边:『我是渡边友梨。』『不好意思,我知道这个问题有些冒昧,请问如果要买第一支吉他,你有什么推荐的吗?』
如果是以前的我,恐怕只能写出表露那种孤单的阴暗歌词,但现在就不一样了。我现在只想肯定那片无法顺利变色的枫叶。
「原来渡边同学也喜欢『绿野仙踪』吗?我小时候也经常看这个故事的绘本。」
「怎么样?第一次喝酒感想如何?」
从我脑海中跑出来的这些话语能够完美地嵌入这段旋律,都要归功于飞鸟小姐写出来的曲子。
「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但我还是想要问问你的意思。」
我把手伸进书包,找寻放在里面的手机。
渡边同学轻轻拍手,一副突然想到什么的样子。
「对事物的现况予以承认。积极表示认同。」
当我稍微加重力道,想要弹出更响亮的声音时,听到了无情的断裂声。
当我想着这种事情时,我身旁的渡边同学举手了。
枫月:『渡边同学,你要开始玩吉他吗?』
在我的心目中,如果在一张白纸上画出山的形状是作曲,那么帮树木涂上新鲜的翠绿,或是加上鲜艳的红叶就是作词了。
「啊?为什么我非得跟你接吻不可啊?」
你是个与众不同的特别之人,这是一件非常值得骄傲的事……
我从书包里拿出在回家路上买来的全新Campus笔记本,还有在课堂上用来写歌词的活页笔记本,然后一起摆到书桌上。我不知为何突然思考起「Campus笔记本为何被称作大学笔记本」,但很快就将这个问题抛到脑后了。
「对了,风间同学。」
这个出人意表的提议让我不小心破音了。
渡边:『太好了。那我们到时候就顺便决定剧本要怎么写吧。』『你这个星期天有空吗?』
我在要填进主歌的歌词中,写出了我们感受到的巨大不安与不满。
渡边同学转头看向我,用比平时略高的声音这么说。我想让她知道自己也有同感,便说了一句「是啊」,但心里还是有些罪恶感。
后来班上同学又陆续提出几个方案,然后大家又投票了一次。结果是渡边同学提议的「绿野仙踪」当选了。
枫月:『我当初也是因为喜欢外型才会买下这支吉他。』
「那句话?」
「我们两个吗?」
「初章」的主唱重田先生唱出了「大家都能打扮成自己喜欢的样子,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这样的歌词。那首歌能赋予听众坚强活下去的勇气。
渡边:『原来是这样啊。』『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下次可以陪我一起去乐器行吗?』
我还来不及好好感受渡边同学传讯息过来的喜悦,惊讶就立刻盖过了那种喜悦。原本还以为她要聊剧本的事情,结果竟然是要聊吉他吗?
虽然不觉得这种工作只会让两个人来做,我也没有理由拒绝。
打开手机之后,我发现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拍下自己放在吉他架上的吉他照片,用附件传了过去。
我是不是也在无意识中想要将别人归类,主动缩减自己的生存空间?
「有时确实会忘记操作方式呢。」如此说道的渡边同学探头看向我的手机萤幕,教我怎么显示自己帐号的二维码。然后在我那个人数不多的好友名单里,多了一个渡边同学打篮球照片的头像。
「当然可以。我直接把LINE给你。」
「当、当然可以。我们一起做吧。」
脑海中浮现影像后,我透过将那些画面写成文字,总算厘清了自己的思绪。
我挑战过作曲许多次,但每次都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成果。当我想着要快点完成这首歌,让整个乐团一起演奏,由飞鸟小姐亲口唱出来时,手机正好发出了通知声。看向萤幕,结果看到了渡边同学的名字。
「唔——好难喝。」
「什么事?」
「我们要不要一起来写剧本跟做舞台监督?」
千纱在前几天才刚过生日,现在终于是二十岁的成年人了,为了帮她庆生,我们决定要两个人一起去喝酒。依千纱的要求,我们选择的地点是一间随处可见的普通大众居酒屋。
「根据投票结果,我们班今年要参加的项目就决定是演戏了。那么接下来想决定要演哪一出戏,如果有人有想法,我想先听听他的意见。」
「我觉得罗蜜茱丽比较好。」
「呃,LINE要怎么加好友?」
「谢谢你,飞鸟。我也终于二十岁了呢。」
「可以点餐了吗?」
我一边暗自摆出胜利姿势,一边从书包里拿出手机。也许是因为碰触到外面的空气,我知道自己的掌心正在冒汗。
我甚至忘记自己是独自待在房间里,忍不住大喊:「我要去!」
「罗蜜朱丽?」
「那么飞鸟,麻烦你带头干杯吧。」
枫月:『反正我也喜欢去乐器行,不如就让我帮你一起挑吉他吧。』
我小心翼翼地用油性笔在Campus笔记本的封面写上「作词」这两个字。这样以后就能在上面自由挥洒新歌的色彩了。
「我一直想来居酒屋喝酒看看。啊,我可以说那句话了吗?」
渡边:『是啊,听过你推荐给我的歌曲之后,我有点想要自己弹弹看。』
另一方面,那些没办法说出自己的主张,却渴望逃离这种人生的痛苦,想要让自己稍微轻松一些的人又该怎么办呢?我从书架上拿出字典,找出「肯定」这个词汇。
也许是因为被迫看我们搞笑,让他无法去做其他工作而不太开心,那位店员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冷冷地问:「还需要加点其他东西吗?」
枫月:『这种吉他名叫Telecaster,只要去乐器行,还可以找到更多不一样的种类喔。』
「啊,弦断掉了。」
渡边同学说完这些话,便听到班上的女生说出「真不愧是友梨,说起话来好有说服力」,还听到有男生说「我知道这个故事,但是不知道故事内容」。我想起自己小时候妈妈也经常朗读家里的「绿野仙踪」绘本给我听。
我知道只要自己现在伸出手,就能碰触到眼前这个微微发光的东西。
现在我也有要去乐器行买的东西了。
「喂,你不要害我笑啦。」
「我也是。我不但看过绘本,还曾经被妈妈带去看音乐剧,所以才会觉得这个故事很适合拿到文化祭上演出。」
每次遇到这种时候,岛田同学总是彷佛如鱼得水般充满活力。
那是彷佛诞生出另一个自己般的不可思议感觉。
◇花山飞鸟
渡边:『这支纯白的吉他好可爱!』『我都不知道原来还有这种外型的吉他。』
枫月:『嗯,我这个星期天刚好有空,完全没问题。』
回到家里之后,我立刻跑去洗澡,吃完饭就马上回到房间。
而且渡边同学不可能想要饰演罗密欧,如果让我来饰演茱丽叶,肯定也会被别人嘲笑。不过,我觉得那种嘲笑可能跟岛田同学饰演罗密欧时的笑声不太一样。
又在导歌里针对「那是否真的是我们这种人专属的特别烦恼」这个问题提出质疑,试图先停下脚步思考这个问题,从中找寻得到救赎的方法。
教室里发出一阵笑声。试着想像由渡边同学饰演罗密欧,而我负责饰演茱丽叶的光景——绝对做不到。因为我光是想像就脸颊发烫了。
「嗯,没问题。」
「干杯。」
不对。就算听到这种话,别人也不会接受,只会在心中留下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
千纱喝了两口啤酒后,一边放下杯子一边嘴角下垂微微皱眉。
当店员拿着啤酒过来,我正准备干杯的时候,千纱突然喊停,然后就拿出手机开始拍摄影片。
「哈哈哈,毕竟大家都说啤酒喝的不是滋味,口感才是重点。」
「我根本不知道口感是什么东西。」
「我看你还是改点甜酒算了。」
「那我下次要点柳橙酒来喝。」
我拿出在喜欢的服饰店买来的帽T,当成生日礼物送给千纱。然后当我们两人都差不多喝了三杯酒时,千纱的脸颊已经微微泛红。
「对了,飞鸟。我发现你那些自弹自唱的影片观看次数好多喔。」
我后来又上传了几部露脸的自弹自唱影片,还把那些影片做成长度约为十五秒的短影片放到网路上,但是《未来》的短影片才刚放上网路一个星期左右,观看次数就已经超过五十万了。
「虽然我也不晓得原因,观看次数突然就暴增了。」
「好厉害喔。我就没办法像你那样自己作曲唱歌。可以创作出某样东西,还得到别人的肯定,应该是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吧?」
「其实每个人都会有几样做过之后才发现自己原来很擅长的事情。不过我会重新开始唱歌,都要归功于你安排我跟真波学姊见面,所以我很感谢你。」
「你别这么说。其实我也很希望自己可以从小开始玩某样乐器或是运动。如果我能持续做某件事情,说不定现在已经有一点成就了。不过,自己完全没有那种感兴趣的事情才是真正让我烦恼的地方。」
「其实也不需要勉强自己去培养没有兴趣的东西吧。毕竟也不是热衷于某事的人就比较伟大。」
「现在最让我沉迷的东西就是你的歌声了。我也经常看那些影片的留言区,可是偶尔会看到让人很生气的留言,所以上次忍不住就在那些留言底下回复了『没人想要知道你的意见』。」
「不会吧?那种留言只要放着不管就行了啦。」
知道《未来》的短影片观看次数突然暴增之后,其他乐团成员也都很为我高兴,而有那么多人都听到我的音乐,也让我从中感受到了希望。
相对的,收到的负面流言也比以前多上几十倍。
不露脸,那些人就说我卑鄙,真的露脸了,那些人又要我用歌声决一胜负。不过跟那些攻击比起来,自己正在玩音乐,而且别人毫无疑问也有听到那些歌曲这件事,更令我感到开心。
「我刚开始的时候也很生气,但现在已经不在乎那些一定会出现的负面留言了。毕竟我现在对自己的歌有自信了,而且还有其他团员、订阅者跟你都说喜欢我的歌。更重要的是,我现在觉得玩音乐非常开心。」
「你这种想法……真是太棒了。」千纱这么说的同时还举起了酒杯,于是我也跟着说出「干杯」,将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我们又向店员各自点了一杯酒后,我就暂时离席去上厕所了。
我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喝了一口店员拿来的苏打水调酒。
哦——对方一边发出赞叹,一边自顾自地说「其实我们两个也在玩音乐」,就这样聊起自己的事情。
「联合演唱?」我这么问道。
真的是莫名其妙。
「啊,你朋友回来了。」
「飞鸟,我们好像被搭讪了。」千纱这么告诉我。
当我在这种无可奈何的地方,说出这种无可奈何的事情时,眼角余光看到店员走了过来。
「真的吗?听你这么说我很开心。」
这个地区到处都是喜欢音乐跟对乐器感兴趣的人。我跟渡边同学也有了新的……不对,是第一个共通语言,让我觉得很开心。我们在附近大致走过一圈后,走进了一间摆在橱窗里的乐器价格比较有良心的乐器行。
虽然观众都不认识我,但还是姑且拍了拍手,其中千纱的欢呼声听起来特别宏亮。负责弹吉他的男子将吉他交给我,然后就走到观众那边开始摄影了。
「重叠之处?」
我开始弹吉他伴奏,突然感觉吉他的声音彷佛飞到了远方,跟在四面都是墙壁的自己房间里演奏时完全不一样。
原本来到现场的粉丝只有十多个人,但也许是这些人叫来了更多的人,当他们唱完三首歌的时候,现场已经聚集了将近三十人。
「原来如此。幼稚园老师很不错呢。」
渡边同学就像是跑进玩具店的孩子,不断用闪闪发亮的眼神环视店里。
但我现在看得到千纱的脸,也看得到其他陌生听众的脸。
「听起来好像不错耶。我赞成。」
「谢谢你。你的便服也很好看。那件针织外套很可爱喔。」
上次去看「初章」演唱会的时候,我还是个一事无成的人。不知道在这些观众眼中,现在的我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会唱这首歌的副歌。对了,我有个提议。我们要不要现在就去路边来一场联合演唱?」
「当然会请。」
目送店员离开后,渡边同学在我耳边小声问:「试弹是什么意思?」
大家平常在学校里都穿着同样的制服,而便服会展现出一个人的喜好与个性,而且一个人的心情有时候也会随着身上的服装改变。
因为发自内心感到开心与害臊,让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来的时候,千纱似乎正在跟坐在邻桌喝酒的两位二十多岁男子聊天。
「嗯,听说父母在我诞生之前做了个决定,如果我是女孩就取名为葵,如果我是男孩就取名为枫月,所以我偶尔会想到,如果我作为葵出生,不知道现在会过着什么样的人生。」
「我的是……这种吉他。旁边那把吉他叫做Stratocaster,你可能会觉得这是一种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到声音的吉他,但其实这两种吉他不光是外型,就连声音也不一样。」
歌曲来到最后一段副歌了。我看向那位主唱,在他开口之前伸出手掌,用手势示意他别唱了。
「大家好,我是飞鸟。」
「不是。我没有,只有飞鸟在玩音乐。她唱歌很好听喔。」
我心中的某种情感似乎迅速消散了。难道是我误会了吗?
可是,他就只是随着旋律线唱出和声罢了。这个人的歌声之中,没有我跟枫月同学那种面对无法改变之难题时的伤痛。
「我就说吧。这首歌真的很棒呢。」
「千纱,你不要擅自决定啦。」
这似乎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暗号,那位主唱立刻将自己手机的萤幕转向我们,亮出某个乐团的频道。影片清单里有在路边演唱的影片,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其中还有美食开箱跟游戏实况影片。
不过这个局面是我在面对自己的内心时,不断做出诚实抉择的结果,也是我的世界确实开始改变的证据。
我们短暂陷入沉默,为了让自己不去意识到涌上心头的紧张感,我故意说了一句「那边有很多乐器行喔」,然后趁机移开视线。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千纱笑了出来。
○风间枫月
因为对方叫我过去,我就走到那位主唱旁边,拿起了麦克风。
虽然我平常根本不会在意那种事,由于我也喝醉了,千纱又会擅自帮我应付对方,便决定听看看他们想说的话。
「我要带来自己的原创歌曲。请大家听听这首《未来》吧。」
主唱才刚说出这句话,现场就响起一阵掌声。我暗自心想,他用这种介绍方式,根本不会有人知道我是谁,但可以在这么多人面前演唱自己的歌曲,还是让我非常期待。
「我是吉他手,这家伙是主唱。我们平常都会在路边翻唱别人的歌曲,但也有自己的YouTube频道。」
「等等,我听过这首歌。原来你是本人吗?好厉害。」
渡边同学穿着一件朴素的黑色毛衣,配上黑白双色的格子裙,脚上穿着一双短靴,给人一种不像是高中生的成熟都市人印象。
我唱出歌声,而且尽量让人可以听清楚每一个字。
「咦?」
「我是直接用本名展开活动。」
一大群人从剪票口陆续走出来。我看到渡边同学从那些人之中走出来,便小跑步冲了过去。
「这里有好多形状不同的吉他。风间同学,你那把Telecaster是哪一种吉他?」
千纱不知为何像是要跟对方较量一样拿出手机,开始让他们两人观看我的影片。
「她是一位最近在网路上爆红的女孩,我们偶然在一间居酒屋里遇到她,才会临时决定要一起联合演唱,跟她合唱一首歌。飞鸟小姐,请你说出歌名吧。」
由于我们学校禁止学生化妆,因此我还是头一次看到渡边同学化妆后的样子。她用棕色系的眼影让眼睛看起来变得更大,使得那双眼头跟眼尾都在一直线上的杏仁眼,变得同时兼具可爱与美丽。那种颜色自然的血色感腮红,彷佛体现出了她从内心散发的温暖。
看到他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将麦克风从嘴巴前面拿开,然后我独自唱起最后一段副歌。
千纱露出跟LINE贴图一样的表情,闭起一只眼睛吐出舌头装可爱。
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左右,车站附近有许多行人,所以我们在车站前面找了个合适的广场开始布置器材。
我今天穿着前阵子买的棕色秋季针织外套。这件衣服不会给人太过刻意打扮的感觉,又能让人感受到季节的氛围,还有着松软的长绒毛,所以看起来非常可爱,也会让我的心情变好。如果在毛线连身裙外面套上这件针织外套,看起来应该也会很可爱。裤子则是一件炭灰色的休闲裤。这是一种很方便的颜色,随便都可以跟上衣的当季流行颜色做搭配,而且这件休闲裤上面还有中央烫线,可以让脚看起来变得更长,所以我很喜欢。
大家都随着缓慢的节奏摆动身体。因为体内还残留着酒精,眼中的世界彷佛都融化了,甚至觉得连地球也跟着歌曲的节奏在转动。
他们带来的音箱可以连接两支麦克风,所以他们会先演唱三首歌,最后再跟我一起演唱《未来》。
「因为我还没听过你的现场演唱啊。」千纱露出闪闪发亮的眼神,还摆出哀求的手势,然后又把身体靠了过来,小声地对我说道:「更何况……这也是让你变得更出名的好机会。」
「为什么你好像比我还要得意的样子?」
我过去从来不曾看到听众的表情,就只能看到显示在萤幕上的圆形头像。
我不经意地从在旁边听歌的观众们身上移开目光,发现有个男子站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看着我。尽管今天是星期六,他依然穿着西装,手上还拿着公事包,看起来就像是那位上次在涩谷街口跟我擦身而过的厌世上班族。
渡边同学的目的纯粹是来买吉他。而我只是被她找来帮忙,其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好厉害。观看次数还不少耶。」
「不过,飞鸟的原创歌曲影片观看次数也很多喔。」
「应该也有贝斯吧。那是一种跟吉他不同,只有四根弦的低音乐器。」
「不是不是。我们只是想问你们要不要一起喝酒。」
「好啦好啦,都差不多啦。大家一起喝酒吧。」
在前往这里的途中,他们两人还利用社群网站宣传我们要进行路边演唱的事情,所以刚好还在附近的粉丝都过来了,当我们还在设置器材的时候,现场就已经来了好几个人。
「想不到这里竟然有这么多乐器。这些都是吉他吗?」
「原来如此。那你是因为外型才会选择这种吉他吗?」
当我们走出居酒屋时,他们两人拿起摆在收银机旁边的吉他盒,还有两个可以随身携带的小型音箱,以及装在盒子里的麦克风架,然后我们四个人就一起走向车站了。
「不会,我也是刚刚才到。」
千纱把双手手肘摆在桌上,用手掌托住下巴,拉长尾音问了一句:「那你们会请客吗?」我从未看过这样的千纱,可见她已经喝得很醉了。
「好的。谢谢你。」
「我还是第一次在学校外面跟你碰面,总觉得很不可思议呢。」
「飞鸟小姐,麻烦你了。」
虽然我家里已经有两把吉他,但不管拥有多少把吉他,乐器行还是有种能够刺激童心的力量。
星期天的下午三点,我来到御茶水车站前面,准备跟渡边同学会合。我很喜欢放空脑袋,茫然看着路上行人的服装。
我实在想不到自己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唱这首歌,居然不是跟乐团一起唱,而是以这种方式亮相。
假如我生为一个女孩,说不定就能过着葵的人生了。
「午安。抱歉,你等很久了吗?」
御茶水车站附近有很多乐器行,只要来到大街上,就能看到许多乐器行像便当盒里的小菜一样紧密并排在马路两旁。其中甚至还有管乐器专卖店、小提琴专卖店与左撇子吉他专卖店这些五花八门的店家。
「不过啊,虽然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你们是不是有在玩音乐?」
「我们刚刚才在街上演唱完,结束之后才来到这间店里喝酒,不过这边正好有器材,我们可以一起唱这首歌,拍成影片传到网路上。」
「我觉得你肯定能在这里找到自己喜欢的吉他。」
渡边同学复诵了这句话,像是在仔细思考其中的含意。
「原来如此。飞鸟小姐,请问你的艺名是什么?」
「这样就叫做搭讪了不是吗?」
当我唱到副歌时,也许是对旋律有印象,有几位观众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也有些路过的行人停下了脚步。那位主唱还一边用手机确认歌词,一边在旁边帮忙唱和声。
嘴巴上这么说,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来到御茶水,不知道哪间乐器行比较适合初学者。于是我们决定先随便走走。
「午安,渡边同学。」
「就是啊。毕竟我们只看过对方穿制服的样子。渡边同学很会穿搭呢。」
「感谢大家今天专程停下脚步听我们唱歌。我们想在最后跟一位特别来宾合唱,不知道大家意下如何?」
「对,我们都是幼保专科学校的学生。」千纱这么回答。
这种效果不是只要唱得够大声就办得到,而是要让歌声确实发出共鸣。
「你们是学生吗?」
「那也是原因之一,其实Telecaster原本的名字是Broadcaster。可是那个名字后来因故无法使用,在改名为Telecaster之前,这种吉他曾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名字。虽然外型没有改变,当时那批吉他在后来好像还被人取名为Nocaster。而这段历史跟我的人生有重叠之处。」
「就是可以把自己感兴趣的乐器拿起来弹看看的意思。」
我没有在肺里吸满空气,而是吸到自然停下就重新吐气。寒冷的秋天空气还不至于让人醉意全消,但其中蕴含着城市与人们的寂寥。
「原来如此。幸好我是跟你一起过来。因为我什么都不懂,自己一个人根本不敢过来。」
「我们这里也可以试弹,有需要的话请跟我说一声。」
我原本以为渡边同学说不定也对我有意思,还一个人在那边暗爽。
不过那种事情本来就不可能发生。因为我们学校里还有像篮球社的中山同学那样充满男子气概、长得高,而且还擅长运动的人。我再次感觉到周围的声音逐渐离我远去。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道彷佛能帮人稳住重心的低沉声音。那好像是贝斯的声音。不,就是贝斯的声音。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原来是有人在店里试弹贝斯。
脑海中突然浮现丽华的脸庞。渡边同学跟丽华的感情应该还算不错。如果只是要来逛乐器行,她直接找丽华不是也行吗?
「不过,如果只是要找人陪你来乐器行,那找丽华好像……」
我才刚说出这句话,就发现问这种问题只会让渡边同学感到困扰。
我觉得自己必须道歉,于是就将逃向乐器的目光重新移回渡边同学身上,结果发现她的眉尾微微下垂,还露出有些不安的表情。
「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抱歉,我不是那种意思。该怎么说呢,我只是很好奇你怎么不是找丽华,而是找我陪你来看乐器。」
我看到渡边同学的表情逐渐放松了。
「因为我想要来看乐器,也想要见到你,觉得这是个一石二鸟的好办法。」
我根本不需要问这种问题,现在这种情况不就已经说明一切了吗?我真想痛扁几十秒前的自己。
这是我的坏习惯。总是会曲解别人的话语,做出过度的解读。
「抱歉,我不该问你这种奇怪的问题。」
渡边同学微微一笑,然后指着一把淡黄色的Telecaster,喊着「这把吉他好可爱」。然而她很快就惊讶地叫了出来。
「咦?十万……」
渡边同学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后来还跑去其他乐器行,找寻其他的Telecaster。
第二间乐器行的客群比较年轻,那里有卖价钱约为两万圆的初学者套组,内容是一把黄色的Telecaster,还有小型家用音箱、吉他盒、调音器与吉他架。「这孩子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与我相遇。」渡边同学睁大眼睛这么说,心中的喜悦表露无遗。她看起来就像一位遇到真命天子的少女。
虽然说是试弹,她其实完全没有按弦,就只是在琴弦上随便刷了一下。听到那种完全没有承受压力的空弦声音,渡边同学大大点了点头,决定买下这把吉他。
因为太过紧张,我把店员先端上的水都喝光了。
「渡边同学有兄弟姊妹吗?」
「毕竟这是我们出来的目的。我们班的上场时间是二十五分钟,没办法将所有剧情都演出来。」
渡边同学头上冒出问号。
现在时间已经超过下午六点,因为我们还要写「绿野仙踪」的剧本,所以就跑到咖啡厅了。
「真的很感谢你今天陪我一起过来。」
我又没有拜托你批评那种地方。
真波:『真的耶……短影片的观看次数已经超过三百万了,飞鸟太厉害了。』
飞鸟:『我现在该不会是爆红了吧?』
也许是发现自己太激动了,渡边同学先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才喝了一口红茶。
那些留言就像是故意要来找碴一样。
渡边同学才是知晓痛楚的人。我想要写进歌词里的东西,其实是肯定。
「因为它生为一头狮子,周围的人就擅自期待它拥有一颗坚强的心,让它因为无法回应别人的期待而感到焦虑,也经常想着如果自己不是生为一头狮子,是不是就能活得更幸福……」
「其实我最近也组了一个新乐团。」
枫月:『不过,在我们的乐团正式起步之前,飞鸟小姐就先出名了,这实在是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不知不觉间逐渐累积起来的温柔化为一滴泪水,从我的眼睛里流了出来。为了不被渡边同学发现,我揉揉眼睛擦去泪水。
「毕竟要是砍掉这一段,观众就看不懂她为何要前往奥兹国了呢。」
枫月:『那部影片的观看次数实在多得吓人!』
「谢谢你。」
渡边同学转移话题了。
也许是稍微擦掉了一些,原本还是鲜艳红色的口红,在不知不觉中变淡了。茶杯把手原本指着九点钟方向,但渡边同学要喝茶时会先用右手将把手转到三点钟方向,然后才拿起茶杯,动作看起来十分优雅。不过在她身后的墙边,却摆着一个装着吉他的粗旷黑色吉他盒,与那种优雅形成强烈的对比。
当我看过所有留言,忙着在脑海中反驳时,突然觉得自己很丢脸,感觉就跟认真对小孩子生气一样丢脸。
脑海中灵光一闪的同时,我忍不住叫了出来。
飞鸟:『这都要归功于那位YouTuber的影响力,不过我还是觉得很没有真实感呢。』
因为直接带着整个套组回家有些困难,也能请店家帮忙宅配到家里,但渡边同学说想要背着吉他回家,决定只请店家帮忙宅配其他物品。
果不其然,我很快就找到那种留言,心中涌出一股想要反驳的冲动。
为了报答从背后推了自己一把的所有人,我必须努力提升知名度,在前面帮大家开路才行。
「那就没人知道月亮的真心话了呢。」我看着月亮这么说。
「这是我的坏习惯,总是会把自己贬得很低。虽然我最近已经尽量努力让自己的想法变积极了……」
「那大家都是怎么帮乐团取名字的?用团员的名字吗?其他团员还有谁啊?」
邮件主旨是「音乐授权合约相关事宜」。
「啊,看到满月了。原来今天是月圆之夜吗?」
渡边同学开口打断我的话,声音里充满着坚决,有别于过去那种温柔的语气。
「虽然那位农夫告诉桃乐丝,只要她别将托托带去农场就行了,但其实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我觉得桃乐丝自己也得反省才行。」
「你确实很像是个姊姊。毕竟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
「咦?」
枫月:『好像有许多人擅自上传了那首歌的短影片,每支短影片的观看次数加总起来很可观呢。』
「跟轻音社无关吗?」
「我漂亮吗?哈哈,应该不是吧。」听到我这样说笑,渡边同学说了一句「那现在这样呢?」,然后故意拉开自己的嘴巴。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渡边同学也跟着笑了。
「说出那种话的人,就只是将自己的刻板观念强加在别人身上罢了。因为对方也是被那种刻板观念束缚与折磨,才会想要将之强加到别人身上。再说《绿野仙踪》这个故事里不也是这样演的吗?不管是狮子的勇气、稻草人的智慧,还是铁皮人的心,其实都是他们原本就有的东西。所以风间同学觉得自己欠缺的东西,说不定其实早就在你身上了喔。」
「因为这是我唯一的兴趣。你明明是篮球社社员,却还是开始练乐器,更值得令人佩服。」
「只有知晓痛楚的人才会知道真正的温暖。而只有知道那种温暖的人,才会去抚平别人的伤痛。我觉得你是个很温柔的人。」
「我觉得一个人不需要努力活成符合社会期待的样子。」
「有一个弟弟,所以我曾经很想要有一个姊姊。」
「才没有那种事。今天的你就很可靠。」
就连我在国中与高中时代的朋友都传讯息过来,说我现在变成大名人了。甚至还有一些在几年前互传贴图后就不再联络的朋友,也传了「这部影片里的人该不会是你吧?」这种距离感很模糊的讯息过来。
大家都活得很辛苦,也各自怀抱着许多痛苦。
「不客气。我看了也想要买一把新吉他呢。」
「原来你还有个姊姊。真好。」
「我想到乐团的名字了。」
我会开始上传影片,都是多亏了枫月同学的建议。有机会拍出这部联合演唱的影片,也要归功于宣称喜欢我歌声的千纱。这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办到的事情。
「我这种人才当不了别人的哥哥。我不够可靠,也没有男子气概。甚至想像得到自己做不了好榜样,被父母训斥的样子……」
渡边同学稍微想了一下,然后轻轻吐了口气,小声笑了出来。
「花鸟风月……以自然之美为名。不错呢。真是个好名字。」
「如果月亮转过头来,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样的话?」
「对了,我们还得决定剧本的事情才行。」
「我个人比较喜欢那只胆小的狮子用歌声说自己是蒲公英那一段。我记得自己以前曾经问妈妈为什么是蒲公英,结果她告诉我可能是因为蒲公英的英文全名是『dandelion』。」
「怎么了吗?」
我能写出的歌词,既不是那种不会随波逐流的坚强,也不是那种因为我们这种人比较特别,就不去正视这个问题的逃避心态。
「是这样没错啦……」我说话的声音再次逐渐变小。
没想到渡边同学会这么说。我从来不曾想过那种事情,就只是跟桃乐丝一样,把因为托托做了恶作剧,就想要处理掉托托的古尔奇女士当成可怕的魔女。
我发现自己再次说出负面的话语,于是就用气音向她道谢,然后转头看向窗外。虽然天空还残留着些许橘红色,太阳已经下山,路灯也开始以同样的间隔照耀着马路。
「风间同学?」
看到我指着月亮,渡边同学抬头仰望说道:「我们好像看不到月亮的另一面呢。」
我在放学后前往一间名叫「蓝果酱音乐」的唱片公司。对方在邮件里问我是否对制作音乐感兴趣,还说想要跟我当面聊聊。
「其实我也有散漫的一面啦。我觉得风间同学肯定也能成为一位好哥哥。因为你很温柔,而且还擅长倾听。」
我摇了摇头。
丽华同学在途中传了一个长着胡须的神秘兔子贴图过来,因为那只兔子兴奋地跳个不停,或许她是在为我感到开心吧。
我们被带到靠近窗户的座位,渡边同学点了红茶,我点了热咖啡。我们是面对面坐下,所以能清楚看见对方的脸孔和举动。
「我刚买吉他的那个时候完全不会弹。初学者会遇到的第一个难关通常是很难按的F和弦,但就连最简单的Em和弦,按起来都会让手指痛到不行,所以我完全按不了。」
「我懂。奥兹国的魔法师对狮子说过『其实逃离危险并不是胆小的行为』。我觉得那句话非常棒。」
真波:『恭喜你!大明星!』
可是在知名度提升的同时,丢到我身上的石块也不断增加。
「风间同学,你有什么觉得印象深刻的桥段吗?」
◇花山飞鸟
「但你还是没有放弃,一直练到会弹为止,真是太了不起了。」
我后来有向对方道歉,而且他们一点都不生气。
那部路边联合演唱的影片上传到YouTube之后,已经过了将近两个星期。
说完这句话,渡边同学重新抬起头来,原本笼罩在脸上的阴霾也消失了。
飞鸟:『我会好好努力,想办法让这些知名度回到乐团身上。』
「啊!」
「可是,这也是风间同学让人喜欢的地方。」
——歌声是不错啦,但那身衣服有够俗,这样也能算是美女?
「花鸟风月。花山飞鸟、羽鸟丽华、风间真波……三位团员的名字刚好都在里面,虽然我如果生为女孩就会被取名为葵,最后还是变成了枫月,所以再加上这个月字,刚好就是花鸟风月。」
那位街头歌手YouTuber上传到自己频道的完全版影片观看次数有二十万。而我的频道只有上传副歌的短影片,不过那部影片的观看数已经超过百万了。
「是啊。不过丽华也是其中一员。可是我们完全想不到要取什么样的团名。最近说不定就要去参加表演了,所以一定要在这个月想到团名才行。」
「桃乐丝在开场的时候,因为自己养的小狗托托在古尔奇农场恶作剧,害她被农夫责骂,她才会唱出《彩虹之上》这首歌,想要前往其他地方,而我想要将这段故事完全演出来。」
然而,其实观看次数最多的,是当天在现场的某人擅自拍摄上传的影片。影片标题是「这位霸占副歌的美女太会唱歌了」。
虽然我知道绝大多数的留言都是出于善意,还是无法不让自己继续查看留言区。
「其实鼓手就是我的姊姊。因为她有个名叫花山飞鸟的朋友,而且我很喜欢听她唱歌,又觉得她写的歌超棒,就邀请她一起组乐团了。姊姊也是被我硬拉进来。丽华甚至没得说不。」
「枫月同学,你当初很快就学会弹吉他了吗?」
因为剧本写得差不多了,我们便走出咖啡厅,一起走向车站。我在途中抬头仰望太阳完全落下的夜空,发现天上挂着巨大的满月。
尽管有很多想要吐槽的地方,这部影片的观看次数居然超过三百万了。
「咦,什么名字?」
迟迟没有决定的乐团名字终于定了下来,乐团成员之间的LINE群组名称才刚变成「花鸟风月」,话题就一直围绕着那部影片。
渡边同学低头不语,表情显得有些哀伤。我头一次看到她露出这种表情。
她乍看之下很成熟,也很有气质,却不时展现出充满好奇心的活泼举动,散发出各种不同的魅力。
即使如此,这个世界依然存在着温暖。
「每次开始挑战全新的事物时,不是都会让人全身充满干劲吗?只要想到自己会变得越来越厉害,知识也会不断增加,就会觉得很兴奋。说不定我只是喜欢这种感觉。」
尽管我努力不去在意,但那些留言有将近一千则,所以我还是看到了。
我跟这些留言的家伙不一样。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才没有把时间用在扯别人后腿上,也不是只有嘴巴厉害,而是付诸行动拿出了成果。我跟他们不一样,跟每个人都不一样。
不对。我根本就不知道何谓真正的温暖。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当我关闭手机萤幕,想要弹吉他转换心情时,收到了一封邮件。
——霸占副歌实在太不要脸了。那个男生唱到一半就被挡下,看了感觉真可怜。
说到经纪公司与唱片公司这种地方,就会给人一种大人世界的感觉。我完全不晓得这些公司到底在做什么事情。
当我来到对方指定的一般办公大楼门口时,看到一位穿着黑色连帽衫的二十多岁男子慢慢走过来。
「请问你是飞鸟小姐吗?」
「对,我名叫花山飞鸟。」
「很高兴认识你。我是『蓝果酱音乐』的臼井。」
那头烫过的中长发被风轻轻吹起,露出了闪闪发亮的耳环。也许是因为我正在准备找工作,发现对方跟自己想像中的社会人士不一样,便不知不觉拿他跟正常社会人士的形象做比较了。
看来我的脑袋里在不知不觉中多了一种全新的固定价值观,但现在的我不确定这样是否正确。
「很高兴认识你。请多多指教。」
「谢谢你专程到我们公司跑一趟。我们进去里面谈吧。」
这是一间跟音乐有关的公司,我觉得里面应该会摆着许多乐器,还有可以让人随时录制歌曲的设备,所以也很期待进去看看。
我们搭乘电梯来到三楼,臼井先生从身上拿出卡片,从门口前面扫过之后,门锁就发出哔声打开了。
里面是很普通的办公室,完全看不到我想像中的乐器。环视周围,发现那些排列整齐的白色办公桌上胡乱摆着许多CD,还看到不少叠在一起的纸箱,以及贴在墙壁上的歌手宣传海报,看来这里不是用来制作音乐的地方。
带着我走进办公室,来到一间比我房间稍大的会议室后,臼井先生请我坐下,然后走到桌子的另一边,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制作人也会过来,不过他好像会晚点才到,真是不好意思。你喝矿泉水行吗?」
如此说道的臼井先生将一瓶矿泉水放在桌上。
「谢谢你。」
「我要再次感谢你愿意在今天过来。那么冒昧联络你,应该害你吓到了对吧?」
「我还是头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完全不明白经纪公司与唱片公司到底是做什么的。」我说完便停下来,像是要求对方做出说明似的。「我想也是。我平常都是负责挖掘新人,只要找到像你这种有才华的人,就会思考自己能不能帮忙让更多人听到你们的歌,顺便将你们这样的人介绍给经纪公司或唱片公司。」臼井先生一边轻抚自己的山羊胡,一边开始为我说明。
「简单来说,唱片公司就是帮歌手制作CD与宣传歌曲的地方,而经纪公司则是负责打造艺人,帮他们安排行程的地方。只要让唱片公司帮忙发行CD,卖到全国各地,就是所谓的主流出道了。」
「原来如此。」听到我这么说,臼井先生继续问道:「我在那封邮件里也有提到,我觉得你的歌很不错,有信心一定会畅销。请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个人玩音乐?」
「这样啊……」臼井先生稍微想了一下,然后继续追问:「那你个人希望走什么样的路线?」
机会。说不定我可以报答那些帮我重拾音乐的团员了。虽然事出突然,但机率并不是零。
当我的制作人。这句话听起来好奇怪。
上电视?唱电视剧主题曲?他是说我吗?
「未来?」
「就是我自弹自唱的那首歌。」
如果是跟这个乐团并肩而行,无论何处都能抵达。
高高在上的你站在云巅 低头诅咒着我 然而
在逐渐重新听见耳鸣声的同时,我发现手指有种温暖的感觉。
因为心中的愧疚,让我只能垂下目光,借此表达自己的想法。
「……那就好。」
「飞鸟小姐,请问您跟父母报告过这件事了吗?」臼井先生这么问道。
「这支乐团恐怕有点困难。我已经看到了几个问题,而且成员还是高中生跟社会人士,很可能无法配合本公司安排的活动。还有,老实说他们的演奏技巧也不算出色,虽说只是用手机录制的音源,他们还是让我无法专心听歌。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我很少负责制作乐团,基本上都是担任女性创作歌手的制作人,而且其中还有人上过热门音乐排行榜,或是帮电视剧、电影唱过主题曲,只要我彻底活用那些经验,就能帮飞鸟小姐进一步发挥潜力。我自认是个很有先见之明的人,才会认为您不应该玩乐团,应该单人出道才对。」
「我正在就读幼保专科学校,明年就要开始找工作了。我觉得只要可以一边上班,一边利用空闲时间玩音乐就行了。就在这时,我正好收到了贵公司的联络……」我说出这些话,而臼井先生就跟妈妈平常制止我的时候一样,突然开口打断我的话。
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发现手指在不知不觉中被琴弦割伤,流出了一点血。
那我就能得到足以说服妈妈的成果,这样说不定就能让她认同我选择的道路。
「我确实想要往这方面努力,但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创作歌手。其实我最近组了一个名叫『花鸟风月』的乐团,虽然还没正式演出,不过预计明年一月会首次登台。」
若是避开阳光躲进黑夜 模糊不清的轮廓就能给我救赎
虽然进去的时候没有发现,当我走出会议室时,发现饮水机旁边竟然贴着「初章」演唱会的宣传海报。
「那我就单刀直入地说了。希望您可以跟本公司签约。如果您愿意跟我们一起打拼,我想要帮飞鸟小姐彻底发挥出身为创作歌手的潜力,我还会当您的制作人,在创作歌曲这方面提供协助。」
「我……」
「真难得,枫月竟然会说出这么霸气的话。」姊姊才刚这么说,丽华就像是制止般开口:「枫月,你不要一下子就得意忘形。」
「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不安定的我们发出光芒 只是生存之道不够聪明
「我从小学就开始弹吉他了,但开始作曲是上高中以后的事情。我曾经短暂离开音乐,不过最近发现自己还是喜欢音乐,就怀着那种心情写下了《未来》。」
正因为有这个乐团,这首歌才会诞生。我要更加努力练习,把曲子编得更完美,然后做成音源。
姊姊从口袋里拿出手帕给我。
只要把GAIN旋钮转到最上方,就算是Telecaster也能发出浑厚的声音。而我选用的Overdrive效果器,则是我最爱的BOSS的Blues Driver。我先将GAIN旋钮转到十点钟方向,调出微破的音色,再将Telecaster的中央拾音器设为Half-tone,就能产生独特的清脆刺耳声,同时得到跟玻璃一样尖锐又黏稠的声音。
我对自己幼稚的行为感到厌恶,而那种厌恶也像是重物一样不断压在头上,让我因为那股重量而逐渐低下头。回过神时,我已经无法正视梦崎先生的脸,眼中只剩下桌子与那件黄色衬衫。
先冷静下来吧。这一切都还不是定案,那些话纯粹只是假设。得在那些不现实的妄想慢慢占据脑海,让我失去判断能力之前冷静下来。
本来还以为她可能身体不舒服,看到她的表情越来越沉重,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风间枫月
梦崎先生没等我做形式上的自我介绍,就走到臼井先生旁边坐下,继续说了下去:
「乐团啊……」
「这就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决定的事情了,得问问看上面的人才能知道答案。」臼井先生让原本前倾的身体倒向后方,靠着椅背说道:「制作人梦崎先生就要到了,你到时候可以自己问他。」我还发现他在不知不觉中不再使用敬语,改用比较亲切的语气说话。
「我觉得这个办法完全可行。让艺人在演艺活动之外有个可以放松自己,待起来会感到放心的地方,也是很重要的事情。虽然这样说有些不妥,从事演艺活动确实会让人遇到许多难受的事情,也经常会被迫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你跟其他团员说过签约的事情了吗?」
不平等的世界如此残酷 在今天化作我的歌声
「我不是要你如果要跟我们公司签约,就非得在工作与音乐之间选择一个不可,因为很多人都是同时兼顾工作与音乐活动。不过……」臼井先生故意加重句尾的语气,然后继续说:「如果你真的想红,我觉得还是专心玩音乐比较好。假如你的演艺事业上了轨道,要唱电视剧主题曲或是上电视,也开始要制作专辑或是举办巡回演唱会的话,就会因为练习与各种准备,变得很难兼顾工作,有人最后就是因为这样辞掉工作。」
我按住Em和弦,试着弹了几下。
「当然,你将来要开演唱会的时候,我们会找来技术高超的演奏者,所以你还是可以跟乐团一起演唱。」
臼井先生没有等我回答就直接开口:「我第一次见到的你,是正在影片里自弹自唱,所以我就直接认定你是一位创作歌手了。你的外型很有特色,还会自己作曲,让我彷佛看到了你的各种将来。」
「……还没有。」
有种同伴被人羞辱的感觉,然而就算要反驳,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心中充满着焦虑与无奈。说不定这股近似于愤怒的情感并非针对梦崎先生,而是针对无法不认同那些话的自己。
「如果我要跟贵公司签约,可以连同整支乐团一起签吗?」
这位梦崎先生与臼井先生正好相反,留着两侧推高的短发,还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就像是个精明干练的四十多岁大叔。身上那件黄色T恤上面画着三只像是白鸟的神秘生物,我记得自己以前好像在二手衣店看过那件衣服。
喜欢裙子与缎带的心灵 穿不惯那些衣服的身体
「有,他们都很支持我。」
「啊啊,就是那部短影片里的歌曲对吧?」臼井先生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继续说道:「没错,我就是听了那首歌,才觉得你很不错。」
「你才刚展开活动,就能立刻得到这种机会,这可是很难得的。」臼井先生这么告诉我。
「《你我两人的乱反射》。」
「毕竟你最后那段弹得太拼命了。拿去,用手帕止血吧。」
看来他就是那位迟到的制作人。
「不过——」也许是看到我的反应觉得于心不忍,臼井先生拉着长音打破沉默,试图让紧绷的气氛缓和下来。
我先弹了两小节的吉他Riff,然后爵士鼓、贝斯与飞鸟小姐的节奏吉他才跟着加入。贝斯在每个小节都会变化,支撑着两组和弦的根音,让我可以放心地弹琶音。
只要再利用Reverb跟Delay创造出空间与时间,就让我觉得自己彷佛利用声音表现出内心空间了。
「很高兴听到您这么说。」
梦崎先生一边听我介绍每位成员一边看着影片。他双手抱胸,一副正在仔细研究的样子。
姊姊说了声「好了」,而我跟丽华则是交换一个眼神。飞鸟小姐跟我四目相对,轻轻点点头,然后又轻轻吸了口气。
老实说,我完全没跟父母说过自己玩音乐的事情,所以无法马上做出回答。想当然尔父母肯定会反对。不管上传到网路上的影片有多少观看次数,也不管我是否有举办演唱会,妈妈应该都不会同意。要是我现在提起妈妈的事情,这件事甚至有可能告吹。
「在这种时候说客套话也不是办法,我就坦白说吧。」梦崎先生清了清喉咙,先说出这样的话,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我抢在梦崎先生开口之前拿出手机,告诉他「这是我们在练团室里拍的影片」,然后开始播放我们在练团时演奏《未来》的影片。
「我想臼井应该向你大致解释过了,飞鸟小姐的歌曲在我们公司里经常被人提起,也很受到瞩目。我也看过您的频道了,不管是您的歌声还是歌曲,都让我大受震撼。」
如果我真的上电视了……如果我真的唱了电视剧的主题曲……
我想要向练团室借用Fender的音箱,但音箱现在正好租出去了,所以只能先借用练团室里的马歇尔音箱,利用Clean频道调出基本的音色。
「各位,我有些话要说。我先去练团室外面的等候室等你们。」
就在这时,彷佛早就算准了时机,我听到两声敲门声,臼井先生说了一句「啊,说人人到。请进」,就立刻有人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我是『蓝果酱音乐』的梦崎。」
「枫月,你流血了。」丽华这么告诉我。
「另外,虽然还没正式演出,我也跟朋友一起组了乐团。」
我一时语塞。
「我们的演奏大概就是这种感觉。虽然才刚起步,比起当一个创作歌手,我还是觉得玩乐团更适合自己。请问可以让我和这支乐团一起跟贵公司签约吗?」
那些过去一直无法化为言语,不断堆积在心里的郁闷,就跟拔掉浴缸塞子的时候一样逐渐消散了。当我将手指从吉他上拿开时,感觉到一阵刺痛。
「谢谢你。血流得不多,应该很快就会止住了。」
这是用手机拍摄的影片,所以音质非常糟糕,鼓声也太过响亮,听起来很不容易,但我很喜欢这个比自弹自唱还要有气势与豪迈的乐团版《未来》。
所有乐器都加入演奏后过了八小节,歌声才加入其中。
「创作歌手、乐团主唱、作曲家……虽然都是玩音乐,也有各种路线之分,所以如果你怀有自己的理想,那我们可以提供的帮助也会跟着改变。」
「那我们绝对要赢下一月那场乐团比赛的冠军。」
「公园角落的沙池 依然无法当鬼的我
我没有先问其他人是否愿意跟公司签约,就擅自跑来跟对方见面,这也证明了我的心早就大幅靠向这一边。
「好像是被琴弦割伤了。」
昨天刚换的新弦发出饱满的好声音,但高音太强了,听起来有些尖锐,所以我将Blues Driver的Tone旋钮调回到九点钟方向,再弹了一次Em和弦。嗯,感觉好多了。
「其实你也可以一边进行这里的活动,一边继续玩乐团不是吗?这样等你将来红了之后,那个乐团应该也会受到瞩目。对吧,梦崎先生?」
我觉得现在的自己可以前往任何地方。
这首歌的引子主体是吉他琶音,也是我在写歌词时想到的重要旋律。
来自伤痕的乱反射」
我明明直到不久前都没有碰吉他,就只是上传了几部影片罢了。
只不过,我本来完全不晓得未来的目标,也不知道自己将会看到什么样的景色,所以有人从旁为我指引前进的方向会让我觉得非常可靠。可是,臼井先生刚才也提到过的「创作歌手」这个词汇,让我心里觉得有些在意。
我有好一段时间动弹不得。
只凭我一个人绝对无法表达出来,不过将那些想法化为音乐,让我有种头一次能够肯定自己的感觉。
我紧紧闭上眼睛,阻断来自外界的情报。萤光灯的冰冷光线穿过眼皮,让我还能依稀看到一点光亮。
「路线……」
我小声说出「啊,是初章耶」这句话,臼井先生立刻回应:「原来你也认识『初章』吗?其实这支乐团当初也是被我找来的。对了,我记得担任主唱的重田先生以前也有正职工作,但他后来为了专心靠音乐维生就离职了。真怀念当时的事情!」
在我的意识重新回到练团室之前,大家好像都没有说话,但也可能只是我没听到她们的声音。
飞鸟小姐说出歌名后,姊姊立刻用脚踏钹给我们预备拍。
被秋千甩到空中的重力 带给我难以忍受的晕眩感
我拼命压抑从体内不断涌出的情感,连要回话都做不到。
因为自己的愿景实在太过模糊不清,脑袋快要乱成一团的我只能把话题转回现实。
「那么今后可要努力争取商业合作机会,或是上电视呢。他们绝对会很高兴。」
他说自己彷佛看到了我的各种将来。连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将来会是什么样子,但这个甚至还不曾直接听我唱歌的家伙,却已经能看见我的将来了。不,是彷佛能看见我的将来才对。
「话说回来,枫月写的歌词很棒喔。飞鸟的曲子也很出色没错,但歌词里好像在暗示着救赎,不像过去的你会写出来的东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就是很棒。」
「那我们再合奏一次吧。」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飞鸟小姐偷偷看了时钟一眼。
「那您也得顾虑到其他团员的心情才行。其实我希望您刚开始的时候可以专心展开单人活动,这样也有助于建立形象,但其实这些问题也还是有办法解决。总之,关于签约这件事,我们不会逼您立刻做决定,请回家之后慢慢考虑吧。」
练团结束后,当大家都忙着收拾东西时,飞鸟小姐一直没有说话。
「是啊,这是只有枫月同学才写得出来的歌词。」飞鸟小姐一边这么说,一边把挂在肩膀上的吉他放到吉他架上。
抛下这句话后,飞鸟小姐先一步走出房间。
「飞鸟?她怎么了?」姊姊一脸担心地这么说。
我们也迅速收拾好东西,走出这间还回荡着「花鸟风月」乐声的练团室。
才刚走出练团室,就看到飞鸟小姐独自坐在一张四人桌旁边。
「飞鸟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开口问道。
「抱歉,我破坏气氛了。因为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开口……」
虽然飞鸟小姐勉强自己装出开朗的样子,表情还是很紧绷。
「其实……有一间名叫『蓝果酱音乐』的公司在前阵子找上我。」
「蓝果酱音乐……你是说那间唱片公司吗?」
「枫月知道那间公司吗?」
「那是一间很有名的唱片公司。我记得『初章』好像也是那间公司的签约乐团。」
「没错。简而言之,就是他们来问我要不要签约。因为他们好像看到我那部在网路上爆红的影片了。」
「咦,飞鸟,这样不是很厉害吗?」
因为那部影片,让那种知名唱片公司找上门来,她照理来说应该会开心地向我们报告这个好消息才对。飞鸟小姐将目光从我们身上移开,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我告诉对方这支乐团的事情,还询问能不能整个乐团一起签约,对方却说只愿意跟我一人签约。」
「嗯嗯。」姊姊一直不断点头。
「我为此烦恼了很久,不过只要我愿意签约,就可以主流出道,而且对方好像还会给我许多资源,想到以后可能再也不会有这种机会,我就决定要签约了。」
姊姊拍了拍手,似乎是发自内心感到高兴。
「太棒了。这是你努力抓住的机会,绝对要挑战看看才行。」
也许是因为那种挥之不去的不好预感,让我无法一起为此感到开心。飞鸟小姐将目光移向我。
姊姊大声喝斥我。
「你希望我说些什么吗?」丽华没有转过头来,看着前方这么说。
中山同学似乎不担心受伤的大野同学,而是为他撞输岛田同学的事情感到生气。
「风间同学,你可以吗?」
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我有看到他们三个说要去便利商店,但一直没有回来。」
「不过,我不是要退出这个乐团。我当然也想继续下去。如果我的知名度提升了,说不定也能为这支乐团做出贡献,所以……」
「真波学姊,都是我不好。枫月同学说得没错。我确实在乐团与个人发展之间选择了自己的事业。明明大家都在为了一月的初次演唱会努力练习,我却因为个人理由中途放弃,他会生气也很合理。而且《未来》还会变成我的出道歌曲,也无法在这个乐团里演唱了。」
「抱歉。只不过大野那家伙明明是篮球社的人,竟然还会在空中撞输岛田,身体柔弱成这样,比赛的时候要怎么办啊?」
我回去告诉其他人大野同学受伤的事情,然后等中山同学跟岛田同学回来。
故事的第一幕,是跟在桃乐丝身旁的小狗托托在田里恶作剧,惹火身为地主的古尔奇女士,让她跑去向桃乐丝的父母告状。后来因为时间上的问题,以及渡边同学的负担会变得太重,我们最后还是放弃以音乐剧形式演唱《彩虹之上》了。
不对,飞鸟小姐才是那个突然踩下煞车的人。她完全没有考虑到跟在后面的我们。
「大野同学,你怎么了吗?」
所有二年级班级都要演戏或跳舞,但练习场地有限,因此我们班今天计画要在二楼楼梯间拿着剧本排练。
看到我生硬的演技,岛田同学开始从旁指导。
「中山,你还好吧?」
「嗯,我没事。可是,虽然大野已经去过保健室,但他好像扭伤了脚,现在已经去医院了。」
「飞鸟小姐找到全新的人生道路,而且正准备要迈出脚步。不管那是什么样的选择,旁边的人都没有权力阻止她。」
在我们之中,确实只有我有办法代替大野同学演这个角色。虽然我从来不曾演过戏,但这点大家都一样,所以也无法用这件事当成借口。
渡边同学探头看向我的脸,问了这个问题。全班同学的目光也集中在我身上。我根本不可能在这种气氛下拒绝。
走出校门穿越路口,立刻就找到那间便利商店了。从这里看过去,可以发现他们不在便利商店前面。
因为负责扮演小狗托托的东同学就在旁边,我便跑去问了这个问题。
「我试试看。」
「你什么都没说呢。」我对丽华这么说。
「看来你想对我们说的话都说完了。」
「然后,我跟唱片公司的人谈过之后,对方说明年一月就要立刻让我用《未来》这首歌个人出道,因为刚好撞期可能会有点问题,我想等到那边的事情忙得差不多之后,再找其他机会参与正式演出,不知道你们同不同意?」
「枫月!」
明明只需要照着剧本,模仿人物的语气念出台词就行了,虽然脑袋可以理解,只是一旦站在众人面前,就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办不到。这种事跟一对一正常说话完全不同。
「飞鸟小姐太卑鄙了。那你应该更早告诉我们这件事不是吗?」
丽华这么说。秋天的干燥寒风轻轻吹过,夺走了我们身上的热量。
他原本就卷起袖子,露出还在流血的手肘伤口。
毫不间断的笑声传到保健室、教职员办公室、体育馆,还有渡边同学耳中。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在便利商店门口聊天。当我从二楼走向一楼时,也许是在无意中想要加快脚步,每一步都跨了两阶。
那一天,当我们「花鸟风月」在练团室里演奏《你我两人的乱反射》时,周围完全没有杂音。我只需要尽情弹吉他就行了。
等了大概十分钟后,他们两人就回来了。
「对了,你直接代替中山演狮子不就行了吗?如果是胆小的狮子,你应该就演得来了吧?」听到岛田同学这么说,大家都表示赞同。
「就是……如果我个人出道的时期跟乐团的初次演唱会撞在一起,可能会让乐迷感到混乱……」
飞鸟小姐默默看着我的眼睛。
飞鸟小姐的说法听起来只是在报告已经决定的事情,过程中完全没跟我们商量,彷佛这一切都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因为丽华的个人气质,让大家都认为她适合饰演邪恶的西方魔女,而她本人也没有推辞,现在正拿着剧本,不知道在跟渡边同学讨论什么。
「不好意思。谢谢你。」
紧张与压力让我语尾上扬。
他靠着那种僵硬的语气,完美地扮演铁皮人,让班上同学都笑说「简直像到不行」。
我们马上就要开始排练了,但负责饰演稻草人的岛田同学、负责饰演铁皮人的大野同学,还有负责饰演狮子的中山同学都还没有出现。
我背起吉他,逃离这个地方。
丽华手里拿着那个胡须兔吊饰。从丽华那边拿到这个吊饰之后,我一直将这个吊饰放在房间里,但我后来慢慢喜欢上这个吊饰,所以拿去装在吉他盒上了。
「是这样没错……」
丽华默默朝向车站迈出脚步。我也跟着默默走在她身后。
「你刚才说刚好撞期可能会有问题是什么意思……?」
「……」
「我是铁皮人。给我心。给我心。」
「哈哈哈,有够像。」
「枫月,你忘记这个了。」
「我是铁皮人。给我心。给我心。」
中山同学看向我。
渡边同学好像很担心中山同学。
汽车在路上奔驰的声音,还有引擎废气的味道,不知为何让我感到莫名寂寞。
桃乐丝被龙卷风吹到奥兹国的魔法师世界,先在那里遇到由岛田同学饰演的稻草人。渡边同学完美地扮演着桃乐丝,演技简直无可挑剔。岛田同学那种吊儿啷当的样子,还有平时就有的夸大肢体动作,也跟稻草人这个角色完美契合。然后,终于要轮到我出场了。
「虽然我确实希望飞鸟可以告诉我们这件事,但她现在说不定抓住了好机会,可以有更好的发展,我们在这一刻还是应该为她感到开心才是。」
「啊,风间。你来得正好。不好意思,我们要带大野去保健室,麻烦你回去帮我跟大家说一声。」
由于要准备举办青果祭,学校会从今天开始连续三天提早放学。学校里到处都能看到各项学生主办活动的海报。
如此说道的丽华指向一辆正在马路上行驶的汽车。
我从她手中接过那只胡须兔,放进自己的上衣口袋。
「我变成这个样子,大野的脚也扭到了。」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我没什么大碍。」岛田同学亮出贴在手肘上的OK绷这么说。
「我们刚才在操场上的篮球场打球,我想要盖大野火锅,结果两个人不小心撞成一团。」说完这句话,岛田同学还亮出自己的手肘。
我来到外面,看向跟银杏叶子颜色相同的黄昏天空,发现上面挂着许多细碎的高积云。想到那些碎云原本也是一块巨大的云,就让我想起现在的我们,不由得同情起那些碎云。
当我走向车站时,某人从后面拍了我的肩膀。回头一看,发现丽华就站在我身后。
「不行啦,你要让自己更有那种机器人的感觉。」
我忍不住打断她的话。
「枫月,不可以那样说话。飞鸟也在为我们着想。」
「其实我也想要让这个乐团继续走下去。」
「我……我是铁皮人。我、我没有心……」
「可、可是我很胆小。」
「举例来说,我们也没办法让那辆车子突然停下不是吗?要是我们真的那么做,那辆车子就会被后面的车子撞上。那条路肯定不是只属于飞鸟小姐。不过,如果让车子在途中不断转弯,说不定还有机会回到原本的地方不是吗?」
「你是说我吗?」
「姊姊先别说话。我猜她应该本来就不太想玩乐团吧。」
然后,终于轮到我这个胆小的狮子出场了。
「在我们之中,也就只有你记得剧本的所有内容了吧?」
「你有看到中山同学他们吗?」
「我去找人。」
「喔。不过大家明明说好要来排练,你们却跑去摸鱼,所以这是你们自作自受。」
自从那天以后,我就不曾跟丽华单独聊天,也没有跟飞鸟小姐联络,还尽量避免跟姊姊碰面。
中山同学也拿出意外逼真的演技,完美地扮演着铁皮人。我不敢正视渡边同学的脸,就这样退到后面去。
「让风间代替他不就行了吗?」
「谢谢你。那我们就重头开始排练吧。」
飞鸟小姐点了点头,只对我们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刚才说得很过分对吧?不过我还是希望她能回心转意。」
中山同学叹了口气,说出「那我不就得重背台词了吗?」这句话,然后走到我旁边说了一句:「换我来。」
班上同学纷纷说出「怎么办?」、「放弃算了。」、「你去演啦。」、「我才不要。」、「我已经是矮人C了。」这些话。
「如果飞鸟小姐因为这样变得忙碌,以后还有时间跟我们练团吗?等到飞鸟小姐的演艺事业走上轨道,我的处境也早就变得不一样了。我不想要变得出名,也不想要靠音乐赚到更多钱,我只是想要跟飞鸟小姐还有这个乐团一起玩音乐。飞鸟小姐……你背叛了我们。」
「也就是说,你想要以那边为优先,觉得这支乐团会阻碍到你个人的发展是吗?」
「你们没事吧?我知道了,交给我吧。」
渡边同学轻轻拍手,所有人就拿着剧本开始移动了。
「话说回来,这样不就没人演铁皮人了吗?」岛田同学这么说。
「那就这么决定了。」
我跟渡边同学最后还是负责写剧本并担任总指挥,不过渡边同学甚至还兼任演员,负责饰演女主角桃乐丝。
「我说你啊……」姊姊皱着眉头走过来,但飞鸟小姐阻止了她。
中山同学看向校舍,用下巴对我发号施令。
练团室的柜台人员听到声音,往这边偷偷看了一眼,但很快就回去做自己的事情。
我就是无法办到「演戏」这种事。就跟突然要一个右撇子用左手画图一样困难。
「不错喔。你真的很适合演这种胆小鬼。」
当我重新走回校舍时,看到中山同学扶着大野同学的肩膀,岛田同学在旁边拿着篮球,从操场那边走了过来。我跑向他们三人后,发现大野同学靠中山同学的肩膀支撑身体,用一只脚走路。
听到岛田同学这么说,班上同学的笑声再次响彻楼梯间。那些笑声跟回音一样拉得很长,一直传到很远的地方,甚至传遍整个学校,彷佛连学校都在嘲笑我一样。
「我是狮子。」
我想回到那个空间。
「我果然还是不演了。你们另外找人演狮子吧。」
「什么?」
中山同学瞪了我一眼。
「现在才要找别人早就来不及了。其他人都不记得剧本的内容,既然这是你写的剧本,你就该负起责任。」
「我做不到。我会想办法找到替代的人选。」
当我放下剧本想要离开时,中山同学挡住我的去路。
「你又要逃避了吗?」
「我……我没有逃避。」
「看到你就让我不爽。你上体育课的时候也是这样,总是说着自己做不到,从来不肯认真去做。」
「等等,中山。你这样说就太过分了。」
渡边同学出面阻止,让我显得更加可悲。
「我正在跟这家伙说话,你不要插嘴。」
「我只是觉得如果有人比我更适合,就应该让他来演罢了。」
我说这些话时没有看着中山同学的眼睛。
「你这家伙真不像男人。逊毙了。」
他说我不像是男人。又来了。明明我从来不曾想过要活得像个男人。
为什么周围的人都希望我像个男人?大家都想要把我塞进框架之中。既然我不擅长演戏,那让擅长的人去做不就行了吗?
他们就是这样不断抹杀别人的个性。
「因为我也没想过要让自己像个男人。」
我在原地坐了下来,靠着从膝盖传来的痛楚,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事情。
「那种失败案例本来就有很多。我跟他不一样。」
「那到底是什么事?」
◇花山飞鸟
「你到底在说什么?既然生为男人,当然要像个男人一样坚强不是吗?借口一堆只会让人觉得不爽。」
不是这样的。渡边同学。
我不知道她为何在这种时候打来,故意不去接电话,但她还是不断打来。因为她实在太过执着,我不得不接起电话。
我能感觉到楼梯间的气氛迅速变得紧绷。
「哎呀,你该不会是交到男朋友了吧?」妈妈挺起上半身这么问我。
「我知道你很认真唱歌,但你也可以穿着普通衣服与围裙唱歌不是吗?光是这样就能让别人对你的印象好上许多。」
「上传影片?」
她对我根本一无所知。
「天真。你的想法太天真了。」妈妈开口打断我的话。
我没有回过头去,就这样冲下楼梯。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但听不出那是谁的声音。我没有在鞋柜换鞋,直接穿着室内鞋冲出校舍,这时撞到了某人的肩膀,但我没有停下脚步。
感觉要喘不过气了。
「结果那部影片偶然被超多人看到,现在已经变得很红了。」
打开客厅的门,看到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爸爸则是在换气扇底下抽烟。
如果直接跑到那间练团室,说不定会发现「花鸟风月」正在等我。如果直接跑到御茶水,说不定会发现渡边同学正在找吉他。可是就算可以再次见到她们,我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其实我有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们……」
「我还自己写歌,自己唱歌,然后上传影片到网路上。」
「妈妈要去睡觉了。你也别再说那种傻话,快点去睡觉吧。」
我很清楚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妈妈拿起遥控器,把电视的音量关小声,问了我一句:「什么事?」
「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折起来的合约书,放在桌上摊开来。
真希望自己是脸先着地直接昏倒,但即使到了这种时候,我还是很自然地用双手护住身体,让我想到就生气。
「我说你啊。你知道网路很可怕吗?只要把影片放到网路上,就再也无法删除了。你竟然在准备开始找工作的时候在网路上露脸,如果让幼稚园的园长或家长看到这部影片,他们肯定不会对你留下好印象。」
「嗯。」
「有一间听过我唱歌的唱片公司找上我,问我要不要跟他们签约。简单来说,这就是所谓的主流出道。」
周围的景色逐渐变得模糊。我甚至不晓得自己现在跑到哪里了。也许是因为突然全速奔跑,我只觉得头晕想吐。
我看着完全愣住的妈妈,继续说了下去:
「不行。绝对不行。」妈妈坚决地说:
我自认比妈妈还要懂网路的事情。
回过神来,我已经逃离那个地方了。
「啊——啊。」岛田同学装模作样地开口:「你们都想得太复杂了啦。如果我们都跟渡边一样把风间捧在手心上,他会更难开口吧?风间,你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吗?你就说我是女生,而且喜欢男生。这样心里会比较轻松喔。」
自己总是这么不干不脆。我忘记是什么时候了,虽然我不曾喜欢过某人,但我会打扮自己,也喜欢小孩子,所以曾经有人说我很难理解,还说我是个不干不脆的人。
「那张纸是什么?」
「对,就是那个。所以你不要太欺负人家喔。中山同学。」
虽然我当时说得好像自己已经跟唱片公司签约,但其实那张已经盖好章的合约书还在我手上,还没有交给对方。如果要在过年后正式展开活动,就必须在这个月底之前签约,但我至今依然无法下定决心。
自从那天以来,「飞鸟风月」的LINE群组就再也没人发过讯息,我也一直无法直接联络枫月同学。
在学校大门前面,有学生正在搬运写有「让我们在现实世界中连结」这句青果祭标语的大型布条。
我没看红绿灯就冲过马路,让周围的车子按下了喇叭。不管走到哪里,我都是碍事的家伙。
「尊重学生个性,勿忘因材施教」,这是我之前去实习的时候,在那间幼稚园看到的教育理念标语。如果要让孩子们发展自己的个性,我们这些教育人员就不能扼杀自己的个性。
爸爸不发一语,就只是看着被换气扇吸进去的白烟。
「不管是生为男人,还是生为女人,要怎么活着都是那个人的自由不是吗?中山同学……你太缺乏想像力了。」
「事情不会那么顺利。这个世界没有你想的那么单纯。」
「你这家伙,不要把自己的懦弱怪罪到别人头上。」
「那种事情你绝对无法坚持下去。事实上,你在进到专科学校之后,不是一直没有弹吉他吗?如果是那种每天坚持练习的人就算了,但你不可能做得到。」
「我想跟这间公司签约,认真踏上音乐之路。」
我拿起合约书走向一楼的客厅。爸妈这时间应该还没去睡觉,正坐在客厅看电视才对。我经常在这座楼梯爬上爬下。我知道从下面算起来的第三阶会发出声音,所以不想被家人发现自己下楼时都会跳过这一阶,但我这次不知为何想要听那种声音,于是用脚底踩在那一阶上。当我把脚从发出声响的阶梯上拿开时,觉得自己好像无路可退了。
这间学校里根本没有什么现实世界中的连结。这里只有男生跟女生,存在于这两者之间的无数存在都被省略,变得跟数位世界一样单纯。大家都对那些简化过的情报深信不疑,简直就是数位世界的信徒。
我拿出手机,给妈妈看我初次露脸演唱《未来》的影片。在看到那部影片的瞬间,妈妈惊讶地叫了出来:
当我的速度已经不能算是跑步,变得跟快步走路几乎没有分别时,不小心被自己的脚绊到,狼狈地摔倒在地。手机从制服口袋里掉了出来,在柏油路上滑行。
「那种事情与你无关。」
不过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突然想起那天发生的事情。就是二分之一成年礼的那一天。别人当众说我像个女孩子,让我明白自己果然不太正常的瞬间。
「我还没把话说完。」
「咦?」
「喂。」
即使如此,我还是没有停下脚步。
「等等!你的脸也被拍到了。你把这部影片放到网路上了吗?」
「原来你还做了那种事情吗?」
「哎呀,看来你只有自信赢过别人呢。可是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我不断奔跑。
也许是因为还穿着室内鞋,脚底能直接感受到地面的坚硬。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胸口也越来越难受,但我觉得如果自己不一直跑到倒下为止,说不定就会坏掉。
「我还是会在学校读到毕业,也会认真考取执照。不过我不会立刻去找工作。反正就算不立刻去找工作,只要有考到执照,也随时都可以去上班。」
「喂喂喂,你们竟然吵起来了。」岛田同学一边继续扮演稻草人,一边开口:「中山,你这样说风间就不对了,毕竟人家有颗女孩子的心啊。」
虽然我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却无法发出声音。每个人都用看到异物的眼神注视着我。
「别闹了,现在可不是冷战的时候。你冷静听我说。其实飞鸟她……」
「等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音乐之路是什么意思?你不去找工作了吗?」
那种事情我也明白。我的世界并没有妈妈想的那么狭小。
「枫月,你总算接电话了。你现在人在哪里?」
「我很认真作曲,也很认真唱歌。只要看过这部影片肯定可以感受得到。可是,如果有人只看到服装就对我印象不好,那表示对方本来就不怀好意吧?」
「我记得这种人就叫做……对了,好像是BLTB。」听到岛田同学这么说,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是LGBT啦。」
「怎么,你生气了?」妈妈惊讶地睁大眼睛。
我很明白。只要从幼稚园园长与家长的角度来看,选择那种看起来个性很认真的人才是对的。
其实我对大家说了一个天大的谎言。
「可是,我只有现在才能玩音乐。只能趁有人找上我,机会来到眼前的现在去做。如果能主流出道,说不定还有机会上电视,也有机会帮电视剧唱主题曲。这种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妈妈露出明显不满的表情,重重地叹了口气。
「爸爸,妈妈。我有些话要对你们说。」
「妈妈有个名叫北山的高中同学,他说要当职业音乐人,就从高中退学了,但他直到现在都没有正职工作,也没有结婚,过着一边打工一边玩音乐的生活。他都已经超过五十岁了,你也想变成那样吗?」
妈妈没有看影片的内容。她总是只看表面。
「飞鸟,你是说真的吗?」始终不发一语的爸爸总算开口了。
我不喜欢男生。我得告诉她才行。
我就这样坐了一段时间,结果手机萤幕突然发光,通知我有人打电话过来。我猜对方应该是渡边同学或丽华,但我现在不想跟她们说话。我怀着这种想法看向萤幕,却发现打电话过来的人是姊姊。
「你说签约是什么意思?」
「还用问吗?你不是连穿这种服装去学校都被老师警告了?外表会决定别人对你的第一印象。如果给别人的第一印象不好,就不会有人想要让你照顾孩子。」
可是现在跟当时有些不同。现在谁也没有嘲笑我,就只是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我曾经听小学跟风间同班的家伙说过,他当时还会在身上绑缎带,把自己打扮成女孩子。他在我们班上不是也只会跟女生说话吗?」
「就是把自己拍下的影片放到网路上。」
直到刚才都没有认真听我说话的妈妈,不再用有气无力的语气说话,声音中充满了魄力。
「为什么他们不会对我留下好印象?」
「我玩音乐不是为了那些家长与幼稚园。」
虽然真波学姊说「只要过个几天,他就会主动向你道歉了」,无法磨灭的罪恶感还是紧紧抱住我不放。
「你们两个别太过分了。你们至少知道什么话不该说吧?岛田,你也不要乱说那种没有根据的事情。」渡边同学代替沉默不语的我站出来打圆场。
「我最近又开始玩音乐了。」
「等等,这代表他喜欢男人吗?呜哇,好恶心。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中山同学这么说道。
「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
她总是这样立刻结束话题,不让别人把话说完,永远摆出一副大人应付小孩的态度,而我对此非常反感。
「唉。你先听我说完啦。」
「等一下!」我赶紧拍打桌子。客厅里响起清脆的声响,以及声音被彻底吸收的房间特有的「无声」。
「再说……音乐那种东西,就算有正职工作也可以玩不是吗?」她一边继续向我施压,一边说道,然后就关掉电视。
「为什么你永远不肯认真听我说话?为什么你总是想要让我乖乖听话?」
「那是因为你太不了解这个社会了。」
社会——
这个总是被大人挂在嘴边的模糊概念,到底是什么意思?
妈妈每次放假永远都是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着电视发呆。她没有任何兴趣,也不曾跟朋友一起去喝酒,学生时代好像也不曾投身于某种运动。
我以前曾经问过她跟爸爸当年还在交往的时候,每次约会都是去做什么,但她只说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我不明白妈妈对这个世界到底有何了解,也不知道她对社会的严厉又有什么样的体悟。
「我说自己对恋爱不感兴趣的时候也是这样。你只会说『不可能,你只是没遇到好对象』,每次都擅自扭曲我的想法。拜托不要把我跟你相提并论好吗?」在说出这些话的同时,我感觉得到自己彷佛全身毛发都倒竖起来,细胞也变得亢奋且具有攻击性。
「我知道你在认识爸爸之前过得很辛苦,但结婚不是人生的一切,上班赚钱也不是人生的一切。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我跟你不一样,有想要赌上人生去做的事情。就算绕远路又有何不可?我不是妈妈的私人物品。你眼里根本没有我这个人,就只有自己的女儿……」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妈妈再次大声打断我说的话。
「妈妈这么说都是为了飞鸟好。你还无法自食其力,也不曾出过社会,你到底懂什么了?」
她还是继续对我施压。
「关于你不想要谈恋爱这件事,我已经去调查过了,听说有些人去看过精神科就治好了。」
「咦?」
「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这样你就会愿意谈恋爱,把玩音乐那种蠢事抛到脑后。」
「晴美,你到底在说什么?」爸爸站起来这么说。
「……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对,因为妈妈爱你,想要把你养育成出色的大人,才会对你说这些话。」
骗人。这些都是谎言。那才不算是爱。
「那怎样才算是出色?有结婚就算是出色吗?有上班就算是出色吗?不要把你自己的理想强加在我身上。我不是疯子。」
「晴美,你就让飞鸟把话说完吧。她也有自己的想法。」
跟重田先生聊过之后,我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决定跟「蓝果酱音乐」签约并不是为了自己的音乐。如果不说出这件事,我会觉得自己有些卑鄙,说不定今后再也无法对自己的音乐抱持自信。
后来,我们两人靠着唱歌度过了这个夜晚。在这个昏暗的夜晚中,唱到阳光射进来为止。
在好长一段时间里,我默默听着那名男子唱歌。他完全没有把我放在心上,连续唱了三首「初章」的歌曲,然后就将木吉他靠在铁丝网上,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香烟。在打火机的火光照耀之下,他脸上完全看不到那种唱完歌之后的畅快感。
我们母女之间的鸿沟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深?我到底该如何是好?
我尽量走在昏暗的地方,避开车站附近、大马路与便利商店,努力让自己不要遇到别人。明天好像要去学校。我该怎么办?只翘课一天应该不会有事吧?不知道千纱正在做什么?要是让她知道这件事,她又会说些什么?离家出走好像很刺激呢。她应该会这么说吧。
「我就是。」
「原来如此。飞鸟妹妹,所以你算是我的后辈吗?想不到竟然会这么巧,这个世界还真小。」
「拜托你给我差不多一点。想也知道你不可能办得到吧?」
虽然这里太暗了,没办法看得很清楚,重田先生好像化了简单的眼妆。
可是,也许是因为不认为对方是在叫我,我听不懂对方所说的话。
「你被这种莫名其妙的公司欺骗,差点就要跟人家签约,还说什么要自己一个人生活,这种事情我当然不会允许。」
那孩子就是我曾经负责照顾的彩虹班的西香澄同学。我还记得她讨厌昆虫。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比较不怕昆虫了?不知道她的置物柜上还有没有贴着那张瓢虫?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的大人在照顾她?我好想跟过去看看。
当我来到家里附近的十字路口时,我发现自己因为回到熟悉的地方而感到放心,连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幸好现在是晚上。因为黑夜将会抚平我的伤口。
「其实我刚刚离家出走了。」
「啊,果然被我猜中了。因为你刚才听我唱歌的时候,双手会做出弹吉他的动作,还会做出按和弦的手势。」
回过神时,我已经主动找他说话了。
重田先生问我「你抽烟吗?」,还将一根烟拿到我面前。我说自己没有抽过,他便笑着说:「任何人刚开始的时候都没抽过。」
「哈哈哈哈!」
「那我就抽一支看看吧。」
「咦,您怎么会知道我也在玩音乐?」
不知道枫月同学在那一天冲出练团室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不知道他会不会恨我?他应该很气我吧?他生气也很合理。
「老公,你不要插嘴。我才是最了解飞鸟的人。」
重田先生把头靠在后面的铁丝网上,一脸茫然地看着夜空开口:
重田先生把手伸向摆在旁边的吉他,轻轻拨弄了几下琴弦。
重田先生一边轻抚吉他,一边继续说了下去:
「您唱得真棒。」
「不过,只要是玩音乐的人,都免不了会抽烟喝酒……不对,这种观念好像已经过时了。」
「重田先生,如果可以回到过去,您还会离家出走吗?」
我则是因为喜欢唱歌与音乐,不是为了复仇。
我好像曾经听过这个歌声与歌曲。
「重田先生,这把木吉他可以借我弹一下吗?」
然后我再次走过陌生的转角。
「虽然跟刚见面的人说这种事情有些奇怪,这也是让我离家出走的原因。」
「不管到了几岁,在半夜出门不是都会给人自己在做坏事的感觉吗?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身体还记得在学生时代偷偷溜出家里的那种紧张感。那种打破既定规则的感觉实在让人欲罢不能。」
我跟妈妈已经无话可说。我只丢下一句「再见」就冲出家门。
重田先生说了一句「坐吧」,示意我在那把吉他旁边坐下。
「可是我当然不可能在家里听摇滚乐。我曾经有一次被父母找到摇滚乐的CD,他们还直接说这种东西对教育不好,当着我的面折断了。不过当我到了十六岁的时候,这一切终于瓦解。那种感觉就像是拿针刺破一个装满水的袋子。我心中的情感完全爆发出来,为了让父母明白一直束缚着我的他们才是罪魁祸首,我把家里的东西全都砸烂,然后就跟你一样离家出走了。可是过了几年,我才想通一件事。其实我是为了把那个家搞得天翻地覆才会开始听摇滚乐,让自己投身在音乐中。这一切都是为了复仇。」
她还把撕破的合约书丢进桌子旁边的垃圾桶。
「原来是这样吗?」我笑了出来。发出笑声之后,才发现自己很久没有笑过了。
「啊,找到了。」
不过,其实我现在并没有很气妈妈,反倒有种把脓挤出来的畅快感觉。
我走向那道人影,逐渐听到木吉他的温暖音色。不知道那个人在这种深夜,独自在这种地方弹什么样的曲子?我缓缓走过去,发现是一名长发男子在弹木吉他。我在他眼前停下脚步后,他先是瞥了我一眼,然后就开始唱歌。
「其实我也跟你一样。我跟父母吵架之后,已经快要十年不曾见面了。」
我理所当然地被呛到了。
「我明白了……」
当东方的天空开始变色时,我向重田先生道别,踏上回家的路。虽然昨晚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发现,我好像跑到相当远的地方了。
「唉,你总算听懂了。」
我远远就看见那间幼稚园,还看到几位家长骑着脚踏车载小孩来上学。当我茫然望着这副光景时,看到一位母亲牵着孩子走路来上学。
公园入口在这种时段都会上锁,让人无法进去里面,不过我看见一道背靠着外侧铁丝网的人影。虽然在这么远的地方看不清楚,那个人好像拿着类似吉他的东西。
于是我背靠着铁丝网,隔着吉他在重田先生旁边坐下。
「这个嘛……我应该还是会破坏掉那一切吧。」重田先生露出微笑,对我说道:「虽然我整整逃避了十年,不知道自己已经逃到多远的地方了,我觉得你应该还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其实我在您的演唱会上认识了一个人,因为跟那个人很合得来,我们一起组了乐团。以前发生了许多事情,让我很久没碰音乐了,但多亏那人从背后推我一把,现在才会重新玩音乐。可是,我后来选择抛下乐团,决定一个人玩音乐,做出可算是恩将仇报的行为。」
我忍不住叫了出来。因为这是「初章」的歌曲,这个人的歌声还跟主唱一模一样。
「应该算是最近才重新开始吧。我以前经常独自在公园里自弹自唱。」
尽管我现在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但到了早上可能就会知道了。
「咳咳!咳咳!」
「就算是自弹自唱的版本,歌词也能很自然地融入其中,听起来非常棒。」
「请问……您是重田先生对吧?我有去看您在涩谷举办的个人演唱会。」
「啊……」
我又吸了一口烟,但这次还是被呛到了。
「我可以理解,因为我也会那么做。」
现在正好是绿灯。
连续走过好几个陌生的转角后,在高架桥底下看到一座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儿童公园。在进入幼保专科学校读书之前,我一直觉得那种公园会让人看不到天空,影响到看出去的风景,被铁丝网围起来也会令人感到窒息,因此认为在那种公园里玩的的孩子很可怜。
可是,其实那种公园可以避免阳光直射,铁丝网还能防止小孩子突然冲到马路上,人工草皮也有能减轻跌倒伤害的优点。
外面的风很大,感觉起来像是今年秋天最冷的一晚。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我突然冲出家门,身上没有多穿衣服,就只有一件单薄的运动衫与拖鞋。可是我已经不想回去那个家了。
「我要离开这个家。反正只要跟公司签约,对方就会每个月固定给我薪水。我要一边独自生活一边玩音乐。」
正当我准备拿起摆在桌上的合约书时,妈妈先一步抢过合约书,动手将合约书撕个粉碎。
我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初章」的主唱重田先生,却不可思议地一点都不觉得紧张,或许是因为黑暗将各种感觉与实体的轮廓变得模糊了吧。
重田先生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朝着夜空缓缓吐出白烟。
也许是通勤时间到了,许多身穿西装的人顶着早上的太阳,走向各自的目的地。
「您经常在这里自弹自唱吗?」
「你真了不起。当一个人遇到问题的时候,容易选择视而不见。因为那是可以保护自己内心的方法,有时候那也是正确的做法。不过像我们这样的歌手,不管遇到多么难受的事情,都必须面对痛楚找出答案才行。即使那个选择会让自己跟好朋友闹翻,我们也别无选择。可是当我们之后回顾过去的时候,有时候会发现自己当时做出的选择是错的。重点在于,当我们发现自己做错的时候不能意气用事,而是要承认自己的错误。」
「……你在做什么?」
一个黑色物体出现在视野的左侧。我只用一瞬间就意识到那个黑色物体是车子,但车子已经来到身边了。现在应该是绿灯才对。驾驶座里一片漆黑,让我看不清楚里面的人。
他说要承认自己的错误。那我做错的事情又是什么?
「那可真是有趣。离家出走跟吃拉面果然就得在半夜做才行。」
「没问题。」
「『蓝果酱音乐』正在问我要不要跟他们签约。那个名叫臼井先生的人还说自己也认识您。啊,我忘记先自我介绍了。我叫做飞鸟。」
「有道理。听到您这么说,我也可以理解那种感觉。」
我转身背对幼稚园,往前迈出了脚步。回家吧。
后来,我将妈妈的事情、找工作的事情与自己的事情,全都毫无保留地告诉重田先生了。
那我为什么会想要跟「蓝果酱音乐」签约呢?为了钱吗?不,不是这样的。那难道是为了让更多人听到我的歌吗?
我漫无目的地四处乱走。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幸好身上带着手机,但我完全不想拿来看,所以早就关机了。
他从嘴里吐出白烟,回给我一句:「谢了。」
为了跟唱片公司签约,我甚至舍弃了说喜欢我的音乐的枫月同学与其他人。
「谢谢您。」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走过陌生的转角。
「够了。」
「让您见笑了……」
难道我其实也是想要反抗妈妈吗?我跟妈妈不一样。结婚生子不是我的一切。我还拥有除此之外的宝物。难道我想要跟「蓝果酱音乐」签约,让自己变得有名,就是为了这么告诉妈妈吗?
「难得有这个机会,你就尽量说吧。」
「我出生在一个很严肃的家庭,小时候还被逼着学了许多才艺。我学过珠算,学过游泳,也学过英语。放学后也没办法跟朋友去玩,只能立刻回家跟家教一起念书。那种生活让我很受不了。就在这时,我遇到了摇滚乐。我大受震撼。没想到竟然还有一个这么刺激又帅气的世界。」
「那你是在这种大半夜独自出来散步吗?」
「这样啊……」
「我实在不觉得自己抽得来。」
我们母女的关系也出现一道裂缝,而且还变得越来越大。
我在途中来到一个好像有印象的地方,结果发现这里就在实习的那间幼稚园附近。现在应该快要到上学时间了。我依靠脑海中的记忆找寻那间幼稚园,却没有想过找到之后要做什么。
还有,妈妈或许不会愿意听我说话。我明明是主动离家出走,却还不到一天就跑回家去,她可能会觉得我果然没有胆量,也可能会觉得我还是自己一个人就什么都做不到的孩子。即使如此……
我叼住香烟后,重田先生立刻帮我点火。
当我一边想着这些事情,准备走过斑马线时,听到从某处传来的叫声。
我笔直看着前方迈出步伐。
奇怪,这辆车子为什么不停下来?啊,我要被撞了。
就在这一瞬间,脑海中浮现出「花鸟风月」第一次练团时的景象,还听到枫月同学的吉他声、真波学姊的鼓声与丽华同学的贝斯声这些悦耳的声音。
咚。沉闷的声响传遍身体,让我听到讨厌的声音。
红绿灯发出的绿光跟颜料一样延伸拉长。我的身体飞到了空中。
早知道就不要离家出走了。我不该随便乱跑,应该直接回家才对。在后悔涌上心头的同时,柏油路也离我越来越近。要撞上地面了。即使如此,我的身体还是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
我好想跟「花鸟风月」一起开演唱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