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喜欢上某种事物,不需要满足特定的条件与限制。
没人规定你一定要按照出生时的性别与长相活着。
谁也没有权力将自己的理想强加给别人,也没人需要去实现别人的理想。
然而,大家不知为何都活在根本不存在的限制之中。
因为他们知道在这个世界里,让自己活在这种限制之中会比较轻松。因为他们知道自由有时候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正因为如此,当一个人觉得自己活得很痛苦的瞬间,就是他想要重视自己的证据。
而正是那种痛楚,让世界变得耀眼。
○风间枫月
我在下午六点左右抵达医院。跟姊姊约好了要在一楼的等候室碰面,而我看到她在大厅的沙发上跟一位女性说话。
「姊姊。」
「啊,枫月。我帮你介绍一下,她是飞鸟的朋友,也是我的学妹,名叫千纱。」
「你好。」千纱小姐对我点了点头。
我也对她轻轻点头,然后开口问道:「飞鸟小姐还好吧?」
「我也是从千纱那边接到通知才赶过来,不知道详细的状况,现在正要问她。」
「其实我是因为今天直到放学都联络不上飞鸟,才会打电话给她,结果是飞鸟的妈妈接电话,听到她说飞鸟在今天早上被车撞到送来医院,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所以就通知真波学姊了。」
「千纱,别担心。冷静下来慢慢说。飞鸟现在怎么样了?」
「嗯……听说她的伤势不重,身上只有受到挫伤。可是因为撞到头了,直到现在都还没清醒……」
千纱小姐用颤抖的声音这么说,然后就哭了出来。
「别担心。她绝对不会有事的。」姊姊一边这么说,一边轻抚千纱小姐的背后。
我决定要去飞鸟小姐的病房外面看看,但姊姊跟千纱小姐觉得没必要这么多人一起过去,于是决定留在一楼的大厅等我。
「是这样吗?难怪你不会打球。」
「岛田同学说得没错,我不认为自己是个男孩子。不过,我发现拿这种事当借口的自己很卑鄙。因为我不想要活得像个男人,每次遇到问题都选择逃避。」
也许是我主动道歉让他感到很意外,中山同学惊讶地睁大眼睛回答:「呃,还好啦……我们后来跳过狮子的戏分继续排练了。」
停车场旁边种着一棵巨大的樱花树。每当春天到来,这棵树就会优雅地撒下淡粉红色的花瓣,欢迎新生的到来。
「那你下次要教我打篮球喔。」
我根本就不想跟中山同学打架,就算真的打起来,我也绝对毫无胜算。不过走下楼梯时,我突然发现这种跟中山同学一起走到外面的状况,确实很像是要出去打架,让我的心脏明显越跳越快。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我还在脑海中播放歌曲。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样反倒更可怕了。」
「是啊。」
「风间同学早安。」
说出这句话之后,中山同学突然一副全身无力的样子,在从地面露出来的樱花树根上坐下。
「我是飞鸟小姐在乐团里的朋友,名叫风间枫月。」
「你说的话还真是复杂。又是价值观又是环境的。我对那种事情完全不懂。还有,你刚才说想要了解我,难道你对我……」
我在出发之前走到中山同学面前叫住他,说声:「我有话要跟你说,方便给我一点时间吗?」尽管中山同学发出了咂嘴声,还是回了我一句:「要去哪里说?」
「世界上还有许多人有着跟我一样的烦恼。而你没有权力将自己的常识强加在那些人身上。因为你也只是偶然带着那种身体跟内心出生在世界上不是吗?或许你也可能带着这种烦恼出生也说不定。」
「您太客气了,我没有那么伟大。」
「你不会吗?我们在体育课上不是有打过?」
「是啊,现在回想起来,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没人教我运动。」
飞鸟小姐的母亲低着头这么说。
「我身体与心灵的性别并不一致。可是,我想要谈恋爱的对象说不定是女性。这样很莫名其妙对吧?我曾经跟飞鸟小姐商量过这件事,结果她告诉我,我们都是不稳定的生物,不需要去配合别人改变自己。多亏有她这句话,让我觉得人生变得轻松多了。不过我觉得就是因为自己说了真心话,飞鸟小姐才会回应我。」
「其实你不需要向他道歉。不过,我觉得你愿意反省自己的过错,主动向别人道歉是很了不起的事情。毕竟连大人都会意气用事,一定要等到对方主动低头,否则绝对不会道歉。」
「嗯,我们回去吧。」
岛田同学昨天说我很适合演这个角色,我却一气之下就跑走了,应该让大家都觉得我很难相处吧。
「你把我叫来这里做什么?想揍我一顿吗?」
「所以我才希望你先把自己心目中的普通拿掉。」
可是,我也同样被话语拯救过无数次。
「等等,我不想让你有奇怪的误会,所以要事先声明。我喜欢女孩子。」
「这样啊。那你最后为什么选择打篮球?」
回到楼梯间之后,我先为昨天的事情向班上同学道歉,然后重新接下狮子这个角色。虽然演技还不太自然,但因为我的声音缺乏魄力,很适合饰演胆小的狮子,演起来的效果还不算太差。
「因为那是我最擅长的运动。只要我赢了,老爸就会非常开心。」
「我刚才也向中山同学道歉了。因为我很卑鄙,一直逃避各种事情。」
话语可以是一种毒,也可以是一种药。我就已经被伤害过无数次了。
「大家还在等我们。回去吧。」
「渡边同学,我昨天排练到一半就跑走了,真的很对不起。」
排练结束之后,我叫住渡边同学。
之后我们又要开始做青果祭的准备工作,以及排练「绿野仙踪」。今天还是要去二楼的楼梯间排练,所以全班同学都开始移动了。
「因为身体是男生,所以内心也会是男生。因为内心是男生,所以要活得像个男生。大家都要跟异性谈恋爱。这样才是普通。这样才是理所当然。你是这么认为的对吧?」
「什么?」
「不,不是你的问题……」
那就是她心目中的正常世界。大家都活在那个世界里,以那个世界为基准过活。虽然每个人的价值观有差异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我们却在不知不觉中想要让别人活在自己的世界。
「可是,我可以理解生长环境会让人的想法变得不一样。如果出生在重视学历的家庭,那去读升学学校就会变成普通。如果父母都在一般企业上班,在结婚后建立起大家心目中的正常家庭,那不去追逐梦想,以上班结婚为目标就会变成普通。而大家都在不知不觉中,将这种不断累积而成,只属于自己世界的普通强加到别人身上。」
「我以后会注意的。」中山同学搔了搔头发,小声对我这么说。
在中山同学的心目中,拥有男子气概肯定是强悍的证明。因为他是在充满竞争的家庭中长大,才会建立起强悍即为正义的价值观。
「飞鸟小姐……」
中山同学默默看着操场。我在他的侧脸上看到飞鸟小姐母亲的影子。
听到我这么说,飞鸟小姐的母亲缓缓低下头去,不让人看到她的脸,还轻轻吸了吸鼻水。
我才刚坐下,渡边同学就跟往常一样,露出温暖的表情向我打招呼。
「我才没想过那种事情。」
选择的歌曲是「初章」的《突风》。可是好像选错歌了。这首歌开头那段狂野猛烈的吉他Riff,总是能让我全身的细胞都亢奋不已。因为发现自己的心跳变得更快,我赶紧按下脑海中的停止播放按钮。现在不能听这首歌。要听可以帮我找回冷静的歌曲。
中山同学也会在下课时间跑到走廊,尽量避免待在教室,跟我保持距离,所以我们连一次都不曾交谈。
直到学校放学之前,渡边同学都没有特别提起昨天的事情。
「可是从来没人跟我说明过规则。」
「你说有话要告诉我,还主动向我道歉,结果现在又要开始说教了吗?还说得好像自己很懂一样。」
隔天,我前往学校。
虽然不太会解释,从我嘴里说出口的「中山同学」这四个字,听起来好像跟昨天不太一样了。
在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中山同学的声音里完全没有平常那种咄咄逼人的感觉。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我只是想跟你谈谈。不,我们非得谈谈不可。」
「嗯,她没事。她现在只是睡着了。」
「两位好,请问你们是飞鸟小姐的父母吗?」听到我这么问,她父亲有气无力地回应:「对,我们就是。」
「不过之后飞鸟肯定也能理解的。我怀着这种想法教育女儿,结果差点就要失去一切。飞鸟是你的同伴,而你也是她的同伴。飞鸟还真是交到了好朋友呢。」
「可是你也不该把自己心目中的普通强加到别人身上。」
「你这个人还真是莫名其妙。」
「我就说吧。」中山同学不屑地这么说。
我笑着说出这句话后,中山同学也轻轻笑了一声。
「唉……」
秋天的樱花树随风摆动,让黄色与红色的树叶发出声响。
「不,我不懂。我对你完全不了解,但你也完全不了解我。如果我们不去试着了解对方,也都不愿意缩短双方的距离,那我们今后还是会不断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到对方身上。我们之后还要在青果祭上一起演戏,所以我不想要那样。」
我听到飞鸟小姐的歌声。那声音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温暖我的心。
「谢谢你。」
「你就是枫月同学吗?」她父亲说出这句话后,飞鸟小姐的母亲看了我一眼,然后不发一语低下头去。
中山同学叹了口气。
「我对飞鸟说了很差劲的话。我不是个好母亲,所以飞鸟才会跑出家里,还遇到这种事情。所以这不是你的错。」
接着在脑海中播放的歌曲是《未来》,而且还是飞鸟小姐自弹自唱的版本。当我在联合演唱会那天打开YouTube听到这首歌时,就下定决心要组乐团了。
「我没资格说那种自以为是的话,不过我想飞鸟小姐肯定也希望你们两位可以成为她的同伴。所以请你们跟她好好沟通吧。请你们仔细听听她想说的话。」
「昨天是我不对。因为我临阵脱逃,应该害大家没办法排练了吧?」
「枫月同学,谢谢你。」飞鸟小姐的父亲用温柔的声音这么说。
我轻轻握住飞鸟小姐从棉被里伸出来的手。
走进病房,便看到飞鸟小姐躺在纯白的病床上睡觉。她正在用连接到右手的输液管打点滴,但身上的伤势好像并不严重。太好了。她今后还要经常站在众人面前表演,要是在脸上留下伤疤就糟了。我原本还在担心这件事,但看来是白担心了。
飞鸟小姐的父亲彷佛好几天不曾睡觉,黑眼圈相当严重。
「你有想过普通和理所当然到底是什么吗?」
由于道具组的人需要在教室里制作道具,我们便走向正门旁边的停车场。我走在前面,中山同学将双手插进口袋跟在后头。因为我将中山同学叫了出来,岛田同学以为我们要去打架,原本还想要跟着过来,但渡边同学赶紧抓住他的衣领,叫他跟大家一起去排练。
「虽然未来的方向得由飞鸟自己决定,不过我很想亲眼看看『花鸟风月』的初次演唱会。」
就是那首歌了。
「我们明明还没有正式演出,乐团就遇到解散的危机,实在是很好笑呢。我也一直只考虑自己的世界,但是飞鸟小姐也有自己的世界。就算眼里的世界不同,我果然还是想要跟她一起玩音乐。」
「这样啊。」中山同学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接着说:「你说得对。那在我家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病房外面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他们似乎是飞鸟小姐的父母。
中山同学拍拍屁股站了起来,说了一句:「总之,我明白了。」
「多亏有你,飞鸟才会重新开始玩音乐。我本来应该也能给她更多帮助,最后却什么忙都没帮上。幸好有你从背后推她一把。」
「枫月同学,你愿意进去看看飞鸟吗?」飞鸟小姐的父亲这么说,然后将我带到病房里面。
原来飞鸟小姐也跟家人吵架了。我想起姊姊说过的话。飞鸟小姐曾经说过自己没有得到家人的认同。
「咦?你的内心不是女生吗?」
「其实我一直以为结婚就是人生的终点,还觉得那就是女人的幸福。我只想要结婚生子,当个家庭主妇。我就是在这种教育下长大,所以才无法理解。不管是飞鸟说对谈恋爱不感兴趣的时候,还是说自己想要靠音乐活下去的时候,我都无法理解。我怀疑可能是自己的教育方式出了问题,还为此责备自己。」
当我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飞鸟小姐好像轻轻回握了我的手。
「明白什么?」
「其实我老爸以前是个排球好手。他还曾经在高中时代拿下全国比赛的冠军,所以我从小就被他送去学习各种运动。」
「风间,难道你家里都没人在做体育活动吗?」
「飞鸟小姐没事吧?」
「太好了……」我轻抚胸口。
我平常都会提早进教室,但今天是在早上班会的钟声响起时才打开教室的门。当我一走进教室,昨天刚好在场的同学都看了过来。我走向自己的座位时,正好跟中山同学对上视线,但他立刻就别过头去。
「普通人都会这么想不是吗?」
渡边同学也来了。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
「我最后一次跟飞鸟小姐说话的时候,我们两人大吵一架,我还对她说出很过分的话。当她说自己要跟唱片公司签约,不方便在这个乐团开演唱会时,我竟然说她是个叛徒。这都是我的错。我知道飞鸟小姐是个温柔的人,她肯定是因为这样才会胡思乱想,没办法集中精神,才会被车子撞到。这都要怪我……」
「就是因为这样,你才变成一个不会逃避,不管遇到任何事情都会勇敢面对的人。难怪你看到我这种喜欢逃避的家伙会觉得不爽。」
「早安。」
「没关系,毕竟岛田跟中山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会生气也很正常。而且你今天还是回来了,也愿意重新接下角色不是吗?」
不知道她对岛田同学昨天那些话有何感想。因为渡边同学很温柔,完全没有提起这件事,反倒让我很难主动开口。
「因为大家正要全班团结起来,努力为青果祭做准备,我不想在这种时候破坏班上气氛。」
「毕竟后天就是青果祭了呢。你的狮子也演得很棒喔。」
「如果是狮子以外的角色就演不来了。我觉得你很厉害,演起桃乐丝非常自然。」
「其实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个女演员。就连参加幼稚园的表演会,我也会努力争取女主角的位置。」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当上女演员。」
因为你很漂亮。后面这句话太难为情了,所以我没有说出来。
「可是我已经放弃了。」
「为什么?」
「嗯——我想是因为那个世界看起来很不好混吧?」
渡边同学说得云淡风轻,一副早就不在意的样子,但我好像明白人们为何会露出那种表情,也知道他们嘴巴上说不在意,但其实是希望别人听他们诉苦。
渡边同学肯定也有许多烦恼。我对她一无所知。不过我今后想要多加认识她。
环视楼梯间,发现大家都回去了,周围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渡边同学。」
「什么事?」
「岛田同学昨天说的那些话,其实都是真的。」
我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可是这些话我不得不说。
渡边同学笔直看着我。
「我很害怕。因为特地告诉别人这种事很奇怪,就算说出来也只会造成别人的困扰。可是如果不说出来,我就永远无法跟别人互相理解。」
人不可能完全与他人互相理解。不过就是因为无法完全理解别人,才需要试着去理解。我们需要这种试图去理解对方的行为。为了做到这件事,我必须说出自己的事情。
因为飞鸟小姐的父母没有面对自己女儿,也没有认真听她说话,才会导致亲子关系破裂。
我将目光从天花板移开,发现自己好像躺在病房里的床铺上。周围没有其他患者,这里就只有一张床铺,看来这里应该是单人房。
「对不起,害你们为我操心。」
「他说了什么?」
「原来是这样啊。很高兴听到你告诉我这件事。」
也许是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没有真实感,我觉得这句话彷佛飘在空中一样。
「这样啊。」
「我也喜欢你。我喜欢你那种愿意为别人着想的温柔,还喜欢跟你相处时那种不可思议的自在感,也喜欢你弹吉他的样子。你的长相我也喜欢。」
「肇事逃逸……」
「你已经整整昏睡三天了。」
那只手非常柔软,比我的手还要小上一些,刚好可以完全放进心里。
「我说了你离家出走那天发生的事情,然后他就拜托我认真听你说话,还要我支持你,而且他的表情非常认真。」
「你刚才说我睡了三天,那今天是平日吗?妈妈不用去上班吗?」
「嗯,我刚才依稀想起来了。」
「哈哈,你怎么这样说啦。」
「哎呀,那可不是梦喔。他在你出事那天来这里探望过你了。他也很担心你喔。因为他直接穿着制服就过来了。」
「我好像作了个梦。虽然内容记得不是很清楚,我梦到枫月同学……就是那个跟我一起玩乐团的男生跑来探望我,还说会等我回来。」
「总觉得好久不曾这样了。我们母女很久没有这样闲聊了。」
「咦,原来我睡了那么久吗?」
妈妈拿出纸盘,把切成一口大小的苹果放上去,然后操纵病床的遥控器,让我可以挺起上半身。
妈妈拿起摆在置物架上的苹果,又从抽屉里拿出水果刀。
说出这句话后,渡边同学微微一笑。
「风间同学……?」
如果把这份心意告诉连家人都不是,就只是稍微聊过几次的渡边同学,难道不会造成她的困扰吗?
妈妈将一块苹果拿到我嘴边。我一口咬了下去。
「来,拿去吧。」
我用依然朦胧的脑袋努力回想。
「抱歉,我不该突然说这种话。我们明明只是朋友。」
我在「不说」底下又加上一笔画。
妈妈隔着棉被,将手放在我的肚子上。
「谢谢你诚实说出自己的心意。我非常开心。不过,其实我也有事情瞒着你。」
「妈妈,我……」
渡边同学加重了抓住我制服衣摆的力道。
「飞鸟……」
听到开门的声音,转过头去,发现妈妈就站在门外。
我在「说」底下又加上一笔画。
「我……」
「不会,没关系。我一点都不在意。」
「他竟然说了那种话……」
我知道自己的脸颊变得越来越烫。总觉得很难为情,只能不断点头作为回答。
「我一直以为自己可能喜欢男生,但是在遇到你之后,我才发现自己错了。问题不在于我喜欢女生还是男生,根本不该把重点放在性别上。」
「我也因此一直没办法跟别人谈恋爱。我觉得自己不能喜欢上别人,所以封闭了自己的心。可是,我后来认识了你,在不断跟你聊天的过程中,我……」
「我还在担心要是你再也醒不过来该怎么办。真是太好了。」
「其实我喜欢女孩子。我在国中时代还曾经跟女孩子交往。在这间学校就只有小丽知道这件事。」
「你在说什么傻话?就算今天是平日,我也不可能跑去上班吧?我实在放不下心,一直待在医院里陪你。」
一直以来只能眺望的月亮转过头来。我的感情终于得到回应。
「没关系,我也要道歉。我突然说要靠音乐讨生活,还二话不说就冲出家里。其实我后来想了很多。我不是说过自己要跟唱片公司签约的事情吗?」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妈妈灵活地转动苹果,将果皮慢慢削下来。
妈妈拿出手机,似乎正在跟爸爸联络。
泪珠在渡边同学的眼眶里滚动。
说我一点都不惊讶是骗人的,但我还是很快就接受这件事了。我并没有刻意说服自己,说这不是什么大问题,而是跟喝下完全没有杂味的水一样,很自然地让那句话流进心里。
「好吃。」
◇花山飞鸟
飞鸟小姐的话语拯救了我。可是我在当时放弃与她沟通,选择了逃避。
渡边同学不断点头,认真听我倾诉。
「别担心。我也想要更了解你喔。」
不过,看来我活了下来。
柔和的阳光从窗外射了进来。
我跟妈妈吵架,离家出走……对了,我还遇到「初章」的重田先生。我跟他一直唱歌到早上,结果在回家的路上被车子撞到。就这样被撞飞出去,看到柏油路逼近眼前,之后的事情就完全不记得了,彷佛自己的记忆缺少了其中几页。
「有一点。」
妈妈似乎很为我担心,她大大地叹了口气,然后瘫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
睁开眼睛,眼前只有纯白的天花板。
「听说是肇事逃逸。警方还在调查,不过刚好在事发现场的目击者说是那辆车子闯红灯,把你撞倒之后就直接逃走。真是太夸张了。幸好目击者马上帮你叫了救护车。」
我握住渡边同学紧紧抓住制服衣摆的手。
「对了,我得跟你爸说你醒过来了。」
说到这里,我把来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还记得吗?你出车祸了。」
我在「不说」底下写上一笔画。
虽然很想在这里大声叫出来,我还是拼命忍住了。
我把写在脑内黑板上的文字全部擦掉。
我想要挺起上半身,但脑袋突然发出彷佛被针扎到的刺痛,让我无法从床上爬起来。手腕关节上还插着留置针,似乎是正在打点滴,不过这阵痛楚并非来自那根针。
「……」
我甚至忘记该在什么时候换气,一口气把话全部说完,直到肺里的空气全都吐出来为止。
我知道自己的声音正在颤抖。
我已经决定不再逃避了。
妈妈跑到床边,握住了我的手。
「虽然我一开始也觉得一头雾水,没想到风间同学也跟我有一样的烦恼,这让我觉得很开心,才会无法立刻答复你。对不起。」
只是朋友。就只有这句话空虚地在楼梯间里回荡。
好像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与热流,正要从我的体内涌出。
当我准备离开,蹲下去拿摆在脚边的书包时,渡边同学拉住了我的制服衣摆。
听到我笑了出来,妈妈也跟着笑了。
「从我懂事的时候开始,就觉得自己的性别不太对了。我在家里会穿着女孩子的衣服,有时候还会化妆,但我会害怕别人的目光,所以只敢在家里这么做。」
原来那不是梦。枫月同学真的来过啊。我明明背叛了他……
渡边同学以沉默作为答复。她头一次从我的眼睛移开视线,就这样低下头去。
「渡边同学,我喜欢你。」
如果我真的说出来了,但渡边同学无法接受我的心意,还说她不是因为这样才跟我做朋友,我们恐怕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不过,不幸中的大幸是你没有受到重伤。医生还对你的头部做过断层扫描,但目前没有发现异状。」
见我突然陷入沉默,渡边同学一脸担心地探头看了过来。
「等等,你误会了。」
「他是个好孩子呢。看起来好像很重视你的样子。」
「你爸现在去上班了,但他下班之后就会立刻过来。」
「虽然很老套,这里刚好有苹果,我削给你吃吧。」
这样就无法回头了。我真的应该说出自己的心意吗?我先在脑海里的黑板上写下「说」与「不说」,然后在底下一笔一画地写出「正」字。
「是啊。」
也许是身体需要补充糖分,感觉苹果的甘甜传遍了全身。
「太好了。」
渡边同学轻轻吸了口气,然后又缓缓吐气,继续说了下去:
我在「说」底下写上一笔画。
妈妈没有对这句话做出反应,而是问我:「肚子会饿吗?」
「不过,我后来认识了你,在不断跟你聊天的过程中,我也变得越来越在意你。」
「飞鸟,妈妈要向你道歉。我不该说出那种话。妈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我说那样可以拓展活动的范围,还可以主流出道,但说不定其实只是想要反抗你。我想要否定你的价值观,证明自己还有结婚以外的选项。我要走在你无法选择的人生道路上。」
我看向窗外。虽然不知道这里是几楼,窗外是万里无云的爽朗晴天。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要跟公司签约,上电视,还要唱电视剧或电影的主题曲。我觉得这样妈妈应该就不会有意见,也不得不承认我了。为了这种小事,我打算利用那间公司。为了这种小事,我舍弃了枫月同学与乐团。」
「妈妈当时也不小心气昏头,忍不住就回嘴了。其实你没有说错,我以为人就是要结婚生子,脑袋里只有这种普通的观念,才会没发现自己将这种想法强加在你身上。」
天空变得湿润,我的视野也逐渐模糊。眼角的肌肉微微抖动,鼻子深处也传来一阵酸痛。
「对不起。」
我哭了。
泪水不断从眼睛里流出来,沿着脸颊滴落在棉被上。我再也止不住泪水,想要就这样全部释放出来。
我想要用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擦去眼泪,但妈妈先一步用手帮我擦掉了。
「你哭什么啊。哎呀,飞鸟的眼泪真是温暖。我还是头一次知道呢。」
妈妈温柔地轻抚我的脸颊,让我感受到那只手的温度。总觉得自己像婴儿一样。
宛如呱呱坠地的婴儿哭声,传遍整间医院。
今天是只有成军未满一年的乐团才能参加的比赛「东京大发掘」举办的日子。
观众可以从当天上场表演的乐团之中,投票选出一个最喜欢的乐团,而冠军将会在更大的舞台参加决赛。
结果我昨晚直到半夜四点都睡不着,今天早上也在八点之前就醒过来了。明明在学生时代参加修学旅行的前一天,我也不曾兴奋到睡不着觉。早上起床之后,我的心脏一直跳个不停。
因为屋外冷到只要不戴手套,手就会被冻僵,我还向妈妈借了可以用绒毛包住手腕的手套。上次见到大家是过年前的事情,所以我一边想着等等见到大家时要不要说「新年快乐」,一边走向Live House,结果某人突然从后面叫住我。
「飞鸟小姐,新年快乐。」
「啊,枫月同学。新年快乐。」
这一天总算到来了。今天是我们「花鸟风月」初次登台的日子。
我们搭乘表演者专用的电梯来到三楼,走到舞台后方,看到刚好可以容纳十人左右的休息室。休息室是由要上场表演的乐团两个一组轮流使用,只有准备上场的乐团与下一个上场的乐团可以使用休息室,其他表演者基本上都是在大厅里跟观众一起看演出。
「请多指教。」
「开场先唱那首歌真的没问题吗?」
我可以重新开始玩音乐,都要归功于这些团员。
「各位。」
枫月同学不断摩擦双手取暖,让自己随时都可以开始弹吉他。
由于准备时间只有十分钟,我将效果器盘拿给枫月同学,立刻开始调整麦克风的位置。从我这里可以清楚看见观众的脸。环视大厅,发现爸爸跟妈妈就站在靠近正中央的地方。
「嗯——关于接下来这支乐团,今天居然是他们第一次上台表演呢,而且吉他手跟鼓手还是一对姊弟。」
「飞鸟小姐的父母也会来看表演吗?」
一站上舞台,就能将整个大厅尽收眼底。
「是啊,既然走到这一步,那再来就只能好好享受了。」
「我现在不知为何非常紧张。真希望可以快点上场。」
我把手伸到前面,说声:「我们来精神喊话吧。」
「麻烦你打出超帅的鼓声。」
很好,声音出来了。我唱得出来。明明都是在众人面前唱歌,这种感觉跟在路边唱歌时完全不同。
「没问题。」
我在枫月同学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枫月同学也在我背上拍了一下。
「嗯。让我们把今天变成最棒的一天。」
枫月同学笔直看着我的眼睛点了点头。
枫月同学的声音里已经没有迷惘。
真波同学把手放了上来,丽华同学也跟着把手放上去。
「枫月同学。」
这位广坂学长似乎是枫月同学在轻音社的前辈。当他跟枫月同学说话时,不知为何一直偷看我。不对,正确来说应该是瞪我才对。我突然想起自己在YouTube频道上收到的留言,还有那个只有黄色背景跟字母H的用户头像。
当我们为了看一号乐团表演,就这样留在大厅里时,「New Palette」的团员朝向这里走了过来。
「那就先请每个乐团轮流自我介绍吧。」
枫月同学把手放到最上面。
「来吧!」
「我觉得先唱那首歌比较好。因为那首歌有速度感,很适合用来在开场时抓住观众的心。那首歌一定要先唱。」为了让枫月同学感到放心,我如此断言。
听我这么问,丽华同学竖起拇指,不知为何一脸得意地说:「大概睡了十个小时。」
由于时间表确定下来了,比赛接着就要开场,让观众进到大厅。一号乐团前往后台做准备,二号乐团与三号乐团也前往休息室了。
我也笔直走向摆在舞台中央的麦克风架。
「好了,别再说了。不要吵架。」真波学姊跑到他们两个中间边说边安抚他们。
「啊,前一组好像结束了。」
「毕竟她是第一次看你上台弹吉他呢。我现在更有干劲了。」
枫月同学这么告诉自己。
「说得也是。」
当表演者们稀稀落落地出声问好时,我发现那个最后来到这里的乐团之中,好像有一个人正好是枫月同学的朋友,一直默默看着我们。
「广坂学长,你怎么会来参加这个比赛?」
我跟妈妈聊了许多,而她现在也会试着理解我的想法了。她还说「如果你要走音乐这条路也行。毕竟那是你自己的人生」。
「啊,不错喔。我赞成。」
「嗯,他们两个都会来。」
「是啊。也许是因为太过期待,我昨晚几乎睡不着觉。」
舞台比大厅地板高上一些,高度就跟桌子差不多。工作人员似乎正在调整灯光,红色、蓝色、黄色与各种颜色的灯光在舞台上闪耀。
四号乐团开始表演了。由于我们是在舞台侧边等待上场,听得到台上乐团发出的声音,而且那声音大到让我们必须大声说话。
「我们也差不多该准备上场了。」
「交给我就对了。」
在那场车祸之后,我出院后决定暂时不跟「蓝果酱音乐」签约。
掌声还没停歇。
因为今天一共要演奏三首歌,我们在《未来》与《你我两人的乱反射》之外又写了一首歌。在完成《你我两人的乱反射》之前,我就先将自己写好的几首曲子交给枫月同学了,而这首歌就是其中一首。在写好这首歌之后,我们一共只合奏了三次,所以他应该不太放心吧。
「好好享受吧。」
「真波学姊。」
「我这么说都是为了你好耶。」
「对了,渡边同学今天会来吗?」我向枫月同学这么问。
「我们上!」
枫月同学不断重复站起来又坐下的动作,看起来紧张到不行。
「各位,我们要开始抽签了。」
休息室前面有个用来摆放器材的仓库,表演者可以先到那里摆放器材再前往大厅。大厅可以容纳将近两百个人,但里面很昏暗,而且充满灰尘,还可以闻到些许烟味与芳香剂的甘甜味道。
「其实我已经解散『妄想公园』,重新组了一个乐团,今天是第一次上台表演。没想到你也在轻音社之外组了个乐团啊。」
真波学姊一边用手指转动鼓棒一边这么说。
「想不到主持人竟然这样介绍我们。」枫月同学笑了出来。
「反正现在也来不及改了。我也觉得这首歌的副歌歌词很有记忆点,绝对可以抓住观众的心。」
「请说。」
我利用那些声音准备开嗓。我先唱出轻柔的假音。旁边的人应该听不太到,声音透过骨头传到我的脑袋,在里面不断回荡。
「别担心,只要照着练习的时候表演就行了。」我这么说道。
四号乐团从舞台上走了下来。终于轮到我们上场了。对方离开之后,我们拿着器材走上舞台。因为要直接使用摆在舞台上的爵士鼓,真波学姊只拿着鼓棒。而枫月同学和丽华同学都拿着自己的吉他与贝斯,我便帮忙拿枫月同学的效果器盘。
妈妈当初明明那么反对,听到我说暂时不会签约时,却对我说「那真是太可惜了」,我这才明白原来一个人的想法有可能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心情也变得很复杂。
身上的血液流得越来越快。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颤抖。这不光是因为紧张,也是因为在此时此刻才能感受到的兴奋感。
大厅里已经有其他表演者跟自己乐团的人聚在一起等待了。大家不知为何都围成圆圈,所以我们也比照办理站在旁边。
等到喉咙开始习惯了,我便改用唱歌时的音量发出声音。
听到土田先生这么说,在我们右手边的第二个乐团就开始自我介绍了。那个枫月同学似乎认识的乐团名叫「New Palette」。
当我这么告诉梦崎先生时,他还说「那我也会试看看能不能签下整个乐团,而不是只签下你这位创作歌手」,没有轻易放弃跟我签约。
不久后,一号乐团的表演开始了。观众好像已经占据整个大厅的一半。看完二号乐团的表演后,我们也动身前往休息室。走进休息室时,排在我们前面的四号乐团已经在里面了。
那首歌。
「等等,你不要乱说话啦。我才不是那么说的。」枫月同学气得鼓起脸颊。
「枫月昨晚也一直待在我房间喔。还一直喊着『姊姊,我紧张到睡不着啦』。」
也许是为了让大家别那么紧张,真波学姊的声音比平常还要大上一些。
对方似乎是这场比赛的工作人员,一位顶着大光头的四十多岁肥胖男子边说边走到我们这群人中央。
「终于要上场了呢。」
「那我现在也更有干劲了呢。」
「你也睡太久了吧。」我笑着这么说,枫月同学也说:「你这样不行啦。」
可是,我在住院期间不断思考自己玩音乐的动机。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为了得到妈妈的认同,选择自己人生的道路了。虽然自己不是完全不想要主流出道,靠着音乐赚大钱,变成一个有名的人,还是想要先跟自己选择的同伴一起玩音乐。
「睡眠时间超过十小时会容易变胖,记忆力也会变差,而且……」
多亏有音乐存在,我的世界才能染上如此美丽的色彩。
比赛是从下午三点开始,一共有八个乐团要上场表演,但因为主办单位希望观众在开场时就来到会场,尽量看完所有乐团的表演后再投票,到了比赛当天才宣布时间表。
「那我们有请这支乐团上场。他们是『花鸟风月』。请上台。」
「丽华同学呢?你有睡着吗?」
「第一次上台就可以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演,真是太令人期待了。」
在那之后,每个乐团各自派出一位代表去抽签,决定上场表演的顺序。我们乐团由我负责去抽签,结果我们是五号乐团,从下午四点四十分开始表演。「New Palette」则是七号乐团。
各自确认过自己乐器的声音后,我们先暂时退到舞台侧边后方。当所有人都离开后,土田先生立刻走到舞台上,开始介绍我们这支乐团。
「喔喔,枫月,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你。」
「吵死了。枫月总是动不动就搬出那些冷知识,一直碎碎念个不停,你这点真的很烦。」丽华同学一脸厌烦地说道。
现场响起掌声。
「什么事?」
「和声就交给你了。」
等了大约十分钟,其他要上场表演的乐团也陆续来到大厅。看到最后一个出现的乐团时,枫月同学还惊讶地说:「咦?那不是广坂学长吗?」
我拿起麦克风,将麦克风架稍微移到旁边。
听到我这么叫出来,其他人也跟着发出「喔!」的叫声。
三号乐团完成表演,从舞台上走了下来。因为四号乐团开始在舞台上做准备了,我们也来到舞台侧边等待上场。
四号乐团走出休息室,前往舞台侧边准备上场,而六号乐团也跟着走了进来。每个乐团的表演时间是十五分钟,准备时间则是十分钟,因此转眼间就轮到我们上场了。
「大家好。我是这里的店长,也是『东京大发掘』的工作人员,名叫土田。今天要请各位多多指教了。」
「丽华同学。」
「会,渡边同学也很期待这场演唱会。」
枫月同学率先冲上舞台,真波学姊跟丽华同学也跟着走上去。
舞台的灯光照到我身上,掌声逐渐变小,最后归于寂静。
「我们是『花鸟风月』。请大家听听这首歌。」
我觉得自己似乎一直在等待这个瞬间。
「《Telecaster B-bo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