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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埃克塞特圣戴维斯站下了车,已是中午。天气很好,我在车站前的 Costa 买了三明治和(又一杯)拿铁,决定散步到市中心。离和阿姨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小时左右。从这里到巴斯克维尔庄园所在的小村庄克罗尼克,似乎还要乘车三十分钟左右。
(比想象中普通的城市嘛)
花了两个半小时来到西南部边缘,提到达特穆尔就会想到国家公园。原以为会是多么荒凉的乡下,但埃克塞特是个很典型的英国城市。车站离市区有点距离,有一段相当大的坡道,人们似乎都习惯了,轻快地往上走。从那里渡过作为城市起源的埃克塞特河,立刻就能看到宏伟的大教堂。
埃克塞特是座历史悠久的古城。城市各处都有罗马时代的遗迹,建于丘陵上的埃克塞特城堡,似乎还有诺曼底的威廉公爵曾居住过的记录。这里长期以羊毛输出港闻名,往来的船只从西班牙、法国带回进口商品,因商人和货物而繁荣。这些只在教科书上见过的词汇和历史人物名字,在城市各处都能看到。
说到德文郡,最有名的是奶油茶点。这不是指加了大量奶油的红茶,而是所谓的下午茶套餐,我之前就从卡罗尔那里得到信息,说这里的乳制品绝顶美味,一定要尝尝。
或许是长期待在军队的缘故,比起尝试新菜单,我属于那种想稳妥摄入自己爱吃东西的类型,即使去 Sainbury's 或 Costa,也会选加冕鸡三明治。加冕鸡三明治,简单来说就是把咖喱味鸡肉和葡萄干夹在面包里,据说是为 1950 年代伊丽莎白女王的加冕礼而研发的。对英国人来说是经典口味,我在阿富汗也吃到腻。但咖喱味就是这么让人欲罢不能。不愧是女王的味道。
日照很好,但风很大,大教堂周围悠闲坐着的人不多,大家都竖起衣领匆匆走过。这一带尤其多充满历史感的建筑。灰泥墙、轮廓分明的黑色梁木、巨大突出的飘窗,是都铎王朝风格。
没什么特别信仰的我,带着游客的心情参观了教堂,看看彩绘玻璃、看看墙上的铭牌,消磨时间。
快到约定时间时,阿姨卡罗尔发来邮件,说她在附近一家叫「On the Green」的茶室等着。
「啊,是刚才看到的灰泥墙建筑。」
走进去,闻到糖和油混合的香甜气味。分不清是游客还是本地人的人们都在吃午餐。对,现在正是午饭时间。进门靠墙的两人座,看到卡罗尔坐在那里。
「卡罗尔。」
「啊,乔!你能来太好了。」
阿姨一看到我,就站起身,几乎是扑上来拥抱我。
「路很远吧。而且今天真冷。来,吃点东西吧。想吃什么?这里什么都好吃。难得来一趟,本想吃奶油茶点,但听说两点才开始供应。真遗憾。」
店员过来点单,一边道歉说还无法提供奶油茶点。我因为加冕鸡三明治刚下肚,就点了茶,并说好和卡罗尔分享她点的食物。
「听说这里,是当年德雷克船长策划击败无敌舰队海战的地方。」
「嘿,说起来普利茅斯很近吧?」
「埃克塞特以前也是贸易港哦。听说这一带饲养的羊毛,都从这里出口到西班牙和法国。听亨利说,他的祖先就是靠这个发家,把宅邸建得很大。」
「啊——,所以留下了罗马时代的遗迹什么的啊。」
「证据?」
总不能说对方是人工心脏「夏丽·安卓」(说了大概也理解不了),我寻找着合适的措辞。
「您回来了,夫人。这位就是您说的侄女小姐吧。哎呀,欢迎您远道而来。」
「为什么?」
「怎么了?如果是婚前焦虑,那是再正常不过的征兆啦。从几千年前就反复上演的、环境差异引起的轻微精神冲击之类的。」
「哎呀,真的!? 那有样东西一定要给她看看。有证据表明巴斯克维尔的传说是真的哦。巴里莫尔先生拍到了很清晰的照片。」
「……专业差那么多,我觉得比内科和外科的差距还大。」
我不由得竖起大衣领子,回头看去。庄园建筑的主体部分呈敦实的箱形,只有玄关部分呈门廊式突出,上面正好是朝南的阳台。
「那,能不能请你那位室友过来?就是你给《网络斯特兰德》写连载的侦探小说的原型那位!」
她兴奋地大声说道,慌忙捂住嘴。
「嗯——,她终究是『伦敦的治安维持系统』,离开伦敦后,能力能否百分之百发挥,这个,嗯,不太好说。」
「对对。是座很古老的城市。那里的皇家阿尔伯特纪念堂也很棒哦。还当过电影外景地。」
不过,比起植物,我好歹是人类的专业,更接近些吧。嗯,暂且不论。
(这里的乳制品肯定超级好吃吧。)
听我这么说,卡罗尔像倒抽一口气般屏住呼吸,把刀叉放回大盘子上。
我惊讶得差点弄掉叉子。完全没想到,这位卡罗尔竟然能准确理解我写的意图。
「我不是想听这种医生式的建议啦!」
阿姨的眼睛开始闪闪发光。《唐顿庄园》结束后,她现在的最爱是《古战场传奇》。
「她身体弱,长时间移动的话……」
不愧是娱乐迷阿姨,理解得快。
(只要有条连衣裙就能对付。ZARA 谢谢你,ZARA 无处不在,ZARA 是我们的伙伴。)
「……其实,我收到了信。信,或者说,那个,恐吓信之类的。」
「但总觉得毛毛的。」
「……其实,不是玩笑,是真的有哦。实际上有这样的传说。」
「巨石阵,不是在更北的地方吗?比如苏格兰那边。」
「哈哈,太蠢了。」
卡罗尔急切地打开送来的茶壶盖,检查茶色。马上给我倒了一杯。
「查尔斯先生是心脏病发作,埃克塞特警方也这么说吧。报纸上也写了。我家那位熟悉犯罪事件的室友,也强调是官方发布,没有案件性质。别担心。」
「……怪物吗。但我觉得,这话也不完全错。」
居住在荒原的魔犬,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巴斯克维尔家不过是获准管理而已。 如果它们判断您不适合统治这片埃克塞特,便会立刻露出獠牙袭击。很遗憾,上一代,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恐怕就是受到了这样的裁决。』
之前一直被说成是喜剧、禾林兄弟情,没得到过像样评价,光是这一句话就让我感激涕零,决定全力协助卡罗尔。
南面的墙壁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常春藤,建筑两侧矗立着尖塔,上面有许多仿佛枪眼般的凹陷,设计奇特,仿佛这里曾是战争的前线基地。
读下去,我渐渐明白了这封信的寄信人想说什么。
终于,车子爬上山丘,视野豁然开朗。我被一览无余的广袤荒野——荒原的景象,不由地屏住了呼吸。说是荒野,但这边无法耕作、畜牧,已是几百年前的旧话了。现在借助新技术开垦,无数捆成像巨大卫生纸卷的干草四处散落,这样的岔路上也立着电线杆,拉着电话线和电线。即便如此,因为没有像样的路灯,日落之后,这一带恐怕真的会伸手不见五指,寸步难行。
说着,卡罗尔留下我,径自回房间了。心情已经完全像是庄园的女主人了。
卡罗尔仍是一脸阴郁,在炸鳕鱼上堆了小山似的番茄酱。看来压力很大,但胃口没问题。
「总之,我也去吧。去那个巴斯克维尔庄园。我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而人眼这种暧昧的东西,想看到什么是由本人决定的。所以相机更能准确捕捉真相。我反正相信 iPhone 的相机性能。」
「是吗?」
我握住了她伸出的手。
我和卡罗尔离开那栋据称对击败西班牙舰队有功的古老建筑,打了辆优步,前往据说巴斯克维尔庄园所在的德文郡克罗尼克。
在狭小的车内,卡罗尔详细告诉了我关于巴斯克维尔庄园和达特穆尔荒原的古老传说。
「不是啦。是狗。住在附近的学者先生说的,我想应该没错。不过,那人好像是植物学家。」
「啊,乔。你懂我。果然是家人啊。就是这样没错!」
据说,「日落之后,切莫横穿荒原。盖因此乃恶灵跋扈之魔刻。」
说起来,我注意到她发来的邮件,中途语气变了。前天为止还是「超棒的埃克塞特、荒原、大宅!!」这样,突然变成了「好想快点见你」「有话想说」,字里行间透着某种急切。
「啊,这样啊。但安乐椅侦探自古如此嘛。挺神秘的。」
「嗯,继承相当庞大的遗产,这种事也有可能吧?担心的话就报警啊。既然是当地名流,警察应该会认真处理的。」
「难道,不结婚了?」
不过,对我来说,住在这样的乡下庄园本身也是难得的事,我决定好好享受这个难得的假期。听阿姨说,明晚要请当地人来开结婚披露宴。说白了就是晚宴。
「因为,就算这只是恶作剧,也说明确实有人不欢迎亨利,对吧?」
「这、这可真是,相当、相当厉害啊。」
话题突然变得有点灵异,或者说奇幻色彩,我停下从卡罗尔盘子里偷拿薯条的动作,看了她一眼。
仅仅几分钟,高速公路另一侧的景色就只剩下棕色的田地和牧场。和火车窗外看到的风景没什么两样。即便如此,当遵照写有「克罗尼克」的绿色路标驶下高速,沿着车道前行,我开始觉得这才是德文郡该有的景色。奶牛很多。
在渡过埃克塞特河附近的巴士站打到的优步,载着我们驶出市区,开上 A30 号高速公路。就这样一路向西。三十分钟左右,窗外是高速公路上千篇一律的景色。
「是关于巴斯克维尔家继承的传说吧。」
「就是说,要卡罗尔的丈夫回美国去?」
「难不成有鬼出来?」
「呃,好冷……」
「嘘,别出声,看!」
「不,荒原也有哦。虽然小,但真的有!」
「怎么了?」
「是吧。而且,荒原那边有更古老的遗迹哦。像巨石阵什么的。」
「是吧。外观是典型的洋房,但内部有些部分重新装修过,很棒的。亨利也很喜欢,说想立刻搬进来住。不过首先,得多装些路灯。晚上真的是一片漆黑。」
「诶?」
「不是啦。不会那样的。因为没理由啊。」
走进门廊,立刻看到一个巨大的壁炉。柴架后面,是历经漫长岁月、被烟熏得发亮的黑色。噼啪作响的真火声音悦耳。真正的炉火威力果然惊人,宽敞的挑高空间被烘烤得温暖宜人,这是暖气片无法企及的。同样是壁炉供暖,感觉却和 221b 不同,大概是因为乡下的空气更清新吧。
「啊——,累了。我回房间了,乔你有什么就问罗丝女士吧。等会儿一起喝茶。我还想让你看看礼服,有个很适合喝茶的漂亮房间呢。」
我也学她把刀叉放在盘子上。觉得这事得认真听听。卡罗尔显然是真的害怕了。
「侦探小说!?」
我本意是开阿姨玩笑,没想到她的表情反而更阴沉了。
『敬启 卡罗尔·莫蒂默女士 您知道这里是怎样一片土地吗?这里是古老的土地。是精灵传说至今犹存的西南部。尤其是巴斯克维尔家的家主,背负着比女王更沉重的宿命。
「这,不是马或者羊的脚印吗?」
「知道得真详细。不愧是去过《唐顿庄园》『圣地巡礼』的人。」
在穿过铁制大门后的停车处,我们和优步司机道别。送我们来的司机艰难地掉头,沿着来时的窄路返回。看那样子,要开到宽阔的公路上,至少得十分钟吧。
在罗丝女士带去的房间放下行李,先脱鞋换上拖鞋。在浴室摆好带来的洗漱用品,无意中看了眼镜子。
「听说这里的帮佣巴里莫尔先生说,那是神圣的地方,不正式结婚、成为巴斯克维尔家的人就不能靠近……。亨利好像也要在那里举行正式继承家业的仪式。」
「怎、怎么啦,突然这样。」
「我是罗丝·巴里莫尔。我丈夫现在不在,我们夫妇在克罗尼克住了五十年了。是这座庄园的管理人。」
「谢谢你凯莉,谢谢你,我太高兴了!!!」
「哇。」
仅限于自己。别人我不知道,但这世上没有比自己更不可信的东西了。
我差点立刻把信撕掉,但看卡罗尔表情过于严肃,又忍住了。保险起见,拍了信的照片。
(查尔斯·巴斯克维尔为什么要冒着危险,在漆黑的荒原散步呢?)
「听起来像会有精灵出来的故事呢。」
「能给我看看吗?那封信。」
「您好,请多关照。我是乔·华生。」
她滑动手机给我看的照片,确实是比一般狗大得多的、类似犬类的脚印。
「……真的哦。在巴斯克维尔的森林里。虽然我只是远远看过。」
「夏丽·福尔摩斯确实是顾问侦探,是犯罪案件的专家。但有一个问题,她离不开伦敦。」
「那为什么……」
大概本来就有此意,卡罗尔从单肩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随处可见的白色信纸和信封。但内容似乎是电脑打印的,不是手写。能清楚感觉到寄信人的心虚。
历经岁月的石砌门廊上站着一个人。是位女性。大概远远看到我们来了,一见到我,就笑眯眯地走过来。
「是魔犬的脚印。听说就在查尔斯先生的遗体旁边!」
我强忍着笑意说。如果这个世界灵魂能具现化,阿富汗现在肯定比活人多得多,一片鬼魂横行的景象才对。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幽灵。当然也没有精灵王国和怪物。
被她责备,我只好把信纸稍稍向内折,偷看内容。
「有什么在意的事,可以和夏丽网络连线直接谈哦。她也在担心呢。」
(她绝对在模仿《唐顿庄园》……)
被卡罗尔用比平时低的声调打断,我更加困惑。到底怎么了?半个月前见面时,还散发着比豚草、比桧木花粉还恶劣的某种东西,现在却感觉不到任何电波和气场了。
「……因、因为,如果巴斯克维尔的精灵们不认可亨利,亨利会被杀的。上一代也是触怒了它们,才那样离奇死亡的。」
「这样的传说?」
「嘿,什么什么?『敬启 卡罗尔·莫蒂默女士 您知道这里是怎样一片土地吗?』」
「你想跟我说的事,难道就是这个?」
我的脑海被涂满凝脂奶油的可颂统治着,而车子从勉强算是铺过的车道拐进岔路,沿着几个世纪以来被车轮碾出的、弯弯曲曲的窄路向上爬。道路两侧是高高的土堤,堤上长满青苔,覆盖着厚厚的石南。只容一车勉强通过的宽度,让人感觉仿佛驶入了无法回头的命运本身,我不由得忘记了庄园里等着我的美味可颂,感到一阵寒意。
镜子里映出一张几乎没化妆、头发蓬乱、嘴唇干裂、疲惫不堪的女人脸。毕竟持续过着无需在异性面前打扮的日子,完全没做任何保养。
「黑眼圈好重。得想办法。不过,有办法可想吗?」
拧开水龙头放热水,做了条热毛巾。像面膜一样盖在脸上,然后仰面倒在床上。能感觉到温暖渐渐渗入,软化了我那如面具般僵硬的皮肤。
「好了,Wi-Fi 呢?」
拿出手机,哪儿都没有 Wi-Fi 信号。这庄园自不必说,附近也没有像样的邻居,是荒野中的独栋房子,或许也没办法。有 3G 信号已经算好了。
发消息给夏丽,说已到庄园,她几乎立刻要求说明事件概况。大概是因为我只在埃克塞特的咖啡馆发过卡罗尔收到的恐吓信,担心后续发展。
嫌打字麻烦,我把邮件切换成语音输入。
「庄园的情况等会儿实况转播。但 3G 信号,不知道顺不顺利。」
「把巴斯克维尔庄园流传的传说之类的告诉我。」
「哦,连夏丽也在意这种事啊。会相信精灵传说,真意外。」
「不是相信。只是凡事都先力求不遗漏、收集齐全,再做判断。」
从这回复速度来看,对方大概也躺在沙发上用语音输入吧。我们在伦敦和德文郡,几乎像面对面喝茶时那样,用平淡的语气交谈。
「简直是『把老宅子画成画大概就这样』的范本哦。那种地方,住着一两个幽灵也正常吧。」
我把在优步上从阿姨那里听来的巴斯克维尔家传说,简要地告诉了她。
「听说很久以前,巴斯克维尔家的祖先,曾爱上附近村子的姑娘,把她抢了回来。那天正好是基督教节日,大概是想开个派对之类的吧。真是人渣哪个时代都有呢。
但姑娘逃走了,男人们愤怒地追赶。午夜的荒原上,姑娘拼命逃跑。到了巨石阵附近被追上,她拼命向精灵祈祷:『请就这样把我接去精灵国度吧。』荒原之主魔犬果然听到了姑娘的祈求,姑娘的身影在巨石阵消失了。然后,它对追来的男人们说:『统治这片土地的原本是我等,你们巴斯克维尔家不过是受委托管理而已。区区管家之流,竟敢做出这等蠢事,玩弄无辜百姓的性命,即刻就咬断你敲响丧钟的命脉吧。今后你的子孙若敢玷污此地的名誉,即意味着死亡。 』……据说魔犬消失后,地上清晰地留下了大得不像这个世界的狗脚印。」
「日落之后,切莫横穿荒原。盖因此乃恶灵跋扈之魔刻。」
「是个好故事。」
我对夏丽的感想深表赞同。
「就是说,土地神是荒原的魔犬。现在出问题的是,死去的查尔斯明明是位堪称品行端正代名词的老人,却在荒原离奇死亡,所以不少老人开始嚷嚷『难道是魔犬的诅咒』。」
「比起严酷的自然,人多居住的地方,人死得往往更惨烈。」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明天亨利和卡罗尔的结婚披露宴,应该是个好机会。只要让她们明白卡罗尔对亨利以外的人没兴趣,荒原的采集作业大概也能稍微和平点。
就在我写这些的时候,外面的风声好大。呜呜呜,呜呜呜,就像旁边有巨大的风力发电机一样。据说以前人们以为这是魔犬的远吠,亨利先生的仪式结束后也听到了这个声音,所以当作是魔犬给了「OK」,仪式就结束了。无论如何,这一带的封锁解除了,玛奇小姐他们也能像以前一样重新开始采集化石,看起来很高兴。
所以,我推测,那封恐吓信,大概也是哪个对杰克过于狂热的家伙,希望卡罗尔他们回美国而寄出的。揭开盖子一看,原来是这么简单的理由。
这并不是说所有女性都想要孩子,尤其是对夏丽你,我觉得不必特别说明。总之,像我这样的人,看到那些「荒原猎犬」女生们,也只是觉得「哦,野性的本能爆发了呢」,有点好笑。啊,当然,靠近杰克时被瞪了。野性的本能,好可怕……
「在美国,和丈夫享受二人世界更好,卡罗尔夫人。」
「比利时产的猎犬。在英国牧场地带并不少见。」
说是威胁,或许用「谜之忠告」更准确。总之,就在同一天,他们听到了和那封恐吓信几乎相同的内容。
万万没想到,在这顿下午茶之后,我会为自己刚才的乐观而后悔。此刻的我,已完全被德文郡的凝脂奶油和覆盆子果酱俘获,对此毫无预感。
「亨利不在吗?」
「似乎并非单纯的心肌梗塞。」
总之,这片荒原充满了古老土地特有的各种元素,像车站前的超市「塞恩斯伯里」那样紧凑地塞在一起,光是把这些写下来,就够当不错的小说素材了。
「不过,真好吃啊。这奶油。不愧是奶油茶点的故乡!」
所有人,无论老少,都盯着杰克。当然,他本身就是个出类拔萃的帅哥,如果在伦敦苏活区当个调酒师,大概会被从莱斯特广场回来的制作人搭讪说「嘿,小伙子,你在哪个戏剧学校上学?」的那种级别帅哥。啊,先声明,完全不是我的菜。我嘛,对长相没什么执念,有没有头发也不太在意,不会像卡罗尔那样搞什么「医生或律师,瞄准你的心脏」那种偏食狩猎。要是不小心卷入争夺杰克的战争,我恐怕一小时前就已经漂在那个陷阱沼泽上了。
在我被带去房间的途中,一只黑色中型犬灵巧地跑上楼梯,蹭到我身边。罗丝·巴里莫尔女士告诉我,这只叫雨果的狗是查尔斯的爱犬,没有家人的他非常疼爱它。这样想来,寒冷的夜晚特意外出,大概是为了遛雨果,这就说得通了。
「他去荒原了。」
对我满不在乎的回答,卡罗尔一脸惊讶地抬起头。
我刚才试着联系了好几次,但完全打不通,所以趁还记得,先用文本发给你。啊,这是回到巴斯克维尔庄园后整理的。
她离开房间后,卡罗尔突然压低声音说:
那位女军官叫什么来着,伊莱扎·莫兰,一个超肉食系的美女,据说除了自己的直属部下,全队上下她都「尝」过,是个豪杰美人。但聊起来,她说的法则还挺有道理。就是说,男人反正总会分手。厮守终身,对于以军队生活为主的生活方式来说,完全不现实。
我们刚从荒原的巨石阵和卡罗尔那里回来。哎呀,外面真冷。景色漂亮,但风太大了。在这里住了——或者说,祖祖辈辈住了几百年的巴里莫尔先生说,现在虽然是淡季,游客稀少,但春天一来,会有好几百对情侣来这里举办婚礼。卡罗尔阿姨很实在,刚才还怕得要命,转眼就忘了,居然说「要不就在巴斯克维尔庄园开个婚礼事业吧」。嗯,我觉得那也不错。
连接图书室的大房间,以及更里面的房间,南面都是大玻璃窗。上面三分之一是华丽的彩绘玻璃,挂着让人怀疑到底怎么打扫的高大窗帘。排成一排的皮沙发都泛着好光泽,非常适合狗、读书和白兰地。
「难道,还在担心恐吓信的事?」
「是寻血猎犬的混种。」
「在这一带走动时要小心。特别是这巨石阵附近,绝对不要在没有当地人向导的情况下乱逛。」
「嗯,直接死因是冻死。真可怜。老人们嚷嚷的理由是,死亡当时,旁边有很大的狗脚印。所以,土地神出现了!是诅咒!就莫名兴奋起来了。」
「就是说,有人不欢迎你们。但是,欢迎的人也很多啊。比如查尔斯先生给埃克塞特市捐了很多款吧。还差点成为议员候选人。也就是说,希望继承查尔斯先生遗产的人也给予同样援助的人,有很多。那些人或许会感谢卡罗尔你们喜欢这里、愿意住下来呢。」
图书室壁炉前的沙发上,卡罗尔已经坐好了。
「但是,巴里莫尔夫妇是从几百年前就住在巴斯克维尔庄园的,好像是亲戚哦。这么急着要走……」
那个「荒原奥兰多」杰克,简直是个「祸害」。只要他的车下了高速来到克罗尼克,就会有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大群女生,浩浩荡荡地出现在荒原上。不,总之就是厉害。实际上这里是牧场对吧。没有遮挡物,两英里开外都能看清。杰克和他姐姐玛奇小姐驾驶的吉普车一出现,全镇的年轻女生,哦不,连不年轻的也包含在内,就都朝巨石阵涌来了。怎么说呢,那景象,我总觉得在哪见过,刚才想起来了。是《勇敢的心》。战争电影里常见的镜头。举着旗子,军队逼近的那个。Freedom!!
啊,不用担心,卡罗尔没那个意思。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英镑。是欧元。是有价证券、不动产、资产。就算是荒原诞生的奇迹王子,对卡罗尔来说也不过是个自由职业者。我想她不会把他当作出轨对象。
「诶,为、为什么。到底是谁会做那种事……」
总之,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沼泽,而是另一个「沼泽」——那个叫杰克的、像沼泽一样的帅哥。可气的是,这位帅哥,不知为何对我家卡罗尔阿姨特别殷勤。当荒原上所有举着自由恋爱旗帜的女生们都涌来,想多吸一口杰克的帅气粒子时,他却偏偏只找刚成为五十多岁人妻的卡罗尔搭话,还若无其事地搂肩、拥抱。刚才也是,一看到我和卡罗尔的身影,他就挥手跑过来迎接,但那时围着他的「荒原女生」们散发出的杀气,简直能用眼神杀人。要是当时在船上,肯定会被误认为遭到雷达照射了。
似乎是去参加那个仪式。看来她的「女演员扮演」也渐入佳境,她一叫罗丝女士,没过多久,期待已久的下午茶套餐就用推车送来了。
「…………」
玛奇姐姐反复叮嘱。原因就在于这一带无数的沼泽。那是被极易混淆视线的绿色水草覆盖的无底沼泽,乍一看只是普通的绿地。对面的丘陵地其实是个岛,周围环绕着一圈绿色沼泽。但那沼泽全被绿色覆盖,靠近了也难以察觉,所以总有不慎陷进去丧命的动物。啊,当然,人也是。
这在这样的地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全村居民都是亲戚,这种事无需特意看恐怖电影,也很常见。
巴里莫尔先生带我们去的地方(当然,猎犬雨果也一起。不愧是猎犬,跑得真快),是越过几个平缓丘陵后,一个滚落着巨大岩石的山丘。当地人似乎称之为「裂岩山」。那里从庄园看过去几乎是直线,天气好的话,也许能看见那些小石子般的岩石,大概就是那么远的距离。
「被狗诅咒,却以养狗为义务的旧家吗。真够呛。」
那个杰克,年龄大概二十七八岁吧。二十七八岁没有固定工作,自称宝藏猎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真的,超——级——帅。
玛奇·斯特普尔顿是位说话方式充满知性、很有大学教授风范的人,我想她一定能和夏丽聊得来。因为我稍微提了一下你,她似乎对你写的论文内容很感兴趣。
听我这么问,卡罗尔眼神游移了一瞬,意味深长地向后瞥了一眼。
嗯——,不知道跟夏丽说你能不能理解,但作为数据告诉你,是那种《指环王》时期奥兰多·布鲁姆的感觉,稍微更异域风情一点。我猜你也不明白,让哈德森太太给你做个面部合成吧。奥兰多·布鲁姆的脸网上应该一抓一大把。
来自乔,致夏丽。关于巴斯克维尔家相关事件的报告 其一。
姐姐是在埃克塞特大学任教的植物学家,似乎在做当地开采的花岗岩研究。我问她为什么是植物学家却研究花岗岩,结果得到了一段非常冗长的解释,详情你最好问哈德森太太。简单来说,目标是采集其中化石化的古生物。
在那种价值观上,我和卡罗尔出奇地相似。以饮食和支撑它的本钱优先。
「平时三餐都是罗丝女士准备吗?」
但实际情况是,这片土地比我以为的要复杂得多,仿佛缠绕着盘根错节的宿业。
「那种东西,谁寄的大概能猜到吧。在意就输了。」
玛奇小姐好像是时隔几天才来这里的。这里之前被封锁了。原因就是我之前提到的那个巴斯克维尔家继承仪式之类的玩意儿。据说是在这个巨石阵,由当地牧师和村民聚集,新任家主宣誓将一生奉献给这片土地。然后,如果得到魔犬的「OK」(虽然实际上只是个早已形式化的仪式),亨利先生就算是正式成为这里的领主了。
我提过卡罗尔收到恐吓信的事吧。那个啊,虽然只是隐隐觉得,但我大概有怀疑对象了。
我干嘛这么拼命辩解……?算了,不管了。
其实是植物学家玛奇小姐的弟弟,杰克。他自称宝藏猎人,光听这个就让人觉得不靠谱,但你听我说。接下来要说的很重要。
「明天的披露宴请了很多当地人吧?到那时不就清楚了。巴斯克维尔家的人是怎么被看待的。我打赌,肯定是大家笑脸相迎,偷偷握着手说『期待您一如既往的援助』呢。」
「其实呢,现在亨利是和巴里莫尔先生……是丈夫那边。一起出门了。说是想早点带他看看领地。明天的披露宴结束后,打算正式谈这件事,但他们似乎去意已决。」
的确,德文郡一天的死者,肯定比伦敦某个有限区域内死的人要少。这里显然羊的数量比人多得多。
觉得 3G 流量可惜,我暂时结束了和夏丽的邮件对话。阿姨发来消息说「一起喝茶吧」。我下楼穿过刚才路过、有巨大壁炉的客厅,走向阿姨提到的图书室。果然,这种贵族宅邸的构造都差不多吧,强烈的既视感,大概是因为我在阿富汗时反复看过太多阿姨寄来的贵族题材电视剧了。
「嗯,突然主人去世,美国人和利物浦人搬进来,谁都会觉得别扭吧?」
似乎是看了照片,夏丽回复道。
「乔,房间喜欢吗?」
「啊,不过,那个脚印的真身,好像最终和魔犬无关。首先,为什么有心脏病旧疾的老人,必须在寒冬将至、冷风如石的夜晚去荒原散步,这点很奇怪,但我一来就明白了。是狗。查尔斯先生养了狗。现在就发那狗的照片给你。」
有一次,在阿富汗驻扎时,我和一个当时正跟美国部队帅哥交往的女军官聊过,为什么帅哥那么受欢迎,哪怕是个徒有其表的渣男。那是夜班的时候。那天附近没有空袭,也没有重伤员运来,算是和平的一晚吧。现在想来。
「其实,她们,想辞掉这里的工作。」
「是的,老爷他……不,查尔斯老爷完全不管家里的事。我们家就在马路对面,步行不到五分钟,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能立刻赶过来。……我和我丈夫也一直很担心。夜晚的荒原散步,即使雨果想去,也最好别去。」
孩子嘛,果然,从各种意义上来说,生下来有张漂亮脸蛋,人生会更轻松。如果我在妈妈肚子里被问要选夏丽的脸还是我的脸,我会立刻选夏丽的脸。
「那,雇个新人不就行了。」
「诶,是吗?」
「是吗……」
但是,对「荒原猎犬」们来说,这些才不管用。眼前这个鲜活的帅哥只对那个不知从利物浦哪来的阿姨好,她们就是不爽。感觉她们的眼神像是在说「你是人妻吧?跟你没关系吧,离远点」。这种东西,伦敦和乡下都一样。简直是「大航海时代」。现在卡罗尔大概正在「村姑聊天室」里被骂得狗血淋头吧。
虽然有很多反对「外貌至上」的运动,但她说终究无法真正摆脱其束缚。我对她的意见既不赞同也不反对,但明白她想说什么。
「是的。我也认为,很可能是掉进沼泽了。实际上,这种事故在当地恐怕很多。所谓的『换生灵』传说,据说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因失去孩子而过度悲伤,才认为死去的孩子是精灵之子,自己的孩子是在精灵国度幸福生活,于是才产生的。」
「嗯。」夏丽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我自顾自地继续发信息。
卡罗尔那边,被这样的大帅哥献殷勤似乎也不讨厌,但她似乎明白原因。毕竟她现在是包括格里姆彭岛在内这一带的主人。杰克和玛奇能自由出入巨石阵一带做研究,也是因为得到了巴斯克维尔家的许可,所以对新主人献媚的心情,我很理解。
「是啊。这庄园看起来小巧,那是因为荒原太宽广了,实际上有二十多间房哦。亨利和我的房间在东头。」
「从情况看,查尔斯先生等于是被雨果害死的,所以好像也有人说是魔犬的报应。不过我觉得完全没关系,真的只是狗想去散步而已。」
而且,即使卡罗尔他们因为觉得巴斯克维尔庄园毛骨悚然而回美国,庞大的遗产也还是由亨利继承。听说亨利有离异的妻子和三个亲生子女,即使他遭遇不幸,遗产也会流到美国。他离开巴斯克维尔,看不到有谁获益。
「那倒也是。」
「听了刚才的话,我一开始还以为,寄恐吓信的可能就是巴里莫尔夫妇。但要是以前另当别论,现在没必要做这种事也能自由解除雇佣关系。如果是几百年前就住在这里的家族,更不会做可能引起纠纷的事吧。应该会不伤和气地搬去和外甥住。」
我注意到卡罗尔有些吞吞吐吐。
啊,不过等等,也有些麻烦事。
「话是这么说……」
寻血猎犬雨果是只很亲人的狗,据说平时要么和查尔斯一起蜷在壁炉边,要么向巴里莫尔女士讨煮软的鸡肉,每天两次去荒原散步是它的日常。而主人也觉得这是不错的运动,即使下雨天也愿意带它出去散步。
「接下来,我打算和卡罗尔以及雨果一起散步,顺便让她们带我逛逛荒原。能看到巨石阵什么的,我还挺期待的。不过那里,好像非家主的人不能太靠近。附近还有无底沼泽,似乎挺危险的。」
「说是年纪大了,差不多想退休了。埃克塞特市内有外甥,说要一起住,还有开车采购也越来越吃力了什么的。说了各种理由。但在利物浦,住在郊外的人即使背驼了也握着方向盘,而且看她们的样子,也不像那么吃力的感觉。」
女生们都是为了幸福,本能地选择帅哥,大概是这么个话题。
「但是,孩子几乎是要打一辈子交道的。无论生出来什么样,荷尔蒙都会让你觉得可爱,但如果是帅哥的孩子,有二分之一概率生出帅哥或美女。某种意义上,如果为对方奉献一生中宝贵时间,对方是美人的话,幸福的概率会大大提高。」
「罗丝女士说,历代巴斯克维尔家主有饲养这种猎犬的传统。听说查尔斯先生为了继承家业从南非回来时,也被嘱咐首先要养狗,当地人准备好了还是小狗的雨果。」
听了我的话,卡罗尔似乎放心了不少,开始大口吃盘子上的蛋糕。刚吃完炸鳕鱼,却怎么吃都不胖的体质真好啊,我望着她那和我一样的红发,呆呆地想。
罗丝女士摆上的茶具,是真正的银器,带有巴斯克维尔家的家徽,盘子也是听说是特别在梅森定制的。
卡罗尔他们,又收到了威胁。
那位「杀手妈咪」说,女生爱的不是眼前的帅哥,爱的是帅哥的基因。
「那,我之前听说魔犬传说里,消失的村姑……」
(嫌麻烦说了没看过,但《唐顿庄园》确实是很好的消遣呢。)
「想搬到市区的心情我也理解。上了年纪,离医院近点好。」
在那里,我们遇到了一对有趣的姐弟。克罗尼克庄园一带的居民,住在隔壁村庄梅里皮特的玛奇·斯特普尔顿和杰克·斯特普尔顿。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是用家里的烤箱烤的。」
卡罗尔反复说,这里虽然好,庄园也漂亮,但需要有人帮忙。
「……所言极是。」
也就是说,阿姨担心巴里莫尔夫妇是因为讨厌她们才想离开。我立刻把滚烫的可颂涂上极限分量的凝脂奶油,塞了满嘴。
「嗯。没想到有淋浴。还有客房,真奢侈啊。」
那个沼泽,好像叫做「格里姆彭大无底沼」。格里姆彭是那个森林或者岛的名字,那里真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也难怪,听到那沼泽本身就很危险,而且底下堆满了不幸落入沼泽丧命的各种生物的——当然也有人类——骸骨,谁都会想给它起个吓人的名字吧。
是的,阿姨如今成了下等贵族的一员。亨利是准男爵,所以作为他妻子的卡罗尔是「夫人」。嗯,这种事,看惯了航空公司的乘客名单自然会知道,不过是常识罢了。
他们又被劝回美国了。
劝告者不是别人,正是「荒原王子」——杰克·斯特普尔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