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普尔小心翼翼地开始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他手中拿着的是一个提线木偶。木纹清晰的圆柱形身体,配上略显不协调的细长四肢。头部是球形,上面只有涂黑的圆眼睛和醒目的高鼻梁。用涂黑的长方形木块做成的粗眉毛,以及下巴线条处开有切口、可以用线上下控制的嘴巴。完成之后,应该会成为一个表情丰富的提线木偶吧。
舒普尔为这个提线木偶穿上了模仿森林妖精样式的人偶衣服。最后再戴上一顶尖顶帽,就完成了。
「——做好了。」
舒普尔脸上一下子放出光彩,凝视着制作台上放着的提线木偶。这是他第一次全靠自己一个人制作,所以构造非常简单,但这反而增添了几分可爱。
「我看看我看看……嚯。作为第一次来说,做得相当不错嘛。很努力了啊,舒普尔?」
穆尔卡从背后探过身这么说,然后啪啪地拍了拍舒普尔的头。
舒普尔正在学习做人偶师。虽然还学艺不精,只是半吊子,但这次被特别允许制作一具完整的人偶。而完成的,就是眼前这个提线木偶。只要再装上操控线就彻底完成了。
舒普尔的师傅是穆尔卡。穆尔卡是镇上首屈一指的人偶师。舒普尔就在穆尔卡经营的人偶店里,以住店学徒的身份继续修行。
「——好。就剩最后的收尾了。舒普尔,装线的方法以前教过你,还记得吧?」
「嗯。」
舒普尔正要给提线木偶装上线。这时,穆尔卡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对了舒普尔,那个人偶,名字叫什么?」
「名字?那个,名字叫弗利奥。」
「弗利奥~?」
突然,一个不满的声音传入了舒普尔耳中。舒普尔不高兴地噘起嘴,仰头看着穆尔卡说:
「干嘛?这名字也不算差吧?」
但穆尔卡慌忙摆手。
「不不,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诶?那……绵绵,娘娘?」
「是——」
听到这话,弗利奥突然停下了动作。然后抱着胳膊,开始认真烦恼起什么来。大概是在拼命想什么能代替格斗游戏的东西吧。弗利奥不仅嘴巴坏,脑子似乎也不太灵光。
穆尔卡虽然也很擅长制作像绵绵、娘娘那样可爱的人偶,但在制作这种精巧而富有情趣的人偶方面,更是天才。他制作时的样子,也如同一幅画作,充满艺术感,非常帅气。
从第二天起,舒普尔开始着手制作新的人偶。他想试试看还能不能做出寄宿「人心」的人偶。
「……就算和我玩,弗利奥你也不行吧?体格差太多了。」
「不行啦。我在修行中。哪有空玩。你和绵绵、娘娘一起玩不就好了?」
「什么嘛,无聊——」
绵绵「啪啪」地敲着舒普尔的头。
「那还是弗利奥比较好——」
舒普尔对两人说,但绵绵和娘娘却面面相觑。坐在穆尔卡右肩上的娘娘说:
「舒普尔——,走得好慢啊——。这样天都要黑啦——」
制作台上,弗利奥「咔嚓」一声坐了起来。
舒普尔一边被人偶吸引,一边走到穆尔卡身边。似乎同样看得入迷的弗利奥,又说了多余的话:
舒普尔鼓起脸颊。
「我叫绵绵。那边的是我妹妹娘娘。弗利奥,请多关照啦?」
「男人也要多磨练啦——」
随着可爱的声音,穆尔卡的双肩上嗖地探出了两个人偶的脑袋。留着娃娃头、十分相配的她们,是穆尔卡为店铺吉祥物制作的毛毡双胞胎人偶。她们穿着异国服装跳来跳去的样子非常可爱,表情也丰富生动。不愧是穆尔卡制作的人偶。
「好厉害——」
「什么嘛,没劲——。……嘿咻。」
「哼。本大爷最讨厌的,就是自来熟和木工胶的气味!!」
「喂喂舒普尔——,你小子真是这家伙的徒弟吗——?跟本大爷完全不一样嘛——」
「…………那好吧?」
舒普尔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开什么玩笑——。这个世界对本大爷来说太窄啦——」
舒普尔精神地应道,准备离开制作室。
弗利奥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舒普尔,然后嘟囔了一句:
「……啊,到时间了?」
「是是——」
「动、动了!!」
「嘛……性格是有点问题,但能寄宿人心已经很了不起了。好好相处吧?」
「嗯?要出去玩吗——?」
然后穆尔卡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舒普尔。
舒普尔无言以对。
舒普尔手不停,说道:
「舒普尔,人心这东西,可是会受到寄宿其中的制作者很大影响的哦。你得再磨练一下手艺啦——」
「啊,当然。我保证。」
「那就别抱怨。」
总觉得连多余的话都说了。舒普尔瞪了娘娘一眼,娘娘「呀——」地发出可爱的尖叫,躲到了穆尔卡背后。舒普尔头上的绵绵大概也觉得会被殃及,咻地跳回穆尔卡身上,绕到背后。她们最擅长抓着穆尔卡的长发躲藏了。
「没礼貌。我才没说那种话呢。」
「……啊,都这个时间了。差不多该出门了。」
这次不打算做提线木偶,而是想制作像绵绵和娘娘那样可爱的人偶。那样的话,一定能做出性格更好的人偶吧。
对着发出不满声音的弗利奥,舒普尔面无表情地说:
坐在左肩上的绵绵不高兴了。
但弗利奥抱着胳膊,把下巴一扬。
途中,他看见在木箱里舒服睡着的绵绵和娘娘。穆尔卡一开始做人偶就会变得沉默寡言,她们大概是无聊得睡着了吧。
「没什么,只要努力,舒普尔总有一天也能做出这样的东西。」
就这样,穆尔卡的店里增加了一位新伙伴——。
舒普尔正想这么辩解,绵绵在他头上神气地挺起身,竖起食指说:
「好了,走吧。利索点走啊——」
头上的弗利奥说:
舒普尔站起身,朝里面的制作室走去。轻轻推开门,看到穆尔卡正神情专注地埋头制作人偶。
「好土——」
「嗯!」
「喂——舒普尔——。别搞那些细枝末节了,来陪本大爷玩嘛——」
绵绵和娘娘立刻发出嘘声。
弗利奥用充满期待的声音问道。舒普尔又叹了口气。
连招呼都不打算打。
「……你小子,个头真小啊——」
「弗利奥,请多关照哦?」
舒普尔瞪大了眼睛叫道:
「看哪儿呢——。这边这边——」
「……看什么看。别这么死盯着本大爷看啊——。话说回来,本大爷想要个更帅气的名字啦——。比如……罗德里格斯之类的。」
穆尔卡「哈哈」笑了笑,然后说:
舒普尔皱着眉看着弗利奥的背影,这时,一边咔嚓咔嚓响着身体一边走路的弗利奥,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原地,像在招呼舒普尔似的,手啪啪地挥动。
舒普尔回答:
「喂——舒普尔——。在这俩家伙额头上写个「肉」字行不行啊——?」
大咧咧钻进袋子里的弗利奥,从袋口探出双手和头,说道:
舒普尔怯生生地抬眼问道,穆尔卡断然断言:
弗利奥咻地跳到了石板路上。
穆尔卡停下手,转向舒普尔,开口道:
舒普尔忧郁地叹了口气,瞥了一眼墙上的大钟。
舒普尔提着大袋子,嘿咻嘿咻地走着。手提袋里装的是做人偶必需的材料。采购材料是舒普尔的工作。
「呜——。舒普尔,这孩子感觉好差——」
穆尔卡面前,放着一个和舒普尔差不多高的女性人偶。那个人偶以娴雅的姿态伫立,穿着被称为「和服」的,饰有蝴蝶图案的美丽异国服装。闭着眼眸的侧脸端庄秀丽,沉静得让人不由得看得出神。
「啊——?你以为本大爷会和那种轻浮的家伙玩格斗游戏吗——」
「神气什么……」
还待在穆尔卡肩上的娘娘,也附和姐姐的声音说:『感觉好差——』。
「舒普尔,好厉害——」
「……真的吗?」
「……那你下来自己走啊。这个,很重的哦?」
「嗯、嗯。」
舒普尔眼睛一亮,「嗯!」精神地应道。然后转向弗利奥打招呼:
绵绵和娘娘也惊讶地张大了嘴,成了O形。
穆尔卡也瞠目结舌,喃喃道:
「诶?那到底是谁……」
「真没想到……第一次做的人偶,竟然寄宿了『人心』……」
弗利奥像是被集中注视弄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喂喂舒普尔——。那边有一大堆同类哦——」
舒普尔一时语塞。穆尔卡「呵呵」地从喉咙里发出笑声。他背后传来「呀哈哈哈」的爽朗笑声。
「跟我说也没用啊……」
舒普尔有些不解地嘀咕。绵绵慌忙站起身,从穆尔卡肩头「咻」地跳到了舒普尔头上。然后对弗利奥说:
「是对我取的名字不满吗?」
舒普尔露出困惑的表情,就在这时。
说着,弗利奥快步走到了前头。
「不——行。」
「……那你看家?」
「绵绵姐姐,舒普尔生气了哦?好可怜。」
「……不是啦。我得去帮穆尔卡跑腿。」
「要买的东西,和往常一样都写在上面了,对吧?拜托了。」
穆尔卡苦笑着,把手放在舒普尔头上啪啪拍了拍。
「诶!?」
舒普尔为了看店,一直坐在柜台后面,一有空就拼命继续做人偶。在他头上,是弗利奥的身影。
「诶?」
舒普尔赶紧走到弗利奥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眼前宅邸二楼的窗边,能看到摆放着许多人偶。她们容貌端正,但似乎没有寄宿「人心」。只是像装饰品一样,漂亮地排列着。
「……啊,这里是乔米先生的家。」
「乔米?」
「嗯。是镇上最有钱的人。听说他有个年纪还小的女儿,经常给她买人偶什么的。」
弗利奥像是明白了,抱着胳膊「嗯嗯」地点头。
「怪不得——。好厉害啊——。都是某个家伙倒立也做不出来的、看起来超贵的人偶嘛——」
听到这话,舒普尔身体一僵。
「……某个家伙,说的不是我吧?」
「男人话多可不好——」
「喂,你什么意思?好好回答我哦。我可要生气了?」
舒普尔和弗利奥正这么说着,从路对面来了一辆带篷的马车。看那豪华的做工就知道,是乔米家的马车。
舒普尔他们刚让到路边,马车就停在了宅邸前,一个穿着带褶边衣服的女孩从里面下来。那个女孩和弗利奥的目光瞬间对上了。
女孩指着弗利奥,对还在马车里的人说:
「爸爸,我想要那个人偶。」
「嗯?人偶?」
乔米从马车里探出头。他看到弗利奥,皱起了眉头。
「米米尔,想要那么脏的人偶吗?」
「你说谁脏!!」
弗利奥理所当然地抗议道。乔米像是看到了什么意外的东西,瞪大了眼睛。
「……真没想到。那种人偶也寄宿了『人心』吗?」
「救救我们——」
「罗斯奶奶,今天是来接『辉夜姬』的吗?」
舒普尔端着杯子问。穆尔卡理所当然地回答:
罗斯问辉夜姬。这次辉夜姬点点头,轻轻牵起了罗斯的手。
「总之,就是舒普尔你还是半吊子啦——。早点像本大爷一样独当一面吧——」
「喂,大叔,放尊重点放尊重点!」
「罗斯奶奶,下午好!」
罗斯也回以充满慈爱的微笑,「请多关照哦,辉夜姬?」打了招呼。罗斯转向穆尔卡,
传递给穆尔卡的,典雅流丽的感谢之舞。
「……那么,我们走吧?」
三天过去了。
跟在辉夜姬后面,穆尔卡也现身了。穆尔卡看到舒普尔,咧嘴一笑。那笑容中,隐约可见人偶师的满足与骄傲。
「看人偶就知道……那种事怎么可能。」
「我们是女孩子,在意细节也没关系吧,娘娘?」
「好了,快点进屋去。」
「辉夜姬,你有一头美丽的黑发呢?等会儿我用梳子帮你梳梳吧?」
「……喂,弗利奥,你什么意思?」
「是啊,绵绵姐姐。」
「有劳了……」
「嗯,是啊。听说今天能完成——」
舒普尔用想说什么的眼神看向弗利奥,但最终还是只叹了口气。然后,他忽然移开视线,说道:
就在这时,制作室的门缓缓打开了。从里面现身的,是美得令人屏息的「辉夜姬」的身姿。舒普尔他们一时失语,当场呆住了。
乔米皱起眉头,不久似乎察觉了什么,说道:
在舒普尔他们疑惑的注视下,辉夜姬转向了穆尔卡。然后,从腰带中取出扇子展开,只见她当场轻舒手臂,静静开始起舞。
罗斯感叹地,轻轻叹了口气。
「那种事,看看那宅子里放着的人偶不就知道了吗?舒普尔,你还差得远呢——」
「得不到珍视,你怎么知道的?」
「老太太,这家伙一夸就会得意忘形啦——。您得好好告诉他这只是客套话啦——」
「……那么,我们走吧?」
袅袅。袅袅。
舒普尔精神饱满地打招呼,罗斯回以微笑。
「那是……啊——,舒普尔在瞪我们——」
「嗯。虽然花了相当多时间,但再有个三天就能完成了吧?我也联系了委托人罗斯女士。……话说舒普尔,你正在做的人偶进度怎么样了?」
「诶,是吗?为什么?」
罗斯连连赞叹。舒普尔害羞地红了脸,弗利奥又说了多余的话:
舒普尔挺起胸这么说,但弗利奥又插嘴道:
「天晓得——。不过本大爷真是受欢迎啊——」
「五万帕尔!?」
罗斯对辉夜姬这么一说,辉夜姬却像是要她「请稍等」,以优雅的手势制止了罗斯。
袅袅。袅袅——。
「就是就是——。再说了,你以为五万这点小钱就能买到本大爷吗——」
「……哦、哦哦。你好厉害啊——。本大爷收你当徒弟好了——」
「你,能把那个人偶卖给我吗?价钱嘛……五万帕尔怎么样?」
舒普尔追问。代替穆尔卡,绵绵和娘娘回答道:
「——哎呀,多么出色的人偶啊……」
穆尔卡这么一问,罗斯掩着嘴角,连连点头。她的眼中,似乎因感动而微微湿润了。
舒普尔不高兴了,穆尔卡苦笑。绵绵和娘娘用故意让舒普尔听到的声音交谈着。
舒普尔不满地嘟囔。弗利奥总结般说道:
「嗯!你看你看。这孩子,是我做的哦?」
说着,舒普尔介绍了手提袋里的弗利奥。
「哎呀。呵呵呵……」
在人偶制作室里休息时,穆尔卡若无其事地说道。
「?」
「哪里不一样?」
「……啊,那大概是因为我拒绝了乔米的委托吧。他还在记仇呢。」
「诶?嗯、嗯。是啊,怎么了?」
「还差得远——」
「哎呀,寄宿了人心吗?真了不起啊。舒普尔,很努力嘛。」
「嘛——。舒普尔做的人偶,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种艺术啦——」
「……我说怎么觉得在哪儿见过这张脸,你,是在人偶师穆尔卡那里修行的——」
罗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舒普尔疑惑地歪着头。旁边的弗利奥则抱着胳膊,高兴地说:
「您觉得怎么样?还满意吗?」
「……不过,弗利奥的材料费,才一百帕尔哦。」
描绘出柔美的线条,辉夜姬在原地舞动。
「是说和普通的不一样吧?」
那舞姿承载的心意,是对诞生的感谢之情。
辉夜姬轻轻颔首点头。然后以优雅的步伐走到罗斯面前,脸上浮现出淡淡而优雅的微笑。
弗利奥送上了对他来说最高级别的赞辞,并鼓起掌来。舒普尔回过神来,也啪啪地热烈鼓掌。绵绵和娘娘还像做梦一样出神。穆尔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搔了搔头。
舒普尔像往常一样采购回来,发现店里来了客人。是「辉夜姬」的委托人罗斯。代替舒普尔,绵绵和娘娘正「啪嗒啪嗒」地跑来跑去,准备茶水接待客人。
罗斯是位慈祥的老奶奶。之前来委托穆尔卡做人偶时,就给了舒普尔很多点心,所以舒普尔最喜欢罗斯奶奶了。
带着幽玄之美,辉夜姬在原地舞蹈。
舒普尔噘着嘴反驳。穆尔卡摇了摇头。
罗斯优雅地笑了。舒普尔「咚」地给了弗利奥一记栗暴,然后问罗斯:
「好可怕——。穆尔卡,救救我们——」
舒普尔看着的是「辉夜姬」。就是穆尔卡正在制作的那个大人偶。「辉夜姬」在制作室中央闭着眼睛伫立着。其姿态优雅高贵,充满气韵,拥有沉静的存在感。
「没那回事。就算是没有寄宿人心的人偶,也有能向你诉说的东西。只要不忽略那些东西就行了。」
乔米推着米米尔的背,很快消失在屋里。
「那就太好了。……来,辉夜姬。这位就是你新的亲人。罗斯女士是非常温柔的人,她会好好疼爱你的。」
不久,辉夜姬舞毕,收起扇子,双手合十,向穆尔卡轻轻颔首。
辉夜姬似乎也寄宿了「人心」。她眼帘低垂,用自己的双脚娴雅地走着。一举一动如同翩翩起舞,没有丝毫多余。
「我的人偶,再有三天也能完成了。我会做出不输给穆尔卡你做的、很厉害的人偶的!」
「诶——」
乔米突然露出不悦的表情,对米米尔说:
舒普尔被这笔巨款惊到,但随即回过神来,连忙摇头。
「米米尔,人偶的话我给你买更好的,那个就放弃吧。」
「……怎么回事?穆尔卡做了什么吗?」
两人这样说着,离开了店铺。
「男人不在意细节——」
「好难,我不懂。」
「很简单。那家伙那里,人偶得不到珍视。我不想把自己做的人偶送到那种地方去。」
弗利奥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说:
「不、不行!弗利奥不是卖品啦!」
当场深深鞠了一躬。穆尔卡以满意的笑容回应。
袅袅。袅袅。
「哦嘶。本大爷叫弗利奥——。如您所见,是个帅哥啦——」
但乔米毫不在意弗利奥的话,对舒普尔说:
「下午好,舒普尔。修行还顺利吗?」
「穆尔卡先生,谢谢你做出这么出色的人偶。」
「……穆尔卡,『辉夜姬』,就快完成了吧?」
「男人靠内涵决胜负——。而本大爷是赢家——」
「舒普尔做的人偶是艺术,什么意思呢?」
呆呆地望着她们的背影,绵绵和娘娘说:
「好棒——。简直像真正的母女一样呢。」
「是啊。辉夜姬一定会被珍惜对待的。」
舒普尔像是同意般,用力点了点头。
「……做好了。」
舒普尔脸上一下子放出光彩。他手中拿着刚刚完成的人偶。
弗利奥对这声音有了反应,从他头上探过身子看过来。
「哦——,总算完成啦。…………嗯——,跟穆尔卡做的辉夜姬比起来可差远了。多学学吧——」
舒普尔不高兴了,但弗利奥无视他,对着完成的人偶说:
「你的名字是『拉拉』哦?我叫舒普尔。请多关照?」
但是,拉拉没有回应。不仅如此,在舒普尔手里一动也不动。
「……咦?拉拉,睡着了吗?」
舒普尔摇了摇拉拉,但拉拉还是没有反应。
「拉拉,说句话呀。怎么了?」
弗利奥从头上发话:
「喂舒普尔——。那家伙没寄宿人心啦——。再怎么搭话也没用——」
「才不是!拉拉也寄宿了人心!弗利奥你闭嘴!」
「你不信本大爷的话吗——?过分——。本大爷的心受到了深深的伤害——」
舒普尔不管弗利奥,继续对拉拉说话。一遍又一遍地呼唤,一次又一次地摇晃它的身体。
舒普尔这样做了一会儿,但不久便像泄了气般,垂下了头。
——那天,弗利奥没有回来。
「我才没在意呢!」
爬到头顶的绵绵,一边啪啪敲着舒普尔的头,一边说:
穆尔卡耸了耸肩。绵绵和娘娘也学样似的耸了耸肩。
「要是弗利奥好好道歉的话。」
「没事的。我跑着去,你等我一下。」
「我气得把他扔到外面去了!」
穆尔卡说着,拿起舒普尔完成的人偶。他从各个角度观察,手托着下巴。
「啊,不……刚才说得有点过——喂舒普尔!放手——!」
「看不出来吗——。本大爷现在,暂住在这家——」
「——怎么了,这么吵。出什么事了?」
「——真的不用急哦?」
「诶!? 是、是吗?」
「——但反过来说,『人心』也确实不是光靠运气就能寄宿的东西。这次是弗利奥的嘴有点过分了。」
穆尔卡说到一半,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走向门口,打开了门。
「看吧——。本大爷说的没错吧——?那家伙没寄宿人心。舒普尔——,本大爷能有「人心」,肯定只是运气好啦——」
穆尔卡嘴角上扬,说道:
「………………」
舒普尔气鼓鼓的。穆尔卡苦笑着,环顾四周。
舒普尔没有回答,关上了门。
「……嗯。做得相当不错,但确实好像没寄宿人心。真遗憾。……不过嘛,也不是所有做出来的人偶都能寄宿『人心』,那得是相当厉害的名匠才做得到。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舒普尔用带刺的声音说完,用力「砰」地关上了门。
「迟钝——」
「哈啊…………」
绵绵和娘娘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两人从穆尔卡肩头跳下,跑到舒普尔身边。然后,开始嘿咻嘿咻地爬上他紧绷的身体。
「好了好了。找不找都行,总之快点去吧。」
「为什么非得我去找弗利奥不可?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绵绵和娘娘东张西望,然后问道:
「弗利奥,跑到别处去了?不去追他吗?」
舒普尔回过神来,慌忙看向大钟。真的。发呆得都没注意。
东张西望。东张西望……。
虽然不是在找,但还是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走在街上。
「……舒普尔和弗利奥真像。倔强的地方一模一样。嘛,弗利奥大概过阵子就会自己回来了。到时候要好好和好哦?」
「话是这么说……」
一看到隐蔽处之类的地方,舒普尔就凑近瞧瞧。
舒普尔不由得低吼一声。
——门外,已经没有了弗利奥的身影。
「吵死了!我讨厌弗利奥了!到别处去!!」
「……舒普尔,到该去采购的时间了哦?」
「可是可是,天都快黑了哦?好可怜啊~」
听到这话,绵绵和娘娘同时叹了口气。
「好痛!你这家伙,干什么——!!」
「对吧?弗利奥太过分了。」
舒普尔又深深叹了口气。
东张西望。东张西望。
「……我不知道。是弗利奥不好。」
「可、可是,是弗利奥不好啊?」
「那、那个……」『呃、那个——』
再在镇上稍微散散步就回去吧?正这么想着,舒普尔忽然抬起头——然后,瞪大了眼睛。舒普尔眼前是乔米的宅邸,而二楼的窗边,正有弗利奥的身影。
「明明在意还硬撑——」
「嗯?这次做的人偶没寄宿人心吗?」
舒普尔茫然地看着脚下。平时总在那里跑来跑去的弗利奥。但今天弗利奥不在。他的身影如同残像般浮现又消失。
舒普尔还是气鼓鼓地噘着嘴。绵绵和娘娘难过地垂下眉梢。穆尔卡呼地叹了口气。
「可是穆尔卡,弗利奥居然说,我能寄宿『人心』只是运气好!!」
「对、对不起穆尔卡。我马上去。」
「得让弗利奥好好道歉才行……但关键人物弗利奥不见了。跑哪儿去了?」
娘娘爬到肩上,说:
「……我不知道!」
穆尔卡从制作室那边现出身形。他的双肩上还有绵绵和娘娘。
弗利奥也抱起胳膊,高高地扬起下巴。
舒普尔愤愤不平地向穆尔卡诉苦:
平时总觉得重得要命的行李,今天要买的东西却特别少。多亏如此,行动起来很方便。
「你、你倒是先说啊——」
「哟,舒普尔。还好吗?」
弗利奥刚才似乎有点慌张地咔嚓咔嚓动着身体,但不久就像定下心来,在那里稳稳地坐下。他用双手推开窗户,朝舒普尔举起手。
弗利奥也用有点粗鲁的声音说:
东张西望。东张西望。
「………………」
舒普尔大声说道,穆尔卡像是让他冷静般用手制止。
舒普尔正呆呆地望着虚空,制作室的门开了,穆尔卡走了出来。他双肩上照例是绵绵和娘娘。
舒普尔心里其实安心得差点瘫坐下去,但说出口的声音却异常冰冷。他自己也感到惊讶,但没办法。
舒普尔斩钉截铁地说。穆尔卡皱起了眉。
「硬撑硬撑——」
舒普尔这样回答。
「诶?什、什么,弗利奥?」
「……喂喂,舒普尔。我不是常说,对人偶必须用爱心对待吗?」
「那种家伙,我才不知道!」
一看到缝隙之类的地方,舒普尔就把头探进去看看。
「是、是啊——」
舒普尔拿起手提袋,接过穆尔卡写着要买物品的纸。在舒普尔正要出门的瞬间,穆尔卡叫住了他:
舒普尔对穆尔卡的话露出了不安的表情,但立刻倔强地扬起下巴。
舒普尔背着脸,不高兴地嘟囔:
「咦?弗利奥不见了。怎么了?」
舒普尔抱着胳膊,「哼」地扭过头。
「怎么了——?」
「怎么,又吵架了?真是没办法。」
「没事。弗利奥你先说。」
「舒普尔,真的好吗?弗利奥一个人,肯定很寂寞的哦?」
听到这带着责备意味的声音,舒普尔慌了。
穆尔卡将人偶放回原处,轻轻拍了拍舒普尔的头。
听到这轻飘飘说出的话,舒普尔身体僵住了。弗利奥大概从舒普尔的反应中察觉到自己失言,慌忙补充道:
「哼!会把偶人随手乱丢的家伙,本大爷才不稀罕!」
两人同时开口,又都慌忙打住。
「……你在那种地方干什么。」
「舒普尔,你不懂——。穆尔卡的意思是,让你去找弗利奥啦——。舒普尔真迟钝——」
舒普尔抓住弗利奥的后颈,把他提了起来。然后就这么走向门口,打开门,把弗利奥「嗖」地扔了出去。
「没什么,不用太急。慢慢来。」
虽然不是失望,但还是大大地、大大地叹了口气。
穆尔卡左右张望道路。但似乎没找到弗利奥,他呼地垂下肩膀。穆尔卡关上门,转向舒普尔说道:
「……那再见。」
「………………」
「笨、笨蛋——。本大爷这是在让你。你先说——」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舒普尔怯生生地开口:
「是、是吗?那我先说……那个……你、你已经决定要住在那家了吗?」
「什、什么嘛舒普尔——。本大爷不在,你寂寞了吗——?本大爷也在担心这事儿呢——?真拿你没办法——。是啊——。你没本大爷在就……」
「才、才不是!弗利奥不在,清静多了才好!」
舒普尔不由得说出了这样的话。
「什……是、是吗!本大爷也嫌吵人的家伙不在,正清闲着呢——」
「就是!太好了!哼!」
「啊!切!」
舒普尔立刻扭过脸,打算从宅邸前走过。但走了几步,又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
舒普尔歪了歪头。弗利奥正在窗边的空地上,咔嚓咔嚓地响着身体跳舞。
那舞跳得实在糟糕。扭腰摆臀,看起来简直像在嘲弄人。
咔嚓咔嚓嚓咔嚓。咔嚓咔嚓嚓。
面朝着不知哪里的方向,弗利奥独自继续跳着。
咔嚓咔嚓嚓咔嚓。咔嚓咔嚓嚓。
并非对着任何人,弗利奥独自继续跳着。
咔嚓咔嚓嚓咔嚓。咔嚓咔嚓嚓……。
「——怪家伙。」
舒普尔嘟囔着,离开了那里。
「舒普尔,走吧。」
弗利奥,是朋友。不在身边就觉得无聊。坦率的理由,肯定有这一个就足够了。
舒普尔定定地望着二楼的窗户。但无论等多久,都没有弗利奥要现身的迹象。时间就这样流逝,玻璃窗上映出了西沉的太阳。舒普尔沉重地叹了口气,垂着头,无精打采地离开了那里。
穆尔卡接过帽子戴上,对舒普尔说:
「弗利奥他……」
「舒普尔。我们是有心的。偶尔发生冲突吵架也没什么。总是忍着的话,心会扭曲的。……但是啊,舒普尔。能够用自己的力量修复冲突造成的裂痕,也是因为我们有心。舒普尔,你是有心的。而且,是特别美好的心。虽然嘴坏,但弗利奥也一样。毕竟,他是你创造出来的。我不强迫你。剩下就看舒普尔你想怎么做了。——怎么样?去吗?」
舒普尔噗嗤一笑,回店里去了。
舒普尔像往常一样,在采购回来的路上经过乔米宅邸前时,二楼的窗边和昨天一样,有弗利奥在。
「是吗。嘛,知道平安无事倒是松了口气……舒普尔,你打算怎么办?弗利奥的事,不去带他回来可以吗?」
「我、我怎么知道。我什么都没做,它就不动了。」
「舒普尔,真的可以吗?就算弗利奥没事,舒普尔你也在寂寞吧?」
「……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你。」
「怎么可能!弗利奥明明每天每天都在窗边跳舞啊?为什么会动不了!!」
舒普尔感到奇怪,停下脚步抬头看。弗利奥应该注意到舒普尔了,却完全不看这边。
弗利奥每天每天,不知厌倦地展示着舞蹈。
「弗利奥在乔米那儿?」
月亮出来了。
「——诶?」
这疑问好几次涌到喉咙口,但弗利奥似乎跳得很起劲,舒普尔没能搭话。
在宅邸的门前,乔米毫不掩饰厌恶地说道。
弗利奥,在跳舞。
穆尔卡一副难以释然的样子。绵绵和娘娘爬到舒普尔身上,担心地问道:
根本不用思考,答案已经有了。剩下的只是能否坦率一点。
米米尔扬起眉毛,但舒普尔顾不上了。他拼命对不知为何瘫软无力的弗利奥呼唤:
——然后,在第十天过去的那天,弗利奥的身影不在窗边了。
「舒普尔,出发——!」
弗利奥态度也差。
舒普尔用冷淡的语调说:
七天过去了。
「当然是去乔米的宅邸。去确认弗利奥的情况。」
「弗利奥!!」
穆尔卡斟酌着词句说:
舒普尔只低声说了一句:
起初舒普尔还觉得奇怪,但渐渐地,看弗利奥跳舞竟成了他的期待。因为,看着弗利奥的舞蹈,总觉得能获得勇气。
米米尔从门缝里「嗖」地探出头。她怀里抱着弗利奥。
弗利奥嘴坏。
舒普尔每天每天,不知厌倦地观看着舞蹈。
穆尔卡用开导般的温柔语气说,但舒普尔顽固地不听。
舒普尔反问,穆尔卡一副「这还用说」的表情说道:
「怎么了舒普尔,回来得这么晚——」
舒普尔低下头思考。
「你又来了……弗利奥说不定也在寂寞呢?」
「在干什么呢?」
「弗利奥,怎么了?说句话呀!弗利奥!」
「有事相求?哼,我可没义务听你的愿望。」
「……怎么了呢,弗利奥。」
弗利奥总是在窗边展示着他那怪异的舞蹈。
舒普尔正苦恼着,绵绵和娘娘悲伤地说:
舒普尔摇了摇弗利奥,但没有反应。弗利奥在他手里软软地垂着。
脑子不好,舞也跳得蹩脚,一点优点都找不到。
——第二天。
「呀!喂,你干什么!」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弗利奥也仰望着同样的月亮,现在也开心地跳着舞吗?
「可、可是……」
「——怪家伙。」
「咦?」
九天过去了。
「是啊是啊。就算硬撑也看得出来哦?」
「嗯。说不定在乔米先生那儿有什么好事?他看起来跳得很开心。」
在窗边跳舞的弗利奥的身影,忽然浮现在脑海。
「乔米先生,好久不见。这么晚来打扰,不好意思。其实是有事相求。」
舒普尔惊讶地反问:
「那个人偶,坏掉了哦?刚才想让爷爷修来着,但爷爷说修不了。反正没意思,想要就给你吧?」
「……弗利奥?」
米米尔被这气势压倒,辩解道:
「——爸爸,怎么了?」
舒普尔视线落在弗利奥身上。他以为那舞蹈,是因为在家里有什么开心事,才跳起来的。那么,那个舞蹈到底是……。
舒普尔抬起头,像是下定了决心,点了点头。这时,仿佛一直在等着似的,绵绵和娘娘爬上舒普尔的头,有力地发号施令:
「诶?去哪儿?」
「坏了……为什么?为什么啊!你对弗利奥做了什么!!」
之后那天也是。
但是,即使如此。
光是这一句,穆尔卡就似乎明白了什么,立刻披上外衣。绵绵见状,慌忙爬向衣帽架上的帽子。绵绵爬到帽子那里,将帽子扔向在下面待命的娘娘。娘娘差点被砸到,好不容易接住帽子,然后「嘿咻嘿咻」地扛着,拿给穆尔卡。
「是啊。人心消失了。」
再之后那天也是。
舒普尔将视线投向窗外。
乔米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但这时,
「我、我说了我不知道啦。我、我几乎没和那孩子玩过。再说了,那孩子,有点恶心。总是到了固定时间就去窗边,咔嚓咔嚓地响着身体一直跳舞哦?我叫他停下他也不听。」
「出——发!」
八天过去了。
绵绵和娘娘表情忧郁地互看了一眼。
「——我,才不寂寞。」
「弗利奥说他不寂寞。而且还跳起舞来了。」
「舒普尔……」
美丽的月亮。
「诶!? 人心?」
舒普尔瞪大眼睛,踮起脚,跳起来,想看看窗户里面。但二楼窗户里面当然看不清,舒普尔叹了口气。
又之后那天也是。
和昨天一样,咔嚓咔嚓地响着身体,在窗边跳舞。
穆尔卡惊讶地说。舒普尔点了点头。
「跳舞?」
「舒普尔,弗利奥不是坏了。是人心消失了。」
听到这话,舒普尔激动地质问米米尔:
不。
「不用了。那种家伙,我才不知道。」
舒普尔犹豫着,穆尔卡用强硬的语气说:
舒普尔几乎是从米米尔手里抢过一般,拿起了弗利奥。
六天过去了。
「是吗?那家伙要是过得开心,倒也不必强行带回来……不过,我不觉得在那家能受到那么好的对待啊。」
穆尔卡说到一半,立刻住了口。然后,用严肃的声音问道:
「是啊。人心这东西啊,得不到主人的关爱,就会消失的。」
「是啊。不被疼爱的话就会消失的。」
「怎么会……」
舒普尔拿着弗利奥,呆立当场。只有米米尔格外兴奋,指着绵绵和娘娘说:
「呀——,可爱的人偶!爸爸,买这个买这个!!」
乔米为难地垂下眉。
「米米尔,昨天不是刚收到新的人偶吗?」
「诶——,有什么关系嘛。买嘛买嘛——」
绵绵和娘娘「谁要给你啊」似的吐了吐舌头。但这反而更显得可爱,米米尔发出尖叫声。
这时,穆尔卡蹲下身,注视着米米尔的眼睛说:
「——米米尔。」
「诶?是、是。什么事?」
米米尔被穆尔卡盯着,忽然变得老实了。脸微微泛红。对着这样的米米尔,穆尔卡用严肃的声音告诉她:
「米米尔,人偶不是消耗品哦。那样用完就扔的话,总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诶?报应?」
「没错。人心这东西,据说并非只靠关爱才能寄宿。与关爱仅一线之隔的强烈情感——憎恨,据说也能让人心寄宿。如果主人不爱惜人偶,人偶所怀的憎恨也可能产生人心。太糟蹋人偶的话,总有一天会被报复的哦?」
身为人偶师的穆尔卡的话果然有说服力。米米尔的脸色唰地变了。她用畏惧的眼神看向弗利奥。
「穆尔卡!你这家伙,别吓唬我家米米尔!事办完了就赶紧滚!!」
他唾沫横飞地大声说完,把米米尔推进屋里,用力关上了门。
绵绵和娘娘说:
「不,没那回事哦?我已经让那个人偶再次寄宿『人心』了。」
「没、没什么!」
孤零零的弗利奥,又坐回钟前。等待着舒普尔采购回来的时间到来。
阿罗瓦闭着双眼,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但睁开一只眼偷偷瞟了这边一下。然后,像是没办法似的「呼」地叹了口气。
挥动手臂,一二、一二。轻轻做着准备活动。
舒普尔用雀跃的声音说,阿罗瓦点了点头。舒普尔抱着人偶走到阿罗瓦身边,伸出手。
「人偶说话了!!」
就在爷爷这么说的刹那。
第三天也是。
舒普尔和阿罗瓦两人脸上都绽开了明亮的笑容。爷爷「呵呵」地笑着。
坐在钟前。
暮色之中,只有沉默的存在感愈发强烈。
「……来,跟两个人打个招呼吧。」
「……算了。原谅你了。」
「人偶?人偶怎么了?」
穆尔卡感慨地低语。
为了向舒普尔传达「对不起」,拼命地一直跳着。在舒普尔看着的期间,一直,一直,一直在跳。
「……?」
「辉夜姬不善言辞,但弗利奥很固执啊……」
穆尔卡无言地揉了揉舒普尔的头。
「穆尔卡,和乔米先生关系真不好呢。」
舒普尔的声音微弱,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
不久舒普尔回去了,弗利奥对着他消失的背影,只低语了一句,离开了窗边。
阿罗瓦「啪」地抽回手,慌忙说道。
绵绵和娘娘一边「好了好了」地抚摸着舒普尔的头,一边安慰道:
人偶像打招呼一样自己抬起手臂,用和爷爷明显不同的嗓音说道。
舒普尔讲完故事,拿着手里的提线木偶,挥动它的手臂,模仿着声音说道:
「是和好的握手。把手伸出来。」
舒普尔是半吊子。没有寄宿人心的人偶究竟在诉说着什么,他不懂。
「啊……」
「真的!好厉害好厉害!!」
舒普尔像抱着弗利奥一样拿着他,无精打采地走在石板路上。浓重的暮色已经笼罩了小镇。
即便如此。
舒普尔和阿罗瓦都瞠目结舌。
弗利奥移动到窗边。
就在这时,家门开了,妈妈回来了。
「和好了哦?」
「嗯!好厉害啊阿罗瓦!!」
舒普尔和阿罗瓦瞪大了眼睛。爷爷呵呵笑着,说「借我看看」,从舒普尔手里拿过人偶。
——啪嗒。
「穆尔卡……我,会成为一名合格的人偶师。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人偶师,然后再让弗利奥寄宿『人心』。然后,让他好好地说『对不起』。我一定,要让他道歉……」
舒普尔仿佛,听到了弗利奥这样的声音。
穆尔卡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哎呀?好像很开心嘛。怎么了?」
弗利奥在舒普尔手中仰望着这边。脸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但不知为何,看起来似乎有一点点满足。
「你刚才说,弗利奥总是在窗边跳舞,对吧?」
「舒普尔,别哭了。打起精神来。」
舒普尔瞪大了眼睛,看着弗利奥。他已经不再说话。也不再动。就这样,看着他。
——上次对不起啦——。加油啊——。你一定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偶师的——。
时间到了。
「……怎么会。」
「诶?」
穆尔卡用极其温柔的声音继续说道:
「怎么样?『人心』确确实实地寄宿着吧?」
「呀,你们好。我是你的朋友哦。请多关照?」
舒普尔笑着说,阿罗瓦像是被将了一军,瞪大了眼睛,「唔」地低吟一声,低下头去。她的耳朵微微泛红。
「——呐,舒普尔。」
舒普尔的眼泪,打湿了弗利奥的脸颊。
「别哭了——」
爷爷得意地笑了。
「比、比起那个,舒普尔。那个人偶,不能说话对吧?『人心』没有寄宿上去吗?总觉得有点可怜……」
穆尔卡低语:
舒普尔有点强硬地拉起阿罗瓦的手,完成了和好的握手。
但是。
——舒普尔试着想象。
看到舒普尔从拐角出现。
对着疑惑的阿罗瓦,舒普尔说:
在模糊的世界前方,弗利奥正仰望着这边。
舒普尔指着人偶想解释,但爷爷慌忙把人偶藏到背后。
这时,爷爷走过来,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舒普尔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穆尔卡。
听到阿罗瓦的话,舒普尔的眼神也黯淡下来,看向手中的提线木偶。
弗利奥慌忙开始跳舞。
「?怎么了,阿罗瓦?」
又一天也是——。
「——诶?」
「……嗯。」
绵绵和娘娘坐在舒普尔的双肩上,但似乎不知如何开口,互相看着对方。
「我稍微想了想……说不定,弗利奥是在向你道歉呢。」
「这只是我的推测,可能只是我多心了。但我总觉得是这样。——你看,辉夜姬为了向我表达『谢谢』,为我跳了舞对吧?弗利奥大概也是模仿那个,为了向你表达『对不起』才跳舞的吧?」
爷爷手忙脚乱地说。
「怎么会这样。不好好……不好好说出来,我怎么会明白。我,作为人偶师还只是半吊子啊?不好好用嘴说出来,那种事我怎么会懂……」
咔嚓咔嚓嚓咔嚓。咔嚓咔嚓嚓。
弗利奥在米米尔的房间里。
「明明有心,不和好吗?」
过了一会儿,走在舒普尔身边的穆尔卡开口了。
「啊,妈妈。那个,这个人偶——」
「好厉害!」
「真的!?」
「……没什么,看对象吧。」
「阿罗瓦,对不起哦?还生气吗?」
爷爷把人偶对着舒普尔他们,清了清嗓子。
第二天也是。
「……干嘛?」
舒普尔抽泣着,说道:
「不、不,没什么。比起这个,今天已经不早了,快点回家吧。」
「诶?爷爷,还和平常差不多时间啊?」
阿罗瓦歪着头,但爷爷催促道「好了,快点回去吧」。
「?」
舒普尔他们面面相觑,露出困惑的表情。
◇◇◇
爷爷拿着人偶,怀念地端详着。爷爷手里的人偶。这是在外面世界买的、机械驱动的人偶。按下背上的按钮,它就会动、会说话。
帕罗斯没有这样的人偶,所以舒普尔他们才会真的以为「人心」寄宿上去了,惊讶不已。
爷爷回想着舒普尔他们那发自内心惊讶的表情,微微笑了。过了一会儿,他低语道:
「……话说回来,真险啊。差点就被舒普尔他们发现了。」
这个人偶是以前,送给还小的女儿——也就是舒普尔的妈妈,作为礼物的。但是妈妈却说这个会说话的人偶好可怕好可怕,哭了起来。虽然是新的,扔掉又不忍心,可放在家里,妈妈看到又会害怕得哭。没办法,爷爷只好把这个人偶仔细收在自己的宝箱里。
「小时候的事可能已经不记得了,但那家伙可特别会记些无聊的事。这点简直跟她老妈一模一样。」
爷爷一个人苦笑着,轻轻拂去人偶衣服上的灰尘。
「不过话说回来……」
爷爷再次端详着人偶,低语道。
「明明已经几十年没用过了,居然还能动。电池按理说也该没电了才对啊……」
爷爷歪着头,再次按下了人偶背上的开关。
咔嗒。
「——哦嘶。本大爷的名字是弗利奥——。请多关照啦,老爷子?」