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肌肤如雪、唇红如血、血管透出脸颊的室友夏丽·福尔摩斯,正躺着。
她穿着素白的朴素衣服,光着脚,没穿鞋。没有任何装饰的头部,只用了一个枕头支撑,头发自然呈扇形散开,双眼紧闭,那美丽通透的大颗帕拉伊巴碧玺般的眸色一丝也看不见。
「夏丽……」
我隔着玻璃窗,屏息凝神地目送她此刻正消失在巨大的圆环状门后。
「所以,我都说了没事!」
她像驱赶纠缠不休的苍蝇般,不耐烦地说道。而另一边,比苍蝇智能更高、自信深爱她个性的我,并没有被这种程度的话击退。
「那、那、检查结果怎么样了!?」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检查完立刻就知道。你是医生,连这都不懂吗?」
「是医生没错,但我现在不是作为医生,只是担心你。而且情况特殊。」
「没什么特别的。」
夏丽一如往常,穿着细身紧身裤、巴宝莉的红色针织衫、纯白的普拉达羊毛大衣,围着古驰的Flora印花围巾,一派优雅装扮,但此刻身上只有一件做MRI用的专用白色罩衫。而另一边,裹成雪人般的我穿着「极度干燥」的羽绒服,一边说话一边拼命追赶着她。因为即使是并肩走着,不知不觉也会被她落下,这先天的步幅差距真是无可奈何。
「说到底,粟粒热本身,就是因为欧洲许多人都已有免疫力才灭绝的。现在就算特意从木乃伊里提取出来,也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
「确实呢。知道那时无人机散布的病毒没有影响,我也松了口气。」
玛奇·斯特普尔顿穷途末路时撒播的「商品」,曾让荒原的人们一度陷入恐慌。格里姆彭大无底沼一带被严密封锁,包括我们在内,当时在场的数十名警官都被当作生物恐怖袭击事件处理,暂时收治在埃克塞特的隔离病房。
血液检查等程序进行了多次。我们被释放,已是三天后接近傍晚的时候了。
「结果,我的发烧也不过是有点疲劳罢了。」
「在那种寒冷的地方站了几个小时嘛。没准备围巾,可是罕见的失误呢。」
被她那漂亮的眼睛狠狠瞪了一眼,但现在被她看着的喜悦远胜于此。随你怎么说吧。现在夏丽的视线,可穿不透我这件「极度干燥」羽绒服。
「玛奇·斯特普尔顿那样威胁,米琪也没现身,也没做交易,还预测粟粒热没有影响,果然很厉害呢。」
「如果你想夸奖姐姐,那只是因为她比我还『没有心』罢了。」
「因为你被下了药。」
夏丽的主治医生之一,人工心脏的设计者,也是管理该系统的优秀工程师,毒蜘蛛女王。她运营着一个名为「FOR JOY」的基金,由研究者支持天生有缺陷的孩子们,孩子们无偿得救,研究者则通过研究获得赞誉与名誉作为回报。据说受该基金支持的儿童全球超过一千万人,去年JOY的一名成员获得诺贝尔医学奖提名也引起了巨大轰动。
每次在巴茨接受透析,每当那血液恢复成充满生命力的鲜红色,夏丽就仿佛重新背负了世间所有的罪孽。正因如此,她才不吝于协助警方。而且,绝不停下追查莫里亚蒂的脚步。
「………………」
「和你一样,退役了。……不,你的退伍申请还没被受理,说一样可能不太对。看你并不惊讶的样子,是在哪里察觉到我的参与了吗?」
即使被那样大声威胁,米琪似乎也冷静地采取了行动。我们被送进(或者说扔进)埃克塞特医院时,接收准备早已就绪,相关人员被置于严密的监视下观察了三天。从那周密的准备来看,米琪那边似乎也预测到了某些情况,从伦敦调来了专业团队待命。
特别是报纸上大书特书的,是那批宝藏的归属。走私所得财产究竟归谁所有,围绕所有权似乎引发了各种争论,但巴斯克维尔家的家主已抢先发表声明,称即使所有权被认定为巴斯克维尔家所有,他们也打算全额捐赠给市里。不愧是美国的商人,行动迅速。
我目光所及之处出现的,是一位穿着皮夹克、牛仔裤、脚踏马丁靴的女性。那白人难以拥有的、富有光泽与弹性的肌肤,让她端正的容貌更显美丽。典型的非洲裔英伦美人。走路姿态极为规整,但那不是因为她曾是模特,而是因为她曾服役。
多亏走投无路的玛奇·斯特普尔顿在那里用了,如果商品化后在市场上流通,会造成何种损害难以预料。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是用自己的身体,从恐怖袭击中拯救了无数素不相识的人。简直值得拿枚勋章了。
「只是去了趟荒原。」
夏丽的生命,被莫里亚蒂的研究和生意所拯救。被「拯救了」。而且那笔生意至今仍承担着维系她生命的作用。事与愿违地,『每当富含二氧化碳的血色血液恢复红润,在我体内循环时,我总在想,我本该早已死去才对。』
「嗯。」我暧昧地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别说什么没有心。」
「资料我看过了。说实话,真是惊人的成果。你说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全世界的相关人员至今仍想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想知道你如何赤手空拳,让全世界追捕的恐怖分子头目着迷,如何屠杀溪谷中的恐怖分子,又如何毫发无伤地逃脱。他们至今似乎仍憎恨你、畏惧你。称你为『博斯科姆的魔女』。」
「只要多给我一点钱,我就能乖乖地喝葡萄酒、吃奶酪、睡觉过日子了。」
「我知道你在监视我,莉兹。你很了解我,是合适的人选。」
「啊,夏丽的透析差不多该结束了。说要买葡萄酒的话,她又要唠叨『脂肪脂肪』了吧。嗯——」
总之,我们也被准许平安归来,向担心我们、前来迎接的卡罗尔和亨利道谢后,立刻跳上了开往帕丁顿的高速列车。犯人顺利抓获,所有谜团都已解开,剩下的事,就让巴斯克维尔家的新家主夫妇,以及巴斯克维尔家昔日的、和至今仍想当「狗」的人们自行处理吧。
「啊——是是是。我重,还有去荒原后体积增加了,这点我无可反驳。」
「这点我不否认。那句经典台词,让米琪来说好得多。」
「好久不见,乔。你看样子没用拐杖,腿已经好了?」
(维吉尼亚·莫里亚蒂。)
来人似乎不打算拐弯,缓缓走近。在离我大约五米远的地方,那人停下了脚步。
「被嗨了的人发来那种视频,谁都会担心吧!」
「………………」
「在德文郡乡下摆弄遗迹的学者会用那种东西,从各种意义上都觉得不可能。」
把还想说点什么的夏丽赶去透析室后,我独自一人,突然想起了不久前在这走廊里遇见的那位女性。
「是去解决事件。」
「因为我们是仅次于日本人的滥好人。岛国根性嘛。」
会这样说着。
在返程的列车上,我和夏丽一起看了卡罗尔发来的结婚派对视频。令人惊讶的是,有线的威力似乎惊人,我们和犯人的所有对话,都毫无遗漏、清晰地在整个会场、乃至整个德文郡实况转播了。虽然距离远,但连电视摄像机都进来了,正如夏丽自信满满所言,那是毫无辩驳余地、堪称完美的状况证据。我再次对夏丽的洞察力,以及那种「胆敢在我地盘撒野,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抓到你」的苏格兰场的执着深感敬佩。
至于那位让玛奇·斯特普尔顿都称之为「长官阁下」的夏丽的姐姐,米歇尔对此事持何种看法,我也不得而知。但米琪应该是在了如指掌的情况下,放任夏丽为所欲为。而且,为了这个目的,她选择了我这个最合适的外置「心脏」。
「不止我一个。连米歇尔·福尔摩斯想必也受命监视你。你没有自由。自从博斯科姆溪谷惨案之后。」
「玛奇·斯特普尔顿医生用的手套。」
夏丽和莫里亚蒂女士之间究竟是何种关系,我还不能说完全把握。但是,自从上次在这里遇见她,听到夏丽近乎吐露真心的真情流露后,我曾多次想象夏丽的内心想法和她所处的境况。
然后,回去的路上,我们俩要顺路去玛莎百货。就算离221b再近,近期带去摄政公园的便当,也暂不考虑「Prêt à Manger」的加冕鸡三明治了。
「她,去过阿富汗吧?」
「因为,你到荒原来找我了。」
从这个意义上说,米歇尔·福尔摩斯的处置是正确的。她给了我221b、可丽饼和夏丽。仅此而已,我就能顺利与裹尸袋告别了。
夏丽见到玛奇·斯特普尔顿时,看着她为握手而脱下的手套,就感到了违和。那时我还想,军用品那种东西在当地商店也能买到吧。
「你担心了。」
之后,夏丽在巴茨接受了差点要得的肺炎治疗,并分几次进行了透析。全身的血液都换新了,也完全从疲劳中恢复,刚才的MRI是最后的检查。
「记得选低脂的……」
「啊,还要买花。」
「记得部队里常出故障的黄色手套吗?防寒用的那种。」
我为了去买花,离开了巴茨。
当我听说这次粟粒热等病毒的黑市存在时,脑海中浮现的,就是她——维吉尼亚·莫里亚蒂与此事的关联。
「但是啊,就算确认了完全不受粟粒热的影响,夏丽你是特别的吧。毕竟——」
手机屏幕告诉我,距离和夏丽分开已过去了一小时。
「我没有心。」
我很好。特别是,不需要再「高高兴兴」地去杀人这一点。
「耳朵还是这么会挑着听啊。居然还能和那种人偶过家家似的混在一起。」
总之,据说捐赠的款项将用于地下水道的整修、医院、奖学金等方面。
她带着身高差加上医院拖鞋的额外高度,惊讶地俯视着我。
因为这场「类生物恐怖袭击」,近一周没能见到心爱儿子的雷斯垂德,在压力和凶暴性MAX的状态下返回了伦敦。真正的「诺丁山杀人魔」被抓获,荒原发生的两起谋杀案也有望顺利立案,但代价是,苏格兰场所在的泰晤士河堤,被送回去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存在。此刻,她的部下以及苏格兰场的诸位,想必正深感「节哀顺变」。
这次轮到我抬头看着她,发出「呵呵」的窃笑了。
「……什么?」
「但你来了。来找我,而且一直陪我到刚才。」
从铺着长长油毡的长廊尽头,有人走了过来。鞋底发出的笃笃声,清楚地表明来人并非穿着橡胶底拖鞋的巴茨相关人员。
不,她一定会害羞地微笑着收下的。
「因为我去了德文郡,让221b空荡荡的了。」
表面上看,莫里亚蒂女士拥有如此充满善意的面孔,但其背后的一面似乎更加复杂。已知的,她参与了多个可轻易煽动人气的热门社交媒体、鼓动为明日生活费发愁的贫穷年轻人的「复仇天使团」等的运营,并负责为那些操纵股价波动、战争有无、乃至分配全球财富的人们构建系统的一部分。
伊莱扎·莫兰说出了与毒蜘蛛女王手下身份相符的台词。没错,我确实听说过她退役后在一家安保公司再就业的传闻。此时在这里现身,恐怕她现在的老板已非英国政府,而是那位维吉尼亚·莫里亚蒂了。
我用力把头向右歪,试图放松僵硬的肌肉。
「那回见。」她随意地摆了摆手,伊莱扎·莫兰超过我,走了过去。
结论是,那天疑似粟粒热病毒被撒播时在场的警察和我们,没有一个人发病。无人机上似乎有装载类似病毒的痕迹,但那是致病力极弱的病原菌。
「因为喜欢的男人都吃遍了。」
「——乔。你这么说的话,我很乐意。」
电话那头,米琪淡淡地说道:『在「新大陆」被带入、致使没有抗体的人们灭绝的例子有很多。这次似乎也有某个想营造类似「迫不得已」情境的家伙。比如,想阻止边境移民的国家啦,想把某块土地上的某些居民赶走的政府啦,独裁者啦。用途要多少有多少。』
总不能告诉她我没喝拿铁,而是和过去的妄念对峙了一番,就告诉她我按她说的买了低脂拿铁吧。
「因为你!你在荒原卷入了多余的事件!被下了鸦片那种东西,会担心是理所当然的吧!」
(如果夏丽也想到了同样的事,那她无论如何也一定会解决、并试图阻止这件事。)
「看来也吃过不少苦啊。说到苦,你觉得英军为什么老是被塞给卡壳的枪啦、容易劣化的手套啦这些东西?」
「手套?」
「去吧。结束前我在Costa喝咖啡等你。」
「是厌倦了那种部队才退役的吗?跟我可不一样,听说你是七大洲都有情史来着。」
顺便一提,米琪连一句「Thank you」或「I appreciate」都没有。不知算不算补偿,倒是给我寄了件新的「极度干燥」羽绒服,所以我怀疑是不是在哪儿被装了窃听器。
「在你搬来之前,我一直是一个人。」
「你凭什么这么说?」
「嗯……最近状态不错。话说,你已经从迈万德回来了?」
多亏粟粒热病毒不像预期那样管用,米琪无需进行任何交易,玛奇·斯特普尔顿、杰克·斯特普尔顿姐弟被问罪似乎已成定局。据那之后因担心「我可爱的天使妹妹」而加强了无人机部队的米琪说,那种病毒本来就对欧洲人几乎无效,委托方对此也心知肚明。
「喂,乔,如果说能让我活下去的唯一神明,是把人命当玩具赚钱的大罪人,那么羔羊该如何是好?该不该反抗说「这样的命我不要了」?」
「寂寞了?」
「但之后,就一直是两个人了。」
「……说我不记得的事,跟杂音没两样。」
伊莱扎·莫兰上校。我曾在阿富汗服役的皇家诺森伯兰燧发枪团的指挥官。算是前上司。
「不是那个,夏丽你缺乏的是免疫力。我可不会让你说没有心。」
「你看——!果然担心了!」
「嗨,莉兹。」
「我去了。」
「没担心!」
「啊,真是的……」
「如果在YouTube上看到呢?如果是陌生人,就算嗨了围着石头跳舞,也只会『刷掉,看下一个』就完事了吧。但你不一样。特意跳上火车,花了三个小时来找我。」
「但你还是来了。」
即使我和我的阿姨不是当事人,她想必也会欣然置身于病毒之雨中。
「待过一阵子。从军队拿钱的学者多了去了。」
如果买的是花,夏丽总没法再说卡路里了吧。当场交给她的话,她会是什么表情呢?会像往常一样,眼圈微微泛红,气鼓鼓地别过脸去吗?
「啊。」
那时她的表情,我简直想拍下来设成屏保,然后傻笑着看上一个小时,可惜她手腕上戴的警报手环响了。是通知她该去做下一次透析了。
「嗯,所以是来找我了。」
她咬紧了那未涂唇彩、却如树莓般红润的嘴唇,罕见地露出不知该如何措辞的表情。
一如既往,大家都不肯放过我。又不给我钱,却对我指手画脚,要我住哪里、做什么职业,想从上面操控我的人生。无论是国家还是军队,都不该像任务应用软件一样操控已尽完义务之人的生活,这样时不时像突袭一样提醒我,也只会令人极其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